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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绸缪(二合一)

又听她抱怨道:“定是花房那群踩低捧高的,拿了这么个次等货搪塞敷衍姑娘呢。我这就找他们理论去!”

乍一听有理。

然,经由严氏三番五次的抬举,满侯府里但凡长了眼的,都不敢明面上慢待集虚斋的差事。

宋妍没理如意这般拨火,淡淡道:“不过是一盆花草罢了,哪里值当上头上脸地去闹?刚巧我也看腻了,换盆别样新的来就是。”

“您也太好性儿了。”

如意嘴上说着不愿,倒也不敢不依,仍旧唤了个粗使小丫头跑腿,去花房移换了株流泉枫来。

原不过是一件小事,不成想,底下生出些许风波。

“小贼精!”如意拔下头上的簪子,就一下接一下往一个瓜子脸狐狸眼的小丫头身上狠戳:“我还没开腔呢,你便巴巴儿地将流泉枫搬将进去,想要显给谁看?这屋里也是你能随便进去得了的?”

那小丫头子左右膀子都被人扭住,嘴巴也死死捂着,痛叫声不高,闷闷的,却更显凄厉。

如意净照着那丫头身上隐蔽的地方下手,没留半点痕迹。如此熟练,想来已是做惯了的。

“给我竖着耳朵听清楚些,日后这院儿里,我没点头,你若再敢出个声儿,当心戳你个遍身筛子来,你信也不信?”

“我竟不知,这集虚斋里,原是如意你来做主了?”宋妍从壁子后转出身子来。

吓得那三个摁人的丫鬟脸色刷白,如意也满脸惊惶,舌头打结:“姑,姑娘我,我只是在训这不懂规矩的丫头”

宋妍步拢她们跟前:“她不懂规矩,你这般拿着簪子胡乱戳人就懂规矩?”

如意忙将手上的簪子袖了,心虚都快写在脸上了。

宋妍冷了面儿,“赶明儿我便回了老太太,你们几个都到屋外听唤去。都散了罢。”

话声落,葫芦藤儿似的跪下一溜儿。

“我们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

“姑娘且饶这一次罢!”

宋妍语声坚决:“求我是白做功,我若是你们,早便求爷爷告奶奶找门路,替自个儿另寻明主去了。”

宋妍倒希望现在伺候她的人越少越好,她这集虚斋,早已是一塘浑水。

如意几个又磕了一会子头,许是见宋妍不为所动,一个二个都悻悻然起身告退了。

宋妍行至那个被欺负的小丫头子跟前,“你叫什么名儿?”

只听她怯怯答道:“回姑娘奴婢唤作巧儿。”

“巧儿?”

次日,冯妈妈与宋妍同坐在炕桌旁:“那丫头我倒识得些,她娘去得早,她老子便是侯府马房的那老苍头,不过听闻前些日子也病倒了。”

“可是陈伯?”

“正是。”

宋妍与陈伯有过一面之缘,印象里陈伯为人忠厚老实,还提点过她一次。

若是这巧儿随了陈伯,此番提她做贴身丫鬟,倒是两厢合宜。

显然,冯妈妈与她想法不谋而合:

“那丫头,秉性虽尚不明朗,可到底知根知底。比起如意那群虎狼,要稳当些。”

冯妈妈一头说,一头从腰里取出一油纸包来,眉头紧拧:

“我想了一夜,也想不通,你一个寻常姑娘家,为何有人会对你下此毒手?”

油纸里头包的便是每日安神药的药渣子。

宋妍屏住呼吸:“这药若是吃了,会如何?”

“会死。”

“会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宋妍僵在当场。

她自问不曾与人结过深仇大恨,从未想过有人会要她的命。

何至于此??

“你心中可有怀疑之人?”冯妈妈探问。

宋妍摇了摇头,眸光明明灭灭,剧颤不止。

白氏不喜她,大半是因柳姨娘。可是,白氏连柳姨娘都不曾戕害性命,自然也不屑对她动手。

蓦地,脑子里跳出卫琬在绣楼上对她笑吟吟的话声:

“一个贱格之人,若是存了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的妄念,是会丢了命的”

是她么?

可她一个闺阁小姐,从哪儿寻得来此等毒药?

亦或是与她有积怨的采萍?或是一直想赶她出府的姜氏?

宋妍一时想得头疼,没了头绪。

又闻冯妈妈提议:“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你便禀明了老太太,让老太太彻查下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就怕揪出背后之人来,我反成了侯府的‘后患’”

冯妈妈惊异:“你是说,害你之人,许是——”

“妈妈慎言。”宋妍一直都记得冯妈妈的教导:“这府里,‘公道’二字,最不值钱。”

她不过是个奴才出身的假小姐,老太太面儿上抬举她也只不过碍于卫秦两家的情分。

此事无论是出自谁手,但凡与那些个真主子沾边儿,为了保住北定侯府的声名颜面,老太太会怎么选?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

宋妍深知的道理,一向教导宋妍的冯妈妈又如何不知?

见着冯妈妈一脸担忧,宋妍宽慰她道:“您也别太记怀。横竖不过是待嫁前暂时这么着,我小心些便是。”

这些话,似是宽慰冯妈妈,实则也在宽慰宋妍自己。

目今秦家已然提了亲,最迟至纳采之时,她的新户帖必已完备,只因本朝律例:良贱不通婚。

有了良籍户帖比照,纳采之日,双方才会在婚书上押花字。

至于卫琛——

上有老太太,下有秦家,宋妍不信卫琛敢公然压留她的户帖。

只要拿到新户帖,她便是真真正正的自由身,届时天高任鸟飞,侯府这些腌臜事儿,宋妍皆俱抛诸身后。

当下,宋妍能做的,唯有耐心等待。

然则,宋妍未曾料到,她先等到的,不是新户帖,而是焦二。

“哎哟喂!瞧瞧——瞧瞧我雪姐儿如今这派头,多风光呐!”

没成想,那秦四爷,竟真让这小浪蹄子给吊着了!

焦二一头大着嗓门啧啧称奇,一头在厅堂里负手踱来踱去,擦擦这个白玉浮雕玉兰花插,摸摸那个古铜狮子香炉,问问这个是不是金,那个是不是银,没一会子,整个屋子里的摆件儿,都夸叹了个遍。

屋里侍立的丫头们,一个二个都捂着嘴偷笑。就连巧儿,都快要忍不住了。

宋妍却笑不起来。

依焦二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刚从庄上被接回来,就往她这儿撺,必是有所图。

许是见宋妍不搭理他,果然,焦二到底憋不住了。

他也不装相了,一屁股大剌剌坐在圈儿椅里,堆起笑来脸上的褶子里一层外一层的:

“乖女儿,我前些日子赌钱,手气不好,稍微输了些不多,也就五十两”

五十两,足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三年的嚼用。

宋妍将屋子里的丫头都打发出去了,方不咸不淡回道:“嗯,知道了。”

焦二似是纯然看不出对方脸色一般,继续涎着一张二皮脸笑道:“你如今发迹了,手上自然阔绰许t多,怎地迟迟不拿几个钱来孝敬孝敬你老子,还要我亲自上门呢?”

