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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2 / 2)

无双的身份,萧湛不可能让苏胤知道,不过想必阵法的厉害,苏胤应该比自己更加清楚,无双竟然一人一虎可以闯进来,不知道苏胤会作何感想。

方才苏胤的问题,无双避过去了,依着苏胤的性子,会放在心上,但是不会重提。

“苏胤,让无双带小白先去后山的温泉,洗洗吧。”

萧湛带了商量的口吻,苏胤当然也不会拒绝:“嗯。”

“那我带他们过去。”萧湛眼神中闪烁了一下开口道:“你也进屋吧,一直在雪里站着容易着凉。”

“嗯。”苏胤低低地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了小白身上,小白也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地看着苏胤。

“小白,快来。”无双催了一句,小白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萧湛带着一人一虎来到了温泉池边。

这一晚上到底是辛苦他们了,除了这破碎的衣袍,这一人一虎的疲惫萧湛看在眼里。

“你在谷中也学过阵法,这处阵法厉害,你还敢进来?”

“小白闻到衍哥哥在里面,无双怕衍哥哥出事,所以才进来。”

“我若是出事,你们能救得了?下次不可莽撞。”对于无双,萧湛除了是他的主子以外,也把他当作弟弟一样看待。

无双抿了抿唇,倔强地看着萧湛:“知道衍哥哥有危险而不去,无双就不配执掌无双令。”

“那也要顾虑自己的安慰。一身的血腥味,还不下去洗洗。此处的温泉有伤势有好处。”萧湛摸了摸小白的虎头,小白低吼了一声回应:“你也下去,好好泡泡,其他事等你们洗干净了再说。”

第86章

“小白,你自己先去玩,不要走太远。”萧湛拍了拍小白的虎头。

小白立即会意,乖乖地走到不远处的一处雪地上,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衍哥哥,这里的温泉果有奇效,竟然不比在谷中的药泉效果差多少。我这泡了一会儿,身上的暗伤竟然恢复了不少。”无双双眸亮晶晶地看着萧湛,满脸兴奋的样子。

他家那位长辈造的温泉池,自然是不会差的。

萧湛看着无双身上穿着的衣服一阵出神。

“苏胤,无双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这里可有少年身量的衣服?”萧湛趁着无双在泡温泉的时候,返身回去替无双取衣服。

苏胤愣了一会儿,犹豫了许久,才转身从一个尘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身墨藏青色的少年劲装:“这一身衣服是多年前,存放在这里的,可能会比无双的身量高一些。”

萧湛看了眼苏胤手中的衣服,布料上秀得竟然是北境那边常用的暗纹花式,面色中忍不住泛起一丝疑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无妨,能将就便可。”

萧湛看着无双穿在身上有些格格不入的样子,将袖口和裤脚都高高卷起,越看越觉得这衣服,竟然十分像自己年少时候会穿的衣服,但是自己却又不记得,他有过这么一件衣服,就算有也不可能会在这里。

“衍哥哥?衍哥哥?”无双看着萧湛有些走神,忍不住放大了声音。

“嗯?奥,恢复了便好,”萧湛回了神,点点头:“无双,你从阵法中,可知这个是什么阵?”

“衍哥哥,无双学艺不精,无法分辨这座大阵,但是,这应该是大圆满级别的阵法。若要破此阵,怕是要大师兄和二师兄联手,才有可能。”无双的脸上露出了不甘和惭愧之色。

阵法之道,一共四个层级:入门、登堂、宗师、大圆满。普天之下,能将阵法一道修至大圆满怕不过一手之数。

“阵法里面有什么?”

“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雪白之色。若非小白可以闻着衍哥哥您的味道,我恐怕现在还走不出来。”

“只是困阵?没有杀阵吗?”萧湛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有,处处都是杀阵。”无双摇了摇头,想起在那阵中的经历不由得冷汗层层。怪不得大师兄和二师兄,三师兄们,喜欢研习阵法一道,若真到了大宗师级别,还真是,一人可当百万师。

“你这么快就来找我,可是有收获了?”萧湛坐了下来,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衍哥哥,无双这次收获不小。还得多亏了苏哥哥留下的线索。我先去了津云茶肆,掌事之人颇为年轻,名叫谢云。他告诉了我两个消息。一个是关于楼在大禹境内的分布图。我给拿来了。”

说着,无双便从自己的旧衣服中,取出来半张牛皮地图,上面竟然有非常详细的楼的标注,大到两都三十六郡,小到各下府县,竟然多少都有楼的分布。

萧湛看着无双拿来的这张半地图,瞬间震惊。

虽然只有半份地图,但是楼的分布却极为讲究,每一处分据点几乎都在大禹朝十分重要的郡府之中,有些是官道必经之路,有些事商贾必由之路,更省着有在兵家必争之地。

这楼背后的势力,野心不小啊。

这份地图,谢家竟然肯拿出半份出来,萧湛已经觉得是自己欠了谢清澜一份人情了。

“谢云,可有说什么?”

“只说了,这份地图,上半份是衍哥哥是给您在暗道,借手套的回报。”无双如实回报,不过心中不免腹诽,这什么手套,这么值钱。

“呵,无双,你的苏哥哥出手还真大方啊。等你见到你的苏哥哥,替我告诉你那位苏哥哥,就说,只要这手套在我手里,他要,随时可以接他。”萧湛将这半张地图放在了石桌上,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好。”无双倒是应得开心,“另外,那位谢管事,还是给了我一条消息,他说,衍哥哥,若您想要知道楼中那些被藏起来的人,在哪里,可以去四方赌场,找一个叫赵周成的人。”

“四方赌场?那不是钱式名下的产业?”萧湛微微挑了挑眉。

“我亲自去了一趟四方赌场,查了一圈。这个赵周成嗜赌成瘾,听说家底都输光了,为了偿债,最后竟然偷偷摸摸再卖楼的小倌偿还债务。”无双说到这里便觉得心中一阵恶心,“衍哥哥放心,我上山之前,已经吩咐过常邈了,应该今夜就会有结果。”

萧湛的神色变得有些冰冷:“这个人的背景也差人去查了?”

