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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2 / 2)

他逃避了太久,这次,不管如何也不能再逃避了。

夜深了,三巷口已经没什么人了。蒋月明蹲在地上喝完了最后一瓶酒,终于鼓起勇气下了楼,企图用这种方式缓解一点痛苦,毕竟清醒着的痛难道不是确实有点太痛了吗?

盛平彼时是夏季,到处枝繁叶茂的。尤其是巷口的这棵老槐树,打蒋月明有记忆起就待在这里,生长了二十多年,堪称三巷的地标性风景。

这么多年,人来人往、走走停停,全盛平到处都在变。桥拆了;路修了一遍又一遍;过去的商超倒闭又有新的市场建立起来;就连铁塔公园都增加了不少新东西了。唯有这里,数十年如一日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它就静静地立在这里,立在蒋月明的回忆里。

蒋月明站在槐树跟前,酒劲上来让他的大脑有些发懵。他怔怔地站在这里,一人一树相望许久,半响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他才慢慢蹲下。

不知为何,透过这层厚重的泥土,他好像还能看到小白,越过时间的长河正在冲他摇尾巴。

小白,多么听话、多么懂事、多么聪明,是他见过最乖的小狗。他总是很乖的窝在你跟前,不叫也不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你,好像能读懂你的所有心事。

蒋月明将手按在土地上,颤抖的手掌心接触着这片冰凉的泥土地,而他竟然企图在这之中寻找到一丝温存。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泥土里,蒋月明的肩膀激烈地颤抖起来,他分明摸着的是冰冷的土地却好像是在抚摸着小白柔软热乎的皮肤。

“小、小白……”蒋月明低声呼喊它的名字,正如从前呼喊它的名字那般,只是这次不会再有小狗摇着尾巴冲他奔跑而来,“我回来看你了,我……我终于回来了,你怪我吧,怪我没回来看看你,怪我没多陪你,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一遍一遍的用手去摸泥土地,就像一遍一遍的在摸小白那样,哽咽着,“你在那边过得好吗?你好好投胎了吗?过上好日子了吗?吃得饱、睡得好吗?下辈子,你还当我们的小狗好不好……”

蒋月明跪在地上,不停地喊着“小白”名字,过往的所有记忆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浮现,那里面竟然真的、真的有那么多回忆,有小白、有韩江、还有……李、李乐山,曾经,他们离他是那么的近,而现在他们都离他越来越远了。

“你别怪我,别不来看我。我没有……没有办法。”蒋月明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真不想这样的,真不想这么狼狈的。他都那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也许正因为周围没有人,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哭,没有人知道,“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痛,好痛,真的好痛。

头痛、眼睛痛、心里也是痛的。

蒋月明的额头抵在土地上,滚烫的泪水滴在泥土里,深深地陷进去,慢慢地和土地融为一体,“我是不是该回来的?我当初是不是应该回来的,可是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小白,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情、我好像走错了很多路……”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蒋月明的抽泣声才慢慢停止,这种迟来的阵痛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猛烈,他仍旧弯着腰,额头怎么也不肯抬起来。

恍惚间,感觉手腕被人拉了一下,蒋月明下意识挣开,不知道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过来,他回过头,却措不及防地和李乐山对视了。

蒋月明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将手往身后遮了遮,却被李乐山按住手腕拉到前面。手指和掌心灰扑扑的,李乐山轻轻地给他拍掉灰尘,这种狼狈的模样,蒋月明想逃却无处可逃。

也许他出现了幻觉、也许他是在梦里,也许李乐山并不在他眼前。蒋月明错愕地看着他那双担忧的眼睛,喉咙感到一紧,眼眶又蓄满了泪,此刻再也无暇顾及眼前的景象是否是真实的,他什么也管不了了。就当是在梦里,因为他实在是太痛了。

“乐、乐乐……”蒋月明心里绞着疼,心脏好像四分五裂一般碎掉,他按着李乐山的肩,这些年心里压抑着的所有情愫再也无法抑制,倾泻而出。

“那个人渣,终、终于死了。你终于不用再受欺负了。”蒋月明的额头抵在李乐山的肩膀,他额间的泥土染在李乐山的肩膀,留下了印记。

天知道他真的恨死李勇了,他恨他做的一切,他恨他差点毁掉一个那么好的人,他恨他为什么从来也不肯放过李乐山……就连去庙里他都会求神拜佛求老天爷开开眼快点带他走,这个愿望比他拜什么都要诚恳。

哪怕大脑有些不清醒,但蒋月明还是下意识地将手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擦干净手上的印记以后才敢颤抖着去摸李乐山的脸颊,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也许这一切真的都是在做梦,不然他怎么能和李乐山靠得那么近的,“乐乐,我没怪你。”

蒋月明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真的没怪你。”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李乐山的脸,看着他的眉眼,和他同样泛红的眼睛,发自内心的去问:“你…你究竟为什么要回盛平啊?你为什么不留在北京,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个地方……?”