宋妍兀自作着手中的针线,一眼没看焦二:“我没钱。”

“什么?没钱?”焦二一下就站了起来,嗓音也拔高许多:“骗鬼呢你!你现在是侯府小姐,指头缝儿里随便漏个一点儿两点儿的,也尽够你老子还债了!”

宋妍这才抬首,一双冷眸锐利地睇向焦二,冷笑:“您口口声声说是我亲爹,怎不知我这侯府小姐是个外路货?哪个给我银子使?不过是驴粪球,外面光!”

“我可都听说了!老太太拿你当嫡亲的孙女相待,你与府里的五姑娘都是同样的月银,怎么可能没钱!”

宋妍冷呵一声:“这院儿里上上下下十多张嘴要人情,每日又里里外外那么多事儿要打点,哪一样不要钱?我便是自己贴钱都不够使用,还想找您老儿借钱周转呢!谁承想您倒先来与我开口?”

许是听这话势头不对,焦二也不好再撒泼,吊梢眼滴溜溜一转,转头卖起惨来:

“好雪姐儿!那伙人逼得忒急,一路从永清追债直追到了京里来,说再不还债,要剁了我一只手去你爹我实在是没做道理处了,才求到你跟前”

焦二说着说着,双肩一耸一耸地,竟两眼一抹泪,哭将起来:

“你娘撒手走后,就剩我父女俩儿相依为命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宋妍半点不见焦二可怜,只觉得恶心与鄙夷。

一个大活人,自个儿的脸面丢尽了纵不够,还要搭上逝者的旧日情分,无耻至极。

宋妍蔑笑:“依我看,您这双手只会赌钱作孽,不要也罢。”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好话。”

焦二气得跳脚,咬牙切齿逼问:“就一句话,给还是不给?”

其实,此时的焦二,已是不抱希望,破罐子破摔了。

宋妍见火候差不多了,暗了眸光,嘴角挑笑:“钱,可以给你。”

“不孝的小娼——”焦二骂了半截儿,才反应过来:“可可以给?当真?”

宋妍拾起斑竹炕几上的针线,只点了下头,没做声,继续穿针走线。

一直盯着她的焦二见此,嘎嘎笑将起来:“我就说我亲闺女儿,是个有良心有孝心的,哪儿能看着自己老子去死呢?”

宋妍恍若未闻,手上功夫丝毫没乱,自绣自的。

才不过三息,焦二便耐不住性子了:“女儿,还杵在这儿作甚?去拿钱呀!”

宋妍不慌不忙,似在唠家常:“你先帮我弄来一样东西,我便给你钱。”

“啥东西?”

“一张空白路引。”

“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要那玩意儿作甚?”焦二奇道。

自然是为了未雨绸缪。

然,焦二一向看不起女人,且,在他眼里,如今的她,是飞上指头的凤凰,正春风得意之际,怎舍得抛下这荣华富贵,浪迹天涯?

宋妍就是拿准了焦二此般心性,又深知此人常年混迹赌场行院等狭邪之地,认识的人鱼龙混杂,门路够宽,要办成此事不在话下,才行此一举。

“多的您也甭问。我只问一句,您做,还是不做?”

焦二敷衍地点了点头,“做做做。”

“还请爹爹好好掌掌眼,没有州县押印的,押印没有十分真的,我都不要。”

至于保密一事,谅他不敢声张——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原本想随便糊弄搪塞过去的焦二,立时头疼:“你都哪儿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的见闻?”

宋妍不答,反从针线篓子里取出早备好的一锭银子,道:“这是十两,赎买一张空白路引尽够了。不见着路引,您再来讨钱,我分文不给。天儿不早了,女儿便不留您了。”

生平头一回,焦二进了银子,心里却丝毫快活不起来。

可——偏偏还半点没折!

光阴似箭,弹指间,已至春夏之交。

四月初八,浴佛节。是日,富户布施财物,僧尼煮粥斋众。燕京民众,游湖登山,各处行人如织,赏观如画山水。

西湖上,画舫穿梭往来,丝竹之声靡靡,宴饮嬉笑连连。

卫家几个小辈,亦包了一艘画舫。难得有个名正言顺放风的时节,自是要耍玩一天。

宋妍也在此列。

这段时日,每逢出游,宋妍一次都不曾推却。

她得抓住每一个熟悉京都路径的机会,免得日后出门便找不着北。

正当宋妍全神贯注挨个挨个识记地标建筑时,身旁忽地一声清润笑叹:

“古来有孟姜女‘望夫石’,今番瑞姐姐亦有一块‘望妻石’,得郎如斯,夫复何求?”

宋妍诧异,侧首,便见卫琮与她颔首一笑,手却往东南方向摇摇一指。

宋妍循着所指之处眺去,只见不远处的另一艘画舫船头,立着一人。

待她看清时,心兀自连跳了两拍。

秦如松。

那人身着一领玉色道袍,宽逸飘飘,俊挺身姿衬着一方锦绣山水,宛如画里走出来的散仙一般。

那人见她回望过来,唇角漾开笑意,眸光如往清澈坦荡,却又缠绵几转情意。

宋妍一个转背,不敢再看。一旁的巧儿咯咯捂嘴笑,只当她在怕羞。

何曾晓得,宋妍早已暗下决心:

日后既要撇开那人,便要断得干干净净。她的一举一动,绝不留一丝旖旎之意。他的脉脉温情,她亦不要动心半分。

不及整顿思绪,又闻——

“瑞姐姐——瑞姐姐!快来看呐!这儿有条四色儿的鱼儿,好生奇怪!”卫昭趴在船舷子边,拍着手连连呼唤。

今日出游,老太太身上不爽,卫琛公务繁忙,故而皆不曾来到。倒便宜了卫昭,平日里的辖治全没了,卫昭出门前还装乖,出门没一刻便释放顽皮天性,耍得好不快活。

倒是苦了底下一干服侍的人,生怕出半点儿差池,偏偏卫昭不许那些家人们近身随侍,只能不错眼儿地盯着。

宋妍就势沿着船舷去寻卫昭,避开了那人绵绵目光。

途中,又听卫昭一声惋惜哀叹:“哎呀——不见了!哎呀”

虽然,宋妍前世的金鱼,历经代代筛选,比这个世界的要多彩美丽得多,可她依旧捧场:“哎呀,真可惜!”转而又安慰卫昭:“没事,日后六妹妹见着更漂亮的鱼儿,再与我看。”

卫昭仰头,一双大眼睛残留失望,又跃动着期待:“真的会么?”

小孩子总是觉得一次便是永远。

“自然会,没准儿还是五颜六色的。”

卫昭咯咯笑将起来。

趁着她开心,宋妍向卫昭递手,温声道:“刚刚厨房新做了你喜欢的糖蒸酥酪,下来罢。”

画舫船舷栏槛低矮,并不很安全。家人们如何不知?只是不敢与卫昭唱反调罢了。

此回,卫昭没说不,笑着将手递给宋妍。

变故生在眨眼间——

待及宋妍脑子反应过来时,上半身子已闪出船舷,趴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拽住掉下船去的卫昭。

至于栏槛如何会脱落,宋妍此时也无暇细想:“救人!!救六姑娘!”

