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景厉声呵斥:“说!朕恕你无罪!”
身前人却骤然带了哭腔:“臣女……认出了苏姑娘的身份,还、还劝她……放过顾大人。”
这话一出,就连裴中书都不禁流了滴冷汗。
万万没想到自个儿闺女卷入这般宫廷隐秘中,这若是皇帝执意要追究……
恐怕只能告老还乡,保一家老小性命。
可闻景却笑了。
低低地一声,似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裴中书犹豫着抬起头,却发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处。
太后悠悠地看了他一眼:“裴中书真是生了个好女儿,捡回一条性命。”
裴云章却忍不住抬起头,问了句:“太后娘娘,林绾她真的……”
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
大理寺,闻景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小小罐子上。
经过方才裴云章的描述,他心中已有一丝疑虑。
他太了解林绾的性子,哪怕是寻死,也断不会寻这样的法子。
她那样娇软,从前受了些皮肉伤都要哼哼唧唧半天,那样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变成小小的罐子?
顾栩站在他身后,冷声质问:“陛下逼她如此,终是满意了?!”
闻景手指死死地攥着盖子,却不敢打开。
他不想面对。
“顾卿,是要质问朕吗?”
事到如今,顾栩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他只恨没再早一点认出她来,没能早一点救出她来,她独自被困在禁苑内,望着这高高的宫墙,可有怨过他?
光是想想,心里就一阵钻心的疼。
“臣只想求陛下,返还臣妻遗骨!”
闻景缓缓转过身,语气平静:“她是朕亲封的皇后,朕会为她正名,生同寝,死同穴。”
顾栩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紧咬着牙却不敢开口。
他怕污了她的声名。
可从前在陵州时,也是林绾亲口告诉他:“女子的清白不在罗裙之下。”
他只是想接她回家,竟也做不到么?
“陛下或许不知。”顾栩猛地抬起头,直直望向帝王深沉的黑瞳:“她此生所求为何?”
闻景头一回正眼瞧他:“为何?”
话一出口,他便猜到了答案。
她此生最盼自由,也最盼着……离开他。
“三两银子,一座小院,安度余生。”
顾栩心一横,伸出手:“求陛下成全!”
“好。”闻景忽然出声,小小的罐子便落在顾栩手上。
顾栩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诧,凝神去瞧皇帝的神情,便见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似乎是在探究思考什么。
顾栩来不及深思,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连忙退了出去。
直至他走后,闻景才唤来仵作。
神情淡淡地问:“没有朕的口谕,谁允许你们擅自将皇后遗骨焚化?”
面前顿时跪倒一片,领头那人哆哆嗦嗦地回话:“是、是贵妃娘娘!”
当时众人也是心存疑虑,那毕竟是皇帝亲封的皇后,居然这么急匆匆焚化。
可皇帝昏迷着,贵妃势大,紧接着又有嬷嬷持着太后令牌。
所求居然都是同一件事,于是忙不迭焚化了。
果真,皇帝亲临也是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人都化成一抔焦土了,竟还深究着不放?莫不成人烧成这番模样,还能生出四肢逃出宫墙不成?
到底是腹诽,仵作不敢嘴上造次,老老实实交代。
闻景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众人顿时如释重负。
闻景望着天上清冷的明月,伸手接住些许夜色,任由那股凉意直直蹿进他的心里,徘徊不散。
脑子里浮现的尽是她这段时间的一颦一笑、所说所做。
她那样缠绵地依偎在他怀里,甜甜地唤着他的名字,绵软的双臂环在他身上,甚至还亲手为他缝制寝衣。
原来,都是为了彻底逃离他。
可他甘之如饴,心甘情愿掉入她亲手编织的甜蜜幻梦里。
最后,付之一炬。
亲手将自己葬送在火海里。
闻景轻轻捏断眼前的桂枝,沉沉地望着断处。
又有多少人为她做遮掩,才能做的这般滴水不漏,她又是从何时生出了逃离的心思,又或者是,她从一开始就想逃离呢?
为什么,明明现在比从前在陵州时拥有的更多了。
闻景自以为能安排好她的人生,将她彻底囚在掌心,不会受任何伤害,金尊玉贵地养着,眼里从此只有他一个。
可是他的好阿绾,却厌他、恶他、恨他入骨。
费尽心思都要逃离他。
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他猛地呕出一滩鲜血,落在桂枝上。
“阿绾……为什么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