“是的,已经吩咐下去了。”

“好一座楼,我倒要看看,到底这楼里的水有多深。对这个人务必一查到底。我要这个这个人背后的后台是谁。应该不难查,毕竟跟将人藏在他手里,想来关系线不会饶太远。”萧湛冷声吩咐道。

“还有,楼的账本和人册也务必找到。这件事,我总觉得不简单。”萧湛眉心微皱,目光落在地图上。

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将楼安排的如此隐秘,大隐隐于市。

虽然萧湛对于逛花楼这一道从不感兴趣,但是楼能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掩人耳目,手段不可为不高。

若非谢氏一族,商贾遍通九州,怕是也难有这份东西。

“好。”

“常邈手中的那只暗卫,你也见过了?”萧湛希望无双可以接受常邈手中的那只暗卫。这支暗卫,虽然不是顶尖的身手,但是胜在各有所长。若是无双可以将这只暗卫利用起来,应当也会有不小的助益。

“匆匆见过几人,有些天赋手段,但是能力太弱,眼下应急还行,长远难堪重用。”无双如实说着,并没有因为常邈是萧湛身边之人而有所顾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这往后便是你的事了,我只要结果。”萧湛站起了身,“好了,时候不早了,该叫小白去干活了。原本这里只我跟苏胤,吃食已经不够,如今你们来了,去找些野味来。”

“衍,衍哥哥,我刚刚洗完澡,就这么一身衣服。”无双有些楞。

“这雪明日便能停,脏了也不过一天,你可以选择换上旧衣服。”萧湛眼神示意来一下无双。

无双有些无奈,但是萧湛是主子,得听主子的话。

无双扭头想去找小白的身影,发现小白早就已经溜得不见踪影了。

萧湛和无双回来竹舍中,就看到,苏胤坐在屋檐下的,小白虔诚地匍匐在苏胤的脚边,一双铜铃一般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胤手中的肉干和橘子。

萧湛哑然失笑,苏胤这是,在训虎呢?、

苏胤往空中一抛,小白便张开血盆大嘴去接,只是这一两块肉条太少,根本不够这头几百斤中的白虎塞牙缝,偏生这肉味又香得很。

“小白?”无双轻唤了一声。小白其实早就问到萧湛和无双他们的气味了。

只是苏胤身边的味道过于好闻,而且还有肉干和橘子吃,作为一只白虎,十分喜欢。

小白轻轻从喉间溢出一丝挣扎。

萧湛看在一旁没有说话,倒是十分有趣,能让小白如此服帖的人,还真是少之又少。当年西门江樵连哄带骗好多年,也不曾让小白愿意亲近他。

苏胤眼底泛起一丝细微的笑意,柔声道:“你可以先去,等你回来,我在喂你。”

小白果然听懂了,一双虎瞳转了转,立即起了身,看了看苏胤,有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苏胤的手指,讨好般地轻吟了一声,才慢悠悠地走向无双。

无双见状,颇有些意难平,语气中竟然酸味:“小白,你什么时候变得有奶便是娘了?苏公子的话,竟然比我还管用。”

小白晃了晃头,长长的虎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摔着,一双虎眼亮晶晶地盯着无双。

无双无奈,只能抬了下巴:“走吧,该去干活了。”

萧湛走到苏胤身边,颇有兴致地看了眼苏胤:“你是第一个,能够让小白这么乖顺的陌生人。”

苏胤低下眸子,掩去了眼中的情绪:“呵呵,那还真是怀瑾的荣幸了。”

萧湛看不清苏胤的神色,但是却听出了语气中的疏冷之意,每次苏胤一口一个“怀瑾”的时候,萧湛就觉得他定然心中不太好。

“你怎么了?”

苏胤一顿,没想到萧湛会这么直接,抬起头,目光专注地跟萧湛对视着,良久,才开口:“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见到这只白虎的吗?”

“我在”萧湛相当然的想脱口而出,只是忽然一瞬间,关于当年怎么见到白虎的记忆,一片模糊。萧湛眉心皱了皱,心中疑虑丛生。

难道是因为前世和今生两世加起来,时间太久了,少时的事都记不得了?

这可能吗?不过短短几年而已。

萧湛不死心的回忆,终于从零星的记忆碎片中,拼出了个大概,萧湛的脸色有些紧绷:“我在山上捡的,怎么了?可是你又是有何得知,这只白虎是我捡的,不是无双的。”

苏胤没有说话,原本琥珀一般的眼眸中,情绪涌动,让萧湛一时间难以捕捉。

“苏胤?”萧湛眼神微暗,探究地又喊了一声。

苏胤忽然松了气,悠然而散漫地摇了摇头,眸底深了几分,清声道:“小白自己说得,而我瞎猜的。白虎通灵。”

第87章

白虎通灵。可是萧湛却不大相信苏胤的话,挑了挑眉:“难得有这几日的安静,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人人提及你萧小侯爷,都说你顽劣嚣张,不可一世,全然倚仗陛下骄纵,又有将军府撑腰,却不知道萧小侯爷才华横溢,胸有丘壑。”苏胤看向萧神色间满是认真,萧湛竟然看不出嘲讽之意。

“苏胤,你这是在夸我?”萧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苏胤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的。”

萧湛目光探究地打量了苏胤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还是苏公子有眼光。怪不得我能与苏公子一起被俞博士选中成为他的关门弟子呢。”

苏胤收回目光,轻笑了一声:“嗯,我还得多谢你。”

“谢我什么?”萧湛有些疑惑,有一股紧张忽然从他的心底冒出,一个隐隐猜测的念头,在萧湛的脑海里翻涌。

苏胤的眼神落在茫茫雪林之间,大片的白,让他有些晃眼睛:“自然是那句,纵天下人不往,我独往矣。”

“……”萧湛猛然站起身,一个翻身,来到了苏胤面前,双手撑在了木椅上,紧紧地捏住了扶手,眼神中的震惊之色,还有浑身的紧张越发严重,浑身绷紧,原先的轻松逗趣之意收起,眼神间满是郑重,锁住了苏胤的眼神,不然他又一丝闪躲:“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胤的眼神凝聚在萧湛的脸上,看着萧湛黑得发亮的瞳孔中的自己,一字一句道:“少时,你写在石壁上,我觉得很好,在下面回了你一句,愿与君同行。”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一般。一双眸子深深地注视着苏胤,如同深渊一般,暗藏汹涌,萧湛做了几个深呼吸,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而导致话音也便低沉了许多:“你说什么?”

