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在,他就算不顾及自己的脸面,也得顾忌君王之怒。
“陛下封后大喜,吾国之庆。只是臣难免触景生情,伤心感怀罢了。”
闻景微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
“朕忘了,爱卿近来为朕鞠躬尽瘁,竟是耽误了娶妻生子。”
裴中书冷不丁对上皇帝考究的眼神,暗自拍了拍正在啃猪肘子的闺女。
“干嘛呢爹……”裴云章抬头瞪了她爹一眼。
“朕记得,中书令的爱女亦到了及笄的年纪,朕今日便拟旨赐婚,裴、顾结两姓之好,喜上加喜如何?”
林绾猛地侧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她都乖顺退让到这般地步,为何闻景还是揪着他不放?
席上的裴云章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裴中书瞥了一眼女儿,对她的少女心思更是了如指掌,吹了吹胡子正要领旨谢恩。
没想到被一道声音打断:“陛下,臣已有婚配!”
不待皇帝开口,裴中书怒声质问:“顾栩!此乃天子赐婚,难不成你要驳斥天子的旨意不成?如今满阏京谁不知你那未婚妻弃你而去!小女出身显贵,有裴氏替她撑腰,母亲又是元嘉郡主,你顾家算个……”
顾栩公然拒婚,可谓是将裴氏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更是全然不顾及裴云章的名声。
也难怪中书令气得指着他鼻子骂。
皇帝冷笑,居高临下地俯视顾栩。
“顾卿,可是要抗旨?”
灯烛辉煌处,林绾悄然握住他的手。
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调道:“大喜的日子,何必强求,你这般又将裴家姑娘置于何地?”
闻景举起酒盏浅浅抿了口,凑近她的耳畔:“你在意他?”
这话一出,林绾本想像从前一样反驳回去,可转念一想今夜尤为关键,出不得岔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平静地望向下首那人:“如今事已成定局,陛下不必咄咄逼人,反生怨怼。”
闻景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深究出什么东西:“是你怨朕,还是顾栩怨朕?”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地对峙时,裴云章不知何时放下了水晶肘子,手指暗自在素白蜀锦上揩了揩,一道鲜亮的油渍。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定定地看着顾栩的背影,浓黑的瞳仁里映出他决绝的身影。
裴云章这时才发现,她似乎总在看他的背影。
她仰头看着金座上的帝王,那位置又高又远,似乎睥睨众人,又像是比众人更要脆弱。
她轻轻笑了:“陛下,请恕臣女不能接受这门婚事。”
在场众人无人不震惊。
满阏京谁不知,裴家小女爱慕顾栩,若是换做别家女儿,早就因流言蜚语被逼的活不下去了。
就连齐允南也惊得睁大了眼,连忙起身替她说话:“陛下,臣弟亦认为此事有待商榷,不若先同礼部商定封后事宜,兹事体大,出不得岔子。”
“不。”她擦去嘴角最后一丝酱汁,仍是仰着头的姿势,满殿的辉煌灯火映入她眸中。
“臣女才疏学浅,却也认定今后所嫁之人,必须满心满眼只有臣女一人,否则臣女的真心便不值一提!”
满殿陷入一片死寂。
随后,隐约有议论声,暗戳戳捅向裴中书的脊梁骨,而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挺直了背站在她身后。
顾栩紧抿着唇,看向裴云章。
那一瞬间,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蜂拥而上,试图撕开她的内心,看看有多么的大逆不道。
可她毫无畏惧,像个将士。
最后还是舒贵妃打破了满殿死寂。
“裴中书还真是养了个好女儿,既如此,这赐婚一事不若暂且放一放。”
“臣妾更好奇,皇后娘娘是何等国色天香的容貌,竟将满宫妃嫔比了下去,让陛下连日不早朝也就罢了,中秋家宴这样盛大的场合,总得让群臣一睹国母的芳容罢?”
这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纷纷落在林绾面上的薄纱上。
是啊,都要册封为后了,何故半遮面?难不成是有隐情?
林绾轻轻掀起眼帘,和舒贵妃对视。
半晌,皇帝缓缓开口:“清河郡至阏京路途遥远,苏氏落了风寒,不便见人。”
林绾顺势闷咳两声,闻景摆了摆手示意她先退下休息。
顾栩的眼神跟随她离去。
忽然,裴云章紧拧着眉开口:“臣女幼时亦在清河郡长大,与稚阿姊颇有情分,陛下可否让臣女与苏姊姊叙叙旧?”
在那一瞬间,林绾后背都绷直了,顿在门口。
回头的刹那,她对上裴云章的眼神。
那一刹那,林绾知道,她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