话犹未尽,只听身后有人哎哟一声,伴着慌乱匆忙的脚步奔将过来,一众家人们忙不迭七手八脚地将卫昭拉上船来。

卫昭反常地,没哭也没闹,脸色却是刷白,兀自打着颤。

“遭了!怕不是掉魂儿了!”不知哪个老妈妈叫了一声。

家下众人一时手忙脚乱,有去厨房叫热汤的,有去新备干净衣饰的,也有奔去寻舵工靠岸停船的

宋妍被晾在一旁,有些脱力。

一壁自嘲每日锻炼还得加练,一壁软着手托地爬将起来。

岂料还未站稳——身后被人狠狠用力攮了一下。

宋妍犹在半空里,扯着嗓子呼救了一道儿。

倒不是指望有人能下水救她。

她水性极好。

只是怕船上无人察觉她落水,摇走了船,她没足够气力游上岸去。

这湖颇大。

扑通一声,宋妍闭气,入水。

船上人来人往,依旧无人发觉她这一方异样。

宋妍无法,只能一面游浮,一叠声儿又高声呼救几次。

“哎呀!姑娘落水了!”巧儿最先发觉,刚想扭头回身便去叫人,竟住了脚,直愣愣立在甲板上。

宋妍一时着急:“愣着作甚?快去唤——”

一语未了,身后拥上一片温厚,十分稳然。

宋妍受惊不小,惶惶回首,却生生撞入那人一双星眸里。

他的眸内,尚残余几丝慌乱与急忧。

“你你你——”宋妍万万没想到是这般形景:“四爷你怎么”

宋妍t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千想万想也未曾想过会是他来“救她”。

他的船离这片水面还有一段程距,他来得也太快了些。

秦如松没有作答,有力臂膊只往后用力一揽,将她带入怀内。

漾漾水花溅在彼此间,带着对方的体温,又再荡回这片并不宁静的湖水里。

被牢牢挟住的宋妍,没有挣扎,既不想给对方添乱,也讶于他的反常。

这人往常相待于她时,皆是有礼有节,从不逾矩半分,今日这般却是头一回。

有了秦如松“以身入局”,援救便来得快了许多。不多时,二人都被搭救上船。

巧儿拿眼儿直睃宋妍二人,一味吃吃地笑:“新姑爷对我家姑娘真好。”

“巧儿!”

“姑娘,我去取一领斗篷来!”巧儿一头说,一头撒丫子跑了。

又听秦如松闷闷笑了一声,宋妍更不愿抬头去看那人什么颜色了。

垂眸,四下里一双墨瞳无措游离,倏尔,留意到了船舷破损处。

宋妍行将过去,蹲下细看。

秦如松稍稍倾身过来,皱眉:“这断口,不似朽木自然断裂,齐齐整整的,倒像是有人提前切锯过的。”

宋妍点了点头。

是谁做的?那个人的目标,是卫昭,还是她?

三人落水,狼狈如落汤鸡,自然不好就这般打道回府。所幸靠岸不远所在,便是一处卫家所供香火庙,能暂时在此间落脚,稍作歇息,重整仪装。

静室里,巧儿递上备着的一件宝蓝地碎朵兰花长衫,并一腰月白万字曲水马面裙,语带愧歉:

“原想着今日备的衣服都素净,与姑娘那对玉梅花簪都换配得,便也没多另备簪钗,谁承想今日竟要喂了它进鱼肚子里”

宋妍被巧儿逗笑了,接过巧儿手里的干衣服:“无妨无妨,我也不是甚么讲究人,能穿得舒舒服服就行。”

二人闲叙之间,宋妍自己换了里里外外的湿衣,巧儿又与她重新绾了个双环髻。

临出门前,巧儿叹了又叹,“这么出去,指不定被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怎么笑话呢。”

宋妍并不在意:“不过是缺了对主簪素净了些,哪里来得闲人笑话?况这会子他们都忙着张罗小六儿那边,谁能腾出眼儿来瞧咱们?”

巧儿一听,好似也是这么个道理,才放了笑,转瞬又信誓旦旦作保:

“今早出门时,春梅她们大包小包拎了好些东西放马车上,我还觉得太夸张了。现在看来,我还有得跟她们学的地方哩!姑娘你放心,下一次我保管不出半点纰漏!”

宋妍无可无不可地笑应着,心里却想,等巧儿“出师”时,她也用不着什么人来伺候了。

二人说说笑笑出了静室,行过一段曲径,步入一方静僻庭院来。

缘墙种有丛丛绿竹,清翠疏落,反衬得青石古径旁的那满树杏花,分外明媚。

那人便亭然立于杏树下,肩头缀了三两瓣花叶,不减半分英气,反添几许风流。

甫一踏入洞门,秦如松已然回首,朝她朗朗一笑。

杏花好似更俏三分。

宋妍移步上前,福身:“今日多谢四爷相救。”

“不曾出力,当不得姑娘这声谢。”秦如松含笑凝她,又似是随意一问:“姑娘如何会水?”

宋妍初闻时,只觉这一问来得莫名奇妙。转瞬,身子微微僵住。

真正的瑞雪,一个内宅里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并不会泅水——

作者有话说:[狗头]明天男女主对手戏~

[狗头]从明天起,狗子开始作妖!是真正的作妖!非常狗的作妖!!可以骂狗子!不可以骂厨子!呜呜呜厨子做饭不易,求放过求放过求放过!!!

[三花猫头]我今天居然日6了耶!!!可以对我说那三个字吗~对对对,就是那三个字~~~

[三花猫头]么么么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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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四月初八浴佛节一节,参见陈宝良著《明代社会生活史》。

第52章 妹妹

“我会水吗?不过是在水里慌着了,胡乱比划两下”

宋妍一壁感叹秦如松入微的洞察力,一壁搜肠刮肚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还未得果,忽的,鬓侧多了一片轻凉柔软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被他轻轻制住。

肌肤相贴那瞬,宋妍似被过电般,一下往回抽手,他似也觉不妥,随之松了手。

一息里,两人呼吸都微微乱了。

秦如松轻轻咳了一声,眼睛没看她,却款款与她说:“姑娘这般就很好。”

宋妍还未完全明白过来,院墙外边由近及远传来絮絮人声。

似是卫昭他们。

宋妍刚想抽身,秦如松已然一步一步后退,目光缱绻凝着她,话声低沉却坚定,一字一句与她承诺:

“我会尽快娶你入门。”

说罢,他飒然转身,踏出洞门。

“姑爷的眼光真好!”巧儿满口夸赞:“姑娘簪上这枝杏花,与这身衣裳、这髻儿都整整好配着!怎么看怎么好看!”