苏胤没有说话,只是坦然地回视着萧湛,萧湛伸出手,握住了苏胤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腕,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清晨的山风太冷了,吹得萧湛浑身发凉。

在萧湛的手握住苏胤手腕的那一刻,掌心传来的冷意让苏胤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手,可是萧湛却握得更紧。

“萧长衍,你怎么了?”苏胤没想到萧湛的反应会这么大,而且有些不太应该。虽然自己隐瞒了这件事,但是这件事对于萧湛来说,应该也不会太重要吧,毕竟对他来说,身边总是有更重要的人,自己,不过是……

此时的萧湛仿佛被抛进了无边无际的冰海里,从头顶到脚心冷得他发慌,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而眼前的苏胤,是他当下唯一的一根浮木,几乎央求的口气:“苏,苏胤,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你能,你再说一遍。”

苏胤没有看自己被萧湛拽得发疼的手腕,看着萧湛忽然变得发白的脸色,心中虽然疑惑,却还是认真地解释道:“我初入太学,因不喜与人亲近,时常独自一人在迦蓝山游走,偶然在山林深处寻得一方由石壁形成的岩洞,我便时常在石壁上自言自语,近乎画了半座石壁。如是两年,忽一日,我见石壁上又一句话‘何为天下苍生’,我思索许久方答‘无一不是’,数日后石壁上又多了一句话‘未见自己,何见苍生’。”

苏胤每说一句话,萧湛的力道便加重一分,许久,萧湛忽然松了手,身子往后一倒,席地而坐靠在一旁的围栏上,努力地控制着呼吸,可听到耳朵里却还是一阵阵的窒息之感。萧湛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色:“苏胤,你说,那满壁的字,用了多久?”

“自我十二岁夏末开始,往复三年,一直到十五岁。”

“三年,三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萧湛忽然撩起眼帘看向苏胤,此时苏胤才看到萧湛的眸色中,全是痛苦之色,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我,我早该想到的,苏胤,你早就知道那人是我,是不是?你是故意的对吗,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不告诉他,或者说,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告诉他。

苏胤紧绷着,看着这样的萧湛,只觉得心口开始想被针扎一样,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好不容易才缓缓吐出一个:“是。”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萧湛还是忍不住重复道,“苏胤,当年的事,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意外而已?”

恰好在你孤单时候我意外闯入了你的私人领地,根本不值得你多花心思,也不值得你放在心上吧,所以也无所谓自己知道不知道。

苏胤紧紧抿了抿唇,神色间都是震然,他不知道萧湛为何会这样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胤,你为什么不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再次抬眼,萧湛的瞳孔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里的情绪,如同在地狱边缘游走的残魂,再也没有从前的生机和光亮,萧湛说得每个字都在颤抖,心口出剧烈的抽痛,用尽了他近乎全部的力气,萧湛无力地靠在柱子上,背脊又开始发热了,而且这股热意从颈椎骨一直蔓延到心口处。

苏胤看着萧湛神色间的悲怆,着急地站起了身,忍着心口忽然泛起的痛楚,在萧湛身边蹲了下来,想说话,却无从说起,口腔中的血腥味也让他开不了口。

“苏胤,你若是早些告诉我,一切,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我若是,若是早知道……”萧湛盯着苏胤,一字一句中,都透露着无尽的苦楚与悲哀,仅管每句话,苏胤都听不明白,却如同刀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口,不得安生。

苏胤一只手握在了萧湛的手臂上,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去碰萧湛。

方才萧湛的话,让苏胤的觉得心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怕萧湛撑不住,那全身上弥漫开来的情绪,笼罩着着两个人,仿佛正在经历什么生死一般的劫难,苏胤不敢乱猜,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萧湛看了眼握在自己手臂上的修长的手指,周身的冰冷的血液和体内骨骼中的热议相冲,让他不得安生,而苏胤的手仿佛是解药,竟让他舒缓了一些,萧湛的神色开始慢慢地回转,缓缓开口道:“千刀万剐,剔骨削肉,我熬了整整三天三夜,就因为萧子初说,你一定会来找我。苏胤,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一道鲜血忽然从苏胤的嘴角溢出,苏胤神色剧震,忍了又忍,终于熬不住,“噗……”,心脏的痛楚如同万虫撕咬,周身的滚烫,烧得苏胤整个人都忍不住痉挛,这一口郁结在心中的心头血吐了出来以后,苏胤才觉得好过了不少,连呼吸也顺畅了一些。

“苏胤!”萧湛动了动,眸中的血色稍稍退了一些,条件反射地扶了一下苏胤的手臂,萧湛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怎么了?”

苏胤凝视着萧湛,眼睛里心疼和内疚之意一览无余,他虽然听不懂萧湛说的话,但是脑海中被千刀万剐,剔骨削肉占据,仿佛这样的苦楚,是自己亲受一般。

萧长衍,你的痛苦,我感觉到了。

苏胤一只手被萧湛扶着,一只手撑着地:“萧湛,萧长衍,对不起啊,我,我不知道。”最后一句我不知道,仿佛用尽了苏胤所有的力气。

萧湛盯着苏胤看了一会儿,动了动身子,觉得苏胤唇边的那抹血迹过于碍眼了,抬了手,轻轻将其抹去,苏胤身形微颤,没有躲开。

外面的风声小了些,时不时夹带着几片雪花落在萧湛的肩膀上,和头上。

萧湛目不转睛地看着苏胤,苏胤也回望着他。萧湛没有说话,苏胤便也没有开口。但是气氛从方才的死寂,慢慢转出了一丝活气。

良久,萧湛才轻轻开口,眼神之中的许多情绪褪去,可是苏胤知道,这些只是被萧湛藏起来了。

“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没有错,是我的错。苏胤,往后,我不会再伤害你。这是我的承诺。但也请你不要拦我,无论我做什么。”

“好。”苏胤顿了顿,“如果……”

“不用,你只需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我的债,我会亲手讨回来。”

两人都没有起身,也没有再说话,并坐在廊下,看着屋外的白雪纷飞。

从知道苏胤才是自己真正心中顾念的少年的那一刻,前世的记忆瞬间如巨浪滔天,把他淹没。

当年一次意外,他误以为司徒瑾裕是那个跟自己石壁通书,往来三年的少年,所以自己才会对司徒瑾裕照顾多一些;以至于追月节时答应了司徒瑾裕的表白,开始尽心尽力为其筹谋天下,原以为是为天下苍生,呵呵,结果却是一个又一个的陷阱。

