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堵住小孩子那张嘴的,只有一个办法。
下一刻,宽厚的掌心再次覆上她单薄的脊背,她被咬红的唇再次被一个力度覆上。
孟汀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讲理,可是被他覆住的双唇完全无法发声,方才的谈判好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他再次恶劣地不像话。
这一次的他,比刚才还要发狠,还要荒唐。
他像是发泄似的,将刚刚所有的情绪都带到了床上,直到床单被完全浸湿。
“你不是喜欢叫哥哥吗?”
“现在就给我叫。”
哥哥……
心底泛起冷笑的瞬间,他的思绪为这两个字短暂停留。
她真的以为叫了这两个字,一切就能回到过去,一切就能一笔勾销,这两个字算什么,当心底那股狠意像是焰火般燃烧起来时,哥哥也好,爸爸也罢,她生命中所有有关贴在男人身上的称呼,全都要属于他。
明明他的语气是极度平静的,却像是深邃的能将人吞并的夜色。
孟汀闭着眼,痛苦的无言以对。羞耻像是风暴一样裹挟着她,将她仅有的一点自尊全部碾碎。
下一瞬,她泪流满面。
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从她答应他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结局。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说出那番话,就应该想到后果。
可是她原本种下去的,是花啊……
为什么得到的,会是刺。
*
再次睁眼时,游轮依然在平稳行驶着。
一切好像都失了序,时间,空间,还有她长久以往坚持的一部分信念。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混乱的思绪在安静中慢慢理清。
床单早在昨晚就被换了新,地上的一片狼藉也早被收拾齐整,她踩着拖鞋慢慢下床,简单洗漱后,开始在房间内找东西。
谢砚京的行李箱,衣服,文件袋的每一个夹层,都被她翻过,可是没有一处保存着她的身份证和护照。
虽然早该想到,但她还是固执地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精疲力尽,翻到毫无力气。
李叔推门进来送早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少女静静地坐在舷窗前,单薄的背影掩在天光之下,突兀地生出几分零落的寂寞。
“夫人……”
他犹豫着喊了一句,孟汀才回了头。
她倒是没说什么,按步照搬地过来坐下,安静地吃起了饭。
虽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只看今晨谢砚京的脸色,就知道两人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帮忙摆好餐具之后,李叔想起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些事,犹豫着开了口:“夫人是不是和先生闹矛盾了?先生最近手上的事情确实有些多,在他那个位置,有时不得不承受一些压力和非议,有些急躁也是难免的。”
孟汀小口小口地吃着燕麦,未置一词。
李叔便又道:“先生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其实有的时候多一点理解,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夫人?”孟汀终于说话了。
她抬了下头,平日里乖巧明亮的一双眼,今日却透着几分冷,毫无顾忌的对着他,“所以我是没有自己的名字吗?只要在他的身边,就是他的附属品?”
李叔愣了下,神情很明显地有些尴尬。
孟汀性格好,待人宽和,大方,在望公馆这么多年,没有苛待过任何一个人,他们就算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她也总是笑着说谢谢,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客气的话。
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咄咄逼人了起来。
孟汀:“您也是知道我必须依附着他才能生存的吧,所以必须处处小心,处处照顾着他的情绪,所以也不能贪心的拥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只有讨好他,才有活路吧?”
李叔脸色更僵了。
他在谢家很多年。
从前是老宅那边的人,后来谢砚京自立门户,他便跟着一起出来。
可以说,就是孟汀,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依然记得小姑娘刚来的望公馆的时候。
她穿很简单的一身,气质却很出众,乌发雪肤,背着个白色的书包,很乖巧的一张脸,浑身上下因为有着刚刚步入陌生环境的怯意,但是那双眼睛很亮,就像是冬夜里的寒星。
上层圈子是个很特别的圈子,虽然光鲜艳丽,每一处都美好的像是绽着鲜花,但脚下却是毫无实感的流沙。
他看到很多很多为了进入这个圈子,或者进入这个圈子便完全失去自我的人,在这簌簌流沙中下坠,下沉,
但孟汀不一样。
她像是个在所有地方都能独善其身的人,她是永远站在崖岸边的人,是能看着流沙从眼前经过而不踏入一步的人,她善良,坚韧,独立,她有一套自己x完全的行事准则,有自己要走且必须坚定走下去的路。
唯一能扰动她信念的或许只有那个人。
……绝不是她口中的那样。
李叔心中微微一悸,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心中有种莫名的惋惜。
他以为孟汀要继续发泄,没想到她没有再开口了。
她安安静静地吃完饭,吃完了燕麦,吃吐司,吃完了吐司,吃橙子,最后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吃完了早餐,她将东西收好,整个人好像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没什么脾气的样子。
最终,是李叔再次开了口。
“孟小姐,”他唤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称谓,在对上她那双略显疲惫的双眸时,很明显地犹豫了下。
他敛了下眉,叹了口气,纠结的模样,似乎在做一项很艰巨的选择。
半晌沉默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至孟汀的面前。
“您……看看这个吧。”
第36章
孟汀望着眼前的东西,神色恍然。
身份证,护照,签证,银行卡,还有一张特殊身份的家属卡。
她怔怔地翻看完,一瞬间不知所措。
嗓子干涩的像是完全无法吞咽,抬眸对上李叔的目光,正准备开口,便被李叔的话给打断。
“这里面有您离开所需要的全部东西,谢先生正在开会,今天驶过维多海峡之后,会在当地的港口停下,您拿着这些东西,可以安全地离开。”
“还有这个,”说着,他从西装的口袋摸出一张纸条,“这上面,是直接和穆教授对接的国外大夫的联系方式,关于云溪小姐的情况,您直接联系他就可以……”
孟汀呆呆地看着他,难以置信的声音,风一般飘散,“李叔……”
李叔却一副让她不用多说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您的担心,但是请您不要多想,这已经是我在谢家的第二十个年头,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是清楚,只是他现在长大了,很多事情,我不便开口,也帮不了您什么,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现在的决定权在您这里……”
“只是……”李叔顿了顿,心中似有不忍,终于还是问了句,“您真的能下定决心吗?”