说罢,巧儿满脸通红地槽了一句:“姑爷真真是爱极了姑娘,当着人面儿呢,说甚么‘尽快’作娶”

宋妍却知,她入门日子越早,与秦如松分别的时日便越早。

他这么做,定是看出她目今在卫家处境堪忧,想尽快解脱她出来,才如此取舍。

思及此,宋妍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好似怎么强抑,都是徒劳

金乌西坠,余霞织绮,定北侯府一行车仗迤逦回归。

卫六姑娘差点落水一事,没人敢往上瞒。

卫昭吃了老太太好一顿数落,又被禁足半个月,栖霞居里哀声连连。

底下服侍的媳妇丫头婆子小厮,皆被罚扣一月月银。至于宋妍,老太太称赞一番,又赠了一对赤金八宝镯与她。

宋妍只略让了一让,尔后欢欢喜喜地顺势收了。

她是真欢喜。

日后出府去过活哪里都要钱,目下于她而言,这些金银俗物多多益善。

拜谢了严氏,闲叙一阵,又听得外间报知:

“侯爷进来了。”

严氏闻得,脸上笑意更甚两分,“今日可难得,能在我这儿赶上一次晚膳。”

卫琛身为阁臣,又身兼数职,几乎日日早出晚归,亦不时通宵留值文渊阁商议要务,甚少在侯府用饭。

一语未毕,那人已潇潇然踏入门来。

他此刻已更了一套半旧松石蓝缂丝暗金柏纹常袍,明明是一副居家闲散模样,莫名的,宋妍却从他身上觉出两分内敛锐寒来。

宋妍也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收了目光,跟着在座的卫家子弟起身,福了万福。

卫琛略一颔首,在上首坐了,宋妍才又跟着其他人落座。

“可曾用过饭?”严氏关切问道。

“未曾。”

话未落,严氏一头已吩咐下去:“去叫厨房再多备两道琛哥儿喜欢的菜色来。”

芳妈妈即刻禀复:“老太太放心,已嘱过了。”

严氏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闲话两句,问及卫昭何在,话头又绕至今日之事。

“如此说来,倒是多亏了瑞妹妹相救。”

那人平声递话过来,散漫漫地,似是随口一句。

宋妍本就有些坐立难安,闻此,更是正襟危坐,“自家姊妹,都是应当的。”

“你能这般想,甚好。”严氏赞道。

孰料卫琛又问:“瑞妹妹可是胳膊疼?”

不止宋妍,堂内其他人亦是一愣,这问得没头没尾,有些突兀。

宋妍却只因十分惊讶。

他,如何知道她手臂痛?

卫昭那孩子,虽身量不高,长得却着实瓷实,估摸得有五六十来斤。

宋妍本就单薄,双手坠着卫昭那一阵下来,臂膀已经酸软无力,此刻股股酸痛反上来,确实难受。

但也不是不能忍。

可就这么一眨眼的迟疑,那人似已全然看破,似劝似令:“筋络受损,此症可大可小,还是多在意些为好,不可延挨。我那儿有一剂药,对此颇有疗效,妹妹即刻着人取来,今晚敷上,一夜便见好。”

话意十分体贴,语气却不容拒绝。

宋妍只能顺着他的话接受:“多谢二哥关怀。”

随即,巧儿声喏,从后门出去取药了。

卫琛朝她淡淡一笑,尔后,侧首与严氏再叙家常,仿佛刚刚只是一个慈兄对妹妹的寻常关怀。

宋妍却愈发不安了。

至于为什么不安,她却怎么也说不上来。

心不在焉地陪严氏用了晚膳,漱了第一道茶,吃过第二道茶,再略坐半刻,往日里,宋妍便已起身拜辞了。

今日,宋妍定定坐着,默默等t着。

及至卫琛起身,与严氏请退之后,宋妍才觉手中的茶,都已凉了。

捱了约莫又是一盏茶的功夫,宋妍到底拜辞了严氏。

从后门出了正房,抬眼一看,竟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今夜无月,现巧儿也不在,无人打灯。好在这条归径已走熟惯了,倒也不至于抓瞎回去。

宋妍一头这么想着,一头沿着曲廊往东角门的方向行着。

刹时,一道横力揽过,颀长身形覆过来,将她死死抵在壁子上。

霸道又狠肆的吻,夹着熟悉凛冽的雪松气息,暴风雨一般卷席向她,将她未及出口的惊呼声,尽皆堵在喉咙里。

钳在她颈间的指腹略有薄茧,粗糙又强硬,牢牢扼住她,不得退避分毫。

身后壁子冰凉,身前制抵着她的男人,隔着两层春衫,都感觉过分灼热。

宋妍用力去推那人,可二人本就力量悬殊,加之此刻她双臂酸痛无力,即便用了全力搡捶那人,也全然软绵绵的,不像反抗,倒似调情。

正恼恨着,听得他腔子里发出一声磁性低笑。

宋妍更恼了,不及还击,对方随即紧逼而上,加深了这个吻,不给她留半分喘息余地。

身后是正房里传来的众人说笑声,宋妍脑袋昏昏旋旋,已全然辨不清谁在说话,只觉时近时远,时歇时兴,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纷纷杂杂,斥得她双耳一阵阵嗡鸣。

宋妍怕极了,全身都在发抖。

若是被人看见,她就完了,一切都完了。

蓦地,舌尖传来刺痛,缚她的力骤然箍紧,宋妍一双水眸茫茫懵懵抬起,恰好撞入那双幽深茶色瞳子里,欲汹汹沉在眸底,浮出几分不满与谑然。

他依旧游刃有余地寸寸攻进。

宋妍忿极了,狠狠用力胡乱撕咬,他却似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铁锈般的甜腥里肆意施为,一步一步逼得她节节溃败,最终一呼一吸都只能仰他而作。

混混沌沌间,突地,听得后门处帘子啪嗒起落声,一串脚步从正房行将出来,伴着絮絮话声由远及近。

宋妍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冷汗涔涔,双脚似被人抽了所有气力,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

恰时,他单手一把捞起她来,颈间修长指腹卸了力,轻轻抚摸颈间细腻肌肤。

竟似情人温情慰抚。

下唇倏尔传来一道刀割般的锐痛。宋妍吃痛,灵台略清明了几分。

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然远去。

他终于从她唇齿间移开,囿她的力却半点儿也未卸。

沙哑低沉的气声,隐隐蕴着笑意,拂在耳畔:“白日里那般勇决,此刻怎这般不济?”

宋妍喘息连连胡乱哺着空气,周遭却全是令她厌恶的雪松气息,似是要将她每根发丝都浸透,才肯罢休。

他不依不饶:

“怎地跟猫儿一般,喜欢挠人?”一壁制着她,一壁一点一点吻净她唇瓣上绽开的红梅。

伤口被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凉凉的,痒痒的,一下又一下,反反复复刺痛之后,微微麻意延蔓开来。

他就这么散散漫漫地与她厮磨着,怡然欣赏着她的惊惧焦忧,似在杀死猎物前的消遣逗弄。

这样的卫琛,比之前震怒失控的他,更令宋妍害怕。

“卫琛,”宋妍低声恳求,“你——”

怎料,他启齿轻轻撕扯了一下她下唇的咬伤。

疼得她眼角立时流出清泪来。

迫她噤声。

卫琛慢悠悠抬起手来,十指修长,一滴一滴擦干她眼角的泪,口中说的话,似晚间屋内那般温和训导:

“平日里你的礼数最是周全,怎此时反失了礼数?”