“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受了那么多年的罪;你多努力啊,每天天不亮就醒了,凌晨两三点才睡,写题写的手指都变形了……”蒋月明哽咽着,喉咙里疼的厉害,他又去拉李乐山的手,摸着他右手因为长时间写题而变得有些变形的手指关节,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到他的手上。

“你都,你都忘了吗?你好不容易才去的,你受了那么多苦都没有放弃,你都忘了吗?”蒋月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过去的点点滴滴此刻又在眼前浮现,他曾经无数次的告诉自己,真的要忘了,有些事情真的要忘记了,但是忘不掉,“可我还记得,我没忘。我都替你记着……我都没忘记。”

“乐乐,你傻吗?你那么好的学校毕业,你回盛平啊?我……又、又耽误你了,是吗?”

从前也是,现在也是,因为他没有办法替李乐山开路,所以他真的好怕自己挡住李乐山的去路。

李乐山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他喉咙哽了哽,连忙摇了摇头,手足无措,好半天才比划出一句完整的话,“别说这些,别说耽误。我对不起你,我、我拖累你了,我害了你……”

“别这样,我们之间怎么谈得上谁拖累谁……我就,我,”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抵着李乐山的心口,听着他猛烈的心跳声,天知道在澧江桥看到李乐山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有多么的震惊,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李乐山竟然会回到盛平。

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蒋月明以为他不会回来,也想不到他会回来,却不曾想他们又在这个地方相逢。难道这是什么天意吗?可如果天意命中注定无法改变又为什么让他们的一路那么的坎坷,人这一生,真是被命运戏弄得死去活来。

“这些年你去哪了,”李乐山泪流满面,指尖一直在发抖,“为什么南工大没有你的名字?为什么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为什么到处都没有你的消息,为什么哪里都联系不上,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蒋月明的脸,看着他眼角和脸颊的泪痕,他多想知道这个答案,比任何都想,这些年辗转反侧的去想,日日夜夜都在想,究竟、到底是因为什么?阻挡在他们面前的究竟是什么?

“我,”蒋月明的声音哑的厉害,他张了张嘴,终于艰难地说了出口,“我复读了……” ?

什么?

李乐山的心腾地一下落空了一般,他按着蒋月明的肩的力道大的惊人,眼神里全是疑惑和不可置信。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蒋月明刚才说的是什么?

复……

复读?

“我复读了,”蒋月明把这件事全盘托出,“当年,我离北京那所学校分数线差三分,就差三分。多对一道选择就行、哪怕写对两个公式就行,但我上不了,我不甘心。”

“所有人都劝我走,七八个老师来回劝,包括你,可我没走,我觉得自己能考上。但是复读第二年,没考好……”蒋月明说的有些艰难,他喉咙哽了哽,揭开这个隐瞒已久的伤疤,“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冬天在楼道里背书、写题,什么角速度线速度的,什么小滑块、动能转化,想起来就想哭。”

“你总说要来南方找我,不是我不想,我怎么不想见你?是我不敢……我不敢见你,怕你知道我在复读,我瞒着你。这一年,瞒你瞒得我自己都受不了,过年那段时间,从楼梯上摔下来,只能拄着拐杖来回下五楼,五楼,每一天、每爬一次台阶,我都在想,我都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一定要考吗?”

“高考完就好了,再熬一阵子就好了、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好了,一想到这些,一想到你,前面受的那些苦,我都忍下去了……可是第二年,我没考好……”蒋月明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每说一个字,每回忆一下过去,都像是在往他的身上揭伤疤,又痛又狼狈,“我发誓我要做的更好,我发誓我要对得起你们,可我对不起小姨,更没脸见你,我就是…我就只是想跟你一起去北京,我就是……明明我差一点就能考上了……”

蒋月明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各种各样的场景在眼前浮现,想想那段日子,简直不知道是怎么捱过来的,身体上、心理上、精神上的重压让他时时刻刻都要崩溃,最后他也确实崩溃了。

李乐山听的浑浑噩噩,仍旧不敢相信。这些年他真的想了很多种理由,从没想到过这个,仔细想想,再仔细回忆一下这些年,和蒋月明异地的那两年,好像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他从不让自己去南方、他每次打视频的时候看着都很累……

你再等等我、你再等等我吧……李乐山猛地反应过来,他就说为什么他总也听不懂蒋月明说的话,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说等,究竟要等谁、究竟要等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可是他明白的是不是太晚了?

李乐山感觉喉咙里泛起血腥味儿,心脏疼得受不了,他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全部明白了,可这一切是不是来的太晚了些?

为什么命运要这么折磨他们,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受这些。

究竟是哪一步有错?

是不是他让蒋月明留在南方上大学的时候有错?

是不是从最一开始就是错的?