孟汀眼睫微微颤抖,她垂下眼眸,日光如棉絮般,很轻,很轻地落在她的身后。瓷白的一截脖颈,在日光的映衬下,显出很明显的破碎感。
冷静了一瞬后,她扬起头,定定地看着李叔,平稳开口:“李叔,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我和谢砚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自出生起,便站在高台明月之上,我们能相遇,本来就是一场意外。就像两条方向不同的直线,只会在某一个点交错,然后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永远不会有交集。”
“说句不好听的,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有这个想法,离开无论对我,还是对他,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该继续走下去。”
她看过巴别塔的故事。
很早很早之前,人们为了通向天堂,准备联合起来建造一座能通天的巴别塔。不曾想,这一举动,触怒了上帝,因此上帝降下惩罚,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再之后,人类因为不能沟通,产生矛盾,因为矛盾,产生分歧。曾经同仇敌忾的人,风流云散。
她和谢砚京,就像建造巴别塔的那些人一样,永远也不能一起走下去。
说完这句话,孟汀抬了下眼,方才还溢在她眼中的悲伤,似乎消弭,像是一场风雨过后,一切都付之于无垠的平静之中。
李叔心中一阵触动,可是他不能说很多,钟表上的指针已经转到了他要离开的时刻。
孟汀知道他的工作,目送他将餐车推到门口,只是在出门前,李叔回望了她一眼,忍不住道:“一路顺风啊汀汀。”
李叔离去后,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余光中,两只小鱼正漫不经心地在鱼缸中游来游去。
孟汀慢慢走过去,半蹲下来,凝视着小鱼发了好一会儿呆。
大概是感受着她的注视,那只蓝色的小鱼朝她吐了吐泡泡。
小鱼不会说话,只能默默地吐着泡泡。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小美人鱼。
她那么勇敢,那么坚强,那么努力地想要追求幸福,最后不也是化成了泡沫了吗?
虽然很多的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也像一个巨大的鱼缸,她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吐出的泡泡一样,毫无实质。
可她至少,还有一双腿,可以远离。
她比小人鱼要幸运。
不知不觉中,一滴眼泪缓缓落下,嘴角却不经意地勾起一抹笑。
她抬起手腕,缓缓擦干眼角那滴泪水,然后默默地摘下指尖那枚对戒,放在桌子一角。
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放空。
*
游轮顶层有一间私人办公室。
谢砚京三年前曾在这里执行过任务,因为帮船长解决过一个大麻烦,船长将这间办公室以及楼下的套房,作为礼物送给谢砚京,归他私人所有。
这里比套房要高很多,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大海,更宏大,壮阔,却也更寂寥,更落寞。
日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璀璨非常。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则是室内的暗淡。
此刻唯一的一点光亮,是他指尖夹着那一点猩红。
烟雾徐徐上升,在他面前散开,那双总是显得无处安放的长腿从容地往前伸着,冷淡又棱廓分明的脸隐在烟雾后,不太看得清。
眼前的桌面上,无论是电脑,文件还是笔记,摆放的井井有条,带着他这个人特有的严肃、板正和克制,但今日,这些寻常的办公用品旁,多了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白瓷缸里,有不下十根早已燃尽的烟蒂。
晨起时李叔过来送文件,差点被吓了一跳。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谢砚京抽烟。
上一次,是三年前。
那是他入职的第一年,表面上光鲜艳丽的职业背后,是很多人从未想过的危险和艰辛。
那是一场性质非常恶劣地跨国绑架案,凶手挟持人质提出不合常理的条件,多方艰难的迂回后,终于争取到了一场谈判。
但这场谈判太危险,也太棘手,原定好的谈判专家,因为抵抗不住压力,被临时撤下,剩下的,要么退缩,要么畏惧,强行将自己从责任中剥离。
谁也没想到,最后,任务竟然落在了毫无经验的谢砚京头上。
理由是他有战地记者的实习经历,又是政法专业的高材生,拥有谈判的能力。
二十四小时内,他从京市出发,辗转多地,最终到达一片陌生海域。
而从京市出发的路上,李叔第一次看到他在车内点了根烟。
那是三个不眠不休的日夜,当这件任务落在他头上时,人人都认定已是一盘死棋,没有人对他抱有期待,他只要做个盾牌往前不声不响地往前即可,至于结果是什么,也无人在乎。只要不动摇那些人口中所谓的“根基”,左右不过牺牲他一个人的前程而已。
他就承受着这样的重压,只身前往现场。
谈判应有的洞察力,攻击和防守,他一样不落,最后,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亲自从犯人手中接回了人质,将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
因为保密协定,这场谈判并没有公之于众,但是谢砚京却被人所真正认识,也因此名声大噪,成为政坛最璀璨的新星。
从前的他克己沉敛,不沾烟酒,那是生死攸关的瞬间,他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打破他既有的原则,也不为过。
可是现在呢……
要抽也不是这么个抽法啊!
李叔进门时,看到谢砚京正准点点烟,急的要命,甚至脱口而出一句好多年都没有叫过的称谓:“少爷……”
谢砚京的垂着眸,眸色黯淡。
“您至少也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啊。”
谢砚京则是敷衍地勾了下唇角,松散地往后靠了下,眸光中浸着惯有的凛冽,冷冷地扫过来:“东西都给她了?”
李叔怔了下,看向他手边的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画面,正是楼下的客房。
李叔艰难地抬了下头:“您都知道了。”
其实将东西交给孟汀,是谢砚京授意过的事情,否则他也不敢在这样茫茫的大海之上,将小姑娘放走。
他知道什么都躲不过他的眼睛,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房间装了监控。
所以他和孟汀交谈的内容,也被他尽收眼底。
这也直接变成了他现在惶恐的原因。
起初谢砚京将东西交给他时,他还难以置信,他没x想到谢砚京真的会让她走。
但更让他诧异的是,小姑娘拿到东西后,没有错愕,也没有反驳,反而走的毫无留恋,异常决绝。
甚至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留下。
换做是萍水相逢的普通人,如此不告而别,心中都会有涟漪,更何况,他们还是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夫妻。
谢砚京没接他的话,很短促地开口:“她现在到哪儿了?”
李叔想了想:“算着时间,已经下船了。”
谢砚京:“除了那些话,走之前,她还有别的话留下吗?”