宋妍犹未明白,又听他微微笑着,耐心“教导”:

“既是拜了兄妹,怎可直呼兄长名讳?”

他本就生得面如冠玉,此时盈然一笑,比那诗里的有匪君子还要风华绝代,却让宋妍不寒而栗。

擦干了泪,他却并未作罢,反而往她乌鬓间轻轻一探,将她头上簪的杏花摘了下来。

“这枝杏花与你不配。”卫琛捻弄着手中杏枝,笑意未达眼底:“日后我亲自摘一枝别样的花来,为你簪上,可好?”

未曾等她回答,他将那支已然颓蔫的杏花随手掷在地上。

宋妍视线还未收回,下颌被他如玉指节不轻不重地抬起。宋妍闭眸,不愿看他。

卫琛浑不在意。

他替她细细拢梳已然松散的发髻,一缕缕挑弄汗湿的额角鬓侧,直至将她整理如初。

骨节分明的手放下,却在她颊侧顿了顿,轻轻揉抚,又听他温声叮嘱:

“天色昏暗,怎能让你这般回去?”

说着,转身三两步,闲闲倚至朱色栏槛上。至此,宋妍才看见,栏槛上面搁了一盏琉璃灯。

那人似完全不担心她会就此逃跑,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枚云纹火折子来,旋盖,启薄唇,轻渡气。

如豆荧火跳跃在他指尖,他悠悠漫漫俯身,将那点灯火引至灯罩内。尔后,拎灯踱至宋妍跟前。

他身上残余一丝复燃火折的香樟味,反衬得那道雪松气息更寒洌了。

那张无俦俊颜,半隐没在冥冥夜色里,半显陈于熔熔火光中,既似修罗,又似神佛。

“更深露重,妹妹好走。”

他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开宋妍的手指,将灯柄推至她掌中,一双大手包覆着她的手,令她牢牢握紧。

临走前,他眸色深深,嘴角含笑,垂眸凝了她一眼,方抬步离去。

宋妍垂首,便见地上那支莹白杏花,早已被无情碾碎。

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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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镜]接下来基本就是和男主的感情戏了,但是四爷不是工具人哦,四爷也会嗯,有自己的想法。

再次申明,文案已排雷,男主会很狗[彩虹屁][彩虹屁]

第53章 夜奔

在回集虚斋的半道儿上,遇着了取药归来的巧儿。

巧儿嘴里兀自不停地念叨着今日之事,一会赞宋妍救人,一会赞秦如松细心,一会赞卫琛关护手足姊妹

宋妍越听心越躁乱,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好容易回了宿处,还没歇定,却听巧儿一声惊呼:

“呀,姑娘您的嘴怎伤着了?”

宋妍病了。

确切地说,是宋妍称病了。

巧儿那一问,宋妍尚且还能胡乱糊弄过去,可若对着栖霞居那些眼毒心细的妈妈媳妇们,宋妍没这个自信能对付得过去。

所幸,严氏听闻她染了风寒,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可是,严氏也派了侯府药房的大夫来替她诊治

“姑娘确实是着了风寒,等我开两剂发散的药,煎熬服下,兼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宋妍隔着帷帐,听谢大夫如此说道,心里虽有渡过一关的欣喜,更多的却是狐疑。

她分明是装病,谢大夫身为侯府有口皆碑的郎中,不可能诊不出来。

她与谢大夫素不相识,他为何帮她?

宋妍自己没琢磨透答案,午间,有人却送来了答案。

“姑娘,这是侯爷差奴婢送来的,侯爷说,用了这药,姑娘的病便能大好了。”

宋妍眼皮直跳。打发走了那小丫头,将那瓶药把在手里。

“侯爷莫不是太忙了送岔了?”巧儿看着了瓶身上的红纸签子,笑道:“姑娘是害的是风寒内症,怎送来‘玉红生肌膏’这等外用药来?”

下唇的伤口突突地灼疼起来。

宋妍紧紧握住白玉瓶身,手上细细的青筋根根显现,心里的无明业火一时暴涨。

无耻之徒!

宋妍初是怒火中烧,随即又深深感到后怕。

谢大夫经那人授意,能将她没病诊作有病。其他人焉知不对他俯首帖耳?如今他在侯府只手遮天,若他兴起来,她岂能幸免于难?

密密沉沉的窒息感坠在心口,教宋妍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怕是等不了与秦如松成婚了。一旦拿到新户帖,她便走!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挪,宋妍三五不时去海源阁阅书。

上至经史子集,下至方志游记,都略涉猎,面儿上看着她,与寻常消磨时光一般无二。

可宋妍真正想看的,是路程图记一类书籍。

这类书里,商旅外出所需的所有常识,诸如行程风险、水旱码头、牙侩好坏、门摊课税、名胜古迹,乃至轿伕船户是否可靠,沿途食宿是否整洁,皆有所记。

宋妍自来这个世界,能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平日里所接触的也都是内宅事务,如今能多通一点外面的t世情,逃出府去遇到的凶险便更少一分。

虽则,她也十分清楚,要逃出去,本就很难。逃出去之后,如何寻着个安身的好去处,更难。到了新地方,如何立住脚跟,难上加难。

须知,当今四海推行保甲法,五户一保,十户一甲,一个外地来的单身女子,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落户,着实瞩目。

能怎么办?她无路可选。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下,宋妍不敢借出书来,只在阁内略看一遍,选出几个心仪的地方来,再详看与之关联的一应载述,便记得八九分准了,也就够了。

至于些微模糊的细枝末节俗话说,大路生在嘴边。只要大方向不差,其他问题都能随机应变。

就这般,宋妍日日备着新妇出嫁的绣活儿,偶尔去海源阁“解解闷儿”,陆续拿到了焦二送来的路引,取得了新换的户帖。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眼见着纳采的日子一日近似一日,卫琛那边却再也无任何动静,就连每日的晨昏定省,她也不曾再碰到过他,俨然似回到了二人井水不犯河水的太平日子。

不知怎地,宋妍却愈发心慌了。

栖栖遑遑地又耐着性子候了一段时日,终是迎来了一个出门的契机。

卫昭出痘疹了。

严氏忙忙着人请府医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又是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又是着人裁剪红衣

听说,若不是卫琛极力拦阻,严氏一力要日夜亲身照顾卫昭去。

栖霞居忙得似一锅滚开的粥一般,严氏将他们这些小的晨昏定省都免了。十余日之后,卫昭好容易见好了,严氏次日便去北顶娘娘庙还愿。

是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宜出行。

“五丫头与六丫头是亲姊妹,却做不到你这般待她。”

马车里,严氏长叹一口气,与宋妍半是赞、半是责地评道。

今日还愿,卫琬没来,而是由白氏带着去信国公府里赴百花宴去了。

严氏对此不满。

宋妍却觉着,二房今日这般取舍,无可厚非。

卫琬已到了相看的年纪,这样的百花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各家主母相看儿媳妇去的。

