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前买那《金陵风流韵事》的书摊,具体摆在何处?可有别的书?”
小玳瑁狐疑瞟他,见他并非玩笑,又往钱映仪那头看一眼,好像渐渐明白什么,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你你”
话未说完,只剩沉闷的呜呜声。
秦离铮捂住他的嘴,目光落在钱映仪的背影上,笑得耐人寻味,“只是买来看看。”
买一些他想看的,譬如如何讨女人欢心——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阴森森.jpg
钱映仪:0v0
19号要上千字榜,是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18号不更哦,19号晚上十一点双更。
第18章
蜂争粉蕊蝶分香,不似垂杨惜金缕。园子里春色再好,碍着钱兰亭午晌要归家,燕文瑛也只得由许珺客客气气送到门口。
上了马车,待车轴辗转过了两条街,她才淡下神色,道:“爹说过,钱侍郎是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别看他一副澹然之相,实则是个最明白不过的人,这事要我说还是不要太着急。”
燕如衡久久缄默,不曾吭声。
西晒的太阳厉害得紧,透过帘子缝隙扑在燕文瑛的脸上,像道斑驳的珠光,虽漂亮,却有些灼人,“平日里不少小姐借着由头故意往你跟前凑,明知也是为了瞧你多光风霁月,她们如何讨好你,你就如何讨好钱映仪,还学不明白?”
燕如衡眼瞧着还算温顺,只是低眸看着轻轻握拳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知道了。”
大约自小一块长大,瞧他如此,燕文瑛自知语气重了,轻叹一声道:“清溪,我不是怪你,也没想利用你,我晓得,自打你发现自己不是爹娘亲生,心里就总不是滋味,总想回凤阳去二叔二婶身边尽孝,是不是?”
燕如衡羽睫轻颤,深深吸气,微抿着唇沉默。
俄延半日,才道:“爹娘养育之恩,我岂敢忘。”
知他在说燕榆与王采苓,燕文瑛堆出个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二叔二婶与咱们虽没什么来往,每年却还是来应天府与咱们一齐过年的,你就当多了一双父母,有两个爹两个娘一齐疼你,还有我这个做姐姐的,日子岂不痛快?”
燕如衡眼里含了一抹讽刺,面上不显,只轻轻颔首。
他向来也不是什么话多之人,长至二十岁时都未议亲,彼时他不知这里头的真相,还暗自琢磨过一阵,为何爹娘不与他相看小姐?
后来在凤阳遇上二叔醉酒,他才知晓二叔不是二叔,而是他的亲爹。
在家中,他对内称三郎,他也天真以为他
前头有个亲生哥哥死了,岂知这所谓的“亲哥”也只是堂哥,他本就不属于这个家。
自打调任回金陵,他就觉得家中充满了阴谋诡计。
连将他培养成如今这幅人人称赞的模样,也不过是叫他做一颗棋子,或一块垫脚石,以成全这个家里的富贵荣华。
愈是在家中久待,他愈发觉得身陷一片拔不住脚的沼泽地,朱门玉户又如何?关起那扇门,里头都是吃人的怪物。
连面前这与他一齐长大的姐姐都
“清溪,你姐夫自打从池子里捞起来,就染了风寒,”燕文瑛倏然放松倚着车壁,脑袋贴在帘子上,盖住了那束浮着尘灰的光,她阖着眼笑,“你说,是不是罚得轻了?我就说与他是前世的冤家,他生来就是克我的。”
千万斤重的心事压在燕如衡心头,在这一刻也只得奋力掷开。
燕文瑛起初与蔺玉湖也是相敬如宾,后来好过两年,可蔺玉湖生性顽劣,脚长在他身上,她也捆不住他。
渐渐地,少年夫妻闹成如今这般,相看两生厌,若非为了利益,两方长辈又在中间斡旋,也许早已撕破脸。
即使他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血脉相连,可自小的情谊总会在某些时刻牵着他的心去心疼她。
燕如衡挑开帘子望向街市。
一行商队自拐角出来,皆穿着干练,一人耍宝,一行人笑,忽地河边一户人家开门泼水,正正泼在为首那人的脚下,他也只是稍怔,又扭头大笑,潇潇洒洒离去。
燕如衡眼波里流连出一丝艳羡,视线紧紧粘在那商队的背影上,直至他们消失。
再撂下帘子时,燕如衡又是那副温润的笑,仿佛那盆水无形泼在了他身上,浇灭的,或许是他心底钻出来的那丝顽抗不从。
“阿姐,他配不上你,是罚得轻了。”
“钱映仪那头,我会再钻研她的喜好。”
燕文瑛欣欣笑了,轻挑下巴,自眼梢里露出一丝不屑,“我懒得管他,只要他不像昨日舞到我面前来,我也不与他计较了。”
至于后头那句,她巧妙避开,不再作答。
秦淮两岸热闹繁丽,或流杯聚饮,或画舫玩乐,至于姐弟二人乘坐的马车,早已隐没在这一片风流万千的世界里。
顺着河边往西走一截路,有家乐馆门户大开,伶人倚栏轻笑,纱衫轻薄,由太阳晒着也不觉得冷,不时向行人晃一晃粉白的胳膊,臊得几个书生悄瞥一眼,又匆匆离去。
乐馆最里头一间暗室里,秦离铮转背过来,淡道:“原先的计划取消,不等他们有动作,直接扰乱他们。”
因钱映仪有午憩的习惯,早在燕文瑛姐弟还在钱家时,秦离铮就已避走出来。
年轻斯文的乐馆东家正喝着茶,闻言讶然回眸,“为何?”
“你只管照办。”
褚之言古怪琢磨片刻,窥他面色好似遮掩,两三下明白些什么,“因为钱小姐?”