李叔摇头:“没有了。”
耳边沉默了好一会,接着,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谢砚京将手中的烟碾灭,烟雾渐渐散去,显得他眉宇间笼着的那篇阴霾更加沉重,似乎方才还只是压制着,现在已经有了隐隐爆发的迹象。
李叔等着他发火。
可半晌之后,他只是轻轻揉了揉眉心,然后站起身,将手中的笔记本递给他,语气冷静的超乎寻常,“联系晚上的会议吧。”
李叔的表情显现出几分错愕,怔怔地看着他:“先生,您……”
他以为按照他的脾气,会当即下船将人给追回来的,可他竟然只是没有一丝涟漪地让他继续安排工作。
看到怔然的李叔,谢砚京冷着声开口:“还需要我重复几遍?”
李叔不敢耽误,立马点头:“好的。”
第37章
阴了整整十多日的天,终于下起了雪。
街道上满是匆匆回赶的行人,红色双层巴士从街角的梧桐树下驶过,枝头最后一点零星的梧桐叶飘落在泰晤士河畔,凛冽的空气中,弥漫着从街角小店传出来的栗子、咖啡喝热红酒的香味。
来英国的一年后,孟汀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节奏。
作为古典舞专业的毕业生,在申请研究生时确实费了不少功夫,语言,实习经历,社会活动,申请学校的那半年,她几乎没有睡过什么觉。
好在一切的努力都有回报。
她成功升入UNL学院视觉传媒专业的研究生,并在附近的剧院找到了一份舞台剧的兼职工作,学习生活都步入正轨。
伦敦生活成本高,所以她将房子租在了郊区的一个小镇上。
那边有不少和她情况差不多的留学生,平时可以结伴上学或工作。
今天剧院彩排的时间晚了些,孟汀没赶上回程的公交车,便在群里问了句有没有人拼车。
李叔给她的那张银行卡,她没有动过。
到底也工作了几年,加上去年父亲给她买的那份保险到期,除去孟云溪做手术的那一部分,剩下的足够她在国外的花销。
但毕竟手术的事情有风险,没有人能保证万无一失,所以生活上能节省些便节省,以备后患。
大概是在周末,不少人在市区玩儿,消息一发出,立刻有好几个同学冒了出来。
不一会儿,四人拼车小分队就组成了。
两个女生住在孟汀楼下,另外一个男生住在隔壁,因为住的近,四个人经常在一起拼饭,算很熟悉。
余琳和赵一茜都是京市人,一到冬天就离不开羊肉火锅,看今天手上的大包小包,应该又买了不少食材。
一上车,余琳就热情邀请孟汀:“汀汀,今晚过来和我们一起火锅啊,今天刚给我妈打电话取经,这次调出来的芝麻酱,保准倍儿正宗。”
赵一茜:“我还专门买了糖蒜,注入灵魂。”
邀请完孟汀,余琳又拍了拍前面的闻煜的背:“兄弟,今晚也过来啊。”
闻煜其实和余琳他们不太熟。
他和孟汀差不多时间来伦敦。
孟汀来的第一天,温特小镇下了场很大的雨,她背了个很大的书包,拖着行李箱,看不太懂手机上的导航,在路上碰到了撑着伞过来的闻煜。
他帮孟汀搬了东西,又带着她办理了公寓入住手续。孟汀不知道怎么感谢她,看他晚上回来的晚,就给她端过去一晚自己下的鸡蛋面。
孟汀性格软,好说话,楼下的余琳和赵一茜很快和她成了朋友,一来二去,四个人都熟悉了起来。
闻煜在理工学院读物理专业,是个正儿八经的理科生,平时话不多,但很和气,和他交谈起来,很是舒服。
这会被邀请,也大大方方地接受,“行啊,刚好你们吃完了,我帮着收拾。”
余琳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背:“行啊兄弟,觉悟足够高,距离脱单又近了一步。”
车内笑作一团。
孟汀也忍俊不禁。
出来读书时她其实还有很多顾虑,怕她的经历很难适应学生身份,后来慢慢适应了,她就开始享受这样的生活,告诉自己,既然她拿到了大学的offer,就是个能轻松享受生活的学生。
笑容还没收回去呢,坐在窗户旁的赵一茜用胳膊肘撞了她和余琳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语气铿锵的:“我靠。”
“你们快看。”
孟汀和余琳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视线里,一辆黑色轿车从眼前飞驰而过。
流畅的车身宛如海上的游鱼,璀璨的银色车标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耀眼的光,一尘不染的黑色,在大桥逐渐升起的霓虹当中,破开空气,像是一道灼目的流星。
赵一茜的惊诧不在于车子本身,而在于那反着光的车牌。
“京A,连号?这是哪家公子哥,在京市耍威风还不够,竟然把车子开到伦敦来了。”
国际手续复杂,限制诸多,很多留学生就算家中富裕,也会买当地的汽车,考当地驾照。
这辆车这样畅通无阻的行驶在异国大道上,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余琳思索道:“我之前见过大使馆的车,但不是连号,这位怕也是非富即贵。”
很平常的聊天内容,孟汀的掌心却忽然攥紧了些。
她刚刚慢了一步,所以并没有看清车牌上面的数字,只是听到“连号”两个字,下意识有些紧张。
心头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离开的这一年时间内,他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虽然那天一下船,她就拉黑了他所有一切的联系方式,她以为按照他的脾气,两人不会断的这么干净,但现实却有些超出她的想象。
她过完了非常安静的一年。
中途她也想过离婚的事情,她寄给过谢砚京一张离婚协议书,但石沉大海。她只好咨询国内的律师,但是她只要提到谢砚京的名字,对方便会被立刻摇摇手拒绝,恨不得避之千里。
孟汀哭笑不得。
后来事情太多,孟云溪的手术再次被提上日程,离婚的事情便一直被搁置。她只能按照网上所说的那样,等着分居两年后自动离婚。
偶尔有一次,她因为签证的原因,联系了一次李叔,李叔帮她办完了事情,但是两人的对话中,也丝毫没有谢砚京的影子。