第167章 别认命

“我错了……”李乐山眼眶蓄满了泪,一眨眼,泪水就不由自主地砸在地上,“我错了。”

他真的错了,他自以为是的以为当初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自以为只有那样对蒋月明才好,可那是蒋月明的人生,他不能也不该替蒋月明决定。

事到如今。我真的,把你害的太惨了。李乐山感觉有些恍惚,至今仍然觉得一切都好、好不真实。

他想过很多种理由,因为什么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听到的答案是他从始至终也不曾想到的。

他想不到。他在北京看落叶飘漫天的时候,蒋月明正窝在出租屋里做题;他从图书馆出来看到最后一缕夕阳的时候,蒋月明抬头望到的是被防护网笼罩着的天空。

那样的日子,李乐山体会过,他也切身经历过,幸运的是他从那样的深渊里爬了出来,可他却不知道蒋月明也跌进了那样的深渊。一切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自己。

李乐山抬头望天,他眼神有些空洞的抬头看,如果迄今为止自己经历的那些事情是因为上辈子有错,他这辈子必须要去还这笔账,那他认了。可他确实不懂,为什么要牵扯到蒋月明的身上,为什么要连带着蒋月明和他一起去还?蒋月明究竟和他的命、他的祸有什么关系?

我真的把你害惨了。李乐山心想,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是要下地狱的。为什么他越想守护谁,越把谁伤害的更深;为什么他想护着的人,一个也护不住。

“我错了……”李乐山不知道除了认错,他还能做点什么,他只能一直说“我错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第一眼见到蒋月明开始就是错的,也许、也许,他们的认识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他的存在,注定只能给蒋月明带来不幸,那他就该离得越远越好,他早该认识到这一点,可他……就是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

“我害了你……”李乐山的手颤抖着,有些话说不出口,如鲠在喉,用手语、手语也表达不出来,他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又只能痛恨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

“没有,没这样,”蒋月明握紧他的手,“没有害我、更没对不起我,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都认的。”

只能说是他太天真,以为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以为幸运会再眷顾他第二次。殊不知头一年超常发挥的几十分已经是命运给他的最大馈赠,他没抓住,选择再来一年。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全部都怨不了谁的。他也不怨谁。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回到盛平,还能再遇到李乐山。他以为当初在车站见到的就是最后一眼,他以为他会留在北京或者什么大地方,他以为他一定会留在那里。

直到某天林翠琴告诉他“澧江桥要拆了,要不要回盛平看看”,蒋月明脑海里尘封已久的记忆又再度涌现出来,忘记真的很困难,所以和李乐山的点点滴滴都被蒋月明用力的压在心底,等待一个时机破土而出。

当时说的“回来抱一下澧江桥的石头”,实际上他只是想再回来看看这个地方,曾经和李乐山并肩走过无数次的地方,也许再看最后一眼,他也就慢慢释怀了。

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看过的地方即将消逝,就和他们一样,慢慢消逝淡出彼此的曾经。

“你不能认的,”李乐山看着他,“是我错了……全部都是我错了。”

至今为止能想到的一切,李乐山觉得自己彻底错了,“把你扯进我的家事、让你承担那些不该你承担的东西……还有让你留在南方上大学,全都是我错了。”

“和我在一起、当初和我,也是错的……”李乐山不敢想象没有自己,今天的蒋月明应该是什么样,他不会有那么多负担、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他一定会很幸福的,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今天这个局面,全都是自己的错。

“乐乐,乐乐,”蒋月明按着他的肩,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他似乎认定了一定是自己的错,“别这么说,你别这么说……”

如果非要说是谁有错,也许他们都有错,或者说,确实他们都有错。有些事情,你瞒着我、我瞒着你,瞒来瞒去,瞒到最后的结果往往两败俱伤。

但你能说他们不该瞒着吗?不能的,瞒着在当时的他们眼里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的。

对于当时十七八岁的他们来说,很多事情是禁不起昭告天下的。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应该自己来扛,却忘记自己的肩膀到底能承担多大的重量。

说了那么多,哭了那么久,蒋月明再也没有力气,他只感觉大脑一阵剧烈的疼痛,看着眼前的人影也越来越模糊。他倒在李乐山的肩上,慢慢地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李乐山揽着他的肩,凑近他终于闻到了酒味儿,也许明天这里发生的一切蒋月明就全部忘了,忘了也好,忘了是不是就没那么痛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蒋月明背在身上,双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腿,以防他摔下去。

变瘦了,和从前比着。尽管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背过蒋月明,很久没有好好的看他一眼。现在,蒋月明的所有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就切实的感受出来了。

他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走着走着,李乐山的泪又忍不住的掉下来,他没有手去擦,只能任凭眼泪从脸颊滑落模糊视线。

三巷距离家里很近,因为天色已晚,他只好先把蒋月明带回家里去。李乐山站在楼道口,看着眼前一级一级的台阶,想起了蒋月明刚才说的话。

只能拄着拐杖来回上下五楼,那么高的楼层,不敢想他那时候是怎么上去的,又该是有多疼?李乐山想象不到他的苦,想象不到他的疼,只记得蒋月明在这种情况下咧着嘴角,告诉自己“一点都不疼”,又记得他就因为看到自己胳膊上的伤疤才喊也疼。

李乐山抬眼望了望天,将即将涌出的泪水给压了回去,他将蒋月明往上抬了抬,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走,每走一步台阶就想到当时的他在那样的情况下爬楼梯,想起他强撑着说“不疼”时的笑脸,再往下去想……李乐山想不下去了。

有时候真的不懂,不懂命运究竟要做些什么,究竟要让他们变成什么样才会停止对他们的折磨。李乐山从前是不信命的,他要靠自己搏一个出路,拼一个未来。后来他信了,发觉有些人的命真的是不由自己的,那个所谓的命运轻轻一挥手,就能将他的世界搞的天翻地覆。

所以,他和蒋月明的相遇、离别、相逢,种种都是因为命吗?因为命运想让他们这样,于是他们就这样?那现在,又想要他们怎么样呢,又想要他们变成什么样才会善罢甘休?