见秦离铮沉默,褚之言益发肯定心中猜测,乐得眉开眼笑,意味深长学着他先前说过的话,道:“我蛰伏在钱家小姐身边,利用她出行之便,将一班贪墨的官员都摸清楚,届时再一网打尽,待收网后就回京师。”
秦离铮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因眼眉锋利,平日不说凶神恶煞,却也冷得跟个冰柱子似的,褚之言最爱戏弄他,又点评:“懂了,不利用了,动春心了。”
他大笑,“那还回京师吗?”
秦离铮瞟他一眼,一记杯子扔过去,“说正事。”
“啧,”褚之言紧抓最后一刻油嘴滑舌,“真是铁树开花,心胸都开阔不少,我这样调侃你都不生气了,换作从前早已拔刀砍来。”
眼瞧秦离铮渐渐有了动作,褚之言须臾转换神色,严肃道:“说正事,指挥,咱们从哪一处下手?”
秦离铮吐出一个人名:“陆觉。”
他道:“我记得,金陵有位守备太监,叫陆觉,你可知他祖上是做什么的?”
褚之言敛神细细回想,半晌一拍脑袋,“泥瓦匠?”
秦离铮沉静的面庞不变,拔脚坐向褚之言身侧,替自己斟了杯茶,“这陆觉自幼接触泥瓦,市井出身,十三岁入宫做了太监,一做就是二十年,后来年岁大了些,有一年吃核桃时卡住咽喉,是如今的皇上救了他一命,从此他对皇上忠心耿耿,这才自请调来金陵做守备太监。”
“不像常容,”想及那位远在京师的秉笔太监,秦离铮冷笑一声,“也是个贪心不足的。”
褚之言琢磨出味儿来,“陆觉不常出来走动,只在皇城里,偶尔爱喝点酒,听点小曲儿”
说着,他睁大眼,“指挥的意思,是要我把他引去江宁?看那条正在修缮的路?”
秦离铮点点头,“他自小耳濡目染,修缮用的泥是好是坏,一眼便能看出,密报指出燕榆时常讨好他,咱们就借他之手,让燕榆等人自乱阵脚。”
晴光摇晃,渐渐映进暗室里,秦离铮轻叩桌面,噙出一抹笑,“三万两,对他们来说是不多,可利益熏心的人,哪怕是一个铜板未进荷包,也是要急的。”
“急了,自会露出破绽。”
聊过正事,二人对坐饮茶,褚之言起身松快一番,交叠两条胳膊靠在窗边,道:“话又绕回来,指挥,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他侧脸淡瞟河岸的艳丽,声音很轻,“我时常待在这些销金窟里,为花魁一片裙摆争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我见得太多,那些暗使阴招的,我也不是没见过,这世道,要毁了一个女人的名节,简直轻而易举,燕家想叫钱小姐进门做儿媳,却屡不得胜,难保不会如此。”
秦离铮照着河岸睃一眼,目光逐渐凝成一点寒,嗤了一声,“他们岂敢?”
话虽如此说,顶着艳阳出了乐馆后,秦离铮还是脚步一转,往两条街外的铜铁作坊行去。
一路走过,遂进了家打铁铺,迎面走来个伙计接待,“哟,官人看点什么?银镯子,银珥珰,是买给自家太太,还是”
“叫你这铺子里的打铁师傅出来。”秦离铮抬手拦停他,搁下一锭碎银,“我与他说。”
伙计偷觑他一眼,见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衣裳也是好料子,面色为难,“您饶过小人,师傅忙着,数不清的东西要打,哪里得空。”
秦离铮不与他费口舌,又摸了锭更大的丢给他。
伙计当即喜气扬眉,捧着银子连连点头,转身打帘往里头去,没几时引出个膀圆腰粗浑身硬。肉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姓何,何铁匠脾气不大好,正是口干舌燥,灌了一壶凉茶,一屁股坐在椅上,斜着眼瞧秦离铮,“官人要打什么?”
“匕首,女子用的那种。”
何铁匠闭着眼歇气,“要什么样式?”
“最普通的就行,只一点,要削铁如泥。”
言罢,秦离铮又往怀里摸出两枚成色黯淡的银戒,轻轻搁在何铁匠面前,道:“烦请您帮我瞧一眼,这里头的刻字还能不能复原。”
何铁匠接过来,起身行去门口,斜在天光下看,戒身斑驳,刻字的那块地方像是遭受过撞击,凹了进去,也是个精细活,他道:“这有何难?融了重刻就行。”
秦离铮却道:“我的要求是不融它,只复原刻字,旁的一概不要动。”
何铁匠乜他一眼,笑道:“你怎知我会这样精细的功夫?”
秦离铮只将目光落在陈列的首饰上,“倘或我看不出,我便不会找您,这一带的铺子,只您细心些。”
这一对银戒各自刻了他与兄长的乳名,这些年他视若珍宝,总贴身带着,前些日子却发现上头的字已然模糊不清,今番正好一并修了。
何铁匠扯出个笑,转背往里走,只道:
“你倒会看人,五日后来取。”
日影正盛,秦离铮踅回钱宅时,钱映仪正午睡起来,拢着稍松的髻,眯眼托着腮,坐在树下发怔不说话。
他四下张望一眼,轻步上前,声音放得较软,仿佛怕惊扰了她余韵未消的慵意,“夏菱她们人呢?”
钱映仪掀眼瞧他,正巧迎着光,刺得眼睛不大舒服,便又垂下头,道:“往前头领月钱去了,你做什么去了?我睡前没见着你。”
见他不答,她又道:“算了,不重要,你也快些去领月钱,我在这儿再坐会。”
“小姐饿不饿?”
钱映仪懒问一句:“什么?”
秦离铮反剪在背后的手转出来,擎着一个油纸包递与她,“河边买的。”
“你出去了?”钱映仪狐疑瞧他,接来油纸包打开,是云片糕,不免又是一怔,“我午睡做梦,醒来正想吃这个,你正好买了,这么巧?”