孟汀也不知道这对她来说算不算好事。
她的脊背紧紧地抵着靠背,安慰自己应该只是想多了。
京市连号的车又不止那一辆。
他能一个电话让她过来,却不会纡尊降贵地亲自来找她。
他是冷清,明亮,高高在上的月亮,生来就在云端俯视的,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从路边捡到的一株草,灌溉不灌溉,养不养的,根本不重要。不想要了,随便丢了就是了。
花园中有成上千万的芍药,等着他。
那辆车相安无事地行驶了过去,没有在她的行程中激起半点涟漪。
四个人回到公寓,开始忙着准备火锅。
窗外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室内的氛围很浓厚。
孟汀没买什么食材,看到余琳她们在那边准备饮料,她赶紧揽下了备菜的活。
应该这边大部分的菜出售时已经洗好切好了,但余琳她们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个完整的还带着新鲜泥巴的大芋头,需要从头处理。
芋头皮不好削,孟汀刚处理到一半,就要被余琳打发走:“哎呀我的大小姐,你不是做这个的,去那边帮菲菲倒饮料去吧。”
孟汀忙道:“没事没事。”
只不过话还没说完,闻煜便非常及时地把东西给抢过去了。
孟汀没办法,只能去那边帮忙。
余琳这样说并不是没有依据。
虽然孟汀没有说过家里的事情,x但是能看的出,她一直被养的很好,华服养成品味,眼界铸就认知,有钱人的气质并非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她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
等那边闻煜处理好了芋头,赵一茜也已经开火了。
鲜嫩的羊肉片往里面一放,只几秒就烫熟,再沾上芝麻酱,一口下去,幸福的不言而喻。
她身体偏寒凉,羊肉热性大,贸然吃很容易生实火,从前她都是碰都不碰,大概是调理过,这两年身体好了很多,月经周期正常,也不怎么痛经了,所以也能跟着大家吃羊肉。
将买回来的羊肉消耗殆尽后,大家才在锅里下丸子,虾滑,毛肚之类的配菜。
吃到一半,赵一茜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副牌,说是自己最近在入门塔罗牌,可以帮大家算一下最近的运势。
赵一茜:“刚好年底了,今天就起考试局,算算大家的课业情况。”
大家对这种封建迷信活动的兴趣一向很积极,算的还是课业,就更期待了,余琳第一个举手,从一摞牌中抽出了两张。
是一张逆位的魔术师和一张逆位的女皇,赵一茜啧啧两句:“意志力薄弱,起头难,走入错误的方向,知识不足,你今天是不是又没有复习考试?”
余琳张了张嘴,瞪大眼睛:“这也太准了吧。”
下一个是闻煜,他抽出来的还好,一张正位的教皇,非常有正道的光。
赵一茜:“闻大学霸,这把稳了。”
接着她又看了另外一张牌,是一张圣杯二。她根据自己的经验推测了一下,问道:“你最近有什么聚会吗?”
闻煜眉心跳了下,“我下周有个朋友在伦敦举办婚礼,这算吗?”
赵一茜笑着点了点头:“当然算,看来我最近的读牌能力长进了不少,聚会上面注意一下,不要和陌生人产生什么矛盾就行。”
最后轮到孟汀抽,她闭着眼睛,抽出了一张权杖正位和逆位的宝剑二。
赵一茜思索了一番,忍不住问:“孟孟,你有什么心事吗?”
孟汀茫然地眨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塔罗牌的加持作用,赵一茜平日里那双偏柔和的双眸,此刻却像是带着利刃,能将她看透似的。
她忍不住想起回程路上发生的事,小声地“啊”了下。
赵一茜忍不住摇头:“你不像是不好好复习考试的人,但是这个牌面又好像显示了一部分阻力。”
“会是什么阻力呢……”
孟汀有些忧心地等待着,像是等着某种审判。
赵一茜思索了好一会,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偏这时,她养的那只名叫西西的小黑猫忽然呕了一下,她赶紧放下牌过去看了眼。
不只是赵一茜,所有人都火急火燎地赶过去,生怕这个小祖宗出点什么事情,国外宠物医院治疗费贵的吓人,就诊时间也不方便。
研究了好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这个小祖宗吃的太着急了,把自己给噎着了。
大家长舒一口气,赵一茜欲哭无泪,“我明明是把它当大小姐养的啊,怎么能把自己噎住呢?”
余琳笑着捋了捋西西的毛:“当然是因为猫随主人喽!”
赵一茜一个玩偶扔了过去。
余琳灵活地接住,又砸了个抱枕过去。
赵一茜还要发起攻击,余琳立刻把孟汀给“绑架”了过来,场面一时有些激烈,孟汀也就忘了要解牌的事情。
西西猫瞪口呆地看着她们几个,嘴里似乎在念叨着这些人好幼稚。
等到他们闹腾完了,将桌子上的饮料喝尽,已经快到了九点钟。
最后孟汀和赵一茜收拾客厅,余琳和闻煜在厨房洗碗。
孟汀正在对垃圾分类呢,手边忽然响起一阵铃声,原来是闻煜的手机。
孟汀提醒了一下,他擦了把手,去阳台上接通了,只不过再次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赵一茜看他脸色不对,忍不住问;“怎么了?”
闻煜叹了口气:“你记得刚刚我给你说我下周要去参加一场婚礼吗?本来要和我一起去的女同学,忽然有事去不了了,让我重新找个人。”
英国这边的习俗,婚礼仪式结束后会举办舞会,受邀人一般都是成双成对。
闻煜说和他同一批出来的女生,要么有男朋友,要么就是纯粹的卷王,做的还是不能离人的生物实验,根本出不了实验室大门。
赵一茜和余琳都是艺术生,她们这个圈子随便点,给别人搭伴儿去舞会是常事,可是一问世间,两人都有课,只有孟汀一个人有空。
闻煜求救似地看了孟汀一眼,询问她的意见:“行吗?”