看着他们这么死去活来的很有意思吗?李乐山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交织着滴落到地上,他的喉结动了动,眼前的视线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我不信了。李乐山心想,他不信这个所谓的命了,单就遇到蒋月明这点就不可能是命,因为他的命就没那么好。

凭什么他的命不能握在自己的手里,凭什么他的命要在风雨中漂泊,凭什么他的命那么虚无缥缈。如果一定要和命运进行抗争,那就争吧。哪怕争的鱼死网破、哪怕争的头破血流、哪怕要咬牙吞下血泪……这次他要把命运紧紧地攥在自己手里。

李乐山额间的汗水顺着眼角滴了下来,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心里却异常平静。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几年前,李乐山想对当初寻死觅活的自己好好的说上一句,他想按住他颤抖的肩,告诉他:“别认命,你不认、我也是。”

第168章 你也会幸福吗

蒋月明挣扎着睁开眼,头疼的厉害,总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久很累的梦。他环顾四周,张了张嘴,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家。

可是这里又熟悉的仿佛就是自己的家。李乐山的房间数十年如一日的没有改变过,他身下躺着的这个木板床少说有二十多年的岁月了,来不及看看这里添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脚长在他身上,总不能是他自己跑来的吧?这、这也太……这算什么回事儿啊?

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蒋月明错愕的抬眸和李乐山的目光对视上,他有点心虚的瞥开眼神,刚想出声问,“我怎么在这儿”,说了半截突然意识到嗓子哑的厉害。

这里简直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家,这张床也可以说是他的第二张床。可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作祟,让他对这里的一切觉得很……

“你喝多了。”李乐山将温水放在一旁的桌上,没有预想中的离开,他反倒在蒋月明的注视中坐了下来。

喝多了?蒋月明再一想,确实。他头疼的这么厉害,总不能是被打了。那他昨晚岂不是以一种喝多了的状态见到李乐山了吗?他只记得去见了小白,至于后面发生的什么,至于后面怎么样了……

蒋月明有点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有的没的。

“我……”蒋月明喝了口水,润了下嗓子,他斟酌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别的,也没有干什么吧。”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手才抬起动了动,“你,最后上大学了吗?”

蒋月明愣了一下,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点怨恨自己怎么嘴上没有个把门的,李乐山既然问了这个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昨晚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给说了。

自己是怎么说的?真好奇。那段经历,他没有向任何人主动提起过,也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他想一辈子压在心里,因为一提起这件事好像又将他带回了那艰苦的两年,他是怎么告诉李乐山的?是……哭着说的吗?

也是,那样的经历应该也笑着说不出来吧。能笑着说出来,未免也太心大了。那是十几岁的蒋月明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李乐山听了这么多竟然只想问这个,蒋月明嗤地一笑,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别的,心里有点难受。合着他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竟然只是这个。难道他就没有别的想问的吗?比如问问自己……就……只关心这个吗?

“上了……”蒋月明哑着声音说。那个时候,在哪上不是上,怎么上不是上,他当时也真的没有那么执着北京了。

李乐山点点头,双方又都不说话了。

蒋月明的手握着杯子,他的目光在李乐山的身上打转,盛平这么热的天,他还像以前那样穿着长袖,为了尽量不把手腕给露出来,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或许是因为自己盯了太久,李乐山的目光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你的头,疼吗?”李乐山问。

“……我傻吗?”蒋月明喉结动了动,没回答李乐山的话,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我傻吗?”

昨晚听他说了那么多、那么久,不管是哭着喊着还是怎么说的,听完了有什么感受?说他傻,其实他也认了。因为他确实傻,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心气儿高的不行,可他还是想要问问李乐山,觉得他傻不傻?

没等到李乐山的回答,蒋月明紧接着说,他皱着眉,“我也觉得自己很傻。你说我为什么就非得……”

他突然有些哽咽,如果他现在要再来抨击几年前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太没良心了?是不是有点太好了伤疤就忘记疼了,虽然伤疤也没有好就是了。因为自己那个时候分明,也没有什么办法。

李乐山没有回答他“傻不傻”这个问题,只是良久才告诉他,“不值得。”

他看着蒋月明,看了很久,又默默地低下头,在心里想:真的好傻。从没有见过这么傻的人,为什么总对别人那么好、为什么总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为什么那么傻。时间的洪流呼啸而过,什么都变了,只有他还和记忆里一样,傻的出奇。

为他,不值得。做这些,把自己变成这样,真的不值得。

蒋月明怔怔地看着,突然抬头盯着天花板开始看,总觉得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下一秒就要落下。

别落吧,别落了。蒋月明强撑着,他不想李乐山见着他狼狈的一幕,也许昨天见过了,但至少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别这样。他不想,也不愿意这样。

