“泱泱啊!”他又是一副慈父模样,演技堪称完美。
隋泱觉得气闷,指了庭院中的座椅,“就在这里说吧。”
隋方雅见侄女有所松动,心下稍安,“你们聊,我去泡咖啡!”
实木大门无声合拢,隔绝出绝对寂静的空间,周遭空气凝滞如同胶质,父女二人相对而坐,伪装尽褪。
隋华清深知隋泱柔顺下的倔强源于何处,她亦能看透他慈父面具下的算计。
他一身昂贵西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而她一袭素净衣衫,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两者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冰冷真实的隔阂在空气中弥漫,横亘着无法计量的沉重年月与深刻疤痕。
不多时,开门声打破了此刻的凝滞,隋方雅端了两杯咖啡出来,放下时目光紧张地在两人之间流连。
隋华清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放下时带了些力道,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音让隋方雅一怔,随后快步离开,带上了门。
隋华清目光锐利地打量隋泱,率先打破沉默,“听说你要去英国了。”
隋泱垂眸看着杯中水纹,不动,也不答。
隋华清并不觉得尴尬,继续惬意地自言自语:“牛津大学医学院,很不错的选择。我在那附近有套别墅,产证钥匙都给你,你尽可去住,心内科的几位教授我也可以帮你去打招呼,研究资料、临床观摩机会,但凡你想要的,都能得到最好的。”
“我有地方住。”隋泱语气疏淡。
隋华清哂笑,似乎对隋泱的反应早有预料,八年前便是如此,学校需要监护人签字,她不得不找上他,被迫接受他经济上的安排,可她固执地写了欠条,每一分每一厘都不愿意用他的。
这份倔强和清高像极了他!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隋华清眯眼看着女儿,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复刻自己灵魂的作品。
这世界上终究有人继承了他最核心的特质,哪怕她对此一无所知,甚至用以对抗他本身。
“所以……是薛引鹤都安排好了?他舍得放你走?”
胃部泛起轻微涟漪,隋泱忍着不适,淡淡道:“我的决定,跟他无关。”
隋华清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反而轻叹一声,语气忽然染上一丝看似深切的感慨,“泱泱啊,你太像你妈妈,重感情,纯粹,这很好……”
他声音戏剧性地停顿,随即道:“但也最容易受伤。”
听到他提及母亲,隋泱指尖骤然收紧,骨节寸寸发白,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直线,仿佛在竭力禁锢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痛苦。
隋华清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用“推心置腹”的语气道:“薛家那样的门第,我比你更了解,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婚姻往往是他们最精密的资产配置,表面海纳百川,可一旦触及核心利益,任何温情面纱都会被撕得粉碎。”
他意味深长地停下,给隋泱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他帮你铺这条路,必定是打着为你着想的旗号,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把你送走,而不是留你在身边?你继续留在京医深造不会比留学差……”
他再次停顿,似是在等话语里的暗示发酵,声音逐渐低沉悠远,“伦敦离这里,可是很远啊,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一个人被慢慢遗忘……”
隋泱觉得胸口憋闷,甚至有些晕眩,她想快速结束这场令人作呕的谈话,“这是我的选择。”她抬眼,眼神清冷里带着明显的不耐,还有一丝被刺痛后的防御。
隋华清很满意隋泱的反应,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痛,“你妈妈……当年就是太要强,太执拗,不肯接受现实的规则,才走得那么难。”
他盯着她的眼睛,继续深情忏悔戏码,“我看着你,就像看见当年的她,我不希望你重蹈你母亲的覆辙,在一个看不见未来的男人身上,耗尽自己最好的年华。”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和压迫感,
“回来帮我。隋家,你看,你姓隋,你妈妈从没想过更改你的姓氏,她本该也有一份事业在,现在只有你能真正继承!你要记住,只有把实实在在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你才能永远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担心被选择、被抛弃!你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任何人面前,包括薛引鹤!”
“别让你妈妈的悲剧在你身上再发生一次,爸爸是真心想弥补。”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朝后靠进藤椅里,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真是一场声情并茂的诗朗诵!
表演者自觉无可挑剔、圆满呈现,然而作为唯一的听众,隋泱只觉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顿挫,都像在她的神经上钉钉子。
那些被他说得天花乱坠的歪理,在她脑子里早就变成千万句反驳的话,然而话冲到嗓子眼时却像一口滚烫的钢水猛然灌进喉咙,烫烂了所有的声带褶皱,坠穿胸腔。
隋方雅从厨房窗口看见黑色轿车启动离去,急忙出来查看情况。
她走入院中,整个人顿时呆住。
藤椅反倒在地,咖啡杯倾倒在圆桌上,深褐色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隋泱蜷缩在圆桌底下,双手环抱着膝盖,身体剧烈颤抖着,几声动物般的呜咽压抑不住地发出。
“泱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