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平日里皆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这样互相相看的机会实在难得,故而多会好好把握。

况,宋妍此趟亦是存了异心,到底有些心虚,面上却不显,微微含笑劝慰严氏:“老太太福泽深厚,六妹妹得老太太这般庇荫,定能一世平安顺遂。”

她说这话,既避开了道人长短的忌讳,又正正说在了严氏的心坎儿上。

严氏闻言,心底不禁感慨,若不是眼前这女子出身不正,她怕是会喜欢这丫头的。

“三日后便是纳采,你也不必过分紧张。”严氏温和笑道:“李嬷嬷是个极好的人,你嫁过去,好好侍奉,只有享福的份儿,不会受气。”

宋妍愣了愣。

严氏这番嘱咐宋妍,宛如祖孙私语,倒像是有几分真心在里头。

宋妍按下心底异样,乖巧应是。

一路无话。

北顶娘娘庙,位居燕京皇室敕造的“四顶”庙院之首,地处德胜门外土城北去三十里,坐落于馨山南麓,便是这等偏远所在,香火却终年旺盛。

只因其正殿供奉的主神乃是碧霞元君,护国安民,普济救难,加之与配殿送子娘娘一同受供,故而尤受妇女崇拜。

不过,今日严氏来还愿的,却是配殿里的痘疹娘娘。

卫府一行人马,自四更一点城门刚开时分便出城,一路也算顺当。只是无奈四月正是庙市辐辏的时节,越近南麓越拥堵,几番延挨,进得山门时已是辰牌时分。

估摸着一日回程怕赶不上宵禁,索性决定今日便在庙内延住一日,明日一早回城。

宋妍静静听着严氏如此吩咐下去,垂首掩过眸底流光。

下了马车,一应打点完备,宋妍搀着严氏,去配殿烧香拜神,至于捐香火钱这等杂务,自有家下人回去照旧例备办。

及至晚间陪严氏用完斋饭。

“舟车劳顿一日,你也困乏了。好好将息一宿,养足精神,明日也好早起。”

宋妍应是,带着巧儿,作辞严氏。在一知客的延引下,来至下处。

“姑娘,奴婢夜里睡得沉,您夜里但有使唤奴婢的地方,只管将我推醒就是。”

巧儿一面安置行李,铺整被卧,一面与宋妍说着。

宋妍失笑:“我都起来了,为何不自个儿去喝茶起夜,还作甚跑你跟前推醒你?你且放心睡罢。再说,我在侯府也不曾叫谁上夜,你都是知道的。”

巧儿嘿嘿一笑。

收拾齐备,宋妍带着巧儿,提步出门,庙里闲逛。

她也没往前面人多眼杂的地方去,只是从后院逛至后山界前,便止步了。

“姑娘,这儿的景色真美!”跟在宋妍身后地巧儿由衷感慨道。

万丈霞光,洋洋洒洒,普照四方。重峦叠嶂,暮鸟相还,一派锦绣河山。

“确实很美。”

宋妍沐身夕阳,笑靥如花,一双点漆目里,熠熠生辉。

二人回净室时,已至掌灯时分。

山庙清修,夜间寂寥,故而宋妍二人也早早洗漱歇息。

宋妍躺在床上,不敢闭眼,只细细听着巧儿的呼吸声。

没一会儿,那道呼吸便绵长均匀起来。宋妍却没急着起身。

等着,等着直至月影开始西移时,宋妍方悄然摸爬起来。

默不作声地穿上自己的中衣,就着月光,从枣木衣架上取了巧儿的袄裙,穿上,蹑手蹑脚地行至门前,轻轻拔了门闩。

开门,阖门。

一路无人,过院绕廊,攀山爬梯,及至后山山阴处。

黄昏时候,她便在找下山的别径小路。观日落那会子,登高望远,一眼便瞧着路头了。

当下寻着了它,宋妍不作犹豫,头也没回地一脚踏入密林里去。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兼是夜里,愈发难行。

得亏脚上这双弓鞋是自己亲手纳制的,鞋底纳了防滑纹,不厚不薄,还悄悄缝了搭扣,更好固定。

若是穿寻常女子绣鞋,走不多几步,早已累脚。

宋妍只沿着山路一径往下,黑魆魆的在林子里,心里本就有些怕,走得又快。倏尔,远处一声狼叫惊得她脚底踩空,身子失了衡稳,从半山坡上骨碌碌一溜滚将下来。

着地的前一刻,她双手严严紧紧抱头,护住了脑袋。

天旋地转过后,宋妍两眼冒金星,浑身的骨头都似要散架一般,皮肉也火辣辣的疼。

也顾不上摔到了哪儿,稍微清醒些许,宋妍从铺了层薄薄松毛的地上爬将起来。

只走一步,脚踝处牵扯出一道钻心的痛,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轻则扭伤,重则怕是错骨了。

宋妍就近从松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拄着它,趁着月色,重拾山路,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往山下继续行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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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路程图记一节,引自《明代社会生活史》。

痘疹一节习俗,参见《红楼梦》。

第54章 收网

次日,天刚蒙蒙亮,大兴县土城女墙下。

“老伯,多谢多谢!”宋妍单脚跳下牛车,与这位驾车的七旬老人拜谢。

宋妍昨夜下了山,寻至山溪边略修整仪容一番,不至于看上去太过狼狈,引人怀疑。

歇了半歇,方沿着官路取径大兴县来。

她一独身女子,半夜投宿客店实在太过显眼,故而宋妍打定主意一路徒步行至顺天府最近的直隶县——大兴县,再去县城里弄身男装,找个靠谱牙行,雇量马车往东走。

拖着伤腿走了大半夜,兴许是老天开了眼儿,让她碰着这位赶着去城里送菜的菜头刘老汉。

宋妍谎称自个儿与家人夜逛庙市走散了,这位刘伯也是位热心直肠人,顺载着宋妍一路至大兴县城门外。

宋妍不禁感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呐。

宋妍与刘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壁跟着入城的队伍排队,接受城门卫兵的盘查。

其实暗自一直留意着城门盘查动向。

一切无异。

一路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安落两分。

快临至宋妍时,宋妍从袖袋里取出了路引。

至于金银细软一类,宋妍在主腰和中衣里侧都暗自缝了夹袋,一处贮藏一点儿。

宋妍犹自思量着,待会进了城,先去置买些干粮以备路上充饥,再去找牙行赁马车t,这头已轮到刘伯接受检点。

“刘老汉儿,又来卖菜啦?”

“诶,军爷,”陈老伯笑着寒暄:“今儿收的菜蔬瓜果都特好,给您来点儿?”