“你之前说,‘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不知道你忘了吗,“蒋月明声音轻飘飘地,可他说的话却让李乐山的心里一颤,“我那时候一门心思的想把这句话还给你。”

他受那些罪的时候,吃那些苦的时候,忍受那些煎熬的时候,或者是什么时候,总之就是痛苦、迷茫、自我怀疑的时候总是想着、想着,等一切过去以后,等到天明以后,他是不是就能堂堂正正的站在李乐山的跟前,也向他说出这句话,告诉他,“我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

李乐山一愣,他觉得这句话好、好遥远啊。一时间像是跨越了很长很长的时空和岁月来到他的面前。

“我……不是为了要你还才这么说。”他告诉蒋月明这句话的时候,从没想过也要他做点什么反过来去回报自己。

“我知道。”蒋月明点了下头,他比谁都明白。

久别重逢的感觉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会像是他们这样,欲言又止又言不由衷吗?蒋月明也是第一次体会久别重逢,他一直以为和李乐山不会再有重逢的那一天。

或许是不是澧江桥用尽了自己的最后一份价值来换取他们的重逢,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太奇幻了。

“盛平……发展的真够快的。”蒋月明这次回来,发现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和记忆里的地方哪哪都不一样了,就连溜冰场也早就关门了。从前记忆里最熟悉的地方都在一点一点的淡出他们的曾经。

“其实盛平很好。”李乐山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让蒋月明不那么稍微在意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回来,好像他就应该必须留在北京一样,就必须……他想到昨晚蒋月明握着自己的手流着泪问他究竟为什么要回来,心里又禁不住一酸。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关节,又继续补充,“我在这里,很好。”

尽管曾经李勇留给他的痛苦是不争的事实,但并不代表他要因为李勇恨上一个地方,他也并不恨船山,相反他也觉得船山很好。李勇并不值得他去恨一个地方,可蒋月明真的值得他爱上一个地方。

就像蒋月明说的他有多么的不容易才去到的北京。他确实用尽了力气,但他用尽力气并不是为了脱离这个地方,只是想赶紧脱离那个无能又懦弱的自己。

他现在守着这里,守着奶奶,走下楼就能踩在和蒋月明一起走了十多年二十年的路,他路过哪里就能想起曾经的那些事情,他走到哪里,就觉得哪些回忆在眼前浮现。只要他一直在这条路上走,那这段记忆、感情、时光,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他的心里头?

“很、很……”蒋月明突然看向李乐山的眼睛,有些语无伦次的重复着这个词汇,“很好……?”

李乐山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又确定了一遍,“很好。”

“可你那么好的……”蒋月明有些话真的不知道要说多少遍,那么好的学校,大城市有多少的机会,他好不容易走到那里的,再回到这个地方,不是太傻了吗?多少人都在紧赶慢赶地往外走,李乐山再回来,这对吗?

李乐山看着他逐渐泛红的眼角,忍不住想要凑上前摸一摸他的眼角,只是刚伸出手,却又停了下来,他抬眸看了一眼蒋月明,有些无奈地勾了下嘴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

好不容易去到大城市,本以为会在那里站稳脚跟,哪怕没有一席之地,守着一个方寸之地也好。只是兜兜转转他最后又回到了这个小地方。

蒋月明一愣,连忙摇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不是的。”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我就、怕再再耽误你,如果因为我,就没必要……”

李乐山的喉咙哽了哽,怕……耽误他什么?回到盛平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总会回到这个地方的,就算不是现在,十年、二十年,他总会回来的。没有后悔这一说,更别提什么耽误。

“非要说耽误,怎么不说我连累你……?”李乐山问。

“我害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我……”李乐山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经历的事情,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没有我的话,这些你都不用经历的。”

没有他,蒋月明按部就班的生活,依旧可以过得很好、很幸福,不会有今天发生的一切,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所以真的别说耽误,至少他别再说,因为真的论起来,究竟是谁耽误了谁?

“没有你,”蒋月明的眼泪腾地一下落下,毫无预兆,“没有你的话……”

“你会很幸福。”李乐山伸手将他的眼泪抹去,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会很幸福的。”

幸福……

蒋月明的泪止不住的流,幸福吗?没有李乐山的话会幸福吗?不、不知道,只是想想就受不了。没有李乐山的日子,他又不是没有生活过,那样孤身一人待在他乡,干什么都是麻木的,对什么都没有反应,活得像具行尸走肉,活与不活感觉都那样,这真的算幸福吗?

“那,你呢?”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看着他同样泛红的眼睛,“你也会幸福吗?”

