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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2 / 2)

“你小子,少用这幅腔调跟我孙子说话。”苏国公不满地哼了哼。

“圣主大人,多年未见,老当益壮。”苏胤不咸不淡地呛了乔砚一句。

顿时,乔砚云的脸色忍不住抖了抖,走到南怀慕云旁边,扯了扯南怀慕云的垂着手,“阿云,你这小徒弟嘴上呛人的功夫还真是一点都落下。我如何,你还能不清楚?”

乔砚云是南疆十五族七十二寨的圣主,在南疆异族的心目中的地位超然,乔砚云自十岁起接管南疆圣主之位,如今确实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也正值壮年,怎么到了苏胤口中就成了老当益壮,乔砚云不开心了,南怀慕云自然也躲不过去的,当下,连脖子带耳根一起变红了。

南怀慕云忍不住白了乔砚云一眼,却没有抽出手,若是他抽出了手,这人定然会变本加厉,指不定说出什么话来,当着苏国公和苏胤的面,这人也是不懂得避讳。

“好好说话。”南怀慕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长辈。”

“我是长辈,怎么没见他喊我一声师爹?”乔砚云眼神扫了一眼苏胤。

苏胤眼观鼻鼻观心,生生错开了。

倒是苏国公没忍住,有些不满地咳嗽了两句,“好了,难得回来一趟。老实点。”

南怀慕云拍了拍苏胤的肩膀,眼神带了一眼外面,“十四州的人?”

“嗯,暂时跟在我身边,护佑我一段时日。”苏胤想起了萧湛便不由的神色一软。

只是瞬间的神色变化,便被乔砚云看透了去,“啧啧啧,数年不见,苏家的小公子,终于也有人疼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的孙儿什么时候没人疼了?”苏国公眯了眯眼,扫了一眼这个南疆圣主,当年一声不吭地隐遁了,如今又是不是地跑回来讨嫌。

“您疼是您疼,阿云疼是阿云疼,这十四州的人都来了,还能是谁,又是怎么个疼法?”乔砚云扯了扯嘴角,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苏国公的眼神悠悠地落在乔砚云把玩着南怀慕云的手上面,南怀慕云也觉察到了苏国公的视线,轻轻挣扎了一下,示意乔砚云安分些。

“阿胤,为师会在京都待一段日子,今年的祭天大典,为师会亲自主持,是以,除夕之后也会去太液山上带上一段时日。”

苏胤勾唇笑了笑,“好。”

南怀慕云对于苏胤来说,亦师亦父,苏胤自幼没有父母,除了爷爷就是师父。

而自苏胤又记忆以来,这个身着奇装异服的乔砚云,就一直跟在师父身边,时常哄骗苏胤叫他“师爹”,苏胤还小的时候,特别软,总是别人说什么,他便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软糯糯地叫什么。

每次乔砚云来,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爹师爹”的喊,每次乔砚云都会给苏胤一些小礼物做奖励,这些礼物,每每都会让小苏胤吓的连连噩梦,因为这些礼物不是虫蚁,就是各种各样的蛇蛊。

这也就罢了,直到有一次,小苏胤偶然撞见,乔砚云将自己的师父抵在门上欺负,自此以后,无论乔砚云怎么逗他,小苏胤都不肯再喊乔砚云“师爹”了。

一家人一起用了晚膳以后,南怀慕云才有空和苏胤,一起做下聊聊。

庭外的月亮,落了一牙在池面上,亭子里烧着火炉,火星子时不时被夜风带起,翻卷而后又消散。

“师父,这次来可能在京都住久一些?”苏胤问到。

南怀慕云看了一眼苏胤,“可以呆待到你弱冠以后。”

“也好。那还有许多时间。”苏胤笑了笑,“师父,与我说一说你这些年的经历吧。”

南怀慕云像小时候一般跟苏胤说完他的事,苏胤便会自动地接上,将他这些年发生的事,也一一地跟南怀慕云说。

耐心地听苏胤说完,南怀慕云伸手拍了拍苏胤的肩膀,“阿胤这几年过得可好?身体可有抱恙?”

“原先过得不好,不过现在好了。”苏胤的眼神落下池面上,静静地有些出神,“我感觉他好像要回来了。”

“阿胤,十六岁那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南怀慕云忽然出声道。

苏胤微微皱了皱眉,师父不会忽然这么问,仔细地回忆了一遍,“并无错漏,全部记得。”

“嗯。”南怀慕云听苏胤这么说,便心中有了几分安定,阿胤既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记忆缺失,应当还不知道他身上蛊虫的事。只是单纯地对那人独特而已。

“师父,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苏胤垂了头,长长的睫毛也遮不住眼底的落寞。

他想靠近那人,可是那个人总是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很远,仿佛随时都会消失。苏胤不明白为何萧湛只是过了一个追月节,就似乎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不再躲他,不再气他,不再伤他,甚至都不在为难他了。

“你知道你想要什么吗?”南怀慕云思忖了片刻,试探性得问道。

苏胤抬起头,神色十分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毫无迟疑,“知道。”

“那你可知,你要的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知道。”

“你的身份是你最大的阻碍。”

“知道。”

“甚至不一定会成功。如果失败的代价,你们能承受吗?”这句话南怀慕云说得整个人都微微有些发抖。

苏胤猛地瞳孔一缩,身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我能,”苏胤的声音很低,垂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的握住,面色也不再如往常般淡然,而是泛起一股忧伤,“可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

苏胤只觉得心头压着一堵厚厚的墙,是啊,他根本不知道萧湛到底是怎么想的。

“师父教过你,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你若是心中尚有疑虑,不妨去问问。”

南怀慕云看着苏胤情绪低落的样子,最终还是伸手摸了摸苏胤的头,“胤儿,若是师父以长辈的身份,或许应该劝戒你,凡事要懂得取舍。但是今日若是你母亲在,她定然会鼓励你。当年,师父也有过同样的困扰,可是你母亲说,人活着这一世,有太多的不得已,别人给的,我们没有办法避免,但是我们自己不要给自己不得已。”

苏胤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忽然想起在太庙那晚,萧湛在苏皇后的灵前,认认真真说得话。

师徒俩一聊就是大半夜,等月色当空,乔砚云彩慢悠悠地踱步过去接了南怀慕云,“小阿胤,你母亲只会教别人洒脱,自己却不得解脱。希望你不要步了你母亲的后尘。”

“阿砚。”南怀慕云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苏胤。

乔砚云却摇了摇头,“小阿胤,纵有凌云之势,若是连自己真想要的都护不住,那这云端未免太不值当了。想要什么,做便是了,哪来的这么多畏畏缩缩。”

说完,便拉着南怀慕云走了。

“阿云,你对他就是太小心翼翼了。阿胤一个人在京都承受了这么多,他没有你们想得那么脆弱。”

“可是当年前太子……”

“当年是当年,今时不同往日。不如你让阿胤去问问那人,问问他们后不后悔。”乔砚云说着走到南怀慕云的面前,双手压住他的肩,“这些年,你把阿胤教得很好,该教的你都教了。可是他除了能靠他自己,还有我们。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胤一个人在亭中,望着水中的那一轮月牙,水中月,掬在手里的,只是水和幻影罢了,本就非我所求。不朝前一步,又怎知是深渊还是共上云端之梯。

_______

“萧小侯爷,好久不见。”

谢清澜的声音稍微有一丝丝紧张。

但是因为萧湛此刻的情绪过于紧绷,兴奋和失落交替,以至于没有觉察出谢清澜话里的那几分隐藏起来的紧张。

“你怎么会来这里。”再看到来人是谢清澜以后,萧湛的脸色沉得很,对于谢清澜擅闯他的卧房也就罢了,可是,方才他还以为是苏胤来了,空高兴一场。

该死的谢清澜!

“萧小侯爷似乎不太欢迎谢某。”谢清澜面具下的神色飞快地闪过一丝失落。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错觉,让你觉得我欢迎你?”萧湛有些不满的挑了挑眉,眼角斜着撩了一眼谢清澜,萧湛没有面具遮掩,脸上的不爽明目张胆。

谢清澜垂眸的瞬间,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而后晃了晃自己手中的两坛用青瓷酒坛,尽量自然地柔声道:“我替怀瑾来给你送酒。”

听到苏胤的名字,萧湛先是心中一顿,瞬间便想起之前在太液山上,自己向苏胤要了酒,可是苏胤不是说,今年来不及酿出酒吗?

这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让萧湛的心头微漾,嘴角微挑,面色也稍许柔了一丝,可是在触及谢清澜的面具的时候,萧湛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扯开,便又拉了下去,一双好看的眉头不受控制地抿了起来,声音里有几分凉和几分酸涩,“他给我的酒,为什么你来送?”

萧湛保持着姿势站在刚进屋的地方,不肯挪步,眼神有些幽幽得盯着谢清澜手上的两壶酒。

谢清澜一路上过来,雪停了,风却不小,指尖冻得微微发红,落在萧湛的眼里,萧湛扫了一眼谢清澜,只见他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样看的侧影轮廓,越发地想小年夜时候的苏胤,萧湛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分不清是烦谢清澜还是烦谢清澜帮苏胤送酒。

两个人就这么别扭着,终于谢清澜还是先开了口,“萧小侯爷是不要了吗?”

“谁说不要?”萧湛走了过去,从谢清澜手中接过了酒,尽管很不想认,但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苏胤,可有说别的?”

谢清澜重新抬了头,声音放缓了一些,更像苏胤了,“他,不大方便出来。这酒,是他亲手给你酿的,入冬了,时间紧,只有这么两坛,让我代为转达。”

萧湛见谢清澜这般态度,心里在意是一回事,但是面上也不至于太难看,点了点头,尽管只有寥寥数语,萧湛也能猜出,这两坦酒怕是来之不易。“多谢。”

谢清澜见萧湛没有继续说,眼神微微有些飘忽,“你就没有什么让谢某替你带给他的?”

萧湛诧异,“我自己会去找苏胤,无需你代劳。”

“哦。”谢清澜沉默了。

萧湛复又打量了谢清澜一眼,“你为萧府可是有事?总不至于是特地替苏胤来送酒的。”

谢清澜看向萧湛没有开口,心想,自己还真的单纯地来送酒的,想要萧湛他能在除夕之夜喝上。

萧湛微微起了一丝疑惑,也不知怎么了,自己见了苏胤戴面具以后,虽然两人的衣着不同,但是这该死的气质和轮廓,真的很像。

苏胤和谢清澜真的不是兄弟吗?前世虽然确实没听说过苏胤有兄弟,但是谢清澜这个名字,当真是不太熟悉。

“不知道萧潜将军在北方扫平贼寇是否还顺利?”谢清澜找了个相对还说得过去的理由。

萧湛有些狐疑地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坐吧。”

“多谢。”

“刚收到兄长来信,兄长前往之时,也不只一路上是哪里走漏了风声,楼有几个重要的头目和红楼这个组织都提前逃了,甚至还在当地组织了一些力量进行反抗,如今正盘踞在应阳府的武宿寨,那初易守难攻,又恰逢大雪封山,一时半会儿还攻不下来。”

萧湛原来以为是苏胤来了,所以屋子里也没有安排下人伺候,萧湛只能兀自给自己和谢清澜沏了一杯热茶,推到谢清澜面前,而后打量了一眼谢清澜的神色。

谢清澜只是点了点头,“在下游离之时,曾经听说了武宿寨其实在延武山,此山地势险要,只有一条通天之道,三面都是千丈陡壁,不是高手,应该也很难上去。”

“看来谢公子游历的地方不少,就是不知道谢公子最北去过哪里?”萧湛吹了吹热气,目光盯着自己倒映在杯盏里的影子说道。

“实不相瞒,在下多在南方以及中腹之地游离,最远也不过大安岭。”大安岭就是大禹南北境的交界处。

“哦?这么说来,谢公子也未曾去过十方寺?”

“想去,要去,却一直没有机会去。”谢清澜眼神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伤怀。因为没有人带他去。

“不过,我相信总会去的。”

谢清澜这话说得奇怪,萧湛在心中暗暗猜测了一下谢清澜话里的意思,十方寺是什么地方,代表着什么谢清澜肯定也会知道,但是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萧湛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道,“你不回谢家过年?”

“我?我虽姓谢,但是我都快出了五服,怎么还好去谢家过年。”谢清澜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所以你打算赖在苏府过年?”萧湛的眼神变凌厉了一些。

“你很介意?”谢清澜忽然轻笑了一声,“若是苏胤邀请,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我介不介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之前就说过,若是苏胤在因你而伤,那么你也就没用了。”萧湛的声音很冷,谢清澜能听出来,萧湛不是在开玩笑。

谢清澜低头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得抬头凑近了萧湛,“萧长衍,我与苏胤,有何不一样,你似乎很不待见我?”