秦离铮顺势往树干上歪靠着,烁烁眼波只在她身上流连一瞬,很快又挪开,望向院门口,“做什么梦了?”
总不至于又是什么噩梦。
钱映仪轻咬两口云片糕,里头加了砂糖,甜滋滋的,入口即化,她却轻哼一声,瘪着唇道:“说了你也不懂。”
“我又如何不懂?小姐说都没说。”
也许是他替她赢来琉璃香瓶,钱映仪觉得二人之间少了些“作对”,多了些“平和”,左右一睇眼,瞧着没人,便将云片糕搁在膝头,阴恻恻道:“我梦见锦衣卫了。”
“他们在一户人家办案,翻箱倒柜,四处搜查,最后连人都给杀了,可怕得很。”
“你知道锦衣卫么?”
秦离铮偏头看她。
她说话时神情灵动,好似身临其境一般,又穿着夕岚色的比甲,上头绣着花,几只振翅的蜜蜂,并着她翕合的唇,传出那细细声线,益发显得俏皮可爱。
他自唇缝牵出一抹笑,“知道。”
“哼,我就说锦衣卫不好,”鬓边碎发垂落,有些痒,钱映仪抬手挠一挠,道:“我在京师时就见过锦衣卫抄家,虽没有梦里这样可怕,却也讨厌,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那时我娘牵着我回避,他们还将我新买的兔子灯踢得远远的。”
秦离铮眨眨眼,没说话。
俄延半日,他忽地问了个偏离话锋的问题,“小姐不喜欢血腥?”
钱映仪把眼瞠圆,“哎哟,你说的什么话呢,你见过哪家大家闺秀喊打喊杀的?我漂漂亮亮一个人,你哪只眼睛见我能与血腥沾边?”
大约想到自己扇俞敏森两记耳光时,他应当是瞧见了,钱映仪又有些心虚,余光偷瞥他,道:“我、我那日打人,是气急了,我平时不打人的,外头那些门户里的太太都说我斯斯文文呢。”
她说得口干,见他还是不怎么搭话,暗道与他解释这么多做什么,遂欲回房沏茶,想及手里拿着云片糕,便打算先往石桌上放一放。
怎知突生变故,钱映仪垂眼时,自树上掉下来条小虫,“啪嗒”一声,恰好落在云片糕上!
待她看清是她最怕的软虫,那双清透的瞳眸渐渐瞪大,“啊”地一声尖叫出声,云片糕往半空一抛,裙摆一提,登时跑去了屋檐下。
把秦离铮骇得往前追了两步,“怎么了?”
钱映仪头皮发麻,浑身打了个颤,摆着两截袖子在身上四处拢,急得要哭,“有虫!有虫!从树上掉下来了!”
秦离铮愕然环视一圈,才在云片糕上寻到那条虫,再去凝视钱映仪,在浅浅的廊下来回跺脚,就差没跳起来,他从没见过她这样,一时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眼睁睁瞧着那小虫掉下来,钱映仪此刻觉得或许身上也有几条,她在树下坐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震了片刻,不见有虫落下,钱映仪心中益发是又急又煎熬,她顾不得旁的,高喊:“林铮,你过来!”
秦离铮快步赶过去,她近乎是眨眼间凑过来,朝他摊开手,两片空荡荡的袖管子轻轻飘着,叫他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掀开它们,就能抱住她。
钱映仪变幻莫测的脸上有几分扭捏,瘪着唇道:“替我瞧瞧,我、我身上有没有虫。”
见他未动,她又催促,“快呀!”
秦离铮片刻醒过神,俯低腰身朝她逼近,一双眼紧盯她的衣裳,“别动。”
钱映仪立时定在原地,由他的目光从肩头往下,再环视一圈,极缓,极慢。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不像是在找虫。
说不出的古怪感在心头蔓延,她仍不敢轻举妄动,只把脖子崩得直直的,“有么?还有背后。”
“转过去。”
待转过身,那股目光益发明显,碍着怕有虫,钱映仪不敢回头,害怕这一动就让某条虫成为漏网之鱼。
院墙上的红杏密得像场红雨,微风吹来时,送来一阵清香,忽然间,钱映仪发觉身后没了声音。
“林铮。”她轻问:“你还在么?有没有?”
俄延半晌,传来年轻人的声音,沙沙的,“还在。”
说话时,喷出来的气息清浅印在她的耳后与脖子上,这个被她觉得向来有些粗犷的男人好似蓦然温柔下来
“没有虫,小姐放心。”
回身时,他已退离得远了些。那道冒着热气的呼吸,好像只是一刹那的错觉,像方才的那阵清风,转瞬即逝。
她还是不大放心,垂头环扫一圈,复又问:“真没有?”
岂知他眉头轻结,又近前几步,“别动。”
吓得她一时手脚不知该如何放。
稍刻,他从她的肩头捻下一样东西,夹在指缝里,钱映仪一眼瞥清,分明就是片树叶!
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只觉自己被戏弄,握拳哐哐往他的肩头锤了几下,“你敢骗我!叫你吓我!”
再要教训时,拳头被剑鞘挡住。
秦离铮低窥她鼓起的腮肉,忍俊不禁,一时笑出声来,“你力气这样大,还说自己斯文?”
钱映仪倏地收回手,脸渐渐涨红了。
说来也巧,领过月钱的丫鬟们成堆地转了回来,钱映仪眼色飞过去,好似一瞬间有了底气,猛瞪他一眼,高扬着下颌就兀自朝那头去了。
秦离铮远远目送她,回想方才卑劣地利用那短暂的时间来正大光明瞧她,敛住心思,明白她不大想再见到自己,也脚步一拐,出了云滕阁。
月亮高悬枝头,用罢晚饭后,钱映仪果真如秦离铮所料,连见他站在一旁都生气,因此赶他远远站着。
旋即与夏菱、春棠两个在屋子里捉虫,总觉得衣裳上仍有。
“夏菱!你看仔细些呀,我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眼瞧着是没有,但那虫生得恶心,掉下来蜷成一团,指不定哪一处刺绣或夹层里盘着,你眼神好,哎唷,再瞧一眼囖!”
