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妈不懂这些。”素宁也不争辩,只是含笑催促,“我让宋妈沏了好茶,你快些起来。我们母女,好久没有一起好好赏场雨了。”
雨幕如帘,廊下的小茶桌已布置妥当,描金瓷杯在阴翳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茶香被水汽一蒸,迎面扑来,暖融融地沁入心脾。
杨绯棠小啜了一口,目光悄悄落在身旁沉默饮茶的素宁身上。“妈——”她轻声问,“你眼下怎么青了一片?夜里没睡好吗?”
素宁摇了摇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心口,望向天边浓墨般翻涌的云层,“也不知是怎么了。”她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也许是天气不好,连着好几夜,总是睡不踏实,噩梦缠身。”
杨绯棠又抿了口茶,嘴角扬起明快的笑意:“那还不简单?今晚我陪你睡。”
素宁侧目望着女儿,心底不由感叹年轻真好。这孩子连日熬夜创作,肌肤却依旧莹润透亮,仿佛有光华在底下流动。
“你今晚不画了?”
刚才还明朗的杨绯棠,一提起画画,眉眼便低垂了下来。她伸出赤足的脚尖,轻轻探向廊外飞溅的雨丝,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找不到合心意的模特啊。”
素宁轻轻吹开杯沿浮动的茶叶,眼含笑意:“你挑的那些模特,个个高挑水灵,随便哪位都够资格上荧屏了,怎还入不了你的眼?”
杨绯棠半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里透着一丝索然:“都是些俗物罢了。”
——终究差得太远了。
在杨绯棠的美学准则里,真正的美必须历经三重淬炼:皮相要美,骨相要雅,而最难能可贵的,是那份超脱形骸的神韵。
“这次,怎么这么着急?”
素宁随口问。她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对各样事物都曾热衷过,却总是三分钟热度,从未见过她对什么事如此执着。
杨绯棠轻轻抿了抿唇,低声道:“妈,你马上就要过四十五岁生日了。”
素宁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女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岁月虽在她眼角留下了痕迹,却丝毫未折损那份从容的美丽。
“你要……画——”
雨幕之中,她的声音变得干涩,却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杨绯棠点了点头,将脑袋轻轻靠在素宁的肩头,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地低语:“妈,为了你的生日礼物,我可是绞尽脑汁。珠宝太俗气,文玩古画你又不缺。所以,我想着画着试试……”
素宁沉默了。
簌簌的雨声仿佛直接落进了她的心底。她抬起手,温柔地抚过杨绯棠的长发,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原本是素宁邀女儿品茶赏雨,可一旦触及心底那个禁忌的名字,她借口说身子不适,匆匆回了房。
杨绯棠早已习惯了。
只要提及,妈妈总会这样退避。
她并不放在心上。
雨势渐收,风却更疾,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凉意。
看着看着,杨绯棠倏然起身,不撑伞也不披衣,径直走入庭院,任冷雨浇淋。
“呀!小姐,这会着凉的!”
“快进来呀!”
……
宋妈一见她这般不管不顾地淋雨,急忙喊道,一旁的佣人也纷纷驻足。
可杨绯棠的性子,谁能劝得住?
非但劝不住,被宋妈这么一喊,她反而勾起唇角,仰起脸迎向倾泻的雨幕,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她的衣衫、她的长发。
后来,她甚至就在这滂沱大雨中旋转起舞。
那一身她最爱的淡粉色衣裙,在灰蒙的雨幕中如同一朵被风雨不管不顾肆意绽放的花朵。
雨水如锋利的画框,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她雪白的双足踩过积水,步伐从容。那惊心动魄的美,令漫天大雨也为之臣服,在她周身化作温顺柔光。她不经意地轻甩手腕,拂去的水珠便在空中蜕变为耀眼的红色。
妖娆而热烈。
也只有她,能在磅礴大雨中,像是孩童一样玩耍。
在佣人们眼中,杨绯棠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眼前这场面,也不过是她众多难以理解的“艺术行为”中的一桩。她们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渐渐被那份恣意的氛围感染,眼底都带上了笑意。
杨绯棠跳得兴起,一把拉过正要为她撑伞的宋妈,将这不知所措的人也拽进了雨的狂欢。
宋妈那丰硕的身躯在雨中笨拙地扭动,引得围观的佣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每一双眼睛都漾开了笑意。
除了远处,那透过层层叠叠的墨色枝桠,正静静望过来的那一双。
同样置身雨中,景象却截然不同。
杨绯棠是雨中盛放的红玫,明媚、灼眼,每一片花瓣都浸透着被骄纵滋养的鲜活。
一身黑衣的薛莜莜却宛若一株被浓墨浸透的玫瑰,墨色被雨水侵染,顺着她的衣角流淌而下。
一滴、两滴、三滴……!
在脚边蜿蜒绽开,一股近乎阴森的寒意,从她周身弥漫开来。
薛莜莜望着那个在雨中欢快旋舞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蛰伏已久的戾气在胸腔中翻涌、蒸腾,最终凝成三道无声的誓言。
——得到她。
——占有她。
——最终……摧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