冷不丁得,一张墨黑色且长得奇丑的鬼面具,凑到了萧湛的眼前,一股微微有些撩人的酒香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似乎还很熟悉的突然冲击了萧湛的鼻尖。只是气味夹在着,萧湛原本想再闻一次分辨一下,便又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对,对于谢清澜的忽然靠近,萧湛的眉不由自主又地拧了起来。

这是谢清澜问得第二遍。

萧湛撇开眼,原本不想去回答这种没有问题,只是觉得会很幼稚,但是忽然反应过来那个“我与苏胤有何不一样”,萧湛其实并不理解谢清澜为什么揪着这种问题不放。

而后又重新正视谢清澜认真道,“谢清澜,你与苏胤哪里都不一样。就算你们再像,你也不是他。”

“可你从前似乎也不怎么待见苏胤。谁人不知萧小侯爷与苏公子视同水火?现在**楼里还开着萧小侯爷和苏公子的赌盘呢。”谢清澜语气中故意带上了几分不经意的随意,似乎这个问题不过是他真的一时兴起,随口问起而已。

“那又何如?你若是今日来说的就是这些,酒收到了,我替苏胤谢谢你,慢走不送了。”尽管谢清澜装得不在意,但是萧湛还是感觉到了谢清澜对于他的层层试探,这种隐隐有些打破边界感地试探,让萧湛觉得心里隐隐发闷,又是不舒服。

他和苏胤如何,萧湛不想让任何外人干涉进来。

他也没有资格干涉苏胤的处世。

萧湛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对于心中的自我暗示越发的憋闷。

“之前与萧小侯爷说起过,在京都城其实也有一座矿。”谢清澜自然也看出了萧湛的神色,想了想,还是说道,

“相传数百年前,前周时期,盛行过一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难道意思你知道哪里是真有那么一座黄金台?”萧湛勾了勾唇,看似笑得微微有些漫不经心,但是眸色确实一片认真。

相传前周时期,曾有一座巨大的金矿,当年的周帝从金矿中取了无数的黄金,打造了一座黄金台,令无数的人为止陷入痴迷,黄金台上,前仆后继的人誓死愿为周帝尽忠,在周帝的带领下,前周的国土也是前所未有的辽阔。可惜后世皇室不济,骄奢淫靡,暴政苛政,民不聊生。前周才覆灭。

“萧小侯爷难道不觉得好奇,为何太庙选在太液山,而且太液山的后山有那么多的大阵吗?”谢清澜说话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而且用内力的将周围都暗暗查了一遍。

萧湛的手微微一顿,其实他从楼地底出来的时候,便已经让十四州的人替他去查谢清澜说的矿,以及后来跟苏胤一起被困太液山的雪中,那一脸三日的雪,下得实在怪异,连同哪里的阵法,萧湛都一并让人查了。

萧湛确实推测出来太液山上定然有不寻常的东西,就是没有想到竟然是一座金山。

前世的不少困惑,在萧湛心中渐渐有了一些思绪。

“你的大礼,萧某收下了;来日,我会亲自去谢家,谈一谈其他的事。”这一次谢清澜给的诚意,足够说服他和他们萧家,跟谢家建立初步的合作意向了。

对此,谢清澜倒是并不惊讶,毕竟四大家族中,只有谢家,是最远离朝政的。

忽然谢清澜觉得自己有一丝丝的庆幸,至少自己还有这么个身份,可以放肆,而不应时刻被盯着。

“好,天色晚了,在下也该先回去了。”

谢清澜转了转手中已经冷了的茶杯,一饮而尽。

湛看着谢清澜微扬的脖子,喉结滚动,只一眼,便错来了眼。

而当眼神一不小心触及到谢清澜有些微微发红的耳根,萧湛猛得一顿,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谢清澜的耳垂上,似乎也有一颗若隐若现的小痣,只是还容不得萧湛细看,谢清澜便起了身,要告辞。

“等等,让无双送你回去吧。这几日虽然红楼的杀手基本被我的人清理的差不多了,但是以防万一,我答应了苏胤,会负责你的安全。”萧湛倒也不是扭捏的人,当即站了起来。

“好。”谢清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萧湛,柔声道,“祝萧小侯爷,除夕除尘,顺心安康。”

萧湛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子时,等谢清澜走后,萧湛才从谢清澜的余音里,琢磨除了一些别扭的情绪来。

除夕,连着祭天大典,是大禹朝最为重要的一个节日。

这一日,整座京都城,家家户户挂满了鲜艳的红灯笼和鲜红的春联。

这也是大禹朝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

当朝的三公四辅,率领文武百官天未亮就已经穿戴整齐的在玄武门宫门口等候着,等贞元帝和皇后一起前往太庙举行祭祀大典的仪式。

终于在太阳落在第一到水晶桥上的时候,玄武门厚重的朱红宫门,应声而开。

两顶金黄色的龙凤辇由十六个侍卫抬着,浩浩荡荡地出了玄武门。

萧湛和苏胤作为贞元帝亲自点名的人,自然也逃不过去。只不过两人在长长的他们车队中,隔了两辆马车。

等到了太庙,正正好好,太常太卜算好的时辰。

祭祀有五礼,分别是吉礼:向天地祖先祈求吉祥,国泰民安。

还有凶礼,宾礼,军礼和嘉礼。

如今大禹朝兵强马壮,隐隐有五国之首的趋势,除了北齐能与之一较,其余三国都弱于大禹。

只是最近几年,大禹朝偶有天灾,只要当天灾出现,才会举行凶礼。

而宾礼和军礼,都是在春末以及夏至之时才会举办。

至于嘉礼,早已逐渐消失。

唯有求天地,祭祖先的吉礼才会是每年除夕祭祀大典上的必要项目。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祭祀大典,是前国师的弟子现任国师亲自主持。

九祭之中,大禹朝一直沿用的都是庙祭与衍祭(以酒祭之)。

从帝王到满朝文武的皆衣着隆重,身着祭祀典仪官府。在国师南怀慕云的带领下顺利举行了祭祀的仪典。

萧湛站在台阶上,今日一上午萧湛的神色都不太好看,只是今日是他跟萧老将军两个人参加,纵然有人关注到了,也不会就这点事情来挑萧湛的错处,

萧湛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祭台上的贞元帝,等着祭祀结束。

这次贞元帝来,皇子公主们,并没有全部跟着,只有大皇子,三皇子,六皇子他们来了,没想到的是竟然连司徒瑾裕也一起来了。

原本萧湛计划了让人敲通天鼓,将楼的罪行公布于世,掀开这靡靡之风盛行的朝堂,只是没想到,提前推上了,这个祭天大典,反而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乐趣。

三个月,萧湛重生以来,只过了三个月;也是一样的除夕之夜,一样的长街,唯一不一样的是,一路走来,热闹非凡。

“鸣礼奏乐。”

忽然祭祀官的一声超唱,将萧湛的神游带了回来。终于快结束了吗,还是一切才刚刚开始?

早就准备的好的仪乐,闻声而响。萧湛站在人群中,只觉得太阳穴阵阵抽痛,前世的记忆被这阵钟乐之时重新带起。

苏胤偏了偏头,担忧的眼神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了萧湛身上。看着萧湛紧绷着有些发白的面孔,苏胤心中压了压困惑担忧之色。昨夜见萧长衍还是无恙,难道是昨夜喝了酒,所以着凉了?

“快看,这是什么?”

“这……这这……”

“这是信纸?这些信怎么都是片段?”

“光天化日,到底是谁,将这等污秽之物洒在太庙里的,简直放肆!”

原本一直十分顺遂的祭祀典礼举行到了尾声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借着风势,飘来了许多细细碎碎的纸片,上面并没有署名,有些碎纸条甚至都不是一句完整的话,但是有人将纸条捡起来,略作拼接,就是一段完整的话,毋庸置疑,是有人将一封完整的信给拆开了。

贞元帝身边的大太监曹公公立即会意,捡了几片纸条,与跟在身后的来喜公公两两对视,变猛的一惊,这不是当初太后发现的,五皇子写给萧小侯爷的书信吗!

虽然掐头去尾,没露姓名,但是来喜公公是亲自过目的,怎么会认不出来。

当即吓得两股战战,“曹公公,这,这是,五殿下的”

“休要胡说,这信中明明并未提及任何身份。”曹公公到底是见惯了场面的,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心中也是惊骇不已。立即捧了信递给了贞元帝。

贞元帝看着手中的信,脸色忽青忽黑,眼神狠戾地看了一眼曹公公,大庭广众之下,曹公公不好多言,只能暗暗地冲着贞元帝摇了摇头,言下之意,这件事他也并不知情。

贞元帝虽然心中忌惮萧湛,是准备了法子试探萧湛,可是却不是这样直接的法子。

这漫天的信纸中,虽然不曾指名道姓,但是却不难看出心中牵涉的人物,不仅是有权有势,而且还是两个男子,这就令人十分容易遐想了。

贞元帝扫了一眼站在台阶下的文武百官,起初百官还会捡些信纸想要一看究竟,但是当看到了信纸上的内容后,都知道兹事体大,纷纷闭口不言,不敢再贸然。

此刻的他们已经规规矩矩地候着,贞元帝站在祭台上,将百官们面色上的算计和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最后沉着脸,转身问道:“国师以为现在应当如何处理?”

南怀慕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闭目沉神地摇了摇头,“臣以为,无论是天降示意还是人为设局,一切皆有因果。”

贞元帝知道南怀慕云的卦准,“国师不起卦吗?”

半盏茶以后,南怀慕云方才睁开了眼,神色间不经意流露出一股放松之色,“陛下无须多虑,方才替陛下卜了一卦,这是困龙于池,乘龙而上之局。应卦象之说,今日这大抵就是人为的局了,想借陛下之手,求他之所求。”

南怀慕云从托盘中捻起一张纸,晃了晃,纸张顺势被震成了灰烬,“不过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陛下想要破了其中的祸,不妨看看这些碎纸,臣推测这福祸转化在于破。对于陛下来说,可是吉兆。”

“破?国师不妨说明白些。”贞元帝面露沉思之色。心中却已经怒意翻涌,看来是有人知道他要针对萧长衍所以故意借此布局。

贞元帝不介意他们明争暗斗,但是一旦做不好这个分寸感和边界感,这就是他不能容忍的了。

这封信从哪里来,这里看的人又有哪些心思。

“陛下,这因何而来,因何而起,自然因何而破。若能借势破之,必兴我大禹。”南怀慕云认真道。

贞元帝看了眼那些碎纸拼起来的信,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小顺子,传朕旨意,今日祭天大典,祈求天佑大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日朕皆当召太常太仆亲自卜之,上听天意下顺民心。”

“诺。”

萧湛其实并没有见到过司徒瑾裕写给自己的信,但是之前在太液山上,太后出面,萧湛匆匆瞥了两句,记不得大概,但是看了落在脚边的纸,多少还是有些印象的。

这是有人又针对他或者萧家做文章了?

方才贞元帝的反应,起初萧湛还以为这是贞元帝的试探,但是细想便能知道这时机不对。贞元帝若是要找机会,有太多机会可以创造了,完全不需要在祭天大典上这么做。

而且一直熬到了祭天大典结束,说明背后之人虽然最好的被查出来会有所伤亡,却给自己留了后路。

萧湛觉得这更像是给贞元帝一个机会。

第136章

这个局,萧湛看出来了,萧老将军自然也看出来了。不过萧老将军却将目光投射在了祭台之上,萧湛顺着萧老将军的视线望去,爷爷在看祠堂里的谁?