孟汀没什么意见。
之前闻煜帮了她不少忙,现在他有困难,伸出援助之手也是应该的,舞会在这边是很平常的事情,之前新生舞会,她还和好几个陌生的男生跳过舞。
闻煜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外面的雪一直落着,在地上铺了一层亮晶晶。
帮忙将厨房收拾完,孟汀送闻煜出了门,自己也上楼准备休息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路灯下,一双长腿正从车中迈出。
靡靡夜色,那个身影高大修长,风雪卷起他额前的碎发,淡然而锐利的目光中像是淬了冰,指尖夹着的一点猩红,在雪中飘落一点零星的碎光,灯光利落地落在他的指尖,像是给那只银戒上镀了光。
第38章
孟汀上楼之后,没有直接入睡,而是给孟云溪打了个电话。
两人上一次见面,已是半年之前。
那天她刚从京市大剧院办完了离职手续。
团长很惋惜,可是也不得不放人。因为自从十二月那次她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来,年底的最后一场巡演,也不得不启动B角。
孟汀上一次请假,是“上面”的人直接批准的事假,那时她就知道孟汀的身份或许不简单。这样级别的家事也不能多打听,最后只能祝福了几句,便签了字。
那天刚好是孟云溪的毕业典礼。
当时孟汀已经和剑桥的教授取得了联系。
对方在百忙之中给孟汀回了封邮件,大致意思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当地立法已经通过了,并且三月份时,已经有一位小男孩通过手术恢复了正常,但是因为男女生器官构造的细微差异,孟云溪的手术还要继续等待。
得知了这个消息,孟汀也放心地让孟云溪升入普通高中,而不是特殊学校。
孟云溪的成绩一直很不错,凭着优秀的中考成绩,升入了福利院附近的一所重点中学,算是院里第一个考入那所中学的孩子,院里的叔叔阿姨都很高兴,还专门给她办了个仪式,也因此激励比她年级小的弟弟妹妹们。
处理完孟云溪升学的事情后,孟汀又回到了英国,一边继续自己的学业,一边和当地的医生联系,随时为手术做准备。
今天是周末,小姑娘从学校回到了福利院。
那边还是白天,她刚洗了头,头发还没干呢,就已经拿出了习题册,准备开始做作业。
她发不出声音,虽然说两个人打字更方便,但是她还是想和姐姐视频,哪怕打着手语,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更近了些。
孟汀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在学校吃的如何?
宿舍里面睡得怎么样?
生活有没有不方便,同学有没有人欺负你。
每次孟汀问起这些,她都是笑着用小拇指轻碰嘴唇,那是她学会的第一句手语,也是用的最多的一句手语,意思是,“我没事。”
但这一次,她除了笑着说自己都都好之外,还提起一件周五放假前发生的事情。
他们中学在那天接待了一位做慈善捐赠的英国大使和夫人,大使的夫人竟然是位聋哑人,学校临时找不到翻译,找来找去,最后陪伴大使夫人的任务落到了孟云溪头上。
她学习手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因为足够刻苦,基本功非常扎实,非常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大使夫人非常喜欢她,听说了她的成长经历之后,非常感动,临走之前,她褪下自己腕间的那只花冠古典手镯,送给了孟云溪做纪念,说她以后来英国,一定要拜访她。
其实开学时,学校不少人就知道孟云溪的事迹,那会儿顶多是对她经历的同情,现在却是满满的羡慕。x
原来就算是失去声音,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以这样的方式,展现自己的价值,拥有这样闪闪发光的经历。
孟汀很为孟云溪骄傲。
只是临睡前,她忍不住想起今天回程时看到的那辆车,忍不住多想了一阵。
英国大使,夫人,伦敦,连号……这真的不是巧合吗?
就这样过了两天,周三早上,闻煜出现在家门口,接她去婚礼现场。
孟汀穿了件白色的礼服裙,外面披的是件浅咖色的羊绒大衣。
毕竟是出席婚礼,孟汀不想丢闻煜的人,所以出门前,还化了个淡妆。
看着提着裙子走下石阶的孟汀,门口等着的闻煜显然愣了一下,对上孟汀困惑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问:“很少看你化妆。”
“穿这个不冷吧?”
孟汀笑着摇头:“还好。”
她从前表演时穿的更少,在某种程度上,抗冷能力被练出来了。
闻煜叫了辆车,司机很快将两人送到了目的地。
新郎新娘都是他大学时期的同学,同窗四年后,两人又一起来英国读了硕士,毕业之后,在当地定居。
前几天因为寒流席卷,气温骤降了,原定的草坪婚礼也只能挪到了宴会厅中进行。
漂亮的枝型吊灯,投下斑驳璀璨光影,白玫瑰点缀成一片花海,角落里的乐队奏出悠扬舞曲,衣香鬓影,暗香浮动。
到场有很多闻煜的同学,他很大方地给大家介绍孟汀,孟汀也都礼貌回应。
不过她不是喜欢交际的性格,闻煜和老同学聊天的时候,孟汀就在一旁静静地看摆在旁边的油画。
这些画均出自新娘之手,借着婚礼,办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型画展。
这些画的风格很独特。
明明是印象派的手笔,临摹的却不是那些世界闻名的风景画,反而带了点工业革命时期的风格。
孟汀觉得稀奇,驻足观望了许久。
闻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沁大学时就是我们班的文娱委员,油画还拿了我们学校比赛的第一名。”
魏沁是新娘的名字。
孟汀回头看了眼,方才还在跟同学聊天的闻煜忽然出现在了他身后。
“我也是听曲鹏说的,就是今天那个新郎,他说她小时候为了画画,能一天一夜不吃不睡。”
孟汀点了点头:“她的画很有灵气。”
闻煜笑笑:“可不是吗?她不仅艺术天赋很高,功课也很好,我们一个纯物理的专业的,百分之七十都是男生,但每年绩点第一名都是她,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他指着眼前的画,感慨,“这些作品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像是普通的风景画,而是将艺术和技术结合在一起的工业革命时期的作品。”
说着他忍不住挠了挠头,“背景我大致了解,但是她临摹的是哪幅作品我就不清楚了……”
他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作为严谨的理科生,立刻拿出了手机。
就在他键入关键词之后,一道又冷又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幅画的名字叫《雨、蒸汽和速度——西部大铁路》,真迹收藏在英国国家美术馆,作者是工业革命时期著名的画家,透纳。”
“透纳是英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画家,早期以风景画闻名,他娴熟运用光线,对光线,色调的兴趣超过形体,技巧精妙,擅长从细微之处描写自然现象和风景。”
“这幅画描绘的则是一个真实的场景,地点位于1838年建成的梅登海德铁路桥,下面是著名的泰晤士河,火车驶来的方向是伦敦,透纳多次在这里观察和写生,最终创作出了这一幅将薄雾、雨水等自然风格,和蒸汽时代浓烟混合在一起的,具有跨时代意义的伟大作品。”