那卫兵嘴里推说不用,却待刘伯搬了一箩筐放城墙根儿时,也没出手阻拦,反笑着收了。

宋妍看这般形景,便知这批卫兵大概是哪路行货了。她默默地从荷包里取了两块碎银捏手里。

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进城,其他的琐事,没法去计较太多。

到底,形势比人强。

轮到宋妍时,她将路引先递给了卫兵,银钱暂时捏自个儿手里。

宋妍早就将假路引上的身份信息背得滚瓜烂熟了,等的便是这一刻排查应答自如。

岂料——

这卫兵持着她的路引反复看了几遍,皱了皱眉,再抬首看了她两回,尔后,什么也没盘问,收了宋妍的路引,一头唤了身后的长官来。

看服色,应当是个总旗。

此时形势还不甚明朗,宋妍并不能跑,且也跑不脱。

那总旗又查验一番宋妍的路引,尔后,厉声命令:“你,随我来。”

宋妍闻之,宛如晴天霹雳,一时思绪乱飞。

是假路引被识破了?

不可能!

宋妍特地托请过外地办事的小子,仔细比对过真的路引,她手上的这张路引,印鉴签押、行文字体、版式纹样甚至是墨点暗记皆无出入,足以以假乱真。

都是只用一双肉眼勘查,不可能只看了一眼,就能辨出真伪来。

宋妍心里存着侥幸。

单独拎她出来,也许是为其他事由。

许是看她独身一个女子,有些蹊跷,故而起疑。

许是她不经意露了财,要引她去个僻静处,单独勒索她一番。

无论是何种,宋妍都有说辞来圆、有办法脱身。

只要不是只要不是

宋妍一路上存着这点侥幸,在两名卫兵左右押送下,进了城门,上了一辆青油布轺车,一路驶至大兴县县治。

下了马车,宋妍被押至县衙门房。

啪嗒,门房一阖,从外面下钥锁住。

至此,无论她如何探问,也无人与她说知,她究竟犯了什么事。

宋妍立在小窗边,静静等待后文。

壁角铜壶漏刻一点一滴流逝,门外不曾泛起半点波澜。越宁静,宋妍心里越是焦躁难安,残余的那点子侥幸,亦越发稀薄。

她一动不动地立在方寸天光里,眸中的光却逐渐黯淡。直至张见一个熟悉的灵便身形时,宋妍紧紧攥住的那丝希望,彻底化作绝望。

听泉。

吱呀一声,门房门开了。

“姑娘,请您跟我回去。”听泉一如既往地一副公事公办模样,面无表情。

宋妍并没有挣扎反抗。

她轻一脚、重一脚地,缓缓行至听泉跟前,语声似一潭死水,平静又寥落:“走罢。”

听泉面上划过一瞬意外之色,不过,也仅此而已。

在回程的马车上,宋妍这一阵一直乱糟糟、惶惶然的心,反而异常平静下来了。

脑子里也空麻麻的。

也不知是车内安息香的作用,还是因奔波了一个通宵,如今人一松散,无边乏累漫上来

宋妍竟在车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掀开车帘一看,日傍西山,已至侯府后街上。

“姑娘,您醒了?”

蓦地这么一声,宋妍被惊了一跳,扭头一看:

“巧儿?你怎么在车上?”

“侯爷让我来这儿寻姑娘呢。”

车内一时静默。

宋妍心中疑云重重:“你就不问问我今日去了哪儿?”

巧儿一向是个话篓子,她消失了一天一夜,按巧儿的性子,怎会不好奇?

哪知巧儿摇了摇头,乖巧应答:“侯爷不许奴婢多问,还令奴婢不许惊醒姑娘。”

宋妍抿了抿唇,眸中划过暗色。转而又追问:

“老太太呢?老太太也不过问?”

“侯爷今日一早便上了娘娘庙接老太太呢,老太太问姑娘去处时,底下的人回说姑娘昨夜着了风,身上不爽,已先上了马车,其实那时候只有奴婢一个在马车里哩,可吓坏奴婢了!”

宋妍凄然冷笑一声。

呵。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要走,早就开始守株待兔。

她处心积虑地逃跑计策,在那人眼里看来,不过是幼稚又可笑的游戏罢了。

他便伏在暗处,高高在上地欣赏着由她出演的这场闹剧。

哈哈。

“姑娘,您怎么了?脸色怎这么差?“巧儿发觉不对,一下抢过来,慌忙扶住宋妍。

宋妍眸光全无,木然摇了摇头,“我没事,扶我下去。”

一双腿因为长时间跋涉,已酸软无力。左脚踝因受伤,牵动一下,便肿痛不已。

后门内停了一顶软轿,那抬轿的婆子一句话也不多说,直掀了轿帘儿请宋妍入内。

平日里后门好几个守门的婆子,此时都不见着人影。

宋妍坐在轿内,心底越来越凉。

从后门至集虚斋,这一路,竟没碰着一个人。

好像有一张密密牢牢的网,不知何时起,无声无息地,便布在了她的周围。

如今这张网,又不容她反抗地,一点一点收紧。

直缚得她无处可逃。

及至集虚斋时,宋妍甫一下轿,还未来得及站稳,便见知画满脸泪痕地朝她跑来:

“瑞雪!不好了!冯妈妈出事了——”

宋妍一时死死抓住巧儿的臂腕,怀疑自己听错了,咬牙相问:“你说什么?”

夕阳余晖泻在宋妍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丁儿温度。

“听一同出去采买的婆子们说她们原是好好走在西单牌楼,还犹在与店主人家讨价还价的,哪知抢入一伙儿强人来,单单儿将冯妈妈掳了去转眼便不见了踪迹呜呜呜”

巧儿一面给知画揩眼泪,一面奇道:“怎会有这般怪的强人?进了铺子里,不抢财帛,不掳幼童,单单掳了个老妈妈去?”

知画不听此话还好,一听此话,又是气,又是哭:“你这话与那什么狗屁西城兵马司的大人差不离!那狗官说什么都是我们杜撰来的,一味说我们只是寻闹,一通棍仗将我们打将出了衙门!”

“反了天了!”巧儿柳眉倒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咱们定北侯府的头上撒野?知画姐姐,你们何不作速禀了老太太?”

“一回来便告禀了老太太,老太太也立时传告了侯爷,只是”知画摇了摇头:“事发已过了大半日,这茫茫人海,如何容易搜寻得着?”

巧儿闻罢,亦叹气。

宋妍目光涣散,语声了无生气,问向知画:

“那西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可是姓陆?”

知画一惊,转头望她:“你怎地知道?”

宋妍眸光颤颤,胸口升起一股浊气,憋着:

“我累了,散了吧。”

知画不解,拧眉道:“这节骨眼儿上,天儿都还没黑呢,你竟能安睡?”

宋妍不语。

知画半信半疑,又是着急:“冯妈妈被掳失了,我们这些奴才说话分量轻,侯爷一向繁忙,兴许将此事放不到心上。你如今却是侯府里的主子,多去催请两番,侯爷多少记挂些也强似当下呐!”

