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已经不算很热了,但他年少体热,还是热得脱了上衣,只在外头穿了件露膀子的短褂。
十四岁的少年长得清秀白净,他个子其实不高,比洛瑾年还要矮一点,但因为给人做小工练出了肌肉,颇为壮实,干起活也很有劲。
脸和手看着又糙又黑,但脱了上衣,洛瑾年才发现他挺白的,就是手和脸晒得黑。
他不敢一直盯着陌生汉子看,免得太讨人厌,被谢洛风凶巴巴地瞪了一眼,连忙胆怯地低了头。
歇了会儿,谢洛风被娘叫走了,让他给隔壁王婶家送点枣子。
昨儿王婶去城外头挖野菜了,还送了他们家一点野蕈,她今天怎么也得回点礼。
小村镇上的人情往来就是这样的,今天你送我点野菜,明天我回一点果子,一来一往就熟络了。
说来最近城外不少野果落了,上回王婶还说看到了好大一棵栗子树,要不是林芸角身子不好,又忙不开,早就想去捡一麻袋回来。
栗子可以填肚子不说,能省好多米,多的还能卖点钱。
她想着,等洛瑾年的伤好点了,倒是可以带上他一块去拾一点回来。
谢洛风一走,院子里就没人了,但洛瑾年还是不敢坐下歇息,自己拎起锄头干起来。
不过他这会儿累了,就用锄头撑着胳膊喘几口气,惴惴不安地往屋里看了看,见真的没人跑出来责骂,又歇一会儿才继续干。
他一上午就只用做这点事,这要是在洛家,他还得先喂完鸡鸭,给水缸挑满水,才能做后娘吩咐的正经活计,到晌午前还得弄完饭。
这已经比他以前的活计轻松许多了,就后院这一块地,估摸着半天就能弄完,还挺轻松的,更别提谢洛风还帮他干了许多。
*
谢玉儿从鸡窝里摸了六个蛋,他们家鸡鸭不多,今天能摸到六个已经算不错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蛋放到篮子里,数了数,有四十五个,这一篮子快装满了。
家里的蛋都是不舍得吃的,得攒起来卖,攒够一篮子就卖掉,一般都能卖个四五十文钱。
谢玉儿捧着一个特别大的白壳鸡蛋,爱不释手,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上回吃鸡蛋还是过生辰的时候,娘给她下了碗葱花面。
面刚出锅,热气直冒。汤上头浮着一层亮汪汪的油,只撒少许葱花提味,扒开面条一看,底下还藏了个煎得香喷喷的荷包蛋呢!
谢玉儿恨不得马上就能过下一个生辰,只可惜日子是一日日过下去的,她的梦想并未成真。
屋里娘亲正喊她收好鸡蛋就回来,谢玉儿只能依依不舍地把一篮子蛋放回灶房存着。
堂屋里,摆在屋子正中间的织布机咕噜噜作响。
林芸角正坐着织布,玉儿就坐在她身侧绣花,偶尔抬眼看看。
“玉儿,昨晚让你看的图样背下了吗?”
林芸角边织布边教自己小女儿,再过两年,谢玉儿也能开始织布了。
眼下她年岁还小,做不来复杂的,林芸角就先让她做做绣花,拿几块布头练做衣服。
玉儿玩心重,也耐不住性子,听了两句就神游天外,想起自己前两天和小伙伴玩的打石子了。
林芸角叫了两声没叫回她的魂儿,气得拿木柄锤她脑壳。
“疼疼疼!”
谢玉儿捂着脑袋直告饶,眼里含了两窝泪,委屈巴巴:“没记住……我今晚一定好好看,娘你饶了我吧!”
她不敢再分心,拿起花花绿绿的针线,继续做起自己刚刚做了一半的绣样。
织布机再次咕噜噜响起来。
“也不知道家里的菜园什么时候弄好。”
想到后院那荒了许久的菜园子,林芸角叹了口气。
这菜园其实她早就想弄了,但家里人人都有活干,她也忙着纺布赚钱,身子也不大好,一直腾不出时间打理。
光侍弄那几棵菜就已经让她筋疲力竭了,要不是总花钱买菜太不像话,她连那点菜都不想弄。
镇上买菜不贵,镇口那儿三天两头就开集,三天一小集两天一大集,许多附近村镇的农户会拉着自家种的菜来卖,几文钱就能买一大篮子。
相比自家种菜,赶集买菜显然更实惠,何况她也不太会种菜,还不如腾出这点时间多纺两块布。
但头上那么大一笔债压着,家里紧巴巴的,还成日在外面买菜吃,日积月累下来也是笔不小的花销,因此林芸角早就惦记着弄一弄家里荒废的菜园了。
家里谁也腾不出手,恰好洛瑾年来了,左右他无事可干,林芸角就想着让他侍弄侍弄。
那地荒得厉害,板结得跟石头似的,她原本想着,洛瑾年身子还没好利索,一天能除点草、松松表土就不错了,不打算让他做太多活。
实在不行,等过两天让洛风和玉儿也去搭把手,三个人慢慢弄,总能收拾出来。
这么想着,她顺脚就往后院走,一边想着晌午饭弄点什么吃,家里的米还有一些,上回隔壁王婶还给了点野蕈野菜能炒了吃。
灶房边上就是菜园,林芸角每次做饭都要过去,现薅两把炒菜吃。
只是今日的菜园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么大一片菜园子,翻得又深又匀。泥土松软湿润,杂草被连根掘起,堆在角落,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泥。
竖条垄沟笔直整齐,边缘修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用了力气的。
这是一天能干完的活?
洛瑾年正把锄头和耙子靠在墙角,他额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苍白的额角,脸颊因为劳作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
见林芸角过来,他有些局促地站直了身子。
“婶子,还有什么活要干?”
林芸角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鬓角和明显疲惫的神色上,见他脸都白了,眉头顿时皱起。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这么快就弄好了?”
洛瑾年因她的责备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是他干得还不够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