回城的路上,萧湛前脚刚要上马车,便被司徒瑾裕叫住了,“阿湛。”

萧湛听了司徒瑾裕的称呼,皱了皱眉心,作出一副避嫌的样,“五皇子,此后还是不要这么唤我为好。”

司徒瑾裕听了脸色顿时煞白,“阿湛,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萧湛说得没有半点犹豫。

“萧长衍,难道你就没有心吗?你忘了我们曾经是那么好吗?”司徒瑾裕微微有些哽咽。

因为两人正在山脚下,路上的官员们见到萧湛和司徒瑾裕的动静,无论是出于看好戏还是好奇,每每经过萧湛他们时,都放慢了脚步。

不远处的安小世子也瞥见了萧湛那边的动静,心想着过去帮个忙,给萧湛解围,却被永宁侯一把拉了回来,“你现在过去,只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安小世子心想确实有理,便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只能在马车上替萧湛干着急。

萧湛虽然比司徒瑾裕小,身量却比司徒瑾裕要高,微微垂了眸子,眼底的情绪没有任何波澜,“呵。”萧湛忽然发出了一道带了几分嘲讽的轻笑,前世,在玄武门围杀我的时候,你要是问我,是不是没有心。

“五皇子是要在这里顺势昭告天下,你是断袖?”萧湛的声音并没有收敛,以至于刚刚走过去的那些人,惊骇地连步子都忘了挪。

这是什么惊天的大秘密,毕竟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司徒瑾裕没想到萧湛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不给他留一丝一毫的面子,顿时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整个人仿佛被夺了魂魄一般,喃喃,“阿湛,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萧湛深吸了一口气,“五皇子”

“萧小侯爷,你不是说我要随我去云上阙宫?怎么还不走?”忽然一道清冷温润的声音自旁边传来,唯一的一辆蓝白云纹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萧湛的面前,拿到声音响起,萧湛的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

“苏胤,那你便顺势载我一程吧。”萧湛不再管司徒瑾裕,而是直接跳上了苏胤的马车,坐了进去。

留下司徒瑾裕面色忽得惨白了几分,薄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胤的马车远处。司徒瑾裕握了握拳,眼神中滋生出了滚滚的不甘和嫉妒。

“陛下,萧小侯爷跟了苏公子的马车走了。”曹公公看了眼苏胤的马车,然后向贞元帝低声汇报道。

“瑾裕在做什么?”贞元帝的声音有些不满。

“五皇子想找萧小侯爷说话,不过没说两句,便回了自己的马车。”

“没用的东西。”贞元帝说完之后,便不再多言。

萧湛跳上了苏胤的马车后,便看到苏胤也再看自己,萧湛昨日心中念了苏胤一整晚,一直辗转反侧,如今忽然见到了人,只觉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低笑了一声便坐了下来。

“笑什么?”苏胤拢了拢自己的手捂问道。

“苏胤,除夕安康,你昨晚的酒很香。”萧湛一只手拄着,托着下巴,从低抬头看向苏胤,刚好看见苏胤眸子里的自己,“不过,如果是你自己亲自送来,大抵会更香吧。”

萧湛的话,让苏胤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苏胤抬手给萧湛倒了一杯茶,苏胤听出了萧湛话里的意思,居高临下的微微凑近,这是他第一次以苏胤的身份尝试着主动去靠近萧湛,“萧小侯爷是想见我?还是想我亲自送显得更有诚意?”

苏胤说这话的时候,面色上风轻云淡,但是故意把“想见我”放在了前面,而又紧接了一个其他的理由,看似合情合理,其实是苏胤在给自己找一个保护区。

萧湛认真的看着苏胤,感受着苏胤忽然的靠近,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但是又怕吓着苏胤,压了压自己的冲动,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当然是,想见你。”

说话的时候,萧湛故意停顿了一下,苏胤的心也随之一跳,连带眉眼间都染上了笑意,“哦?”尾音轻轻上挑,能听出来主人是愉悦的。

“苏胤,你不然今夜跟我一起回家吧。”萧湛看着苏胤有趣的反应,一时欢腾了过头,这几日萧老将军时不时在他耳边念叨,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爷爷自己在跟苏国公怄气呢。

苏胤喝茶的手微微一抖,也是条件反射般的接话道,“怎么不是你跟我回苏家过年?”

“好啊。”萧湛答得飞快,“你领我,我便去。”

这一句短短的话,顿时让车厢里的两个人都各自心跳快了许多,若是此刻两个人能贴的在近些,便一定能听到彼此重重的心跳声。

萧湛这话问的,自己也有些紧张。

“嗯?”萧湛又低沉的提示了一声。

马车内很安静,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所以马车内的光线稍稍也比往常昏暗一些,一股突如其来的暧昧在两人中间流转,萧湛的眼神与苏胤对视着,心中顿时闹得沸反盈天,不行,不能在这么盯着苏胤看了,不然要出事。

萧湛见苏胤没了声音,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可是余光偏偏又好巧不巧地落在苏胤微微抿起的唇上,原本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唇角,因为无意识的泯着,所以微微有些红润,萧湛的眼底的情绪渐渐变得浓郁。

马车里的温度逐渐上升。

感受着苏胤的气息,萧湛的喉结颤了颤,就在两个人贴的很近的时候,萧湛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他兄长的忠告。

昨天萧湛一直醒到后半夜,三更天的时候,萧湛还是偷偷摸上了萧潜的卧室,没想到萧潜竟然也还没睡,兄弟两秉烛夜谈,促膝长谈到天明,最终萧潜给了萧湛一个过来人的忠告就是,如果想要苏胤,一定要守得住自己,徐徐图之,千万不能操之过急,万一把人吓跑了,倒时候苏胤也学柳长舟,那以苏胤的性子,别说追了,怕是能不能找到都是个未知数。

萧湛深以为然,毕竟上辈子,兄长是真的没有把柳长舟追回家,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原来他还有个“嫂嫂”。想着之前在太庙自己对苏胤的那些借着酒劲和醋劲的为所欲为,萧湛只觉得背心发凉,一阵后怕。

等萧湛缓过神,两个人的鼻尖都快凑在一起了,萧湛猛地一顿,刚想撑着坐开些,忽然马车在这个时候,要命的颠簸了一下,两个人本就挨的极近,萧湛又刚刚半撑着身子不大稳,直接倒向了苏胤,一手撑在了苏胤的腿边,一只手好巧不巧地压在了苏胤的腿上,有些微凉的鼻尖直接撞上了苏胤的外露的脖颈。

只听的苏胤很轻地从喉间溢出一道声音,有些撩人,萧湛猛地想要抬头,可偏偏他是侧着的,所以,抬地急了,晾凉的唇从苏胤的脖颈一直擦到了下巴处。

一道电流在两个人之间噼里啪啦的咋响。萧湛只觉得一道热血直冲他的天灵盖,心底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苏苏麻麻,偏生心脏如同疯了一般,跳得他整个人都怔住了:说好的不占苏胤便宜,又亲到了。苏胤不会跑吧。

“苏”萧湛有些急切的想要开口。

苏胤瞬间整个人都绷的紧紧的,被萧湛擦过的地方,先是一道冰凉,而后变得灼热滚烫,烫的苏胤的心都要跳出了。

“萧”苏胤也同时开了口。

苏胤的话没说完,马车又似乎是过了一个坑,晃了一下,萧湛的手还没来的及从苏胤的大腿上拿开,坚硬的额角又重新磕上了苏胤的下颚。

“啊”苏胤忍不住又轻哼了一声。

与此同时,苏胤为了稳住萧湛,下意识的抬了手,握住了萧湛的双肩,可是这个姿势看上去,更像是苏胤微微仰着头,攀扶着萧湛的双肩借力,雪白的下颚经过了两重刺激,已经变得殷红。

萧湛一抬眼,便是苏胤微微仰着的下巴,轻轻张着的唇,还有紧紧扣着自己肩膀的双手,因为疼痛,连双眼都微微有些湿润的眯着。

萧湛只觉得自己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这可真是太刺激了。这是他在梦中数次梦见过的场景。

至于梦里他做了些什么,只有萧湛自己知道。

心里和身体里都滋生出来了一股热气,萧湛真的是没想到,自己的竟然当着苏胤的面,非常不受控制地心猿意马了起来。

令人无法忽视的身体里热意如同一根隐秘而嚣张的藤蔓,缠得他连呼吸都低了几分,吞吐出来的气息都是灼热的,心口压抑不住剧烈的跳动,还有方才眼中看到的令人浮想联翩,以及嘴角意外触到的温润,还有

萧湛后知后觉地反映过来自己的手刚刚不小心压在了哪里,不似左手压得着坐垫那般冰凉,压到苏胤的那只右手的手掌心下软柔的布料,紧紧贴着,能够十分清晰的感觉到,手心底下借着力道,触碰到的柔软以及温温的弹性,跟坐垫是完全不一样的触感。

还有那传递过来的温度,在这数九寒天的季节里,仿佛融化了万物冬雪的温度。

但是因为自己大半个人的重量都撑在了苏胤的腿上,手掌下的腿骨也分明了起来,萧湛发誓他真是平时也不是这样的。

修长有力的手指自发地动了动,刚好可以捏住苏胤的腿骨,又下意识地轻轻地捏了捏

萧湛的睫毛动了动,脑子里无比清晰的跳出一道声音,这是苏胤。

就算梦里梦到了那么多次,原来现实中是这么的美好。

萧湛的双眼,不知不觉的红了,目光牢牢地凝在了苏胤的腿根处,还有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苏胤感受到了腿根处的酸软酥麻,刺激,整个人里里外外都瞬间变得通红。他没想到,萧湛压着他也就罢了,不仅不起来,竟然还敢捏了。

“萧长衍,你快松开。”苏胤的声音有些颤抖。

萧湛猛地抬起头,幽深的颜色直直地撞见了苏胤满脸通红的样子,喉结滚动了几下,口水的吞咽在这静谧的空间格外的清晰,声音都比平时哑了几分,“苏胤,你不会走吧。”

苏胤被萧湛问得整个人一愣,心跳乱的有些不太像话,没想到只是方才的意外,就能让他有这么多不正常的反应,苏胤只觉得自己有些羞愧,恍然自己的手还紧拽着萧湛,赶紧先自己送了手,“这是我的马车,我走什么?萧小侯爷,还不起?”

“咳咳咳,”萧湛意犹未尽地从苏胤身上撑坐起,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身子,幸好衣袍宽大,挡住了所有不该被人看到的东西,萧湛拢了拢袍子,然后又用方才摸过苏胤的腿的手,轻轻地触了触自己的唇。

萧湛的动作被苏胤看在眼里,顿时脸更烫了,苏胤这下觉得自己的马车似乎真的要坐不住了,“萧长衍!”

苏胤略带警告地叫了一声萧湛。

萧湛干笑了一声,“苏胤,我方才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

苏胤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动了动自己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腿根,苏苏麻麻的酸软从他的脊椎骨蔓延到了全身,一直没有压下去,苏胤只能握了握拳,轻轻动了动腿,然后才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没事。”

但是却错开了萧湛的眼神。

不过好在萧湛自己心里也有鬼,该死,我这么会顺着苏胤的腿摸上去,还捏了捏,但是苏胤的腿的手感萧湛的眼神落回到了自己的手掌之上,修长的指骨摩擦了一下。

我吃了苏胤的豆腐。是不是可以负责了。

这下动作刚好被苏胤看见,苏胤只觉得,萧湛的手指,似乎是在他的身上按压,深吸了一口气,坐到了窗边。

“苏胤,你,也太瘦了。是该多吃点。”萧湛回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苏胤原本以为这个话题,就会被这么揭过,没想到,萧湛又重新提了起来,苏胤顿时转了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神,淡了许多,直直地看向了呆呆坐着的,一脸回味的萧湛。

第137章

苏胤但凡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部都红了,还未来得及消下去,苏胤知道萧湛方才的动作不是故意的,可是那反复揉捏的手指,令苏胤不得不想起

可是偏偏萧湛都忘了,苏胤微凉地扫了萧湛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微恼警告,藏在语气最深处的那丝情绪稍稍流出了一些端倪,“你,萧小侯爷!”

萧湛感受到苏胤的变化,眼神忽得凝实,愈发深邃,凝视着苏胤那张原本软白的俊容,染上的红晕又加深了一层,心中暗叹了一声,苏胤的反应也太可爱了,让他的心头发痒。

余光打量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方才应该把苏胤压在怀里,而不是向现在这样做什么正人君子。

萧湛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原本远离的身子,动了动,黑得如同星空般璀璨的眸子又向苏胤试探性地凑近了一些,早已热得发烫的手指,轻轻地触及了苏胤光滑的额角,语气忍不住地带起了几分激动和故意,“苏胤,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还这么烫?”