没想到开头便错了,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

害了家人,害了苏胤,也害了自己。

萧湛看了地上慢慢积起的厚雪,经过一天一夜,已经积到小腿那么高了,看着一片片的雪花,心里数着,一场场的记忆在萧湛的脑海中,走马观花,最后停在方才,萧湛才惊觉,自己从少时心中一直挂碍的少年是苏胤,竟然是他重生以来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

“苏胤,幸好当年那人是你。”

萧湛的话音很低,但是苏胤还是听到了,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白,你不要乱跑。”无双跟在小白后面飞快地在林间奔跃。

在冰天雪地之间,一头白虎追着一头豪猪在林间乱窜。这野生的豪猪身型却十分灵活,小白愣是追出了好一阵,才将其堵在了一块巨石下。

无双越上石壁,看着小白喘着粗气,一双虎目瞪得有些生气,喉间发出阵阵虎啸威慑,虎躯一跃,硕大的虎爪冲着这只豪猪飞扑而去。

谁知,这石壁后面别有洞天,小白铺着这只野生的豪猪直接一起摔倒了一个洞穴里面,无双一惊,赶忙飞身下去查探。

“小白,你没事吧。”

“吼~~~~”小白有些不爽地怒吼了一声,直接虎掌一拍,彻底将这只豪猪拍死。

“没想到,这里石壁后面,竟然还有座洞穴。”无双绕着洞穴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回到小白身边,顺了顺虎毛,“小白,干得不错,就是拖回去有些麻烦,辛苦你了,小白,我们先回去。”

“吼~~”

京都城,南山街。

“老赵,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你知道诓骗本少爷的后果吧。”一个浑身长满了肥膘,穿着打扮富贵的男子跟在赵周成身后,面色中尽显不耐烦之色。

“丁公子,您说笑了,我赵周成的口碑您还不知道吗?赌品见人品,我何时赖过帐,诓骗过你们。”赵周成满脸堆笑道,“这次的货色,可比之前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如果不是丁公子您来,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放出来。”

“你放心,要真是如你所说,那么绝色,那你欠本少爷的一百两银子,好说。”丁东山晃了晃手中的玉势,满脸猥琐的笑容。

“丁公子,就快到了,到了您就知道,我所言非虚。自我在楼做事,也未曾见过这么好看的小馆。”赵周成领着丁东山和他的家仆两人,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座普通至极的院子。

屋子里的门窗都被封死,微弱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花,渗透进来,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长发散批着,四肢都被铁链锁在了床上,嘴里塞着白布,防止他们出声。

两个年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双目无声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就算有人进来,也没有一丝反应。

“丁公子,我这里的两位小倌人,那可都是我见犹怜的绝色,您喜欢谁随便挑。”

赵周成尽管心中已经将丁东山骂得半死,但是面上还是满脸的堆笑。如果不是他最近手气太差,原本指望着昨晚跟丁东山借的那些本钱,可以让他翻本,没想到不仅输得血本无归,一毛都没剩下。这段时间他实在是赔得太厉害,楼最近被人盯着,昨日又出了命案,就算他背后有人撑腰,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回楼取钱。

“还真是两个美人啊。”丁东山笑的嘴角都要咧到眼尾去了,“老赵,没想到,你总算给本公子办了件靠谱的事啊。今儿个本少爷要来个双龙戏珠,哈哈哈。”

“丁公子,您若是想玩双龙戏珠,这一百两可是不够的,我这儿的小倌的身价,寻常在楼里,都是三百两才有机会得以春宵一度。”赵周成看着丁东山精虫上脑的那样子,赶忙坐地要价。

若是放在往常,丁东山倒也不敢放肆,今时不同往日。

“老赵,你真当你丁少爷我傻吗?往日我给你几分薄面,那也是看在丞相府的李公子的面子上,你说你是李公子的远方表妹夫,这都出了五服了,平时也就算了,如今李公子自己在楼当众杀了人,本少爷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人在京兆府衙的大牢里关着呢,还指望他现在给你撑腰不成?”丁东山见赵周成在他面前拿桥,如今见了床上的两位,更是色从心起,如何肯放过。

“丁公子,你这话就难听了。你还真当我们楼的人好欺负?”赵周成面色也难看了起来,“今日我带你来,那是给你面子,但是进了我的地方,丁公子还是按照我的规矩来办的好,否则,丁公子得罪的就不是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88章

“丁公子,这两个宝贝,可是我们楼里的摇钱树,我们楼自然会派人保护,我可以把人支开,自然也可以随时叫他们回来。我是欠了你一百两没错,但是丁公子若是狮子大开口,那就休怪我老赵不讲情面,这楼的背后,可不是你们丁家得罪的起。”赵周成虽然嗜赌,好歹在楼也是管事之一,自然也不是省油的。

“赵周成,你敢威胁本少爷?”丁东山的面色有些难看。

“丁公子,您这一百两今儿个只能选一个,除非,钱到位,那一切好说!”赵周成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床上的两个少年,“丁公子,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两个小倌人,与寻常楼的可不一样,他们是专门为了那些达官显贵们调教的,如果不是特殊时候,就算丁公子有再多银子,也难**宵一度。”

“当真?”

“这我还能骗你不成。”

“好,今日本少爷就信你这一会儿,银子本少爷最不缺了,今日这两人,本少爷都要了。哈哈”丁东山露出一脸猥琐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你们出去吧,让爷来陪他们好好玩玩。”

床上的两个少年此时木讷地睁着双眼,看向天花板,双目中尽是死灰。

赵周成得了钱财,心中暗骂了一声,就带着丁东山的小厮一起出去了。谁知一出门,就有一把利剑从屋顶对着赵周成直削了下去,直接割伤了赵周成一条手臂,瞬间鲜血淋漓。

“你们是谁?”赵周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你们这知道这是哪里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常邈蒙着面:“你们两个把他处理了,留一条命即可,剩下的两人跟我进去。”

“是。”

常邈推门而入的时候,刚好对上床上的少年偏过头,绝望而又枯败的眼神……

无双回去的时候,看到萧湛和苏胤两个人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并排坐在台阶上看雪,竟然出奇的和谐。

无双心里默默为西门谷主感慨了一会儿,谷主哥哥,这位苏公子与衍哥哥怎么看怎么般配,你怕是没戏了。

“衍哥哥,苏公子,我们回来了,小白带回来了一只大家伙!”