这一声,冷冽,低沉,明明是倦怠的,漫不经心的,却带着一种义不容辞的权威。
他介绍完,百科的内容也已经呈现在闻煜的手机上了。
百科介绍冗长,乏味,但是从他这里流淌而出,却像是赋予这幅画独特的生命力。
闻煜惊讶地抬起头,怔然地望着他,投过去的目光时很明显的敬佩和赞扬。
孟汀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失了神。
随着那声音一道过来的,还有那双漆黑而意沉的双眸。
呼吸急促,耳内嗡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像是被暴雪肆虐而过,又像是潮涨的雨水,在胸腔的位置恣意蔓延,窒息到让人没有喘息的空间。
整整一年未见的那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
是谢砚京。
依然是那身妥帖的暗色西装,领带打的一丝不苟,冷白的灯衬得身形过分凌厉,眉骨冷硬,**,面无表情的视线中,带着很清晰的冷戾和压迫。
闻煜也被他周身的气度给折服。
现场的男生基本都穿着的是礼服式的西装,但是能把西装穿成这个样子的,眼前这位还是头一个。
他的气质矜贵,冷然,就像是覆满新雪的高山,优越的有些过分,轻易就让人望而却步。
更别说那超出常人的谈吐以及学识。
闻煜思索一番,总觉得这个面孔有些眼熟,但因为被他的气势震慑,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略微凝滞,尤其是孟汀。
原本明亮的眼眸里,似乎多了几分意兴阑珊。
闻煜起了疑,顺着男人那道目光,也看向了孟汀,忍不住开口:“汀汀,你们两个……”
“不认识。”
脆生生的一句话,从她口中平静地吐出。
再抬头时,眼眸里已经是风浪过后的平静。
心原本想一根被紧紧绷住的线,扯开了,扯断了,也就没事了。
她的眼眸中泛起和平日里一样柔和的光,对上他的目光时,平静的语调毫无波澜,“谢谢这位先生的答疑解惑。”
说完,轻轻拽了下闻煜的衣袖,“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新郎新娘好像已经入场了。”
听孟汀这样说,闻煜立刻打消了自己心头那点疑虑,朝谢砚京露出一个略带抱歉的笑,准备和孟汀一起离开。
没想到这时,身后竟然声势浩荡地走过来一群人。
将两人完全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汀内心belike:谁问了(白眼)
第39章
纷纷涌涌的人当中,还包括新郎和新娘。
他们匆匆忙忙的赶过来,只是因为看到了谢砚京。
一圈人几乎是恭迎地围了上去,其中最激动的应属新郎,他的背挺得比刚刚在门口迎客时还要直不少,脸笑到几乎僵硬的程度,“真没想到小叔叔会过来,路上还顺利吗?招待的人还尽心?”
听到谢砚京面容沉稳地“嗯”了一声后,又立刻给周围的人介绍。
其实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谢砚京刚刚从外事部的位置退下来没多久,留学生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他,他负责的那几年,堪称是外部环境最稳定的一段时间,只要他站在那个台上,就足够安定所有人的心。
台下的他亦然。
严肃冷清,气势不凡,穿着一丝不苟,冷白的皮肤有些扎眼,眼神锐利强硬,压迫性的气场,足以将一切都震慑下来。
不少人同他问好,握手,然后恭谦地递出名片,反倒衬得他像一场会晤的主人,更主要的是,真正的主人不仅丝毫不介意,反而引以为豪。
孟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
一旁闻煜的眼睛透着兴奋的光:“他竟然是谢发言人。”
“难怪他能脱口而出那幅画的介绍,这样冷门的知识点他都如数家珍,信手拈来,太不可思议了。”
孟汀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这样的知识,对别人来说很难得,但是他脱口而出,毫不意外。
孟汀见识过他的阅读量。
大概能用一句话概括。
世人都读的书,他全都读过,世人没读过的书,他也全都读了。
他的知识面充沛到几乎吓人的程度。
她还记得两年前的一个雨夜,那天,他刚刚参加完亚太片区的联盟会议,飞机落地时,已是凌晨一点。
她跟着李叔一起在机场等他,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只是还没睡一会,就被一个沉沉的吻弄醒。
回到望公馆,又是一阵混乱。
结束之后,差不多凌晨五点的光景,天边刚刚泛起了鱼肚白,她累到极致却又因为过了入睡的点而浑浑噩噩,翻来覆去进入不了状态,下床喝水时,看到谢砚京正坐在书桌旁,心平气和地翻书。
清冷天光错落有致地落在他身旁,勾勒出他五官最清隽的模样。白皙指尖翻过书页,发出很淡的沙沙声,像是风轻x拂过草坪。
不知道怎么说。
孟汀思绪有些难缠的复杂,但是不敢表现出来,默默转身,去了宴席桌。
谢氏旁支很多,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他有这样的亲戚,当然,她本来就对他的行程一无所知,想来参加这样的婚礼,也属于他既定出席的家务,两人能碰上,纯属巧合。
或者说,她运气不太好罢了。
那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他应该是没有入席,否则席面上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接下来的饭,孟汀吃的也安心了些。
午宴是中西结合式的自助餐,既有炸鱼和薯条,蔬菜沙拉,也有辣的让人差点冒火的辣子鸡,大家都觉得很新奇。
闻煜因为和老同学聊天被留在旁边那桌男生人多的地方了,孟汀便找了个女生多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人似乎有自己的小圈子,孟汀也没有强行融进去,一边吃饭一边安安静静地刷着手机上的社交媒体。
没想到,大数据竟然给她推送到了婚礼现场。
不知道是哪位姐妹发布的,先是祝福了一下新郎新娘,然后低调地晒出了一张侧脸照。
正是这张侧脸照,把她的帖子推上了热门。
确实是极有氛围感的一张照片。
男人清隽的面容掩在阴影下,冷硬的眉骨刀刻过般,狭长的眉眼挑起淡淡的弧度,眼里的淡漠感将冷清和沉稳拿捏到了极致。
目前被顶到最前排的热评是:
【你说我运气这么好,竟然在别人的婚礼上看到了谢砚京,是不是证明我们两个以后有可能结婚!!!】
下面被赞到第一的回评是:
【姐妹,把你的心放在痔疮里】
下面一堆点赞评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恍恍惚惚】
【哈哈哈哈哈姐妹莫非你是天才】
孟汀也忍不住笑出声。
没想到下面还有高手。
【你这是刷到,那在现场的呢】
下面的ip很正确,不少网友都点了赞,并让她交出更多的照片。
这个姐妹却发了个哭哭的表情。
然后po出了一张现场照片。
画面中,是他和旁人握手的画面。
那真是一双漂亮的手,骨感清晰,握起来时手背绷起,脉络分明,又透着点肃杀的冷感。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无名指上那枚闪闪发光的对戒。
他在婚姻和家庭生活上太低调,很多时候会让人忘了他也是结过婚的人。
而这枚对戒是将所有人的理智拉回来的关键点。
明亮,耀眼,喧宾夺主到了极点。
孟汀陷入一阵怔然。
他竟然……还戴着这枚对戒吗?