萧湛的触碰让苏胤心头一跳,整个人都顿住,稍稍有些僵硬,但是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苏胤抿了抿微红的唇角,没有躲开,反手握住了萧湛的手腕,而是眼帘微微撩起,斜着看了萧湛一眼,故作淡定道,“萧小侯爷,你还是探一探你自己的脸,看看为何红了吧。”

“嘶”

萧湛被苏胤抓着了手,刚才因为过于上头,所以没有感觉到痛,现在忽然被扯住了,才觉方才自己被苏胤捏过的肩膀处,竟然隐隐有非常细微的痛感。

萧湛直接避而不答,看着眼前面若桃李的人,心中的痒意更浓,压制住想继续凑近的冲动,但是声音中已经明显带了几分别样的情绪,连带眼神也有了一丝黏腻,唇角的笑意更浓,“苏胤,你方才抓的我肩膀好疼,你说我脸为什么红了,还不是被你抓疼了。你可得负责啊。”

“那萧小侯爷可否需要怀瑾替你传太医?”苏胤被萧湛的话,说得心口微跳,他自己的力道,自然是有数的,虽然方才稍许有些失了分寸,但是萧湛这人一身的腱子肉,又怎么会真的因为自己那么捏一下就疼到现在,不过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飘了萧湛的肩头一眼。

萧湛将苏胤的细微的反应收于眼底,只觉得苏胤实在是可爱极了,心口软了几分。

“那倒也不必,万一衣服脱了,肩上都是指痕,到时候太医和陛下问起,这是谁在我身上留下的,我若是说了,恐有碍苏公子谪仙的名声,我若是不说,我是从苏公子的马车上受了伤下来的,嗯,似乎也很难不怀疑是苏公子折腾出来的。”

萧湛低笑着,又带了几分一本正经的口气,可是眼神中确实明晃晃逗趣,忍不住想要见到更多的不一样的苏胤,“苏胤,我手重,方才压着你了,也没控制住力道,要不要传太医来给你看看?”

萧湛这话问的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纯澈地不能再纯澈,干净地不能在干净了,如果不是他刚刚说自己的肩膀不能被太医看的话,苏很难不怀疑萧湛这是故意的。

萧湛的肩膀不能让人看,难道他的……那里就可以?

“萧小侯爷怕是觉得怀瑾的马车坐累了,想下去走走?”苏胤轻哼了一声,偏过了头。

萧湛笑了一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伸了一只手舒展了一下,“那倒也没有,方才还要多谢苏公子替我解围呢。”

“哦,萧小侯爷不要觉得怀瑾多管闲事,耽误了你跟五皇子说话才好。”苏胤不咸不淡地放了一句话。

这么多年,苏胤一直都是淡淡地,虽然有时候也会怼他几句,却几乎没有过想今日这般的带了几分刺,几分酸的味道,萧湛听着苏胤的语气,只觉得这样的苏胤让他的心里更加翻腾了。

看来这次我真是载了啊。怎么会觉得苏胤连故意酸他都觉得分外有趣呢。

嘴角的笑意控制不住地放开,“苏胤,你不会是吃醋了吧?我若是想跟他说话,怎么还会上你的马车?而且,司徒瑾裕的心思明晃晃地都写在脸上了,我躲还来不及。方才得是多亏了苏公子多管闲事,才让我‘脱离苦海’,说起来,苏胤,你想要什么样的新年礼物,一来当做是你送我的酒的回礼,二来就是今日的谢礼如何?”

苏胤没有在接话,只是伸手端了一杯已经凉了茶,一口饮尽。凉了的茶,是苦的,苦的苏胤的心也跟着涩了几分。

苏胤借着仰头饮茶的姿势闭了闭眼,罢了,自己怎么能因为萧长衍的一时兴致而胡思乱想。被他说了一句想要负责的话,想要去家里过年的话,乱了心神?若是真的有心想送他礼物,他又怎么还会这般直白的开玩笑呢。

“不必。”再睁眼,苏胤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萧湛的面上依旧挂着笑意,但是心里却早就闹得有些欢腾,暗暗紧了紧垂着的手,继续道,“这怎么能不要,我可是昨晚想了一夜的。”

“那萧小侯爷还真是,闲得很。”

萧湛摸了摸自己衣袖中的东西,光滑温润的触感,点了点,“确实,我也觉得,要是不闲怎么有功夫不睡觉想了你一晚上呢?”

苏胤的手微微一抖,睫毛也轻轻颤了颤,不经意道,“想我做什么?”

“自然是,想苏公子是怎么做到这么厉害,短短几日便能酿出这么好喝的酒来的?”萧湛对上苏胤看过来的眼神,而后又笑得脸半埋在了自己的掌心,扶着额,将眼底剩余的情绪也挡尽了。

还在想,苏胤,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你!”苏胤转头,有些恼意的眼神撞到了萧湛刚好重新抬头看来过来的眸子里,大脑忽得空白。

苏胤想不起来原本要说什么,心有些乱了,连带呼吸都错了一拍。

苏胤错来目光,闭了闭眼,差点失了往常的分寸,变得不像自己了,连带耳根也更加烫了。

苏胤刚刚还在思考应该做些什么,萧湛忽然掀开了马车的窗帘,视线落在窗外的街道上,“苏胤,你当真不要我负责吗?不请我去你府上过年?”

“负责就不必了。若是萧小侯爷有朝一日可以说服陛下和萧老将军,让萧小侯爷入赘我苏府,那苏府的大门将永远为萧小侯爷而开。”苏胤没想到,绕了这么打一个圈子,这人还记得最开始的话题。

“这样啊”萧湛放下了帘子,人畜无害地笑了笑,而后颇为遗憾地摸了摸下巴,“那可有些难度,我们家老爷子还指望你随我去我们萧家府上过年呢。”

苏胤压下心头的那一丝颤动,长长的睫毛垂落,让人看不出情绪,“嗯。”

萧老将军和苏国公这几日确实争得挺凶。

“不过,囔,我随手做来的小玩意儿,给你玩玩。”萧湛把玩了一下袖子里的东西,然后掏了出来,扔到了苏胤的怀里,挑了挑眉,“今日除夕,我还有旁的事要做,云上阙宫的饭,当我先欠着你。今日多谢苏公子相送。”

萧湛离开地太仓促,以至于等苏胤反应过来时,萧湛人已经下了马车,苏胤抬手撩了撩马车上的帘子,让窗外的冷风将自己吹得清醒一些,视线落在了拿到颀长的背影上,看着他缓缓隐没在人群中。

第138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入户满屠苏。

除夕是大禹朝最为重大的一个节日,年年年尾接年首,辞旧迎新,百姓们张灯结彩,莺歌燕舞,全部都焕然一新。

每年除夕,等皇帝带领着文武百官举行完祭祀仪式之后,就有长长的号角自太液山上吹响,让吉祥的福音响彻整座京都,百姓们听见长角福声,便知道他们的陛下顺利祈福完成,会自发地沾满整条长安街,夹道欢迎,等着贞元帝从太液山上祈福下来。而且回城的一路上,沿街的宫卫公公们,会一路随行,向百姓们撒下无数的被在太庙供奉过,得到上天美好祝愿的贡品。

有瓜果鲜花,亦有金银铜钱。数之不尽,绵延不绝。君民天下同乐。

贞元帝结束了祭天大典的仪式,敬拜先祖,而后请了幽居太液山的太后娘娘一并从太液山下来,只是贞元帝这一路上都心事重重。

今日在太液山上,是何人敢如此胆大妄为,这么做的目的倒是因为什么?

国师指的破而后立,又是什么意思?

无论是因为什么,胆敢在朕眼皮子谋算朕,这样的人,在朕的朝中,朕竟然猜不到是谁。

随着一条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太液山蜿蜒而下入了京都城以后,,整座京都城的百姓都欢呼高唱着,“陛下万岁,大禹万岁。”

百姓们的欢呼声,将贞元帝的思绪拉了回来,透过重重的帷幕,看着跪伏这的乌泱泱的人头,贞元帝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

一直到入了玄武门,贞元帝才召来了曹公公,“小顺子,今日的宫宴,怀瑾,长衍一并入宫。”

曹顺微微一愣,按照大禹朝的除夕礼制,贞元帝应该在太乾殿前御赐群臣宫宴御菜,而后群臣领福而去,开家宴,守长安岁,寓意让文武百官将陛下恩德传递下去,求一个国泰民安,福泽绵延的好兆头。

但是按照礼制,只有分位官制的朝廷官员,方才有资格入宴,萧小侯爷确实是有侯爵,勉强可以入席,可是苏公子,无官无爵,于礼不合。

曹公公想了想还是出声询问道,“陛下,奴才是请苏公子和萧小侯爷道太乾殿等候,还是去武英殿?”

“还是去武英殿吧,对了这事儿顺便叫上瑾裕,还有容乐这丫头,是不是也一起下来了?朕也是该见见了。”

“诺。”

“等等,国师今年去哪里过年?”贞元帝忽然问道。

“回陛下,国师今年应该是在苏国公府。是苏公子去国师府求的。”曹公公又补充了一句。

“嗯,国师到底是胤儿的师父,胤儿倒是个孝顺的孩子。”贞元帝住了声,龙撵也在武英殿停了下来。

“陛下,苏公子明年就该弱冠了,国师这次回都城,也是为了苏公子的弱冠礼。”曹公公及时的上前伺候。

贞元帝脚下顿了顿,“小顺子,摆驾元和殿,宣国师。”

眼看着贞元帝步子一换,又要从武英殿离开,跟在身后的来喜公公顿时犯了难,“陛下,奴才斗胆,那苏公子,萧小侯爷,五殿下,和容乐公主他们还宣吗?”

贞元帝头也未回地往前走了。

曹公公落后一步,冲着来喜公公使了个眼色,“小东西,这也要多问,陛下没说不宣,自然是要宣的。你安排容乐公主去偏厅候着。”

“无双,风遥,今日除夕,城门大开,四方宫门必定会疏于防守,我让你们在城门口安排的人可都守好了?”萧湛从苏胤的马车上下来后,便自己回了萧府。

“回少爷,都已经准备妥当。您吩咐的那几处官邸我们都重点盯着呢。”常邈回道。

“嗯,辛苦了。”萧湛点点头。

“衍哥哥,您若是觉得我们这么辛苦,是不是该开始分压祟钱了?”无双今日特地换了一身喜庆的衣服,萧青帝还特地为他用红绳扎了个可爱的鞭子。

萧湛原本打算掏往怀里的手一顿,扫了无双笑嘻嘻地样子一眼,“今年你在家中过年,有老爷子和阿姐的压祟钱不就够了?”

“不够不够,没有衍哥哥的压祟钱,那无双这个年过得可不算完整了,而且无双这也是在替小白要呢。等吃了团圆饭,我还要去找苏哥哥。”无双笑得两颗虎牙全然露出。

萧湛顿了顿,想起昨夜谢清澜来替苏胤送酒,自己倒是忘了,谢清澜到底去哪里过年今年。“你知道谢清澜在哪里过年?”

“苏府啊。”无双眨了眨眼,心想,衍哥哥,无双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萧湛的眉头皱了皱,而后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漂亮的荷包,向无双和常邈丢了过去。

无双笑意更浓,“多谢衍哥哥。”

常邈忙不迭接住了萧湛扔过来的压祟钱,面上一松,“少爷,我也有?”

“还能少了你的不成?”萧湛随口反问道。

常邈终于露了笑,“没有,多谢少爷。”

“少爷。”忽然屋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少爷,宫里的公公来人了,宣少爷您进宫觐见。”

无双和常邈互相对视了一眼,萧湛则是淡定地走到门口,“是现在?可有说宣我去哪里觐见?”

传话的下人摇了摇头,“公公没说。”

“嗯。你先下去吧。”萧湛转身吩咐道,“无论我是否跟爷爷一起回府,宫城外的事,务必盯住了,还有该安排的人,也都安排好了。若是我不能及时回来”

“你不在的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变故,我替你看着。”萧潜这个时候,忽然带着面具走了进来。他原本听渊阁,听说了皇帝要召见萧湛,立即便赶来了。

太液山上的事他也知道,只是不知道今日贞元帝召见萧湛到底是因为萧湛刚刚承袭侯爵还是因为山上的事。

萧湛见兄长来了,心中顿时一松,他就怕是幕后之人又故意趁他不在,有什么举动,以免不能及时应对,萧湛冲着萧潜点点头。

无双他们自然也知道是萧湛带着面具潜伏回了萧府。

萧潜走近拍了拍萧湛的肩膀,“我会派人告诉爷爷,你也在宫里。”

萧湛倒是无所谓地笑笑,“兄长放心,不用多虑。”

皇宫内,彩漆的四房委角吊挂灯一排排的亮起,整座皇宫灯火通明,红黄相间,一片喜庆。

按宫规,萧湛自玄武门口便下了马车,同样的红墙朱瓦,走过用汉白玉砌成的石桥,每走一步,萧湛的眼神便凝实了一分。

京都的冬天的雪,总是一阵一阵地,萧湛刚刚走进玄武门,天上便开始细细碎碎地飘起了白雪,等萧湛跟着领路的公公走到武英殿,肩头已经落满了白层层一片。

萧湛看了眼武英殿内紧闭的大门,便已经猜到今日贞元帝为何召见他了。

元和殿内,贞元帝和太后高坐主位,殿内点着袅袅的龙涎香,在蒸腾的地龙下,香味愈发的浓郁。

“母后,对于今日太液山发生的事,可有何想法?”贞元帝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问道。

“哀家在一直在佛堂,如果不是沅嬷嬷进来,哀家都不知道还有人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事来。”太后面色升起了几分怒意,“那散信,哀家看了,正是瑾裕当初写得那封信。只是被人掐头去尾的给摘了出来,可见其用心深沉了。”

“不错,此等大祭之日,竟然被人做了文章,朕已经差人详查,但凡接触过这封信的人,都需要好生审问。”贞元帝眼神询问着太后的意思。

太后见贞元帝看来,心中微微不喜,但是又不能发作,这信是她当初查获的,皇帝的意思她也听出来了,最有可能泄漏的就是她那边的人。

“陛下若是要查,尽管差人查便是。哀家也看过这些信,怎么,陛下是要连哀家也一块儿问?”