萧湛看着一人一虎拖着一只少说也有百八十斤重的豪猪回来,面色暖了几分:“小白,过来。”

小白一听,立刻松开嘴里的东西,兴奋地冲向了萧湛,萧湛从苏胤那边取了几块肉条抛给小白,摸了摸头:“辛苦了。”

随即看向无双:“你们还真是收获不少,你学过怎么处理吗?”

无双拍拍胸脯:“这些小事,怎能不会?”

萧湛使唤起无双倒是丝毫没有心理负担:“那你记得把它弄远一些,不要脏了泉水。”

“等一下,”苏胤忽然出声道,“云闲居右侧山道上,有一条溪流,我带你去哪里清理吧。”

“苏胤?你告诉无双,让他一个人去便可。”萧湛见苏胤起了身,也跟着站了起来。

“无妨,有点距离,这里无双不熟悉,不好辨路。”说着,便转身去屋里拿了伞,带着无双一同去了。

萧湛看了一会儿苏胤和无双一起离开的身影,微微叹了一口气。

方才有些尴尬的气氛,总算是能让他缓上一口气。

苏胤竟然是当年与自己互通心意的少年!那我这些年还一直为难他,想到这里萧湛就觉得心里发凉,好在苏胤看起来并没有因此远离自己,可,可也谈不上亲近。苏胤对萧子初可比对我亲近多了。

萧湛眉心皱了皱,心里有些莫名地不大舒服,罢了,苏胤与谁交好,是他的自由,我如何能左右,况且,我自己

只是不知道往后,应该跟苏胤相处,还真是头疼。

“苏公子,你与衍哥哥认识很久了?”无双一边利索的清理,一边装作不经意地与苏胤攀谈。

“嗯,我与他是同窗。”苏胤的眼神随意落在虚空之处,萧湛方才的那番话,一直在他心中翻来覆去。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千刀万剐”

苏胤心里的刺痛感,一直难消,他不明白萧湛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代什么还是?

“衍哥哥看上去好像很喜欢你。”无双一脸天真无邪的看向苏胤。

“什么?”苏胤微楞,目光迟缓了一瞬,落在无双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

“难道不是吗?我从来没见过衍哥哥对谁那么关心过,连西门哥哥都没有。西门哥哥可是衍哥哥的青梅竹马哦。”无双露出一幅困惑的表情,却不放过一丝一毫打量苏胤的机会。

苏胤沉默了一会儿:“噢?是吗。”

苏胤没有把无双的话放在心上,这些年,他与萧湛关系一向不大和睦,却也知道,萧湛的为人。

无双见苏胤没有什么反应,心中略起疑惑,难道是我想错了,这位苏公子不喜欢我家衍哥哥?

“苏公子,那你故意跟无双单独出来,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无双忽然一歪头,冲着笑着咧开了嘴,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甚是可爱,“苏哥哥,那衍哥哥知道那日在麒麟山上是你吗?”

苏胤略微诧异,终于恢复了心思,轻轻眨了眨眼,忽然嘴角微微勾了勾:“小白告诉你的?”

小白既然能闻着萧湛的味而来,那日自己的在麒麟山,小白应当也是记得自己的味道了,若是被认出来,倒也不足为奇。

“嘻嘻,不过衍哥哥还不知道。苏哥哥,你不想让衍哥哥知道吗?”无双利索地处理完手中的食物,净了手,认真地看向苏胤。

“嗯。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暂时隐瞒,我不会伤害他。若是你觉得我的身份会对他有害,出于对他的保护,你想告诉他,也无妨。”苏胤坦然道,若是萧湛知道了他是谢清澜,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找他合作,那到时候,可能自己要多费些功夫才行了。

“苏哥哥,楼那边的消息,是你留给衍哥哥的?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他你的身份?”

“清除楼,势在必行。至于我为何不告诉他,我与你衍哥哥之间泾渭分明,而且你应该也听说了,我们的关系和立场也各不相同。若他知道是我,恐怕不一定会跟我合作。”

“可是……”无双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苏胤打断了。

苏胤顿了顿又道:“无双,这些年,你能跟在萧湛身边,应当过得不错。”

无双点点头:“无双幸运,幼时多亏了苏哥哥相救,后来也是衍哥哥带着我,将我养大。还学会了一身武艺。”说到这里,无双挑了挑眉,仿佛在兄长面前炫耀自己一般。

“苏哥哥,这些年,无双一直想找你,只是苏哥哥一直带着面具,我找了许多地方都未曾有苏哥哥你的消息,没想到苏哥哥长得这么好看。”

“嗯,你以后好好跟在你衍哥哥身边,保护好他,一切以他为重。”苏胤看向无双的眼神,柔和了几分,“我的身份,不方便在外面行走,所以,外出都会戴上面具,用谢清澜的身份。”

“好,苏哥哥,无双会暂时替你保密。”几番交谈下来,无双心中也有了底,苏胤于他有救命之恩,萧湛对他来说又养育之恩,两个人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既然有他在,只要他们不会彼此伤害对立那么帮苏胤善意的隐瞒也并无不可。

“对了,苏哥哥,衍哥哥说,若是我下次遇到你,便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虽然苏胤与无双多年未见,但是麒麟山再见,无双的实力苏胤看在眼里,想必无双有他自己的主见和安排,既然能替他暂瞒一二,也是好的,至少他有了跟着萧湛身边的身份,有些事情,才好查清楚。

“衍哥哥说,为了感谢你的半张地图,往后苏哥哥若是要用手套,随时可以想他去借。”无双说完,探究地打量这苏胤的神色,想从中发现点什么。

苏胤只是放松了眉心,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是眼中的那缕细微的笑意,还是被无双捕捉到了。

无双心中暗暗窃喜,还敢忽悠我说你们俩没关系,我看苏哥哥分明就是在意衍哥哥,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既然你们两想演戏,那我就陪你们一起玩儿。嘿嘿!