如果你幸福的话,只要你幸福的话,蒋月明心想,那怎么样都没关系,没有我也……没、没关系。

第169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李乐山一愣,他下意识地摇头,但他的意思却并不是“不幸福”,意思反而是“不说我,”就是不用在意他的感受。不用在意他幸福不幸福,他不在意,蒋月明也不用在意。

“不可以……”蒋月明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骨头都在发疼,紧到好像就这么握着不可能再松开。那双手不再是从前少年时候的手了,留下了这些年打工生活过的印记。

他怎么能够不在意,他最在意的一件事就是这个,李乐山会幸福吗、会过得好吗?他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李乐山好,可以说只要他是好的,那就都是好的。

蒋月明不知道所谓幸福究竟是怎么样,李乐山说的那句“你会幸福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考上好大学吗?是找到好工作吗?是挣到钱吗?他不知道,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李乐山的手上。

蒋月明摇了摇头,“没有你的日子,我不是没有生活过……”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咳嗽起来,额头抵在自己和李乐山相握着的手上,蒋月明哽咽着开口,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令人心酸的陈年往事,“乐乐,其实、其实,没有你…我一点也不幸福……”

他继续说,似乎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部给说出来,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活着、空荡荡的房间,躺在床上的滋味儿真的不好受,那种心理上的煎熬更是想都不敢想,“我每天都想哭……”

早上醒来想哭,因为又要开始新的一天。晚上睡觉前想哭,因为这一天又过去了。走在路上想哭,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想哭,看到一家三口想哭,甚至看到路边的小狗有主人陪着,他也想哭。

下班的路上会经过一座天桥,他常常站在桥上看来来往往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河,向远方流去,不知流向哪里,就像他自己,不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吗,为什么哪里都不是他的乡?

他抬起头,看着李乐山泛红的眼角和脸颊的泪痕,心像溺在了海里,“你总说什么,我遇到你吃了好多苦……可、可是跟你在一起,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苦,一点儿也不觉得受罪。”

“再、再说了,”蒋月明语无伦次,“我蒋月明,就是个很吃不了苦的人吗?我就是个很不能吃苦的人吗?不是啊。”

再苦他也吃了,再累他也受了。李乐山总觉得因为他,自己吃了多少多少苦、经历了多少多少自己不该经历的,不是这样的,都不是这样的。他那时候最大的感触就是高兴,高兴自己终于能做点什么,终于能帮到点李乐山,让他干看着什么都不做,他受不了。

“我就是想让你能依靠我,”蒋月明眼含着泪,“我就是想成为你的依靠,别的我都不在乎。”

真的,什么前途,什么大学,什么北京……他都不在乎。他从始至终在乎的从来就只有李乐山,他做梦都想成为李乐山可以依靠的人。

“但我没做到,我没成为你的依靠……”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歉意和不甘。他最后,想去的地方没考上、想成为的人也没有成为,最终也没有追赶上李乐山的脚步。

如果没能走在他前面、如果没能与他并肩,如果注定只能走在他的身后,那他、他不就是拖累吗……?

“你已经是了,”李乐山心像是碎成一块一块,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你已经是我的依靠了……”

蒋月明流着眼泪摇了摇头,他自己不这么觉得,只是下一秒却突然落入李乐山的怀抱。

李乐山的心跳声,隔着两层衣服,隔着这些年的光阴,隔着所有的误解和伤害,那颗心在他耳边有力地跳动着。

他紧紧地抱着蒋月明,紧到肋骨都在发疼。眼泪洒在他的肩头,如果有些话没办法说出口,不知道拥抱和泪水能不能代替。

你真的已经是我的依靠了,李乐山心想,他走到今天,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自己最清楚,如果没有蒋月明,他可能早就……他说不定早就死了,总之变不成今天的模样。

“你真的,是我最大的依靠了,你早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李乐山流着泪向他打手语,他走到今天,怎么能说不是依靠蒋月明走出来的?难道是凭借他的脚步就能走到现在的吗?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听到蒋月明哭着说他没成为自己的依靠时的心情。那种痛、那种心疼,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究竟是什么让蒋月明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还是没能成为自己的依靠的?

“我真的是吗?”蒋月明哭着说,“我、我真的……我不是你的拖累而是你的依靠吗?”

李乐山用力地点点头,眼泪也从他眼眶里滚落,和蒋月明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不知道“拖累”一词从何而来,他想不通蒋月明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觉得自己会是拖累……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成为蒋月明的负担。

“我终于……”蒋月明哽咽着,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他用尽全部力气,“终于……”

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蒋月明想问问几年前的自己看到李乐山说的什么了吗?他想起那个十七岁心比天高的自己,以为努力就能得到一切,想起那个二十岁蜷缩在出租屋里的自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遍一遍的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想对他们说:你们都看到了吗?

那个从来不肯依靠任何人的李乐山,那个把所有的苦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的李乐山,那个总是自己扛下一切的李乐山……

那个傻瓜,他终于、终于肯依靠我们了。

蒋月明扑上去抱住李乐山,用尽全身力气,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他埋在李乐山的肩窝痛哭起来,要把这些年全部的委屈、无奈、痛苦和自我怀疑全部哭出来,哭所有说不出口的痛、所有咽不下去的苦、所有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绝望。

听着耳边努力抑制的委屈,李乐山心如刀绞,他轻拍着蒋月明的肩,自己也控制不住眼泪。

回想起这些年,思念倾潮涌泄,说不准有多少个默默泪流的夜晚,只知道要一直的去找。去哪找,不知道;找多久,不知道;找到了怎么办,不知道;找不到怎么办,不知道……只知道不停地去找,南方、北方、盛平,哪里都找不到,无数个夜晚,李乐山都在心里问,他究竟去哪了,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劝自己说也许他过得很好,在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过得很幸福。好不容易劝好自己,却又亲耳听到蒋月明说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幸好,他对蒋月明来说不再是负担了,再也没有什么人或事能够威胁到他了,他再也不怕了,再也不用躲着了。他终于不再是蒋月明的拖累了。