“母后,您说得哪里话?儿臣怎敢?儿臣是担心有人拿此事大作文章,毕竟按照祖训,朕还是需要对此事做一个合理的回应的。”贞元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太后的脸色,便露出一脸的愁容。

太后收回眼神,“国师,你也在此,对此有何看法啊?”

南怀慕云居于殿下,认真地听完了贞元帝和太后的对话,心中猜测贞元帝怕是担心这次的幕后之人是利用了太后的这边的人。

在他主持完祭祀的时候,乔砚云的那些小家伙就已经很快的通过那些纸上的气味找到了幕后之人,只是当乔砚云赶过去的时候,人都已经死了。

这些人都是太庙外的人,身份必然是查不出来的,但聪明反被聪明误,可以如此自由的出入太庙,对太液山这么熟悉,必然在太液山上是有内应的。

南怀慕云相信乔砚云养的蛊的灵敏度,用不了几日,定然可以查出太庙里的人来。

南怀慕云收整了心绪,“陛下,臣初入京都,听说追月节,镇国将军府上的小公子子在西洲湖上当众断袖了,而后陛下为了彰显恩德,特地赐封那位萧家的公子,做了风流一意侯?”

贞元帝点点头,这件事早就人尽皆知了。只是当时贞元帝当时心中轻重取舍,最后对于萧家的忌惮,以及抱了几分侥幸的心理方才重新陷入了今日的局面。

眼下,前脚有楼勾结他国细作,通敌叛国,想要谋逆,如今又有人趁机在大祭之日,明目张胆地表达龙阳之好,贞元帝自来多疑,而且那人也在太庙之中,若是

“陛下,恕臣直言,此件是怕是有人故意针对萧小侯爷做的局,而陛下却成了幕后之人的盾。”南怀慕云没有直接说贞元帝成了对方手中利用的工具,但是贞元帝如何听不出来。

“哼!谁人敢如此大胆!”贞元帝怒意滋生。

“国师,何出此言那?”太后面色也沉了几分。

“陛下,萧小侯爷前段日子是否亲自将谋逆案给掀了出来?臣入京都之时,曾经下了一卦,卦象上凶吉交替,加上臣夜观星象,发现帝星周围的几个星宿盘踞变动,忽明忽暗,唯有天狼星亮起之时,方呈晦暗之色,与之相反的帝星却熠熠生辉。所以臣斗胆推测,萧家应当是吉于陛下。所以臣才直言,这应当是就萧家而设的一场局。”

贞元帝瞬间陷入了沉思,龙袍下的手握成拳,对于星象之说,贞元帝是极为相信的,当年,他之所以得到这个皇位,就是有前任国师的星象之术相辅。

方才,他是隐隐有怀疑是不是那人想要造反,所以需要先找一个由头来为自己正名。

南怀慕云盯着贞元帝的脸色变化,又重新说道,“陛下,恕臣直言,我大禹传承数百来年,历任先帝,对于龙阳之好的取舍均有尺度变化,但无一不是应运而生,为运而竭?”

“国师是觉得朕应当成人之美?”贞元帝刻意换了个一种说话,因为当年之事,他虽已经为九五之尊,但是只要那人一日不死,他的心头便一日不得全然安宁。

纵然国师说得有道理,这件事应当不可能是那人的手笔,可是,自己当时因为一时不察,隐隐将让尘封的往事,透出了一丝端倪,现如今,有人抓住了这一丝端倪,想要做文章,贞元帝自然不可能轻易松口。

南怀慕云心中对着贞元帝的反应没有太大的波动,“陛下,这散落的信纸之中,并未有人出现,纵然陛下有意,又能如何成人之美呢?臣以为,成一人之美,不如成天下之美。”

贞元帝的眼神瞬间变得精明,南怀慕云的话,倒是让贞元帝心下有了计较。

“陛下,哀家觉得国师说得甚是有理。3月开春,便是要在大禹举办五国军礼,届时可以此为由,与九州各国互通联姻之好,咱们大禹,不少世家公子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其实应该好好酌选一番。”

南怀慕云看了一眼太后,心中叹了口气,这是想把矛头对准到阿胤身上啊。

武英殿内,容乐公主早早地就到了,只是她不懂为何父皇要将她安置在偏殿。

容乐公主有些不满,心中愤愤,可是她刚在偏殿等候没多久,外面便响起了司徒瑾裕的声音。

“来喜公公,你说父皇找吾,可是殿内并未见父皇啊?”司徒瑾裕看着空无一人的武英殿,心中暗暗猜测。

“五殿下,您请稍等,陛下此刻还有旁事处理,只是吩咐了奴才们,将您请来此处等候。”

容乐公主先前一直与太后守在太液山,因为不得诏她也不能轻易下山,所以自从知道司徒瑾裕和萧湛的事情以后,容乐公主只能心中气恼,却也不能将司徒瑾裕怎么样,毕竟连人都见不着。

在听到司徒瑾裕的声音之后,容乐公主“蹭”地起了身,“司徒瑾裕!”

容乐公主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幽怨,委屈和吩咐,也不顾太监宫女们的阻拦,便冲到了武英殿,“司徒瑾裕,你身为皇子竟然做出如此不知礼义廉耻之事,还有脸来面见父皇?”

司徒瑾裕看到容乐公主出来,微微一愣,而后脸色稍稍一白,容乐公主自幼被养在太后身边,素来横行霸道,而他母妃在后宫并无靠山,自然是会被皇子公主们压一头。

他是知道容乐公主喜欢萧湛的事,而自己与萧湛之间又有这样的瓜葛,容乐公主不待见他,是可想而知的。不过被人欺压的日子,那都是以前了,而今日,是贞元帝特地召见于他,或许就是他的机会呢。

“今日是父皇召见我,皇妹你又何故如此咄咄逼人,出口伤人呢。”

“谁是你皇妹?你看我稀罕认你这个皇兄吗?”容乐公主见司徒瑾裕不仅不知廉耻,反而敢指责她咄咄逼人,顿时语气愈发不好,“你身为男子,不知礼义廉耻,竟然思慕男子,还敢妄图肖想萧长衍。”

“公主殿下,请您慎言那。”容乐公主的话,脱口而出,来喜公公吓得脸色一白,及时出口劝阻,这话要是从武英殿传出去了,今日这事还不知道陛下要怎么处置呢。

“皇妹,你”

此时的宫门忽然打开,一道身材修长,一身玄墨色长袍的萧湛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肖想我?我这人脾气不好,两位是皇子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该不会是平日看我不顺眼,所以变着法子想要害我?”

“萧长衍,”容乐公子听到了萧湛的声音立即转身,“怎么会,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阿湛。”司徒瑾裕也惊喜地看了过去,在触及萧湛冰冷的目光的时候,心头一顿,眼神也暗淡了下去。

容乐公主听到司徒瑾裕的称呼,脸上又难看了几分。

“我与五皇子和容乐公主,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两位殿下若是不想害我,为难我,就别来拖我下水了吧,两位的“肖想”我可承受不起,而且我也是有心上人的,若是我的心上人听到了,他若是误会我了,我犯起浑来,可是控住不住的。”萧湛眼神眯了眯,危险的眸光带着浓浓的不满和警告,扫了一遍司徒瑾裕和容乐公主,而后便收回目光,懒得再看两个人各自脸上流露出来的神色,心中阴郁了几分,

贞元帝这是想把自己往哪个火坑里推?

“公公,你不是说陛下召见?陛下呢?”

“回萧小侯爷,陛下吩咐让您在此稍等片刻。”接萧湛来的公公不敢看萧湛的神色。

容乐公主见萧湛没有再说话的打算,咬了咬唇,“萧长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萧湛无趣地接了一句,走到在靠近殿门最近的一根蟠龙柱上依了过去,反正殿中陛下没来,也没什么人,他只想着离这两人远一点。

“那你说,你到底喜欢谁?”容乐公主不满萧湛的语气。

“我为何要告诉你?”

“你是不是不敢?还是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你就是故意欺骗父皇,所以才故意便宜风流一意侯这个爵位!”容乐公主看着萧湛轻慢自己的态度,只觉得脑袋瓜嗡嗡作响,连自己说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湛原本双手随意散漫的撑在了自己的后脑勺,听了容乐公主的话,忽得冷笑了一声,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还真是误打误撞让这丫头给猜到了,自己最开始确实就是单纯的想骗骗贞元帝罢了。

“容乐公主,这是在拐着弯指责陛下?连我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分不出来?还能凭白被我骗一个爵位?公主,你不能因为当初求我不得,就开始陷害我了吧。这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最后的一句话,萧湛说的时候,语气变得微冷,眼神中的威慑更加浓郁了。

容乐公主被萧湛的话,说得脸色煞白,咬着唇,一股委屈蔓延出来。

“阿湛,皇妹她不是这个意思。”司徒瑾裕在一旁默不作声了许久,忽然开口替容乐公主说话道。当初在追月宫宴上,那一晚,萧湛所说的话,他依旧记得,今日又听得萧湛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当日所言非虚,说他心中有一个心上人。“你也不要生气,你的心意,不仅是陛下,我也是知道的。”

那个时候,萧湛的心上人是自己;那么如今,萧湛的心上人,定然也会是自己。

一定是因为自己在考学的时候,没有顾及到阿湛;因为自己为了能够争夺那个位置,要跟阿湛分开,所以阿湛肯定是伤心难过了,所以才会对自己这么冷漠。

但是阿湛的冷漠,又何尝不是在保护自己呢?这不就是在为了自己吗?与自己保持距离,只承认又心上人,偏偏又不肯承认心上人是我,阿湛,原来你是这么爱我,对我这么好,可我确还在一次次的误会你,误会你是不是跟苏怀瑾

此时的司徒瑾裕站在容乐公主的身后,只是那双多情的眸子里透出的黏腻的情谊,如同汪洋的春水,情意绵绵地落在萧湛身上,那种感动得眼神,让已经离司徒瑾裕数米之远的萧湛身上泛起密密麻麻地鸡皮疙瘩。

萧湛自然不知道司徒瑾裕在想些什么,也没想到司徒瑾裕竟然能够自恋到如此令人咋舌的地步。在听着司徒瑾裕最后的一句话,萧湛此刻的心里一阵恶寒,只有一种想把司徒瑾裕眼珠子挖出来的冲动,实在被盯得毛骨悚然,听着也觉得恶心极了。

他的心意,什么时候需要司徒瑾裕来知道了。

萧湛的忍不住流露出了不耐和不爽。

“我不需要你来替我说话。”容乐公主毫不留情地回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恶心的心思。”

萧湛觉得殿内待得甚是无趣,站直了身子,跟唯一还在殿中守着的来喜公公说道,“公公,既然陛下还没来,那我出去透透气,等陛下来了,我再回来。”

来喜公公一听,顿时冒了冷汗,这尊祖宗,陛下召见还能让陛下等他?

赶紧笑呵呵要组织,“萧小侯爷,您”

“长衍,这是想要去哪儿啊。”贞元帝其实早就到了门口,一直听着殿内的动静,见时机差不多了,终于开口走了出来。

和贞元帝一起进来的,还有穿了一身月白色荣锦五福云秀袍的苏胤,可能是外面随着贞元帝站得有些久了,鼻尖和耳垂,微微有些泛红。

萧湛原本心中还有许多不耐和烦躁,但是在看到苏胤那张漂亮的面容之后,心中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眼中的阴霾也散开了,瞬息之间,便换了副面色,“臣参见陛下,千秋万福。”

“儿臣参见父皇。”司徒瑾裕和容乐公主也立即向贞元帝请安。

“平身吧。”

“呦,苏公子也来啦。”萧湛漂亮的眉目一弯,笑意在唇角放开。

苏胤跟在贞元帝的身后走进了殿内,殿门打开,吹进来了一股凉风,苏胤颔首一笑,缓缓开口,“萧小侯爷。”

贞元帝当做没有看到,“朕在门口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这是怎么了?容乐除夕之夜,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是谁惹了我们公主不快啊。”

容乐微微皱眉,努了努嘴,“父皇,容乐没有。只是许久没见父皇,有些想念父皇了。”

贞元帝点点头,笑道,“是许久未见了,这一年都在太液山上,跟着太后修行,容乐长大了啊。方才朕远远地听见,听见你们在说什么心上人,怎么,是容乐有了心上人,寻好如意郎君了?”