萧湛这边趁着苏胤他们出去了,便只能自力更生收拾了一堆柴火,在凉亭中升起了火堆。

百般无聊之下,一边烤火等苏胤他们回来,一边踢了踢伏在自己脚边的小白的虎躯:“你这只虎崽子,怎么对苏胤怎么好?你说苏胤怎么看出来你是我捡回来的?”

第89章

小白甩了甩虎尾,忽然站起身,屁颠屁颠地踩着雪去门口眼巴巴地等着苏胤他们回来,萧湛的视线落在篱笆外,看着一道与雪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举着伞缓缓走进,心跳微微滞了一拍,便立刻收了眼中的异样,低头将一块木柴扔进火堆,火星子一下子便将其吞噬了。金黄的火焰映衬之下,显得萧湛的脸庞,愈加的棱角分明。

“衍哥哥,我们回来了。”无双从谷中出来之后,不是赶路就是有事,自己的手艺更是平平,如今终于能安心地吃顿好饭了,自然是十分积极。

说完,便跑着去厨房赶紧把肉分了,好让萧湛动手。

苏胤脚步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亭中走去,收了伞,抖了抖伞中的雪。萧湛看着苏胤,他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股安静地气氛在两个人中间弥漫开来。

“衍哥哥,”幸好无双的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衍哥哥,嘿嘿,你做的烤肉最好吃,所以接下来的,就靠衍哥哥了。”无双一脸讨好的笑容。

“去坐着吧。”萧湛挥了挥手,取了一把锋利的短刃,片了几片肥瘦相间的五花下来,取细签,片片穿好:“无双,你学着我的样子,多片些肉下来穿好。”

“好嘞!”

苏胤看着萧湛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因为火烧的旺,很快便听到了“滋滋”的声音,一阵阵香味传来,连苏胤平时饮食清淡的人,都不由得勾起来食欲。

“昨日听萧”

萧湛抬眼看了过去,苏胤对上萧湛的眼,便止了话音,微顿了一会儿才道:“昨日听你说你们北渊铁骑,各各皆擅庖厨之道,今日一间,看来你所言非虚。”

萧湛还未接话,无双便好奇地偏了头:“苏公子,北渊铁骑善庖厨,跟衍哥哥有什么关系?”

萧湛一记眼神凉凉地递了过去,无双嘿嘿一笑,挑了挑眉道:“衍哥哥你也不用威胁我,今日有苏公子在,无双不怕。苏公子”

“我看你今日是不想吃了。”萧湛低着头,翻了翻手中的烤肉,一股浓烈的肉香被孜然激发,瞬间充满了整座院子,小白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舔了舔虎舌头,眼巴巴地看向萧湛,无双则瞬间收了话势,他家少主是真的做得出来。

萧湛却浑若未觉,将手中的烤肉递给苏胤:“这两日,你都没吃什么,不嫌弃,你先尝尝?”

苏胤的双眸倏然亮了几分,眸子里火光莹莹,光华流转映出一道玄紫色的身影,微启的薄唇牵起嘴角一抹笑意,忽然春风而至,整个人都染上了几丝人间的温柔:“好,怀瑾却之不恭。”

苏胤接过了萧湛手中的肉,闻了闻,香味四溢,在无双和萧湛的注目之下,缓缓要咬下一口:“焦脆可口,汁香四溢四溢,很好。”

苏胤中肯的评价,让萧湛的心放回到了肚子里,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勾,眉间也放松了许多,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冷冽之意都少了许。

萧湛没有接话,继续取了几串。无双倒是兴奋地用手搓了搓了膝盖:“怎么样,不赖吧,我们衍哥哥烤肉的手艺,那可是一绝!衍哥哥若是认天下第二,绝无旁人敢认第一。”

苏胤敛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又咬了一口:“若是,加点酸梅汁,可能会更香吧。”

萧湛手中一抖,耳边忽然飘过一个清雅淡淡的少年的声音“若是加点酸梅的酱汁,你说会不会更香?”

这突然窜出来,又突然消失的声音,让萧湛心中骤惊,只觉得胸口有些闷,刚刚那瞬间的错觉,让他无从抓起。

无双砸吧了一下嘴,只觉得口齿泛酸:“苏公子,这要是加上酸梅汁,不得酸死?想想就牙酸。”

苏胤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在说什么。

萧湛才缓过神来,没有人注意到他刚刚的失态:“那要不要我给你加点香菜?”

“不要!”

无双和苏胤难得的出奇一致,瞬间抬头,异口同声道!

每个人都目光警惕盯着萧湛的一举一动,还是苏胤最先反应过来,这里并没有香菜,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过激了,面色略微有些不自然。

萧湛不由得闷笑出声。

“上次吃到衍哥哥做烤肉还是西门哥哥在的时候吧。”无双一遍吃着嘴里的肉,一边喃喃自语道。

萧湛看了一眼无双没有说话,给顺势也给小白烤了两块肉。

苏胤眼神落在享受地躺在萧湛身边的小白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轻轻开口道:“萧小侯爷的青梅竹马,还挺多。”

萧湛手中的肉都有些拿不稳:“我哪里来的青梅竹马?”

苏胤掀了眼皮,虚虚对上萧湛,没有说话,那眼神中的意味分明就是不信之意。

萧湛眉心皱了皱:“无双,你跟苏胤说什么了?”

无双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没有啊,我只是说衍哥哥给西门哥哥烤肉吃,你们两是青梅竹马,我没告诉苏公子,你还从小跟西门哥哥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也没说你们小时候还挤一床铺子呢”

“够了!”无双每说一句,萧湛的脸色就黑一分,终于有些忍无可。

“我吃得差不多了,我先去走走消消食!”无双见状不对,立即打起了退堂鼓,神色之中的幸灾乐祸却被苏胤看了个正着,无双冲苏胤使了个无辜的眼神,赶忙离开了。

苏胤倒是微微摇了摇头,一副习以为常的神色看向萧湛。

萧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只觉得一阵阵的心虚,但是转念一想,无双这个混小子就是故意捣乱的。

定然是西门江樵把他给教坏了。

萧湛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在苏胤探究的神色中,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不要听无双胡说,他故意的。”

苏胤淡淡的点了点头,不以为意道:“我知道。”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听起来,他说的是事实。”

苏胤的话,让萧湛有些烦躁,但是他又无从下口解释,一双好看的眉毛都快皱在一起:“咳咳,西门小时候养在我们家,与我一般大的年龄,谷阳关没有那么多讲究,我娘亲常给我们两买一样的衣服穿,偶尔会搞错。”