李乐山抱着蒋月明心想,一遍一遍的想,他们今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你看看我……”李乐山示意蒋月明看向他,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从未如此坚定。

“我不躲了,我不逃了……”

月光洒满房间,照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在月光和灯火的交界处,两颗流浪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最终归处。

他们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的到来,不知道那些未愈合的伤口还有多久才会结痂,不知道那些错过的时光要怎么弥补。

但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未来怎么样,他们不会、也终于不用再逃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乐乐和月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今天!往后再也没有苦日子了!

—下面是心路历程—

其实我一直理解的“破镜重圆”好像要经历一个很长很长的过程,长到好像得再长久的重新爱一遍才能重圆,但当我真的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没有必要了。因为爱还在、爱还很深。我时常思考,阻挡在他们面前的究竟是什么,现在再想想,这个问题好像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了[哈哈大笑]

千言万语一句话,爱,不要隐瞒,要坦诚。

—下面是后续安排—

宝宝萌实不相瞒,本章也就是重圆章实际上就很接近尾章了,目前我已经全部存稿完毕,该编辑该修改的也做完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改动。

其实结局跟我最初预想的有些不一样,比如最开始我想写出一个超级无敌炫酷的震撼结尾(hhh,我总是想很多嘿嘿)但确实写到最后,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停笔了。所有我想交代的实际上也全部交代完了,想再继续写点什么,但感觉故事就到这里好像也……还不错!

下面我们就来走进最后一程吧~~这一路,我很满意,希望大家也能满意!

第170章 说我勇敢吧

煽完情了,两个人盯着彼此看了许久,这种情况,该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吗?总之,蒋月明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看……看不够。他要把这几年没看的,全部看回本才行。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是怎么恨下心离开李乐山的,怎么会选择那条路,怎么……就会觉得自己变成他的拖累了?有些事怎么也想不通,因为时光不能倒流,他总不能回到几年前,去质问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

蒋月明盯着盯着,给自己盯不好意思了,他悄悄地把目光瞥开,看到李乐山的手动了动。

李乐山刚伸出手,蒋月明就以为他要握自己的手,赶紧殷勤地把手给递了过去。

下一秒,李乐山的手就落在了蒋月明的衣服下摆处,然后,在蒋月明一脸震惊中,他的手掀开了自己的衣服。

这这这……

干干干啥呢?蒋月明一脸懵,刚煽完情就掀掀衣服啊?虽然他也不是不愿意吧……实话说他特别愿意,但,问题是这也不符合李乐山的作风啊?

当然蒋月明胡思乱想的那些都没有,李乐山只是掀开了他衣服的一小处,盯着他腰腹的伤口仔细地看了看。

蒋月明跟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这下是彻底意识到了,合着刚才那一出纯粹自己多想,鬼知道他都想把自己直接给嫁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握住李乐山的手,把衣服给撩了下来,这都什么陈年旧伤了,年代那么久远,说白了,要不是今天李乐山掀这一下,他都给忘了。

真是没想到李乐山还记得,真……没想到他还记得。他总不能还耿耿于怀那么多年吧。

“乐乐,”蒋月明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点软意,“真没什么事儿,多少年前的了,我早就忘了。”

他时至今日已经想不起来当初具体是什么模样了,想不起来他做了多少心理准备,明明伤在自己身上,他却忘记当初刀子捅进去的时候的痛了,说来好笑,自己的伤一点不记得,而他现在心里还在惦记着李乐山手腕上的伤。

他看着李乐山的眼尾慢慢地变红了,一下子就有点慌了。蒋月明忙开口,急的恨不得打一套组合拳,“乐乐,没事儿,都、都过去了。”

再怎么样,再怎么说,那段日子也已经过去了。并且,当事人一个死了,一个忘了,也许只有李乐山才会念着吧,也许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因为他才受伤的。

“你,好、真的好傻……”李乐山看着他,双手颤抖。其实他至今也不敢细想,当初李勇告诉他真相的那一刻,他甚至痛的有点神智不清了,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哎呀,”蒋月明笑了笑,他慢慢地凑到李乐山的怀里,头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乐乐,别说我傻了。”

他真的早就没什么事了,并且他做的那些全部都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一刻是后悔的,非要说有什么后悔的,真的没有,他不去做才会后悔。能够换李乐山安安稳稳地度过高三那一年,蒋月明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了。

他轻轻地拉起李乐山的左手,指尖摩挲着他手腕上的疤痕,蒋月明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感觉鼻尖一酸,只是他忍着语调的哽咽,低头喃喃自语,“说我勇敢吧。”

他靠在李乐山的怀里,感受着那人心脏的跳动,从来没有觉得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安稳,这种感觉不知道有多久不曾经历了,有时候感觉不能单单的用一个“怀念”来形容了,说的有文化一点,肝肠寸断,想的都不行了。虽然好像也没那么有文化。