“小姐,奴婢瞧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眼睛都发酸了,真没有。”
秦离铮静静听着,不禁轻笑。
倏地“啪”的清脆一声,像是什么首饰落地。
不一时,春棠拉门出来,手里拿着根簪子,欲往西厢那头走。
秦离铮心念一动,忙快步行去拦下她。
春棠歪着脸瞧他,面色不解。
秦离铮沉默片刻,有些生涩抬起两条胳膊向她比划,问她发生何事。
春棠好半晌才看懂,料想他看不明白自己比划的意思,遂旋裙往西厢去取了纸笔,写下缘由与他。
看清上头意思,秦离铮才明白这簪子因摔碎一片花瓣,钱映仪看着心头不舒服,方令春棠收起来,待哪日找个时机一并将不完整的首饰都送去修补一番。
秦离铮往窗纱摇曳的影上多瞧了两眼,蓦然向春棠要来笔,寥寥几字写下,只说簪子交与他,他会修。
春棠讶然,不大相信。
秦离铮又点了点下颌。
碰巧这时小玳瑁不知打哪个拐角出来,见二人立在原地,狐疑把那纸夺过来一瞧,哪有不明白的?
连番向春棠保证,或说小姐近来心情不大好,修好发簪也使她高兴高兴,或说小姐往日戴这簪子戴得多,想来也是喜欢,不如早些修好。
一阵比
划下来,胳膊都有些累。
春棠总算放宽心,把簪子递与秦离铮,复又旋进屋子里。
这回轮到小玳瑁不大高兴了,板着张脸委屈,“你的忙我是帮了!我还没与她多说几句呢!”
秦离铮收好发簪,瞟他一眼,扯出半边唇笑,“那我再帮帮你?”
“算了,”小玳瑁懒洋洋往廊柱上靠,冷不丁问:“你真喜欢小姐?”
往正屋那头觑了一眼,少年再望向秦离铮的目光里有几分怜悯,“身份地位配不上,你这叫肖想。”
秦离铮嗤嗤笑了,不与他争辩,只说请他看着,自己再出去一趟。
小玳瑁在后头追问:“这时候都天黑了,你往哪里去?”
回答他的只是一道渐渐模糊的背影。
何家铁铺的伙计正预备落钥关门,不防拐角匆匆走来一人拦停他的动作。
伙计定睛一瞧,竟是白日那出手大方的年轻官人,心中一咯噔,怕他是反悔,便忙道:“官人,咱们铺子不做生意了。”
秦离铮又摸出个银锭丢与他,自顾往铺子里去寻何铁匠。
“你说要做什么?暗器?”何铁匠正盘腿在椅上,端着碗阳春面吃。
秦离铮面色不改,淡然指点一二,“是,白日那把匕首不做了,烦请您将这簪身融了,打成空心的形状,里头安装机关,拉出一根细弦,另一头连在这簪头的一片花瓣上,再把这三串珍珠凿空,搁进一些防虫的香料,香料与细弦,我明日一并送来。”
“好精妙的机关,就是不知官人用来做什么?”何铁匠语气隐含几分防备,“倘或是做杀人的行当,那白日的银子请官人拿回去,我不做这生意。”
“请放心,只是用作防身。”秦离铮一惯不爱说得太清楚,只将作用交代了。
何铁匠定定看他半晌,复又再三确认,这才叫他十日后来取。
待再回钱宅时,钱映仪已然歇下。
上半夜由小玳瑁值守,秦离铮现下得空,索性回了歇息的寝屋,摸出两本册子,一一翻页阅览。
正是下晌在书摊上买的书。
可愈是往后看,愈是眉心打结。
最后干脆将册子狠掷在案上。
什么讨女人欢心的妙招,分明就是油嘴滑舌骗女人。
嫌弃过后,是一字也不想再看,遂点燃个银釭,擎去门外,找了处稍显隐蔽又无人的地方,欲把那册子一把火燎个干净。
火光摇摇晃晃,秦离铮垂眼顶着纸变灰尘,有些出神,不防想起那小半截白皙的脖子。她脖子上有两条蜿蜒向下的青筋,不大明显,细细的
微弱的火苗“啪”地绽响一声,秦离铮像被烫了一下,暗自沉气,等了片刻把黑灰收拾干净,方转背踅回那间暗暗的屋子。
摸出那本手札,秦离铮惯性提笔,要写些琐碎事迹。
正要落笔时,手一顿,往前翻找了一阵,瞥见与钱映仪有关的开端,写她娇气,难伺候,秦离铮暂且搁下笔,不禁弯唇笑笑,把那一页页缓慢撕下来,重新誊抄属于自己的部分。
至于钱映仪那部分,他胡乱揉成团在手心,想取来银釭再烧一回,方起身又伏腰坐了回去。
慢慢地,把那些纸张铺开,看了半晌,大约是笑自己被她吃住,最终只是将那些纸张压在了某个只有他知晓的角落里。
接着写:
——咋咋呼呼的一个人,竟怕虫?她跳脚的模样可爱,我心甚悦。今日穿的衣裳衬她,美。褚之言所言有几分在理,我并非时刻在她身边,既不喜血腥,那匕首也恐她伤及自己,作罢。
——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她叫我想及这句。
——倘或告知我亦是锦衣卫,她能否接纳?
他绝不踢她的兔子灯——
作者有话说:钱映仪:好奇怪,怎么会觉得他温柔?