萧湛故作无畏的解释道,又随手捡了一块柴扔进了火堆了。

苏胤看着不断升腾的火势,修长的手指从旁边的茶炉上,倒了一杯茶汤,借着氤氲茶气的遮掩,挡住了眼底的柔光。

“倒是比不上你与萧子初,形影不离,关系还真是不一般。往年你抄经也带萧子初来这里?”萧湛听苏胤没在说话,便也没有看苏胤,目光随意落着,摆出一副闲聊的姿势。

不过萧湛真是太不擅长闲聊,这话说得直接,倒是让苏胤有些诧异。

“我与子初的哥哥相熟,他离开京都的时候,托我照顾他的弟弟,不过这些年倒是牵连子初次次和我被罚抄经了。”苏胤又自顾自地添了一盏茶,眼神示意了萧湛,“你,要吗?”

萧湛点了点头,有些惊讶:“顾琰,顾九思?”

“嗯,是他。”苏胤放下茶盏,“九思出门游历多年,今年除夕,就会回来了。去年在安小世子的生日宴上,你们应该见过。”

“嗯?我如何不记得?”

苏胤轻笑了一声,而是温声说了句:“萧小侯爷,你手中的肉,快烤糊了。”

萧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听苏胤讲话,忘了手里的,用短刃将焦肉剃了。

“这里,我少时只带过一人来。后来便只有我自己常来,嗯,苏二也在,毕竟我没有萧小侯爷的手艺。”苏胤清淡的声音传入萧湛的耳朵里。

萧湛手中没有停,眼神依旧落在烤肉上,不过面色却舒展了一些,尽量装作随口道:“那你这次又为何带我?”

苏胤没有说话,亭子里的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萧长衍,你十五岁的时候,可曾生过病吗?”过了许久苏胤才缓缓开口。

萧湛将手中复烤好的肉块喂给了小白,神色间的疑惑不似作假:“你为何会这么问?”

“无事,随口问问。”

“你若是问我最近有没有受伤,学考的时候,我确实手受过伤,还是因为你。但是你问我十五岁的时候,过于久远,我属实不记得了。且不说我身在京都无人敢伤,就算有,也可能定不是什么大事。”萧湛知道苏胤应当不会问没有一具的闲话,认真思索了一番道。

“那你身上的蛊又是何时种的?你可曾有些许线索?”

“你的意思是,你身上的蛊是十五岁种的?”

“不是,我自出生时,便有了。”苏胤微怔,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如实道,轻轻将方才的疑惑带了走。

有些事,看到萧湛他自己并不知情,就是不知道萧老将军他是否知晓。自己若是要查,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第90章

“嗯?”萧湛的眼神暗了暗,再次看向苏胤的时候,更多了几分郑重和厉色,“你可知是谁?”

自出生之时就有了?是谁,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如此对你?

“未曾知晓。”

“好。”萧湛点了点头,“苏胤,有件事,我想你得知道。”

“什么事?”苏胤微微有些诧异。

“我一直以为,司徒瑾裕是当年的你。”萧湛神色认真地看向苏胤,虽然苏胤一直瞒着他,但是萧湛却不喜欢绕弯子,只觉得是什么就应该说什么。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浑然不觉自己这句话,听在苏胤的耳朵里,是什么意思。

“什,什么?”苏胤心跳忽然一顿,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连呼吸都有些紊乱,“什么意思?”

萧湛看到了苏胤的失态,抿了抿唇,直直地盯着苏胤琉璃般剔透的眸子:“追月节的时候,司徒瑾裕跟我断袖,这件事,别人就算不知,你应该能查出来。那时我以为他是年少时候的你,便答应了。后来我醒了以后,便知道我对他并无情爱之意,上太液山之前,就和司徒瑾裕说清楚了,我与他并无干系。”

“砰~”苏胤手中的茶盏落了,苏胤站了起来,白皙的面色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红晕。

当日在追月节的游船上,因为听到萧湛的声音,听到他说“当年,你曾说,愿与我同行,”苏胤才会一时失态,出了船舱,还以为萧湛是在与他说,结果却听到后面萧湛的当众断袖之话,还傻傻落下了西洲湖,自己才跳下去救了他。

苏胤更是不可思议地看向萧湛,只觉得心跳的有些快。一时间没了言语。

萧湛作为始作俑者,一开始说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想着原原本本地告诉苏胤,免得他误会,可是话说完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泛起紧张,心跳更是如雷声震震,只觉得口干舌燥,又看着苏胤肉眼可见的泛起红晕的面色,“秀色可餐”四个字,又荒谬地在他的脑海里乱跳。

萧湛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免得误会。”

“啊?”苏胤呆呆地应了一声,“啊嗯。”

过了一会儿,又咬了咬唇:“我知道。”

萧湛原本因为紧张收回的眼神,又复看向苏胤:“你知道什么?罢了罢了,你知道就好。”

一阵紧张之后,小白忽然低低吼了一声,萧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中的烤肉,早就焦了,木签子都已经烧断了。

萧湛扔了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总之,你知道就好。”

苏胤点了点头:“嗯。”

又有些犹豫的看向萧湛:“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但是却于你无碍。等时机合适,我再告诉你。当年我没有去找你,是我不对。”

萧湛听苏胤提及当年的事,眼神暗了暗,心中平静了几分之后,才缓缓开口:“你总有你的理由,是我自己认错。我,未曾怨你。能有那般心胸和抱负之人,若非如今想来,是非你而不可了。”

萧湛没有说,若非司徒瑾裕亲口承认当初的少年是他,又能完整地将整块石壁上的内容背下来,自己也不敢相信司徒瑾裕会说出这般凌云干净的话,自己若是能问一问司徒瑾裕时间,怕早就能发现不同。

而且,自己这几年,处处针对苏胤,想到这里,萧湛忽然想起自己在追月节的时候,从苏胤手中抢过来的宅子,心中定了定,等常邈查出来苏胤想做什么,便把宅子送给苏胤吧。

苏胤看着萧湛的神色,最终还是没有说这些年,司徒瑾裕为了自己和萧湛疏远,那些把戏,自己明明看在眼里,却未曾说破阻住。

一想到萧湛将司徒瑾裕当做是自己才会如此关照,而司徒瑾裕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利用萧湛,苏胤就觉得有些心口泛疼。

萧湛看了眼余下的肉串,顿了顿:“苏胤,烤肉,你还吃吗?”