“父皇,”容乐公主露出一脸娇羞的模样,“父皇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取笑容乐,而且,那里是容乐的心上人?分明是”容乐忽得一停,咬了咬唇,眼神中充满了希冀,“父皇,容乐的如意郎君早就寻好了,父皇您会允了容乐吗?”

容乐公主的眼神,大胆而热切的落在萧湛身上,站在萧湛对面司徒瑾裕手握成拳,暗暗地压着自己的冲动。

萧湛好不容易从司徒瑾裕的眼神中解脱出来,如今看着容乐公主明里暗里的暗示,如果不是他提前断袖了,还真是后怕万一贞元帝将容乐指给自己,那他就只能抗旨了。

苏胤只是淡淡地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容乐对于萧湛的消息,苏胤一直都是知道的,而且,若是贞元帝真的愿意将容乐指给萧湛,就不会将容乐送上太液山。与萧家成婚代表着什么,贞元帝比谁都清楚。

本来太后一党就已经野心勃勃,贞元帝好不容易掌控了朝政,又怎么可能再把自己手中的权利放出去,给自己埋下祸害。

贞元帝郎朗一笑,“你这丫头,才夸你一句,你便要拿你父皇寻开心了?小小年纪,整日在山上跟着太后修行,还知道给自己寻如意郎君了?哈哈哈,你放心,等将来,父皇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父皇,女儿不想嫁给旁人。”容乐一急,脱口而出道。

“好了,你还小,嫁人的事还远着呢。”贞元帝笑了笑,用眼神安抚了一下容乐,然后看向司徒瑾裕,“瑾裕啊,前几日,父皇让你面壁思过,到今日才让你出门,你可会对父皇有怨?”

司徒瑾裕一惊,赶紧道,“父皇,是儿臣不察,父皇理当惩戒儿臣,只是父皇慈爱,所以才只让儿臣面壁,儿臣心中有愧。若不是阿湛及时发现,儿臣恐酿下大祸而不自知。”司徒瑾裕说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在此抬头,便目光炯炯地看向了萧湛,眼中的情谊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萧湛没忍住,脚步微挪,侧身子往苏胤的方向走了几步。苏胤则微凉的抬了眼,明明方才还含着笑意,现在的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凉凉,仿佛冬天的霜雪,萧湛心里打了个突。

贞元帝听了司徒瑾裕的话,打量了一眼司徒瑾裕,又看了看萧湛,自然也听出了司徒瑾裕的那一声“阿湛”里面包含的情谊。

“瑾裕和长衍的感情当真是不错啊。”

“不熟,”萧湛立即出声,不管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几双眼睛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也就罢了,可是偏偏苏胤的扫了自己一眼便落向了司徒瑾裕。

萧湛觉得有些不爽,苏胤为什么盯着司徒瑾裕和容乐看,这两人有什么好看的?苏胤怎么还看?

司徒瑾裕轻“啊”了一声,“阿湛。”

“五皇子,你还是不要总是说那这种令人容易误会的话了,今日在太液山,你就堂而皇之的过来找我,我还以为五皇子是要来找臣断袖呢。臣是个断袖,人尽皆知,五皇子还是应当避嫌,免得丢了皇家颜面,”萧湛的语气的不爽并没有藏着,最后说得起劲了,还反问了贞元帝,“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萧湛的话,让司徒瑾裕的心狠狠揪起,没事没事,阿湛他是为了保护我,所以才会这么说的。

贞元帝倒是没有想到萧湛能这么直接干脆,话都被萧湛给说了去,当即故意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休得胡说。”

贞元帝又看向了司徒瑾裕,“瑾裕,你去找长衍所谓何事啊?”

司徒瑾裕咬了咬牙,那夜黑衣人的话再司徒瑾裕的耳边响起,当即跪了下来,像是下定了决定,也知道了这就是他的机会,也顾不得容乐和苏胤在场,“父皇,儿臣确实心悦萧长衍。今日在太液山之上的碎片,上面字字句句,皆是儿臣心意,如今却被人拿来做文章,以此打扰了父皇的祭祀大典,儿臣自知有愧,请父皇责罚!”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容乐公主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司徒瑾裕竟然真的敢当着父皇的面公然承认自己是断袖。

贞元帝走了几步,走到司徒瑾裕的面前,继续路过司徒瑾裕,坐在了龙椅上,目光在殿内的四个人的脸上扫过。

见苏胤依旧是不咸不淡地站着一旁,明明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存在感确极强。

贞元帝从苏胤身上收回目光,然后一股强大的气场忽然释放出来,“瑾裕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司徒瑾裕转了个方向跪着,背后紧张地直冒冷汗,“儿臣知道。”司徒瑾裕相信萧湛的心上人一定是自己。“今日之事,因儿臣而起,儿臣愿意承担一切,但是一如阿湛曾经在追月宫宴上所言,儿臣对自己的心意无悔。”

司徒瑾裕是了解萧湛的,这么多年,萧湛的身边亲近之人,他全部都知道,也知道,萧湛对自己是不同的。

但是眼下,司徒瑾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也许现在断袖会让他失去争夺储君的机会,可是只要有萧湛在,他就还会有机会,如果没有了萧湛,那么他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他太清楚萧湛的重要性了。所以他愿意赌。

“所以,长衍,你的心上人是瑾裕?”贞元帝眼神落在司徒瑾裕身上,看着司徒瑾裕低着头的样子。

“当然不是。”萧湛想也没想地回道,“陛下,五皇子贵为皇子之身,身上肩负着大禹的未来,子孙绵延。臣是男子,可是无法繁衍子嗣,臣怎么可能如此想不开,去喜欢一个皇子。这不是给陛下您找麻烦,也给臣自己找不痛快吗。”

萧湛越说道后面难免有些激动了,满脸的为难,“陛下,您可不能因为五皇子的话,就要治臣的罪,那臣可是太冤了。”

然后又转向司徒瑾裕道,一脸的不可思议,“五殿下,我与你同窗多载,君臣情谊,你该不会是因为看我断袖了,所以一时头脑不清醒了,跟要跟着吧。”

司徒瑾裕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么会,阿湛,自然不是,我,我是真心的。”

贞元帝撇了一眼司徒瑾裕,又看着萧湛有些惊恐的样子,说话直来直去,丝毫没有顾及的样子,想要看出萧湛是不是在故意说谎,但是萧湛实在是表现的过于逼真,好像真的很忌讳司徒瑾裕的皇子身份,对于司徒瑾裕说的话,又避之不及,但是有一点,贞元帝看得出来,萧湛还是有尺度分寸,应该是真的顾及司徒瑾裕的皇子身份,就算想断袖,应该也不敢断袖到皇子身上来。

虽然这几年,萧湛替司徒瑾裕做得那些事,贞元帝多少也能查到一些,但是若是说道萧湛是否真的喜欢司徒瑾裕,贞元帝内心倒也确实是有些不信的,毕竟当年

可是如果可以,贞元帝倒是希望,萧湛的心上人是司徒瑾裕倒也反而省事了。

贞元帝一直相信,萧湛养在萧家,虽然平日里闹了些,但是做事多少也是有分寸的。

“朕何时说要治你的罪?你慌什么。”

“陛下,这怎么可能不慌,就算陛下您不治臣的罪,这话要是传到我爷爷的耳朵里,您怕是明年就见不到长衍了。爷爷可是自幼教导臣,要忠君,五皇子是君,臣怎么可能会有半点僭越之心。”萧湛说话间,还不忘记表露一下萧家的忠心,贞元帝信不信是一回事,但是爱听就行。

果然,萧湛说话,贞元帝藏在眼神中的凌厉稍稍缓和了一些。可是贞元帝显然不打算这么快放过萧湛,“那你倒是说说,按个那你如此上心,敢在金銮殿中断袖的心上人又是谁啊?”

一直站在旁边的苏胤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萧湛的那句:臣怎么可能如此想不开,去喜欢一个皇子。这不是给陛下您找麻烦,也给臣自己找不痛快吗。

苏胤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有一股木木的钝痛悄然蔓延到他的四肢。

“陛下,臣要是说了,您会给臣赐婚吗?”萧湛没有去看司徒瑾裕和容乐公主的表情,眼睛亮了亮,好像在他看来贞元帝果真不打算追究他了一样,将得寸进尺演绎得淋漓尽致。

“啪!”贞元帝一拍龙椅,“一意侯,你可还记得你自己曾经许过什么誓,朕下过什么旨?”

贞元帝的怒气并没有让萧湛收敛,萧湛反而扯了扯嘴角,一笑,“臣自是记得,臣发过誓此生不娶妻,不纳妾,一生只中意他一人。可是陛下,臣只说了不娶,也没说不嫁啊。”

可是陛下,臣只说了不娶,也没说不能嫁啊

萧湛的话一出,仿佛整座武英殿都在回荡着这句话,连同苏胤和贞元帝在内,都被萧湛的这句话给惊得一时没了反应。

贞元帝轻咳了一声,“胡闹。你倒是这话不怕被你爷爷听去了。不怕腿断了?”

“陛下,若是您的旨意,爷爷自然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肯定是得听君命。长衍的腿自然也就保住了。”萧湛说得理所应当。

“朕看啊,你这是想让朕来给你背锅。”贞元帝笑骂了一声,偏头看向苏胤,“胤儿,你在太液山与长衍呆了几日,可没有跟着他学坏吧。”

苏胤神色没有太大起伏波动,一个眼神也没有给萧湛,“陛下,您是指学坏了什么?是像五皇子一般学萧小侯爷断袖?还是学者让您赐婚?”

贞元帝心意微微一动,笑了笑,“若是朕要给你赐婚呢?”

萧湛原本嘴角噙着的笑意顿时僵了僵,心中狠狠一提,瞬息之间,便低了眉,盯着武英殿上的台阶之上,借着长长的睫毛,挡住了自己的神色。

苏胤轻笑了一声,语气没有波澜,“若是陛下有意,怀瑾倒是可以娶。”

萧湛的心中猛地似乎被一只利爪挠了一刀,鲜血淋漓,抽痛了起来,连带呼吸都重了几分。那眼神瞬间充满了阴霾,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萧湛用了极大的力气,克制住了自己。

在此抬眼,嘴角噙了一抹冷笑,眼神凉凉的抬起,可是眼底的情绪,确如同数九寒天里的刀刃,割的人心血冰凉。

萧湛冷笑了一声,不轻也不重,但还是在大殿里格外的突兀。

昨日萧湛还在纠结着,若是苏胤喜欢女子怎么办,在思考着如果自己强行将苏胤留在身边,会不会不好?忍不住地去想苏胤会不会喜欢自己

可是在方才听到苏胤的那一句,“若是陛下有意,怀瑾倒是可以娶。”萧湛只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变得冰凉,仿佛苍梧山上的冰椎一下下地扎在自己心头。

只是那么一个瞬间,那么一句话,萧湛便想通了。

他绝对不允许苏胤,属于别人。谁都不行。

第139章

“苏胤,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是来着不拒?你到还是真不挑啊。”一道微凉的声音突兀的出现,话音里面的冷气和强烈的不爽,听得苏胤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了此时正满脸阴霾密布地看着自己。

萧湛的反应,让苏胤心头微微一动,原本垂着手,反手摸了摸被自己挂在手腕上的那枚木雕,“萧小侯爷,此言差矣,若是陛下赐婚,那便是,皇恩浩荡。”

苏胤答得看似轻松,但是贞元帝自认为对苏胤是十分了解了,从苏胤的神色和语气中,贞元帝听出了苏胤的顺从,好像若是贞元帝给苏胤指婚,苏胤当真会答应,也并没有因为萧湛的质问而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贞元帝很满意苏胤的表现,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胤儿,你还是那么懂事啊。”

“呵呵,皇恩浩荡。”萧湛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地看向贞元帝,“陛下,那臣也想求一个皇恩浩荡,陛下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贞元帝看了眼萧湛说话愈发得肆无忌惮起来了,还没怎么呢,连厚此薄彼都出来了。不过贞元帝心中暗暗揣测着萧湛情绪里的不爽,嘴上说得宽容,“你这小子,朕对你还不够宽厚?”