“知画,你且放心。”宋妍提着最后一口气,与她作保:“不出三日,冯妈妈必能安然与你完聚。”

说罢,宋妍险些憋不住心里的气、眼里的泪,直教巧儿送客。

打发走了巧儿,室内只余宋妍一人。

她枯坐着,静静地看着,日影寸寸西移,月光缕缕攀入。

直至月上中天,宋妍袖了把银剪,起身,蹒蹒跚跚往悬光院行去。

往日掌灯之后便下钥严锁的穿堂门、院门、角门,此时全都虚掩着。

一路畅通。

宋妍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是因脚伤拖得久了,亦或是心太冷了,走着走着,脚已经麻木无知五觉了。

及至悬光院时,院门开着,里面却是黑魆魆的,只余进深处放出一两点烛光来,尤似一头夜里睁着眼的巨兽,耐心十足地伏着猎物。

宋妍循着那道昏黯的光,穿院过廊,一步一步往里走去,直至行至唯一掌灯的那间房门前,止步。

房门依旧虚掩着。

那人松形鹤骨被烨烨烛光剪在窗纸上,潇潇肃肃,气定神闲。

宋妍紧抿了抿唇,咬牙,一把将门用力推开,提起沉重的脚,踏入其内——

作者有话说:下章男主不当人!下章男主不当人!

下章男主不当人!下章男主不当人!

后期会有【物理意义上的】火葬场,虐男主身,虐男主心,女主会虐男主到一脚踏进鬼门关的那种!而且是两次!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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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雕琢

暗间其实只点了一盏烛,并不多明亮。

那人着一领天青暗纹道袍,一手轻掖宽袖,一手提笔,伏案挥毫自如。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好似全副身心都在紫檀书案上的那道文书上。

宋妍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她静静地立在书房当中,一壁等着那人将手上的文书批完,一壁理清如麻思绪。

及至那人将笔随手搁在青花海水纹笔山时,他才抬首,与她漫然一笑,“过来。”

宋妍踟蹰了一刻,他亦耐心候着,并不催逼她。

宋妍眸里划过决绝,缓缓迈步向书案。行至书案侧首,离他三步之远,止步。

卫琛面色无异,只是拿开玉狮镇纸,将案上文书闲闲揭起,递给了她。

宋妍心内怀着疑惑,接过文书。垂首,粗略一览,顿时呼吸凝滞。

“立绝卖文契人焦瑞雪,情因父病母亡,衣食无措,延医无资,自愿以纹银三十两将己身绝卖与京师卫琛名下。自卖之后,任凭更名改姓,婚配由主,永无赎身之念。生不归宗,死不归坟,任凭吾主处置。恐后无凭,立此绝卖死契,永远存照。

宋妍每往下读一句,喘息一声重过一声,及至阅及尾书空白署名处,双手颤颤。

绝卖,绝卖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他竟要生生掐灭!

继而又深想一步,留意到,契上写的主家不是卫府,是他!

这是要把她当什么?他卫琛的禁脔吗!

薄薄一张身契,似无声折翅的蝶,飘飘摇摇坠于书案之上。

她不过是不愿从他,竟弹压她至厮!

宋妍竭力平复呼吸,挤出残余的一丝冷静,回想二人间的种种并不愉快的过往,揣摩他的心思。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的“示好”,此人又久居高位,定是折辱了他的颜面,如今不过是想给她个教训罢了。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如何?

不过是想要她低头罢了。

宋妍在他身侧,跪了下来,将银剪置于身前。

“侯爷,前番瑞雪无礼,皆是情非得已,实无心冒犯侯爷”

她顿了顿,垂眸死死凝着那把银剪。

“瑞雪愿发落家庙,割舍这三千烦恼丝,从此虔心侍奉香火,日日夜夜为侯府诵经祈福。但乞侯爷慈心仁意,恩放瑞雪”

她的语声十足诚恳,一字一句认错,道歉,乞求他退让一步。

只要不是绝卖,他要如何罚她,她也生受。

卫琛闻之,一声轻笑。

到了这步田地,她竟还在挣扎着给自己谋个退路。

妄想。

他一步一步走近,晦暗阴影将跪伏在地的她完全笼罩:

“我若不允,谁敢渡你?”

宋妍忿然抬首,只见那人一双茶色深眸牢牢锁住她,骨节分明的手重拾那支竹管小紫颖笔,微微欠身,不疾不徐,朝她递来:

“一条命,亦或是你所谓的自由,我给你选。”

宋妍眸光震颤,银牙都似要咬碎,双手紧紧攥着,单薄身子抑不住地发抖。

那人却丝毫不留给她喘息的余地。

不过几息时候,眨眼间,冷然将笔收回。

宋妍身子往前一扑,双手一把攀住那只大手,滚烫的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落在他手上,淋淋漓漓,凄凄切切。

“我签!我签!”她几近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声嘶重复着这两个字。

卫琛眸色深深,垂目于她这般绝望无助的模样,片刻之后,俯身,粗糙指腹拭过她满是泪水的眼睑,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细致,说的话却如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她心窝上:

“得而复失的滋味,痛么?”他话声温和如玉:“只有如此,你方会记得,我给你的,才是你能得到的。”

宋妍闻言,心口绞痛得一阵烈似一阵,涛涛恨意,绵绵不绝。

他分明可以一开始便不给她希望,偏偏在一旁冷然观看她一步一步挣脱枷锁,终又这个时候,亲手碾碎她的自由,以此彻彻底底粉碎了她逃走的念想。

她最为珍之重之的东西,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直至此刻,宋妍方看清——此人乃是至恶之人。

她好恨,好恨!

卫琛却无视她眸子里的恨,双手握住她瘦削的肩,半是强硬,半是温柔,将她扶了起来。

宋妍麻木地由他牵引着,缓缓行至案前。

他轻轻拢在她身后,温柔又不容拒绝的将那支笔握在她手中,转而那只修长的手牢牢把住她的手。

“你要听话。”他伏在她的颊侧,款款说道,似是有情人间耳鬓厮磨,手中却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将她的名字,刻在契尾署名处。

宋妍泣不成声,一滴一滴清泪落下,滴在身契上,些许洇晕了其上的文字。

卫琛不以为意。

书完,他将笔随手弃之于鱼藻笔洗当中。尔后,一把将她抱起。

她很轻,单薄得似那随时能掐断的蒲柳,可他清楚,他怀中的这个女子,性子烈傲得很。

宋妍心灰意冷至极,犹如一具悬丝木偶,任从他摆布。

卫琛抱着她,一步一步出得书房。

月色凉如水,一线月光也映不入她的眼底。宋妍偎着他,听得一声一声有力又规律的心跳,明明该是更暖和些的,宋妍却浑身发冷。

入得一暖房,里头昏昏地点了盏灯,宋妍乏力地转眸顾盼一眼。

其间备有香汤,氤氤升着朦朦雾气。

宋妍银牙紧咬,双拳紧握,眸中泛起恐惧与厌恶。

卫琛见之,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眸里暗潮流转:“莫怕,今夜我不动你。”

口中如此说着,却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她对襟短袄领口处的襻扣。

宋妍闭眸。

宋妍从未觉着,半个时辰,也会如此漫长难捱。

潺潺水声里,她的尊严,一层一层,被那人生生剥离,又无情地踩在脚下。

及至他为她扣上恰恰合身的新衣衣扣,宋妍已似一条离水的鱼,一呼一吸都艰难沉重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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