苏胤回眸,看着萧湛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勾唇笑了开来:“嗯,够了,多谢你,请我吃烤肉。留给无双吧。”

永宁侯府,安小世子的腿伤总算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不妨碍蹦蹦跳跳了。

安小世子拧着眉,正在院子里,吃着葡萄:“风遥,你要不要再问问萧长衍,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些什么?本世子这几日,天天躺在家里太无聊了。”

常邈面无表情道:“没有,安小世子还是早日养好伤。”

安小世子又懒悠悠地躺回了椅子上:“也不知道李茂这两日怎么样了,听说王廷尉可是在玉殿上血谏那!连苏国公都说了一句‘当以法度为尺,为死者安息,为屈者平冤’。那李丞相当场脸都黑了。哈哈哈。”

“回禀世子,萧太傅府中的人求见。”安小世子正吃得欢快,忽然家仆来禀,让他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安小世子微微困惑:“萧府的人来干什么?可有说什么事?”

“回世子,未曾。只说要亲眼见到世子。”家仆一五一十地回禀道。

“不见不见,萧子初前几日不是已经来过了吗,怎么又来。还派个家仆来。打发走吧。”安小世子有些不耐烦道。

站在安小世子身后的常邈紧绷的面色终于缓了一些。

“是。”

来回禀的家仆正要退走,安小世子又忽然出声阻止道:“等等,你带他进来吧。”

“是。”

常邈面色微变:“萧子初好像很关心你。”

安小世子不以为意道:“上次他来的时候不是说了,一来感谢我们将赢来的晓风孤月给了他,二来是愧疚球场上没保护到我?不过球场的事不能怪他,全凭本事,本世子也没想过靠他萧子初保护。”

“你不觉得奇怪吗?”常邈忍不住道。

安小世子微微困惑,反问道:“奇怪什么?”

奇怪为什么萧子初不去谢五皇子要来谢你,奇怪为什么他萧子初有这个义务来保护你……

常邈顿了顿,最终还是说了一句:“没什么。”

这时候,家仆也领着萧府的人进来了:“回世子,人带进来了。”

安小世子原本以为进来的人会是萧府的下人,没想到来人却是一个头戴玉冠,身着蓝衫,身上还背着一个药箱的大夫,而且看上去还很年轻。

“安小世子,在下容行,被某人使唤来为安小世子看诊。”容行双手插在衣袖里,相互环抱着,面上带着打量的笑意。

“容行?萧太傅府中的府医?”安小世子上下打量了一眼,觉得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官宦人家的府医,不然怎会如此没有规矩。

“在下一介散医,不过与萧府的公子有旧,他托在下来看看你。在下便来了。”容行打量一眼安小世子的面色,然后微微一笑:“我观安小世子的面色,近日应当有所忧思失眠,亦有气火过旺之相。无甚大碍,不过安小世子腿疾还需修养几日,最近不宜房事,平日里饮用一些败火的茶水即可。”

一边说着,还一边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玉瓶和几张调制好的膏贴,放在了安小世子不远处的石台上,也不管安小世子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面色,单刀直入:“这瓶中乃安神丸,有清心安眠之效,这几贴膏贴,可以直接贴在安小世子的患处,不出七日,安小世子便可健步如飞。”

安小世子见容行说话如此肆无忌惮,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顾忌地说他,说他气火过旺,真是气得直哆嗦,“你,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萧子初这混蛋,叫你来故意气我的吗?赶紧给本世子滚,带着你的东西一起走,本世子就算再床上在躺十天半个月,都不需要你来给本世子诊断!”

容行挑了挑眉,看着安小世子炸毛的样子,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笑道:“病忌讳医,医者直言。而且谁说是萧子初请我来的。呵,罢了,反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至于用不用安小世子自己决定。而且诊金,那晚在楼,还要多谢安小世子替在下付了北望月乡的春宵夜。”

说罢,容行便提了医箱要走,安小世子见容行提到楼,而且他竟然还在现场,还是后来王奇白去的北望月乡,顿时心中盘桓了起来,也顾不得生气:“你站住!你方才说,你也在北望月乡?你跟王奇白是一起的?”

容行俊秀的脸上写满了兴致盎然:“王奇白是谁?在下不认识。”

安小世子皱了皱眉,看着这人一副不着调的样子,差点从躺椅上起来:“你说是谁?你们都在北望月乡,你能不知道?”

“哦?难道是哪位陪在喝酒的小倌人的名字?”容行露出疑惑的神色。

常邈微微上前一步,警惕地看住了容行:“就是在楼意外故去,王廷尉之子王奇白,他就是从北望月乡出来的。”

“容我想想?”容行有模有样地思考了一会儿,“奥,你们说得是那人啊?倒是听说了。在下确实与这位王公子不熟,应当是在下的退了屋子,这位王公子刚好又订了。不过在下下楼之时,倒是与这位王公子有过照面,我观他唇色发紫,当有心疾啊,还饮了这么多酒,还真是,年少无惧,不死都难啊。”

安小世子和常邈两人双双一惊,安小世子直接握住扶手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容行眨眨眼,一脸困惑道:“安小世子,在下所见所闻也就这些,若无他事,在线便先行离去了。”

“等等。”安小世子想要叫住他。

谁知容行却听也不听,抬步离去。

“让他走吧。我曾听少爷说起过九州志,听闻九州医门之中,一共有三脉,绵延传承近千百年。其中有一脉便是我大禹朝的江川容氏。若他的一记膏方真能将原本需要休养月余的腿伤,七日便可安康,那估计错不了。”常邈看着容行坦坦然自若的背影离开,心中警铃大作,若真是如此,萧子初为何第一次来的时候不带他过来?

“安小世子,这件事,我得去太液山回禀少爷一趟。”常邈神色认真道。

安小世子也听出方才这容行的意思了。

如果这人的医术真的这么厉害,那他说王奇白患有心疾便是真的。可是从未听过王奇白有过心疾的传闻,而且如果有心疾,王奇白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敢如此酗酒?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安小世子顿时明白,一切怕是没有那么简单,这幕后还有别的手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