秦离铮:什么讨好女人的书,还不如我自己开窍来得快。
第19章
几番光阴就在这样隐晦的心事下流转。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钱映仪这日晨起高兴,想及陈老板那头时常催自己要纸稿,因此孤坐大半个时辰,欲写个新的志怪故事。
写了半日有些疲累,旋即伏在案上歇一歇。
正逢夏菱走窗前过,便向她招一招手,“好夏菱,你过来,我交代你去办件事。”
夏菱含笑靠近,才知她此时想听一出《琵琶记》。
钱映仪道:“上回咱们在河边那戏楼里见过的青衣,叫什么来着?璎娘,你使个丫鬟去河边走一趟,把她那戏班子请来,今日天气好,顺道再请秋雁与岚岚一并过来,大家一起耍一耍。”
夏菱忙应声,想及要热闹起来,喜滋滋就出去唤人了。
话说那名唤璎娘的戏子自打上回与钱小姐说过话后,再接待些少爷小姐就觉得他们依旧是自持清高。
加之近来干娘总问那钱小姐何时请他们这一班戏子上门,璎娘心中不免又惘然,暗揣或许当时也只是一席场面话。
是以钱家的小丫鬟来请时,不止干娘喜笑颜开,连璎娘心中也对钱小姐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厢利索收拾好箱笼,一班戏子就与小丫鬟一并前往琵琶巷。
往前他们不是没在门户里唱过,可大多是些商户,头一回进官员宅邸,还是南直隶工部的侍郎,戏子们一路笑没了眼。
只想这富贵人家手指缝里露点什么出来,叫他们捡了去,也能跟旁人炫耀许久。
璎娘亦是如此,自打进了琵琶巷,她就总悄瞥这排列的金屋。
不防快走到钱家时,隔壁门户大开,往里头走出位年轻官人,生的是目若朗星,文质彬彬,端的是长身玉立,仪表堂堂。
璎娘一时看呆,直至那年轻官人似有所感往一班戏子里头瞧,目光精准往她身上落,她方受惊似的收回羞赧的脸。
引路那小丫鬟也是头一回见到隔壁这新邻居,瞧他是个男人,也不好招呼寒暄,只老老实实敛神往自家门前去。
岂知那年轻官人身旁的小厮却快步行来,拦下她就笑嘻嘻道:“姐姐是隔壁家的?我家官人姓裴,单名一个骥,从前在淮安府做丝绸生意,新搬来这琵琶巷不久,也没什么机会与邻里说上话”
小丫鬟是个机灵的,眼风飞去那大宅子,暗道这丝绸生意想必做得极大,只是自古商户总要讨好官员,便明白这小厮用意,客客气气向那裴骥福身后,才与小厮道:“晓得了。”
不至于太生疏,也不至于太亲近。
小丫鬟还谨记夏菱姐姐的交代,忙朝后头招一招手,兀自领着戏班子进了钱宅。
唯余璎娘落后几步,红唇磨一磨,低道:“裴骥他叫裴骥”
没几时一行人进了钱宅,不敢多瞧,又恨不能把双眼睛盯死在这富贵里。
丫鬟引他们去了大花园的一处空地,叫他们预备着。
稍刻,自西边拐出三道靓丽的身影,或桃腮粉面,或嫣然巧笑,打扮上来瞧,想必是这家中的小姐与客人。
钱映仪远远望见璎娘,爱听她那一把好嗓,心内愈发喜欢,忙不迭过来,笑道:“你来啦,我午晌时正想听你唱戏,还怕你不得空过来呢,看来是真有缘哩。”
“不敢当,”璎娘在外头还自在些,进了这门户里,受宠若惊下愈发惶恐,“小姐请咱们来唱戏,是咱们得了小姐赏赐的福气。”
晏秋雁与温宁岚两个早早就乘马车过来,见这璎娘也仿佛有些好感,晏秋雁便一揽钱映仪的臂弯,“好嘛,叫我来听戏,就不要把我和岚岚撇在一边,我也好奇呢,不知她唱得如何?”
钱映仪拿眼睛乜她,“噗嗤”一声笑了,客客气气请璎娘带戏班子开唱。
璎娘来时得了干娘嘱咐,务必要攀好这高枝,因此也唱得卖力,眼波横流,欲语还休,把周遭一干小丫鬟都吸引来,止住了手中的活,就静静立在原地听她唱。
唱到第六出时,不防有个小戏子太过紧张,“嘭”的一声与另一个撞到一处,锣鼓声登时停了片刻。
那小戏子头一回进这样的门户,胆子又小,犯了大忌,当即匍匐在地,一连迭向三位小姐磕头。
把钱映仪怔得半晌没动,回过神来才忙道:“我不怪你,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璎娘面色发白,恐这大好的机会溜走。
好在钱映仪本就没想迁怒,挥挥帕子让戏班子就此作罢,招来璎娘问:“不必害怕,我今日请你们来,本就是排解无聊,你们这戏班子唱得好,我日后还请你们。”
又喜滋滋道:“只是没戏听了,能否与我们也讲一讲外头有什么趣事?”
机灵的戏子不少,有个扮书生的少年赶忙上前,轻问:“不知小姐想听些什么?”
他料想这些小姐常居门户,对外头的事迹想必十分好奇。
钱映仪剔眉轻笑,“哦?看样子你知道不少?”
少年殷切切跟着笑,“常在河边卖唱,多少也知道些。”
“那你随意捡一件来说。”
“得嘞!”少年暗自在心中琢磨,想及都是闺阁小姐,大约爱听些情情爱爱的事迹,便说了一桩才发生不久的事与她们。
话说大报恩寺后头的街巷里,住着一户商户,那商户姓胡,家中有个小姐养得娇滴滴的,已至十九岁,却迟迟不肯嫁人。
前几日传了些风言风语,竟说胡小姐要与人私奔。
晏秋雁一惊,“哟,私奔?好端端地,私奔做什么?这胡小姐早已心有所属?她爹不同意?”