萧湛道,“陛下待臣自是宽厚,不过若是苏公子能娶,而臣却不能嫁,那臣心里便不舒坦。”

萧湛的话越发的直白,苏胤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

贞元帝眯了眯眼睛,打量了一番萧湛,先前他怀疑萧湛跟苏胤之间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只是如今萧湛这般坦言,反倒让贞元帝心中稍稍宽了一些。

若是真有什么,他不相信萧湛有这个胆子敢当着他的面表露出来,相反,萧湛越是坦坦荡荡,贞元帝越放心,当即笑骂道,“你小子,这点醋也要吃?”

“陛下,这可是关乎臣的‘人生大事’,臣就是,吃醋了。”最后三个字,被萧湛故意拖长了。

旁人乍一听,还以为是萧湛和苏胤在贞元帝面前争宠。

相比于贞元帝对苏胤的热情,和对萧湛的宽容,司徒瑾裕自从表明心意之后,就被贞元帝冷落在了一边。

过了今年,司徒瑾裕便是二十又二,其他的几位皇子,除了年纪特别小的,就算没有正妃,父皇都也给他们指了侧妃,只有他与二皇子,至今迟迟没有婚配。

二皇子是因为出身卑微,身患残疾,自从二皇子的母妃去世以后,二皇子的存在感就更低了。但是司徒瑾裕呢,他的母妃虽然在宫中并无势力,也无外戚帮扶,但是这些年因为有萧湛的帮衬,让他一点点在宫中站住了脚跟,连在父皇面前也有了一席之地。

可是,父皇却迟迟没有给他指婚的意思。

原本他以为如今他既然开口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那么要么是父皇应允了他的婚事,要么就是给他指一门。

司徒瑾裕一直紧绷着脸,跪在武英殿内,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但是不论他心里怎么安慰自己,来自心底深处的敏感,还是让他滋生出了一股羞耻感,仿佛他自己就是个笑话一般。

如果不是他没有权利,又怎么会被贞元帝忽略至此呢。就算今日他卑微至此。还有萧湛,司徒瑾裕的眼神落到萧湛身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着萧湛绷劲着的下颚,已经凌厉的侧颜,嘴角抿的很紧,一副非常隐忍克制的神色。

司徒瑾裕心中微微有些摇摆,萧长衍为何这副神情,他是在克制压制什么?是因为我方才的剖白心意吗?我都这么说了,难道萧长衍,还不愿意朝着自己主动一步吗?

司徒瑾裕往前跪了两步,他其实很聪明,隐隐能感觉到自己今日现在一个局里,而他从大理寺那次开始之后,就慢慢地在离他想要中心越来越远,司徒瑾裕希望萧湛此时能回头看他一眼,只要一眼,他便能肯定萧湛心里定然是有自己的,那么也许他就能有勇气在更他的父皇抗争。

“阿湛。”

司徒瑾裕的声音很轻,却也很突兀,流露出浓浓的卑微。

贞元帝听到了以后,注意力从萧湛和苏胤身上分了出来,双眉蹙起,原本柔和的脸色沉了几分,“瑾裕啊,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

司徒瑾裕抬头,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期冀。“父皇,儿臣,过了今年除夕便是二十有二,儿臣斗胆,想请您替儿臣赐婚。”

贞元帝垂着眼,让人看不出息怒,大殿里面都静得很,“听陈祭酒说,你拜入了詹博士门下,明年开春以后,先跟着詹博士好好学学。先学学格物致知,而后再论齐家治国也来得及啊。你是皇子,应当以修自身为己任,做天下人之表率。日后你的婚事,父皇自会为你做主。”

司徒瑾裕的身子抖了抖,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詹博士有多么厌恶龙阳之好,司徒瑾裕是听说过的,贞元帝是在警告他。

“是。儿臣谨记。”

“陛下,您方才不是问臣的心上人是谁吗?”萧湛没有理会司徒瑾裕的作妖,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司徒瑾裕,而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胤,继续道。

“方才你不愿意说,这会儿怎么想说了?”贞元帝开口道。

“这不是提前在陛下面前定下,免得将来,臣的心上人,稀里糊涂地被陛下下旨娶了别人吗。”萧湛轻轻扯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可是却丝毫看不出高兴的样子,连眼角浮现出来的那抹争宠的意味越发明显。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殿内的人的眼神,没由来的,忍不住往旁边的那位苏公子身上带一眼,觉总有哪里有些不对,但是一时半会儿又品不出来哪里不对味。

苏胤袖子里握着的手拽得更紧了一些,尽管边角轮廓已经被萧湛打磨光滑,苏胤的手尽管被搁得粉红一片,此刻心神分散,也不觉得疼。

贞元帝微微皱了皱眉,眼神的余光落了一眼垂着眉眼的苏胤,“怎么?你的心上人,也是王孙仕族?”

“应当是得。”萧湛挑了挑眉,“臣的母亲曾给了臣一枚遗物,按母亲遗训,应当给臣的未来的儿媳妇。臣曾将孩提之时,便已经送给了一位小公子。”

贞元帝觉得自己的额角微微跳着,萧湛这么一提,贞元帝却是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件事,当年他初登基不久,因为萧湛的母亲已故的苏皇后又救命之恩,是以曾经许诺过萧湛的母亲,将来萧湛和萧潜的婚事,可以给他们自己做主的机会。不过随着苏皇后和萧湛母亲的相继离世,这个承诺也就随之尘封了。

而且多年以来,贞元帝也未曾听萧老将军说起过。

“是哪家的小公子?”

殿内众人都纷纷提起了心思。

“这,臣也不知,臣只记得,那小公子,衣着华丽精致,粉雕玉琢,定是神仙居,才能养出这样的小公子来,所以,臣,虽然不知是哪家的,但想必身世不俗。”

众人的心又微微放下了。

合着连自己的心上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不是胡闹吗。

贞元帝忍不住笑骂道,“好了,尽是胡闹,时辰也不早了,朕要去太乾殿了,再说下去,你爷爷到时候带着满朝文武来闹朕,朕可吃不消。”

萧湛走出了武英殿,仰头看了看雾沉沉,灰蒙蒙的天,天地融为一体,压的厉害。外面的雪依旧下个不停,看上去似乎比来时更大一些。

苏胤也走了出来,萧湛脸上的假笑尽数出去,也不想再装了,平静的眸子,沉得有些吓人。看见苏胤出来,在路过萧湛时,停住了。

苏胤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抖,吐出来一股白蒙蒙的热气,“萧长衍,你,一起走吗?”

萧湛的脸色稍微松了一丝丝,余光撇了苏胤一眼,仿佛在说,算你有眼力见。

“嗯。”话音都是从鼻孔里出来的。

两个人下了台阶,风吹袭过来,将苏胤的长发吹得飘起,有几缕发丝若有所无得飘向萧湛,两个人离得有些近,萧湛身子骨硬,从小冻习惯了的,再冷的天,也不觉得冷,倒是苏胤,只走了这么一会儿,就瞧见苏胤的耳垂和鼻尖已经冻的通红,活像阿姐养在屋里的小兔子,白绒绒一团,只有耳朵,眼睛,鼻子,嘴巴是肉粉的。

萧湛的余光顺势打量了一番,果然,现在也就除了眼睛不是红的。

然后滞后了一步,换了个方向,不动声色地替苏胤挡住了一半的斜风。

萧湛一边走,一边看着不一会儿便整个耳廓都蔓延成了红色,心底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忽然伸出一只手,捏住了苏胤的耳垂,萧湛的声音有些发紧,“出门都不带外袍的吗?”

温热的指尖如同一望春水,带着丝丝缕缕的电流,瞬间激得苏胤浑身一颤,脚步停了一下来。苏胤满脸诧异,有些僵硬地转了脖子,一双剔透的眸子,透着丝丝呆滞。

萧湛见苏胤这呆愣的样子,虽然心中还不痛快着,但是内心却还是忍不住想笑,可面上却依旧绷着,不露半丝破绽,方才自己用内力替苏胤,暖了暖耳垂,现下,已经从通红转为了肉粉色。

这也太可爱了,软软的,不过还真有些动手。

萧湛忍住想要咬一口的冲动,在收回手之前轻轻地捏了捏,这下,苏胤不仅是耳垂红了,连带整张白嫩的脸,都红了个彻底,“萧小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哼。”萧湛没说话,收回手就继续往前走。

留给苏胤一个侧脸,写满了,本侯爷不高兴。

“带了,忘在马车上了。”苏胤低声的回了一句。

萧湛用余光看了一眼苏胤,加快了脚步。

殊不知,方才两个人的动静全被伺候在不远处的公公们看了个彻底,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一会儿,宫中变穿出了流言。

据说萧小侯爷和苏公子在武英殿争宠,萧小侯爷争不过苏公子,竟然仗着陛下不再,背后欺负苏公子,还揪了苏公子的耳朵!好在苏公子脾气好,不跟萧小侯爷计较,不然,两人准得打起来。

第140章

常邈和苏二两人各自在宫门口等着萧湛和苏胤出来,当看到萧湛跟苏胤一起出来时,常邈还是忍不住打量了一番苏胤。

多年来的直觉,常邈越发觉得自己家少爷对苏胤是不同的,而且少爷对苏公子似乎很照顾看重。

常邈跟着德叔一道迎了上去,德叔心念百转,他先一步上前,对苏胤施了一礼,“苏公子万福”,然后便转头看向萧湛:“少爷,老爷也快出来了,您是在这等一等,还是先行回府?”

萧湛看了眼苏胤,只见苏胤也停下来看他,萧湛顿了顿,“方才苏公子邀请我一起走,德叔,劳烦您在这里等爷爷了,我跟苏公子一道。”

萧德倒是笑得一脸的慈祥,“好的,老奴在这里等老爷,少爷您慢慢来就成,府里开宴还早着呢。”

萧德看着自己家的少爷跟苏公子越来越近,心中满是欣慰,等老爷出来了,定要好好跟老爷说说,老爷心心念念的事,有谱儿了。

想着想着,萧德一拍手心,“呀,这府上还没怎么准备呢,得赶紧差人回去,万一苏公子真来了,咱们总不能怠慢了苏公子。风遥啊,你现在回去,吩咐润婶她们,多备一个人的。”

常邈脸色有些精彩,“德叔,这苏公子怎么也不可能跟少爷一块儿回府过年啊。”

“嘿,怎么不可能,若是放在以前,我还觉得少爷不可能跟苏公子走得这么近呢,关系这么和睦呢。”

“这德叔,您没看到少爷方才出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像是和睦的样子。”常邈忍不住道。

“亏你在少爷身边跟了这么久,少爷若是真的讨厌苏公子,还会与苏公子跟得这么紧?”

常邈看着萧湛跟苏胤,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往年,少爷总是避着苏公子走,若是王廉李茂这些人离少爷这么近的话,早就被少爷踹飞了。

萧湛走到苏胤面前,态度不冷不淡,可是神色中的还带着几分不爽,“还不走?愣在这里还等着陛下给你赐婚?”

正在准备马凳的苏二的脚步一乱,赐,赐婚?给谁赐婚?公子要成亲?!

“公,公子,您要成亲了?”

宫里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怎么他们家公子才进去一趟,出来就要赐婚了?

苏胤看了一眼苏二,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马车。

萧湛也看了一眼苏二,语气如刀,“怎么?你很期待?”

“没,没有!不敢……”

苏二倒吸了一口凉气,光这一位祖宗就已经够他们几个心惊胆战的了,看把自家公子折腾的,这要是再来一位夫人……想想都觉得后颈发凉。

可是,他这是哪里惹到这位祖宗了,这大过年的,方才萧小侯爷的眼神也太可怕了。

萧湛轻嗤一声,兀自进了车厢,随着厢门合上,肆虐的风雪被阻挡在外,一股带着淡雅清香的暖意扑面而来,让萧湛冷硬的眉眼多了几许温柔。

这股茶香,果然只有苏胤这边才能闻到。

萧湛看着苏胤已经一丝不苟地摆弄齐了茶具,手边还放了一本书,抿唇不语,暗中庆幸,自己跟上来了。

原本这个时候萧湛应该早点赶回萧府,今天这样的日子,定然会有鱼儿忍不住冒头,自己一直撒着的网,指不定就能收了。

可是,再重要的鱼,此时此刻也没有眼前的这只狐狸重要。

端坐的苏胤对他的心思恍若不觉,等手中的茶具一一摆好,一双清凌的眸子便落在了书上。可眼神中,却丝毫没有焦距,书上写了什么一概不知,只知那股炙热的视线,又来了。

苏胤低着眸子,睫毛微微有些抖,上午两个人还同乘一辆车,没想到下午,又见到了萧湛。

马车已经缓缓动了起来,车厢里安静无声,清风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苏胤不由得摸了摸方才被暖过的耳垂,此处烫了一路,就算是现在,还有余温。

萧湛注意到了苏胤的动作,“怎么?方才捏疼你了?”