桌面上散发着白玫瑰浅浅的香气,将她的思绪搅得有些乱。
舞池中央的灯光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现场骤然陷入一阵安静。
孟汀的注意力也因为突然到来的仪式而吸引,原本飞快跳动的心脏,稍微缓和了些。
新娘穿着漂亮的鱼尾婚纱,缓缓走向等在对面的新郎。
等到两人立定之后,司仪开始做神圣而庄严的主持。
桌面上早已由侍者换上了香槟,香薰蜡烛次第点燃,浪漫的像是漫天星辰。
她桌旁的那个女生大概是新娘的好朋友,此刻激动的哭出声,挥舞着手中的花束,大声说“一定要幸福”。
孟汀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她颈后,灼的她浑身滚烫。
她尝试着追寻,却一无所获。
新郎新娘相互交换对戒,接着在众人的掌声中接吻,在场的宾客都举起手中的香槟祝福。
等到两人拥吻结束后,原本落在两人头顶的聚光中也暗了下来,角落里响起一阵悠扬的乐曲,舞会正式开始。
孟汀收回目光,看到了从邻桌走过来的闻煜。
大概是喝了点酒,他脸有点红,星星点点的目光,显得有些兴奋。
“孟孟,我们也去跳舞吧。”
孟汀心中一晃,他从前都是叫她“孟汀”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换了称呼。
孟汀并没多想,沉默着点了下头,她今天本来就是作为他的舞伴出现的,跳完几曲任务也就完成了。
于是她伸出手,准备搭上闻煜的掌心。
少女白净的一只手,摇曳的烛光中,像是精致的瓷器,轻轻一碰就能碎了似的。
闻煜自然也很小心。
可就在两人掌心就要触碰的一瞬间,身后忽然闪出个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道了句:“闻先生。”
骤然被打断,闻煜还是有几分不耐的,但是在那位侍应生附在他耳边道了几句后,他的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对孟汀露出个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啊,我有点问题要先处理,你等我一下。”
说罢,匆匆出了门。
他的事情孟汀不便打扰,便在原地等了一会,没想到好半天,都没看到他回来的身影。
一个人在舞池附近难免尴尬,孟汀只好挪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继续等。
两三首舞曲过去,闻煜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舞池旁边待着有些闷,她便披上外套,准备去外面透口气。
出去之后,她看到不远处的闻煜正在打电话,放心了一点,为了不打扰他,她转过头去另外的方向。
宴会厅后面是个很漂亮的花园,天阴着,透着几分独属于冬日的萧索,这几天断断续续地飘着雪,喷泉和小径上都还覆着未化的积雪。
她里面穿的单薄,也不敢往远了走,就在檐下往外看。
远处吹来一阵风,她下意识地拢了下衣服。
没想到就是这么个轻轻的动作,给自己弄了个大麻烦。
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的扣子,不知道怎么就勾住了礼服裙。
她参加宴会的次数少,所以一直没买过礼服裙,这件衣服是从余琳推荐的一家店铺借来的,若是钩坏了衣服,怕是要陪不少钱。
她不敢大意,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弄着。没想到勾住的角度一场刁钻,她解了好半天,都没有要松动的意思。
冷风吹来,她额间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就在她紧张地手忙脚乱时,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
极馥郁的一股冷香,沉冽,清淡,明明是熟悉的,却又比记忆中多了一点某种香草或薄荷的气息。
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绕过她的身前,温凉的手背划过锁骨的位置,只轻轻一挑,原本裹挟着她的窒息感便立刻消散。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压迫感。
漆黑的眼眸中带着极沉的冷意,硬朗的身躯微微俯下。
刚刚她说“不认识”的那个人,骤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低沉的尾音微微挑起,像是黑暗中泛起的暗潮,顷刻间,就能将她吞没。
“看来孟小姐的新男友,不够称职啊。”
第40章
一阵北风吹来,枝头摇摇晃晃的最后几片枯叶也坠落了,萧索冬日,像是一块巨大的淡色画板,衬得那一身深色的人格外鲜明。
孟汀下意识地缩瑟一下,往后退了几步。
今日她穿的是一件珠光色的白纱裙,乍一看很普通,像是不抢新娘风头而专门选择的低调款式,但若仔细看,简单流畅的裙型被她穿出了几分高级。
鱼骨型的掐腰设计称出盈盈一握的腰身,薄薄的裙摆宛如蝶翅,雪白而修长的一双腿,在坠着珠钉的裙摆间若隐若现,像是精致又脆弱的羊脂玉。
她以为以谢砚京的性格,露个面就离场了,没想到还会在这里碰上。
大脑一片空白,心跳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整整一年。
她忘记他是个极擅长伪装的人,他能在人前伪装成的君子,见到她的第一眼,也能伪装成不动声色。
他对她没有爱,不代表没有恨,清算起来,怕是狠狠的一笔。
从前不屑于找她,现在明摆的机会在眼前,他会放手吗?