少年道:“小姐聪慧,那胡小姐拖着不嫁人,便是为了心尖上的官人,那官人姓白,白家与胡家对门而居,两家从前也时常走动,那白官人的爹娘早年生意繁忙,便将白官人托付在胡家,想来二人在那时就已生情”
温宁岚绞着帕子听得认真,“青梅竹马?也是一桩良缘,那为何要不同意呢?”
“小姐听我细细说来,”少年接着道:“听人说,那时白、胡两家是有结亲的意思,时常在私下以亲家相称,只是后来胡家生意渐渐如日中天,那白家却有些惨淡。”
少年笑得没脸没皮,“这世道,谁手里握的银子多,谁的眼睛就长得比旁人高一些,胡家看不上白家,又怎会同意,从那之后,两家渐渐冷淡下来,连守门的小厮远远见着,都不打一声招呼了。”
“后来,那胡老爷替胡小姐择了门亲事,对方也是商贾之家,可就在当夜,胡小姐不知哪来的胆子,竟命身边的丫鬟送信与白官人,约他一并逃离家中,另去一方天地。”
少年手一摊,“只是还未逃出几里地,就被胡老爷亲自捉了回去,听闻那白官人被胡老爷的小厮打断了一截腿骨,胡小姐泪洒衣襟,跪地求胡老爷放过白官人,这才草草收场。”
晏秋雁唏嘘,“真是一对可怜人。”
温宁岚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时也令人叹然。”
凑巧这时隔壁又搭台唱戏,晏秋雁好奇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扭头问钱映仪:“你家隔壁不是没人住?几时搬了新邻居?”
钱映仪摆摆脑袋,“我也不知是何人,前些日子搬来的,戏倒是日日唱。”
这话叫璎娘听进心里,想及那惊鸿一瞥,又暗道那句“不可为”,心中暗自检算一番,还是上前笑道:“说来巧哩,咱们这一班人进巷子里时,正遇上隔壁开门,是个年轻官人,还与您家的丫鬟说了两句话,听说是姓裴。”
钱映仪没放在心上,唇畔牵出一抹笑,看天色尚早,想与两个手帕交再逛逛园子,便使夏菱给戏班子一些赏钱,又与璎娘道:“今日辛苦,改日再来吧。”
得了准话,璎娘心中窃窃高兴着,又暗瞟墙的另一头,旋即问:“下回小姐想听什么呢?我们几时上门呢?”
“把今日这《琵琶记》继续唱完便是,至于何时来约莫隔个十来日。”
璎娘乐呵笑了,忙招呼戏班子如何来就如何走,没几时园子里就只剩三位小姐手拉手晒太阳。
三人并排走在花从里,因有些晒,几晌就走出汗来,晏秋雁还把自己沉浸在那故事里,胳膊肘一拐钱映仪,问道:“嗳,你方才怎的不说话?”
钱映仪瘪瘪唇,“又不是什么悲天泣地的故事,我说什么?”
她道:“胡小姐暂且不论,那白官人大有问题。”
温宁岚歪脸窥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钱映仪由太阳晒得眯了眼,顺势往凉亭里坐,将一壶茶挨个倒进杯盏里,倒得整整齐齐,“明知不可为,就不要再去勉强,那白官人一经撩拨就与胡小姐跑了,他是个男人,可有想过,二人可以抛却世俗骂名去厮守一生,但二人自小过的都是不节衣缩食的好日子,届时一无功名在身,二没有挣钱的本事,吃不饱饭时,轰轰烈烈的爱又往哪搁?”
“哟,你还懂挺多呢,”晏秋雁夺来一杯茶淡呷,倏然问了个突兀的问题,“那你可知燕三郎对你有意?”
温宁岚也笑眯眯不语。
三人再说了些什么,秦离铮不愿再听,把脸侧去一旁,闷不吭声。
小玳瑁在一旁阴仄仄笑,“听明白没?明知不可为,就不要再去勉强。”
不提倒还好,这话不知如何激了秦离铮一下,他本意是不想在钱映仪口中听到燕如衡的名字,只稍顿片刻,就往另一头行去。
旋即越过春棠,将簪子递与夏菱,薄唇轻启说了句话,夏菱登时古怪瞧他一眼,没说什么,抿唇往钱映仪那头去了。
这厢仍在说,钱映仪下颌扬得高高的,欣欣而笑,“对我有意的人多了去了,怎地,我是瞧他脸生得漂亮,但不代表我就要嫁他。”
“我说过,要嫁,我就嫁最好的。”
余下两个捂着帕子偷笑,附和道:“是是是,我们都晓得,你是要回京师嫁人的。”
说到此节,夏菱轻步近前来,悄悄将发簪搁在钱映仪手心里。
钱映仪讶然望她,“这簪子何时送去修过了?”
“林铮说,他向春棠要去修的。”
“他?”钱映仪不由地起身,行至凉亭外,横袖把刺眼的阳光遮一遮,细细在附近搜捡他的身影,在一处廊柱后头发现了他,高高的肩骨欹在廊柱上,姿态散漫与小玳瑁说着话,她声音不自觉轻了些,“怎么不告诉我?”
手里的发簪不防被晏秋雁夺了去,“你这侍卫还能替你修簪子呢,我瞧瞧。”
“咦?这是什么味道?”
夏菱跟在钱映仪后头紧抿着唇,半晌附耳贴去轻语,“林铮说,有他在,小姐日后不必再怕虫了。”
日头正盛,这话像刺了钱映仪一下,叫她霎时回到十日前那个慵懒下午,彼时,云滕阁只有他与她。
她往后退了半步,神情古怪盯着那道离得远远的背影。
她问:“簪子呢?”
簪子呢?夏菱惊觉小姐出神,杏目圆瞠,转脸去瞧晏秋雁手上那发簪。
簪子方才就被晏小姐夺去瞧了,小姐这就不记得了?