苏胤的呼吸一滞,像是偷吃糖被发现的小孩,立即收回了手,,垂头理了理袖子,抬手将书翻了一页,“没有。”

过于平淡的语气到底多了几分心虚,和隐隐被抓包的懊恼。

萧湛仔细端详了一会,没有从苏胤脸上看出什么,只是那张润白如玉的脸上似乎隐隐透着一抹赧然。

他忽然起了几分心思,凑近笑道,“苏胤,你为何不敢抬头看我?”

苏胤此刻却受不得激,在他话音刚落的瞬时便立刻抬起头,又反应过来自己的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清冷的眼眸一颤,缓声道,“并未。”

萧湛懒散地靠在椅塌上,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危险,仿佛把眼前的人当成了猎物,打量着要从哪里下口的一般。

最后忽地将语气压得有些低,问出来的话,乍一听有些漫不经心,“苏胤,你想娶妻?”

苏胤对上他的视线,像是在察觉些什么,轻笑了一声,一向清冷的面容,忽地浮出一抹笑意。“我想不想,那不还得看”苏胤停顿一会儿,茶炉上冉起炯炯热气,白雾蒸腾,给苏胤和萧湛的视线之间,染上了一层朦胧,苏胤上前倾了倾身子,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萧小侯爷?”

这话听着,既像是在问萧湛要不要茶,更像是在接方才的停顿萧湛心头越发的痒了,下颚紧绷着,眼神都没动,“看什么?”

“呵,”苏胤挑着眼尾,没有错过停顿时对方紧绷的神情,从喉底溢出一声轻笑,极轻极淡,“当然是他愿不愿意嫁了。你说是不是?萧小侯爷。”

“呵,我说是不是,这”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苏胤清亮的双眼,萧湛顶了下腮帮子,“苏胤,我若是说不呢?你当如何?”

苏胤的心头一痒,一口热茶递到嘴边顿住,也不管烫不烫,盯着手中杯子里的滚滚热气,一双睫毛微微颤抖着,心里不停地颤抖着,但是语气依旧努力克制着,“你为何说不?”

萧湛的心狠狠一纠,眼神越发的勾人心魄,扶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抓得发白,字字句句,语气生硬,难耐道,“苏胤,你是不是当真有喜欢的人了?”

苏胤看着水中的人眼睫轻颤,胸口跳动得厉害,暗暗吐了一口气,他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什么时候谪仙苏公子,也坠入凡尘了?”萧湛忽然期身上前,趁着苏胤愣神的功夫,一把夺了苏胤手中的茶,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苏胤,微微仰了头,一饮而尽。

苏胤手中一空,手指轻抖,轻喃,“我不是一直都在人间吗?”

这人间的烟火太美,他舍不得。

“那人当真有这么好?”萧湛的杯子重重的一捏,手中的杯子应声而碎,顷刻之间,手指便被锋利的碎片割裂,滚烫的鲜血从指尖流出,萧湛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你这眼光真不怎么样,连个杯子都挑不到好的!”

苏胤觉得萧湛话里的语气,似乎是要把那将自己留在凡间的人捏碎一般。

感觉到眼前的萧湛,行为中透出的一丝丝幼稚的偏执,可是语气里,那一丝丝不可低头服输的性子,跟当年的萧湛真是如出一辙。

鲜红的血从掌心滑落,滴在两人交缠的袖子上,刺得苏胤眼睛生疼。

苏胤有些愠怒地抬眸,便被这双盛满怒意的眼睛定住了身躯,一时之间不知道对方到底是真的嫌弃自己挑杯子的眼光,还是嫌弃自己看人的眼光。

知道对方生了气,苏胤不由暗叹,想要什么又不说,又理所应当觉得哪怕不说,想要的东西就会是自己的,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霸道,这么多年也不见有半分改变。

也不对,到底是长大了,还学会一语双关地刺人了。

苏胤一直舒展地眉心终究忍不住蹙紧,眼神中带了几分不悦,“碎了就碎了,你说不好便不好吧,为何拿自己置气?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

“你说谁幼稚?”萧湛觉得自己耳朵怕是聋了?苏胤在说谁?

苏胤被满眼的鲜红恍得脑袋发晕,心里堵得厉害,他是一丝一毫都看不得萧湛身上带血的样子。

隐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如同一条毒舌一般将他的心搅和地一团乱,苏胤越发的气了,也不知这股恐惧和恼意怎么来得这般强烈与突然,苏胤终究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忍不住睨了萧湛一眼,“谁的手上有血,就是谁幼稚。”

“呵。”苏胤的话,让萧湛心中的不爽更加放大,于是直接抬了自己的手,握上了苏胤空着的一只手,温热的鲜血,不仅烫到了苏胤的微微泛冷的手,同时在他的白袍上开出了花,凑近苏胤,温热地气息全数落在苏胤的脸上,两个人的呼吸淡淡纠缠,“你、才、幼、稚。”

温热的鲜血烫得苏胤忍不住蜷起指尖,又怕碰到对方的伤口,只能僵住不动,再抬头时,几分担忧从眼中透出,语气中的愠怒更加真切了,“你别乱动!萧小侯爷,萧二公子,你是三岁吗?”

似乎感觉到了苏胤的情绪波动,萧湛竟然还觉得隐隐有些兴奋,手指滑进苏胤的之间,掌心相抵,他看到对方的手指染上了鲜艳的红,仿佛他们手中握住了同一条红绸,准备拜堂一般,心中的郁气散了些,不过说出话里的酸气却还是不少,“呵,不巧,比你大一些,论资排辈,苏公子别忘了,你要喊我一声师兄。”

不过好在,说完话以后,却也当真是不动了。

苏胤的眉心一直没有舒展,温热地气息落脸上,交缠的呼吸过于暧昧,心跳如擂,刚才在窗外呼啸的风声被另一种声音替代。

苏胤无奈地点了点衣袖上的血迹,示意萧湛看清眼前的情况:“你确定这个时候还要跟我争辩?”

萧湛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那神色,丝毫不把自己伤势放在眼里。

苏胤无奈按捺住心头的悸动,也不顾自己身上的斑驳,另一只手从柜子中掏出了一瓶金创药,往桌子上一放,“萧小侯爷,上药吧?”

谁知萧湛挑了挑眉,把手往矮桌上一放,巍然不动,“你不方才不是说我不过三岁?你来!”。

苏胤看了一眼萧湛,不想接话,动了动身子,坐得里萧湛近了些,压下心中的烦躁,酸软,将自己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暂时放到一边,耐心地替萧湛清理伤口。

宽厚有力的手掌上,狰狞的伤口划断了掌纹。

苏胤忽然记起,前些日子,萧湛的手还受了伤,然后在自己身边晃悠,说是为了自己受伤,那个时候,自己对于萧湛的忽然接近,还以为萧湛又想出了什么新鲜要整他的法子。

一个人冻得久了,面对忽然来的温暖,总是不敢置信的。

苏胤的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对待一件易碎品一般。萧湛安静地看着他,任由微凉的指尖蹭过自己的伤口,不疼,却痒得厉害,让他想抓点什么东西在手里,最好能一直贴着他的伤口,安抚心中那点难耐的痒意。

萧湛忍住不让自己的手掌抖动,明明苏胤碰到的是他的手,为什么痒得确实他的心。

“苏胤,你现在还觉得我们会白首如新吗?”

萧湛的声音很轻,语气中还有几分调侃。

苏胤正专注地给他上药,闻言指尖失了力道。

那声音从苏胤的头顶传来,那温热的气息让苏胤从头皮上滋生出一股电流,蔓延至他整个脊椎骨,苏胤卸了手中的力道,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伤口处没有残存的碎片,才打开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处,“有些疼,你若是忍不住,可以喊出来。”

细细碎碎得刺痛忽然从伤口处传来,但是这点疼痛,对于萧湛来说压根就不算什么,可是话从苏胤嘴里说出来,萧湛感觉苏胤似乎是在故意取笑自己,眸子眯起,略带危险的口气,“若是换个人这么说,怕是见不到明年的太阳了。”

苏胤叹了口气,刚好热气洒在了萧湛的手掌心,萧湛却觉得苏胤的气息似乎全部撞在了自己的心上。

“萧小侯爷,您的记性还真长啊,你若是下次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没必要用这么幼稚的方式来伤害自己。”

萧湛的嘴角抽了抽,手掌和手臂的肌肉绷得时间久了,也有些僵硬,“你再说一遍谁幼稚?”

苏胤终于包扎好了,看着白色的纱布遮住了斑驳的痕迹,心口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苏胤也终于也不再忍了,“你,萧长衍。”

萧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危险,在苏胤的脸上滑了一圈,最后不知不觉得落在了那双抿着有些发白的唇色上,“苏胤,你不要太过分了,你别以为我真的不舍得伤你?”

苏胤眼神落在了萧湛刚刚被自己包扎好的手上,无所谓道,“哦?那大可一试。”

萧湛顺着苏胤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用鼻音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牵起了一抹微笑,然后磨搓了几下另外一只完好无损的修长的指间,眼角微微上挑,仿佛会说话一半,“苏胤,你可知道,我对付你,一只手,足矣。嗯?”

萧湛整个人越凑越近,在快要凑近苏胤鼻尖的时候停了下来。

一股炙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游走,苏胤的嘴唇动了动,“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心上人?”

方才暧昧的气氛瞬间被苏胤的话给打破了,萧湛笑了了一声,退回了自己的方寸之间,“不记得。隐约有那么点印象吧,毕竟时常会被我家老爷子拿来取笑。”

苏胤默了声,只觉得这马车外的声音过于热闹了些,似乎吵得他心中微微有些烦躁,而后又语气肯定到,“方才在武英殿,你说的那些话,只是在应付陛下。”

萧湛勾了勾嘴角,大概是闭上了那双冷厉的眼,往日里张扬的五官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味道:“为什么这么说?我就不能真心想嫁人?”

苏胤打量了萧湛一眼,顺着他的话调侃道,“那怀瑾倒是好奇,这天下谁能娶得起萧小侯爷了。”

“哈哈哈,”萧湛的眉梢微挑,紧闭的双眼懒散睁开,意有所指道:“那就要看是谁来下聘了。如果是别人,那就来多少杀多少,如果那人是苏公子……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可惜了,这天下,能娶萧某的人,似乎,还未曾出生。”

苏胤点了点头,轻笑了一声,果然。

心底的起起落落,让苏胤只能压制着。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话,都是在应付陛下。”萧湛忽然收住了笑,眸子睁开,将苏胤的神情尽收眼底,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连带神色都变得认真起来。

心跳慢了一拍,“哪一句?”

萧湛避而不答,聪明如他,随着在意和醋意消散以后,理智慢慢聚拢,顺着苏胤方才的话,萧湛也终于恍然,肯定道,“所以,你说愿意娶,也是敷衍陛下。”

大概是他话里的遗憾过于明显,苏胤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萧湛心头一跳,一个刚刚答案呼之欲出。

清雅如兰眸子浮光流转:“我同萧小侯爷一样,方才,并非皆是应对之语,就看陛下要许给我的人,能不能入得了怀瑾的眼了。”

苏胤又轻笑了一声继续道,“若是萧小侯爷,勉强可以看看,不过,可惜了,萧小侯爷这幅男儿身,虽然气质如玉,举世无双,奈何,诚如萧小侯爷自己所言,不能传宗接代。”

“你!”眼看就快要到手的答案又被吞了回去,萧湛都气笑了后槽牙咬了咬,“苏胤,你还当真是,只狐狸啊。”

“承蒙萧小侯爷谬赞了。”苏胤冲萧湛浑不在意的笑了笑,顺势闭了闭眼,以此遮住了自己眼底的落寞和心意。

他不敢赌,更不敢去面对自己可能赌输的结果。踽踽独行久了,连偶尔一次的勇敢都像是怯懦者的闪躲。

太多在意的话,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借着这种最隐秘的窥视,来一次次窥视萧湛的真心,也尝试着想要露出一丝自己的真心。

可是眼前的人,太过于聪明,却也太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