他真的最勇敢了。李乐山点点头,头稍微低下,轻吻着蒋月明的发丝。

感受到他的动作,蒋月明抬眸看他,看着他眼神中明晃晃的心疼,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意,“乐乐,你也是。”

李乐山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勇敢、最厉害的。”蒋月明发自内心地说,他从没那么认可过一个人,李乐山是第一个,站在各个角度都是,并且打心底里认可了十几年。

小时候是他是蒋月明心里最棒的小孩,长大了他是是蒋月明心里最棒的大人。

“其实我真的不疼,你抱一抱我就好了。”蒋月明说,他说的真的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话。

他靠在李乐山的怀里,李乐山的手环在自己的腰间,不是为何,总觉得困意又慢慢地上来了,也许是这个场面太岁月静好了,终于在此刻,他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紧紧地追赶着自己了。

在外奔波的这几年其实没怎么睡过一个囫囵觉,为了多赚点钱,拼了命的在外干活,什么都可以干,什么都能干,就想多赚点。一天到晚的时间被塞的满满当当,除了赚钱、就是赚钱。

好像多赚一点,就能弥补当初自己冲动导致的错误,把自己累的筋疲力尽,累到什么也不想了,因为有些事绞尽脑汁的去想,也想不明白,关键是这种事情明知道想不明白还总要去想,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想,人就这样,最后把自己绕来绕去,缠在某个角落再也出不去。

只有此刻、只有在李乐山的怀里,蒋月明才好像终于能够睡一个好觉了。不再需要依靠安眠药或者是酒精来麻痹大脑,也不再把自己累到极致。他曾以为自己的生活就要一辈子埋葬在那个潮湿的小城,他真的曾经以为自己要一辈子就那么活着。

他就这么依靠在李乐山的怀里,久违的做了一个梦。与从前那些千奇百怪又扑朔迷离的梦并不一样,与从前那些令他心碎和突然惊醒的梦也不一样,这次的明显要平淡许多,不止平淡,也清晰许多。

他竟然梦到了小时候,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真的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想,唯一思考的难题也许是明天吃什么样的饭。

梦中一切都是熟悉的,带着点千禧年初特有的色彩。澧江桥、溜冰场、小白……那些随着岁月流逝都不在了的东西,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走在桥上,手摸着熟悉的桥柱,上面的纹路、水泥摩擦着手掌的触感。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当然应该是真实的,因为这些他真的经历过。

然后是什么……蒋月明抬眼望去,夕阳照着他的眼睛有些刺眼。惹的他只好晃了晃神,定睛看去,桥上有两个少年并肩走着,不远处还有一条小狗。

这幅模样太温馨了,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到了。

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特别熟悉。蒋月明飞快地跑过去,看着少年的背影离的越来越近,心里不由得紧张。

正当手即将落在少年肩上的那一刻,却突然扑空了,蒋月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停在空中,然后看着两个人走的越来越远。

他站在原地,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蒋月明——”恍惚间,少年回过头,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十三岁的他正隔着整整十年的岁月回望,“长大的滋味儿怎么样!往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啊!”

长大的滋味是什么样?往后的世界是什么样……?他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乐山,李乐山还和记忆里是一样的,那双明亮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蒋月明——你快点儿——”

蒋月明头一次觉得自己叽叽喳喳的那么烦,他哪有功夫回答,正在一门心思的看李乐山,这种机会不是每次都有的,他长大了,再也看不着小时候的他了。如果不是在梦里,他还能在哪里能看到?

“往后的世界,”蒋月明也冲他喊,“你自己去看啊!”

“长大以后好不好?我幸福吗!我和乐乐,都幸福吗?!”

听到这个问题,蒋月明愣住了,突然感觉心脏跳得极快,他又匆忙看了李乐山一眼,这个问题,真的……他要怎么回答?幸福吗?李乐山幸福吗?

如果走到今天必然要经历那些苦难、经历亲人的离别、经历伤痛……尽管是这样,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最后也可以用幸福来代替吗?

如果我那样说了,以后的乐乐会不会怪我?怪我为什么要骗他,其实长大以后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幸福。

似乎是没听到蒋月明回答,另一头的少年也不再纠结了,他继续大声喊,那声音越来越远,“喂——蒋月明!我现在很幸福……我和乐乐,很幸福!你以后也一定要幸福啊!”

少年的话音刚落,蒋月明腾地一下从梦中惊醒。他眼角挂着泪,下意识寻找李乐山的身影。

李乐山也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很安稳的,睡着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伸手慢慢地触碰到李乐山的脸颊,感受到温度,对眼前的一切有了实感。

窗外的月亮依旧透过玻璃窗向里面撒下月光。

蒋月明循着光线看去,月亮正高高的挂在天空的一角,他伸手握住了李乐山的手,对于梦中蒋月明的那个问题,他想,也许他现在可以回答了。

会幸福的,你和乐乐都会幸福的。即使这个幸福的到来也许会吃一点苦……可能也不是一点苦,但只要把这个苦熬过去,以后就都会幸福的。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李乐山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蒋月明,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蒋月明又重新靠在他的肩头。

“什么梦?”

“一个……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