夏菱忙往晏秋雁手里取来簪子,重新递与钱映仪。
钱映仪垂眼盯着手里的发簪,还是从前那海棠花的样式,只是多了些不一般的味道。
她把簪子斜在天光下瞧,终于在里头窥见丝丝暗色。
耳边有温宁岚在低呼,“我说什么味道呢,想起来了,我原先被虫咬,也是怕得厉害,我奶妈妈就想了个法子,往我的手镯里塞满了防虫的香料,自那以后我就没见过虫了。”
“就是这股味,我犹记得。”
晏秋雁笑,”
你还被虫咬过?我怎么不晓得?好啊!你竟还背着我有秘密!”
钱映仪心底像有什么撞了撞,她晃一晃那簪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飞向那道身影,那个午后,她被虫惊得止不住地跳脚,碍于下人们都不在,她被迫只能求助于他。
他那时戏弄她,真的很讨厌。可他又暗地里替自己的簪子里加了些防虫的香料
“嗳,出什么神呢?”晏秋雁冷不丁凑过来拍一拍她。
钱映仪惊了一跳,闪避的眼四下乱转,好似她的心里也忽然多了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只她与他知晓,生怕被旁人窥探了去。
第20章
自打请过戏班子来家中唱戏,钱映仪又坐不住,总想往外跑一跑。
这日正从外头回来,穿堂而过时,与许珺碰了个正好。
许珺是家中独女,娘家在江宁县,早两年一双父母依次离世,想及快到清明,便使下人买了些蜡烛元宝,欲先向府学替钱其羽告假,旋即母子二人往江宁去祭拜。
这会子碰上了,钱映仪眼珠一转,便笑嘻嘻问:“二婶婶,我能不能同你们一起去呀?”
许珺诧然,“先前要你去你都不愿意,这回怎么改性子了?”
钱映仪揽过她的臂弯,止不住地撒娇,“我想去嘛,您知道,我这几日无聊得快疯了。”
许珺拗不过她,只得妥协下来,没几时婶侄两个就亲密不分,一并坐上马车往府学去接人。
钱其羽向来不爱念书,此举正合他心意,穿着府学的襕衫就爬上了马车,想是在府学里的空地才玩耍过,一脸的汗。
“噫,坐得离我远点。”钱映仪嗅到那丝汗味,瞥他一眼,一屁股挪去角落里。
偏生钱其羽要与她说那俞敏森,一个劲的往她跟前扑,“阿姐,你晓不晓得,俞敏森被他爹接连打了好几日,哦,上回归家与你说过了,他今日才来府学呢!我们这一班同学面上没表情,背地里快笑话死他了!”
钱映仪一连迭敷衍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往远些坐。”
许珺笑看二人打闹,只叹:“若你是我的女儿,我现下不知有多幸福。”
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到了江宁,又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寻到一处山脚。
在许家二老坟前,许珺难免有些伤感之态,拉着钱其羽祭拜时,不禁潸然落泪。
钱映仪也与二老上过香,俄延半晌,将这难能有一次的机会留给母子二人,只轻声道:“二婶婶,我四下转转,待会在马车里等您。”
言讫,旋身拨开杂草,自顾往不远处的一片湖边走。
伴着潺潺水声,有道脚步停在身后,钱映仪扭头去望,神情讶然,“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叫你守在那边?”
“守好小姐才是要紧事。”秦离铮把眼落在她的裙摆上,精致的刺绣上沾了些杂乱的叶子,“小姐,这里脏了。”
日影高悬,钱映仪谨记上回教训,不敢再站在浓荫密匝的树下,当即垂头去瞧,这一眼心里就不太爽利。
手下意识往袖管子里去探,却想起帕子被落在马车上,因此向夏菱招招手。
夏菱忙抽出帕子,岂知还未靠近钱映仪,就见高高大大的侍卫俯低腰身,两三下拂去了那裙摆的杂叶。
“”石子路面拉着二人绞缠的影,斜斜绵延至湖里,钱映仪蓦然踩中一颗石子,手不由地攫紧,“谁许你自作主张的?”
秦离铮拍一拍手,站直了又比她高出大半截,“随手的事。”
神情十分坦然,倒衬得钱映仪过于紧张。
钱映仪左右张望,一时觉得此处的太阳仿佛更晒,当即要“逃离”去另一处地方,方走两步又顿住。她又在逃什么?
于是立在原地不走,捡了两颗石子往湖面扔,余光瞥了眼身旁这人,把下唇抿一抿,道:“你修那簪子花的银子,报来我听,我换成月钱给你。”
秦离铮也跟着她的动作捡起石子,却不扔,只放在指腹轻磨,“不必,只要小姐日后少锤我两拳,就算平账了。”
他又借机戏弄她!
钱映仪那双亮晶晶的眼又瞪向他,她今日施妆傅粉,抹了口脂的唇嫩嘟嘟的,并着两腮扑了层淡淡的胭脂,尤显明艳。
秦离铮把那石头抛向空中,复又接住,旋即往湖面狠狠一掷,渐起一圈迸开的水花。
钱映仪贪玩,须臾来了兴致,也捡了两块石头去学他,效果微乎其微。
她不大服气,捡了石头又要扔,正反复找位置时,小臂贴上冰凉的剑鞘。
那剑鞘擎着她的腕子,像夏日里的冰贴在身上,把她的手轻挪至一个方位时,耳后传来一阵低语,“再扔。”
钱映仪面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大约是这个缘故,她又觉得有些热,听着湖水撞击的声音,她迟迟未动,像掉进个冰火两重天的窟窿里。
“嗯?”身后那人见她不动,又用剑鞘托一托她的胳膊。
钱映仪陡地回神,用胳膊肘恶狠狠去击他,“我会玩!用得着你教?”
