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角两腿一软,晃了晃,被闻声赶来的玉儿和洛风扶住。
谢洛风冲进来,眼睛赤红:“二哥,他——”
“洛风。”谢云澜打断弟弟,语气不容置疑,“带娘去歇着。”
他转向洛瑾年,接过他手中的婚书仔细收好,语气温和却疏离:“嫂子一路辛苦,先休息。其他事,稍后再说。”
天色渐渐暗了。
他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粗布被面。外面堂屋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洛瑾年知道,谢家人正在讨论他。
他们会怎么想他?
邻里的闲言碎语又在耳边嗡嗡作响。
“克死爹娘还不够,这才嫁过去几天就把男人克死了……”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病死的?那么壮一个猎户……”
“带着男人的钱跑了吧?瞧他那狐媚样……”
不是的。
洛瑾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细微地颤抖。相公是病死的,是摔伤后发了高热,咳血咳到没气儿的。
钱他一文没动,全带来了。他不是狐狸精,他来投奔夫家也只是想活下去。
堂屋里的说话声停了,灶房里传来生火做饭的响动。
不久,谢玉儿来敲门了,端来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飘着两片青菜叶子。
“娘说你先吃点。”小姑娘把碗放在桌上,不敢看他,飞快地跑了。
洛瑾年看着那碗面,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眼里也是一阵酸楚。
等人走了他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面煮得有点坨,汤里几乎没油水,可这是热的,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比逃荒路上啃树皮、喝脏水好多了,他该知足。
吃完面,他把碗筷洗干净,悄悄送回灶房。堂屋里点着油灯,谢家人围坐在桌边,沉默地吃着晚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洛瑾年没敢进去,贴着墙根溜回了西厢房。
关上门,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盖着那床半旧的青布被子。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肚子也因难得吃了顿饱饭,暖呼呼的。
洛瑾年侧头看着窗外半圆的月亮,眼泪却啪嗒啪嗒,无声无息地打湿了枕头。
*
清晨,谢家小院里已飘起袅袅炊烟。
洛瑾年因身上有伤,又一路劳顿,不知不觉就睡过头了,一睁眼见天已经亮了,立马就慌了。
怎么他来谢家第一天就起晚了?
他听到外头谢家人已经快用完早饭了,赶忙穿上衣服,这要是在洛家,不等天亮,后面没看到他烧好热水端到屋里,就已经拿着烧火棍要揍他了。
然而才慌忙收拾好,尚未推开门出去,便听见院门忽然被拍得震山响。
“谢家的!开门!”
粗哑的男声来势汹汹,桌上的热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谢云澜放下筷子,脸上那抹惯常的浅笑淡去。他站起身,对母亲道:“娘,你坐着,我去。”
门外站着三个汉子,为首的赵四三角眼,吊梢眉,一身绸褂裹着发福的身子,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
赵四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笑,视线落在谢云澜脸上,“谢二郎,听说你考上秀才了?恭喜啊,不过秀才老爷,这债该还了吧?”
谢云澜面色不变,温声道:“赵管事,不是说好月底交钱?”
赵四啐了一口,“东家说了,月底前必须见到钱,这都二十五了,我看你们是打算赖账吧?”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谢云澜身边的林芸角:“林娘子,我听说你昨天还买鸡了,这就不地道了,有钱买鸡,没钱还债?”
谢云澜眼神一冷,侧身挡住母亲,袖中的手已握成拳,但他面上依旧平静:“赵管事,钱我们不会赖。若您今日非要闹,惊动了县学王学正,影响了生员清誉,想必东家也不会高兴。”
赵四脸色变了变。
县学学正虽不是官,却与县衙往来密切。读书人的脸面,县衙最是看重。若真因为逼债闹出什么……
但他也有难处,钱庄这个月业绩不好,东家发了火,要是再收不回这笔债,回去挨打挨骂的都是他。
“少拿学正压我!”赵四梗着脖子,“今天要么还钱,要么——”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打手忽然伸手,一把将桌上的碗筷扫到地上。
瓷碗碎裂的脆响炸开,汤汁面条洒了一地,谢玉儿吓得尖叫一声,躲到母亲身后。谢洛风眼睛瞬间红了,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要冲上来。
“洛风!”谢云澜厉声喝住弟弟,额角青筋隐隐爆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能硬碰硬,对方三个人,他们一家老弱妇孺,吃亏的只能是他们。
可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全家都指望他,如今他没了,家里更拿不出钱。
西厢房里,洛瑾年趴在门缝上,看着院里剑拔弩张的场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叫赵四的管事一脸横肉,身后两个打手人高马大,拳头攥得咯咯响。谢家人这边不过老幼妇孺,哪里是那些人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