脑海里已经乱成了一团,谢砚京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扯了下唇,语气明明是懒散的,却透着寒意,“在舞会上把女伴晾在一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自己去打电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不远处闻煜的方向,眼里的轻蔑的意味非常明显,她都能想象出他下一秒会说出怎样刻薄的话,于是赶紧出声打断:“他不是我男朋友。”
孟汀轻颤着眼睫,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清楚,明明她没有同他解释的责任和义务,“他住我隔壁,我们是邻居。”
“是吗?”很清淡的一句,他几乎是勾着唇说出的这句话,但眼底埋着的却是不见天日的黑。
像是风雨前起的一阵风。
果然,下一秒,沉稳x至极的声音,却如疾风暴雨般,裹挟着入了她的耳。
“看来孟小姐还没忘记自己已婚的身份,某种程度上还知道什么是寡义廉耻——”
“你用不着对我说那么难听的话。”孟汀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她很恐惧,很担心,但被这句话刺到时,依然倔强地反驳。
昏暗的日光淋在她单薄的肩上,照的那团莹白到晃眼的程度。
胆小的人喜欢虚张声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鼓舞人的士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句话,她冷静下来。
微颤的眼睫收敛住,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他:“如果谢先生真这么认为,就应该在我寄去的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死一般的沉寂。
孟汀虽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内心却很惶恐。
他那样的一个人,名门望族的长子,万众瞩目的发言人,光风霁月的天之骄子,拥有世人所能拥有的所有体面,此刻却被她撤掉一切的遮掩,说要离婚。
男人的眉眼以预想速度沉郁下去,孟汀甚至都能想象到他会发多大的脾气,她静静等待着。
而他只是一言未发地看着她。
半晌沉默后,缄默唇角勾起一个不自然的笑。
正欲开口时,却被旁边匆匆过来的人打断。
是李叔,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带着一副我不想打扰却不得不打扰的无奈表情,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谢砚京。
谢砚京皱了下眉,目光透出几分不耐,但也没有真正恼火。
他今天来参加婚礼本来就是行程之外的事情,又破例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李叔已经尽量把能处理的事情处理掉了。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使馆发来的公报,几秒钟就能扫尽,就在这片刻,耳边想起李叔的挽留声:“汀汀小姐……”
抬头间,方才还站在对面的人,已经转身离去。
李叔下意识地叹了口气,他过来的匆忙,两人的对话没听全,只隐约听到孟汀说谢砚京讲话难听那一句。
那一瞬他莫名想在心里为谢砚京分辨分辨。
大概是因为他听过谢砚京说过更难听的话。
那是孟汀离开不久之后的新年。
以往的新年,他除了在既定的几天内陪孟汀外,剩下的时间都周旋于各种各样的社交场合。
但那一周,尽管孟汀不在国内,他还是推掉了所有的邀约。
这是李叔第一次看到他以这样的方式休假。他记得从他工作起,就没有休息过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休假,也都和孟汀有关,以长待机值守而换来的调休带着她去看病或者过某些具有特殊意义的节假日。
孟汀离开后,谢砚京曾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李叔曾经以为一切就那样过去了,后来想想,那段时间,大概算是某种蛰伏。
而让着一切爆发的契机,是一份来自国外的文件。
李叔不知道文件的内容是什么,只知道谢砚京看到后,脸色变得极差,漆黑的深眸像是坠入冰窟般,只是靠近,就不寒而栗。
那几天,国内那几位顶级的律师频繁出入望公馆。
见完了律师,谢砚京便闭门谢客,甭管天大的局,只有两个字——不去。
俞静之来的不巧。
那时李叔正因为各种各样不得不面对的酒局饭局焦头烂额,在望公馆门口碰到了突然拜访的俞静之。
李叔不得已,又重复了一遍那套拒客的说辞。
“俞小姐,您回去吧,现在真的不是见谢先生的时候。”
俞静之怎么可能离开,她固执地看着李叔:“麻烦您再通报一下吧,砚京哥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家人联系,过年也不回谢园,家人都很担心他,我这次过来,也有长辈的意思在里面。”
李叔望着她,进退维谷,可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俞静之竟然不管不顾地,亲自上了楼。
李叔没拦住,俞静之已经推开了谢砚京的房门。
那是他的书房。
里面和平日里一样整洁,但是却透着一一种难言的阴冷,博山炉里青烟袅袅,却还是掩盖不住那股浓烈的烟草气息。
俞静之心头一跳。
从来都温雅矜贵,克己自律的谢砚京,竟然也抽烟吗?
然而她未能思考多久,徒然抬起的那一道目光给刺到。
“有事吗?”冷浸浸的双眸,沉郁的眉宇之间很明显地压抑着一股戾气,冷漠到没有一丝温度。
“砚京哥,”俞静之也不知道为什么语调颤抖,“您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长辈们都很想你,所以让我——”
“如果是说这些,你可以走了。”刚起的话头被生硬的打断。
这无礼而冷漠的声音,她几乎是第一次听到。
俞家和谢家算是世交,小时候,她常常跟着父母出入谢园。谢家比年长的男孩子很多,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让她有那种感受。
他优秀,冷静,坚韧,就像天边那轮永远清亮的明月,照耀着所有人。
长辈们分配下来的事情,他从来不推辞,家中小辈们闯了祸,他担着,就连佣人们偶尔翻了错,他也会揽在自己的身上。
两家人上一代就有姻亲关系,他们两人年龄相差不多,家中长辈闲聊时偶尔会提到定亲,长久以来,她真的以为自己有朝一日会嫁给谢砚京。
后来她看到留在他身边的孟汀,困惑,不甘等各种情绪浮上心头,但她没想到,孟汀竟然会主动离开他身边。
而孟汀离开后,他竟然会留恋,会痛苦,会挣扎,会陷地那样深。
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冷意后,俞静之知道自己不能耽误时间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砚京哥,你这般,只是为了她?”
谢砚京没有回话,那双沉沉的黑眸也没有看她,而是注视着角落里的那盆文节竹。
俞静之却越说越激动:“难道非她不可吗?”
“她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你明知道她不爱你,不然为什么每次都会将避孕药换成维生素让她吃下?”
俞静之豁出去了,她颤抖着一双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板白色的药片,放在他的桌子上。
这是某次她来望公馆时,碰上云姨收拾房间发现的。云姨看不懂上面的俄文,只听他吩咐做事,是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想要用孩子留下她吗?可是你筹划了这么久,不是依然没有孩子?这难道不能说明问题吗?”
“你不能陷入的更深,这样只会害了你自己,她那样的家庭,那样的背景,只会成为你的弱点——”
比俞静之声音更响亮的,是一声近乎炸裂的瓷碎声。
天青色缠花官窑的海棠盏,放在竞拍会上不知道会被多少人争相追逐的抢手货,就这样被他捏碎。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到底下了多少狠意。
俞静之被吓了一跳,很明显地缩瑟一下,不止是这声响,还有因为瓷器碎裂让他掌心汩汩冒出的鲜血,以及那眼底飓风暴雨的般的凝视。
“俞小姐,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原本笼在他眉心中的阴霾终于冲破了层层压抑,卷携着狂风,不满了整个云间。
那双漆黑而意沉的眼底,此刻是真正的狠戾。
“如果你识相的话,现在,立刻,马上,滚出望公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逐客令了,而是近乎发怒的低吼声。
“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