旋即接连捡了几块石头,一连迭往湖里扔。又伏腰把一双手洗净,不欲再与他讲半句话,领着两个丫鬟兀自往马车那头去。
路上她有些愤然,捉着夏菱问:“夏菱,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夏菱方要启唇说话,钱映仪又自顾道:“算了,回去再与他算账,去瞧瞧二婶婶好了没,来时她说要在江宁转转,我正好也跟着耍一耍。”
一路折返回去,远远见着许珺正领着钱其羽往这头来,钱映仪便打帘钻进了马车坐着。
这厢暂且按住不表,但说江宁县衙这头,燕如衡正埋首批注公文,不防进来个班头,正是先前跟他那位,姓袁。
袁班头神色严肃,又带几分惶然,忙与他打一拱手道:“大人,长乐街的修缮出问题了。”
燕如衡笔尖一顿,猛然抬头,“带我去。”
一路紧赶慢赶,赶至长乐街的街头,远远就见一人架了把椅子坐在修缮道路的一旁,走近了,燕如衡暗暗打量其穿着,扫视到他拇指上一块玉扳指时,心中咯噔两声,忙向他作揖:“陆公公。”
正是那位守备太监——陆觉。
大半个时辰前,陆觉照往常一般出皇城买酒喝,一路行至河边,撞上个乐馆东家,那乐馆东家不认得他,只连连说对不住。
陆觉鼻子却灵敏,在那东家身上嗅到一丝极好的酒香,忙不迭追问这酒在何处买的。
那乐馆东家笑笑,倒心善助人,与他道:“哟,您是行家,我今日的确是吃了些酒,这酒啊,是我在江宁长乐街一间酒肆买的,您平日也爱吃两口热酒?”
陆觉心中欢喜,当即掏出个银锭丢与东家,请他带路。
岂知到了江宁这长乐街,好酒尚且还未喝上,陆觉下马车时,一脚踩中一滩灰泥,这一细看,登时就变了脸色。
那乐馆东家不明所以,“您怎么停下了?”
陆觉自有凌然之气,与他一拱手,道:“你只管将那酒肆名字告知与我,我现下有些事要办,今日多谢。”
乐馆东家只得点一点头,自顾离去了。
陆觉乃守备太监,平日也有人跟着,他架张椅子坐在此处,手下的人自然就守在一旁,周遭百姓茫然惶恐,只远远探着脑袋够眼去瞧。
陆觉掀眼淡扫燕如衡,笑道:“先前就听说江宁调来个新任县丞,是燕府尹家的儿子,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
“不敢当,”燕如衡微垂着头,“陆公公怎么会来江宁?”
陆觉阖着眼,脸皮上噙着似笑非笑,“我不来,怎知你江宁的县衙如此大胆,竟敢用些劣等泥浆以次充好?”
他声音不大,这话也没叫百姓听见,见燕如衡不搭话,他又道:“皇上年关时与我通了折子,我听说户部的账目不对,涉事的官员个个在殿前受了罚,我想 ,小燕大人应当没有这么蠢吧?”
燕如衡暗暗心惊,只道他这话就差没指名点姓,他想辩解一二,可这陆觉最是机敏,又一惯正直,唯恐祸从口出,俄延半晌,才笑道:“陆公公这是说的哪里话,为着修缮这条路,下官早已行文送去应天府,用的皆是上好的泥浆,只是先前县衙到底人手不够,另请了一批新的工匠,也许是哪个工匠和泥时失了分寸,这才叫陆公公误会。”
陆觉这时起身往四周转了两圈,也不预备与他再多费口舌,只道:“既是如此,那是我错怪小燕大人,这江宁我来得少,过些时日还会来,届时我也来这新修的长乐街转一转,希望真如小燕大人所言,用的皆是上好的。”
言讫,命人收了椅子,自顾离去。
燕如衡脸色不大好看,那袁班头心头惶恐,忙问:“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燕如衡倏地瞥他一眼,目光凝成实质性的冷,“你可知他祖上做什么的?泥瓦匠!今日由他给撞上,咱们半点法子也没有,倘或真叫他再察觉出什么,我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回县衙,请人行文送去应天府,该报多少万两的银子,就报多少,其他的我来管。”
袁班头当即领命就走。
燕如衡眉心打结,心头窝火,左思右想一阵,始终觉得何处不对劲,陆觉向来只在应天府那头走动,好端端地,来江宁做什么?
他一路沉思,渐渐走过一座桥,不防有人在一旁唤他,“燕大人?”
声音细细的,燕如衡脚步顿住,倏然转背去望,见果真是她,立时拂走心事,向她走近了些,“钱小姐,你怎么会来江宁?”
晴光扫过钱映仪的脸,照得她的两腮红扑扑的,她一指他身后的铺子,客气道:“陪二婶提前来祭拜先人,二婶在里头闲转,我出来透透气。”
她笑起来时肩头会轻轻往上耸,“燕大人瞧着,好像不大高兴?”
燕如衡想再离她近些,于是又往前迈两步,抿着唇笑,“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也许是有些惊喜,他复又开口,只是声音不大,“我听他们都唤你映仪,我能不能也跟着一起?”
怎知一旁的侍卫上前来,低声道:“小姐,太太在二楼瞧你。”
钱映仪倒退两步往上瞧,果真见许珺笑吟吟立在窗后朝她摆手,她也笑着摆回去,半晌收回目光,这才道:“对不住,方才没听清,燕大人说什么?”
燕如衡这时琢磨出不对劲,头一回没先搭她的话,反倒把毫无波澜的眼色投向她身边的那个侍卫。
仿佛每一次,这个侍卫都在不经意间扰乱他与她说话。
他的疑心倏然变得沉重,眯了眯眼,话锋一转,“我听他们都说你身边的侍卫厉害。”
他望向钱映仪,“你的侍卫,好像不似寻常人。”——
作者有话说:每晚11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