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不了。”宗忱一边擦嘴一边往外走,“回去还要对账本,手底下几个小吏做好了,我也得比对一下。”
“别熬太晚。”
“知道啦!”宗忱挥了挥手,刚好自己的任务也已经达成,至于能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就要看钟离音自己的决心了,“明天见!”
离开桓宅的那一刻,他为钟离音接下来的遭遇可以说多少带了点兔死狐悲,“哎,这都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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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钟离音风风火火准备上任,他换了身官袍,白衣黑缘边,里面是朱红袍衫打底,颜色搭配和鹤很像。他本身就白,配上白衣更加飘然出尘,直到——
某个过路的马车溅了他一身泥。
“哪里来的车夫!不会看路吗!”钟离音骂骂咧咧,低头一看,衣服上像是绽开朵朵黑花,不合时宜,违和极了。他拍打数下,那泥点竟然晕染开来!
这是娘给他浆洗过的!
钟离音龇牙咧嘴,恨不得把那个盛气凌人又驾车的人惩治一番。但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桓纵正负着双手,站在府衙大门前,定睛看着他。
鹰视狼顾——尽管桓纵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在干了坏事的钟离音眼里,就是有那个意思。
钟离音很快转了神色,笑意盈盈,前倨后恭,“府君怎么来门口啦?我还说今日要见见府君……”
“你迟到了。”桓纵看了眼院中漏刻,“迟了……一刻钟。”
“啊?”钟离音不解,他在当幕僚的时候,没人管过这种事,大家象征性地走一趟,画个到,然后去桌子旁,摸鱼的摸鱼,养花的养花。
可如今桓纵不仅管他迟没迟到,还管他迟了多久!
钟离音有些羞赧地上前,他总觉得桓纵是在针对他,因此心里不舒服。在钟离音看来,桓纵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只要想,有的是法子惩治他,给他的感觉就是仗势欺人,公报私仇。
就因为那一句话,至于么?真是睚眦必报啊。
又或者是猜透了他的来意,所以这么磋磨人?
然而事实真如桓纵所说,日晷偏移,他确实是迟到了一刻钟,没什么好说。
任谁遭遇这种针对,都没法开心起来吧!钟离音耷拉着脑袋,像夏日晒蔫巴了的叶子,“那府君想怎么罚?”
“这个月贴补没有了。”桓纵轻飘飘道。
贴补!钟离音最近累死累活赁房,没有贴补可就真是花钱干活了!原本流年不利就足够钟离音抓狂,如此一来可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府君是看我不爽?”钟离音反驳,“那大可不必……”
“按规矩办事,明白吗?”桓纵特意提点道,重音放在“规矩”二字,像是着重提点生怕钟离音会忘掉,“在府衙,所有人必须牢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这是在阴阳怪气他昨晚不注重规矩所以……钟离音欲哭无泪,此刻对桓纵的嫌恶到达了极点,“是,府君,我记住了,也麻烦府君以后在新人走马上任、下车伊始的时候,准备好接洽人员,提前告知什么时候坐班,到底是卯时一刻到,还是卯时到。”
还真是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桓纵确实理亏,存心敲打,却无意真的结仇,于是退了一步,“念在你初犯,不予计较。对了,印章找到了吗?”
“没找到。”钟离音故意气他,“我可能耐了,自己用萝卜刻了一个。”
“你……”这人怎么回事,借坡下驴不知道,非要更进一步?桓纵没想到,钟离音完全不吃这套,竟然破罐子破摔了?
“府君有自己的人,用得顺手,我是外人,不懂规矩,所以该罚。这种惩处,我没有任何异议,但如果府君以此为乐,那也不要怪我吃罚酒。”钟离音倔强地看向桓纵,眼神倨傲,“府君心里想的,我也都明白,实不相瞒,你不想我来,我本也不愿,之后我可能还会让府君大失所望。”
“我没那个意思。”桓纵后退一步,“是你庸人自扰。”
钟离音本来心情就足够低落,被这样数落,更是难忍,“到底是我庸人自扰,还是府君变本加厉、穷追猛打?”
说着说着,飞翘眼角流下一滴泪,又随着脸颊倾斜而倨傲上抬。
那一瞬间桓纵说不出话来,呼吸都凝滞了,心脏停跳一瞬,从未有过的感觉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