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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幔帐随风轻轻摇曳,桂秋用铜钩将幔帐挂起,推开窗,让和煦的日光照进屋来,檐角上垂挂的冰凌融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她看了看书案前的林绾,正拿着一本医术看着,神情格外专注。

笑道:“打小姑娘就不大爱读书,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姑娘这般认真,主君真是有福气。”

林绾闻言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柔和日光下更添几分柔情,在那一片逆光里,她脸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眼角弯了弯,眼里沁出些许不自知的妩媚。

“官人这几日夜里辗转难眠,让大夫另开了些安神的药,服下也不见好转。我瞧着这医书上有治疗失眠的奇药,或许可给官人用些试试。”

桂秋回想起上次闻景的反应,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犹豫不决地说:“大娘子还是莫要折腾了吧。”

林绾回想起那晚,亦是面红耳赤,急匆匆打断话题:“官人这几日去外地督查一批货物,少说也得三五日才能回。原想着能清净些,他却说将商铺的事务移交一部分给我,这几日或许会有掌柜的登门汇报。”

嫁进闻家三年,她对外头的事务一概不知,大都是闻景亲自处理,这还是头一回让她插手,虽说都是些不太紧要的事务。

可这也说明,他对她逐渐信任。

桂秋笑说:“这是好事啊!大娘子也该学着打理外头的事情。”

话刚说完,就有小厮来报,盐商何老板下帖子邀她今日在沛泠湖旁的鱼庄垂钓。

何氏是陵州第二大盐商,在陵州城中小有名气,何老板平时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邀人垂钓还真是少见。

林绾眸中划过一丝不解,“平日里也没怎么听官人提起他,怎的忽然下帖子”

桂秋让下边的女使拿来几套得体大方的骑装,让林绾逐一过目挑选。

“约莫是有事相求,不好直接同主君开x口,便从大娘子您这入手。”

她思忖片刻,问:“逢恩是否在府里?”

桂秋摇头:“今晨见他跟着主君一道收拾行囊,想必是一同上马车出城了。”

林绾蹙了蹙眉。

“那便应下。”

*

沛泠湖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水鸟振翅嬉戏着,就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湖边不乏楼堂馆所,何幛约定的地方正是一幢三层的竹楼,旁有凉亭,临湖而建。

马车缓缓停在小楼前。

桂秋献帘看了一眼。

“大娘子,雪是停了,可这大冷天儿的,哪有人来垂钓?”

车厢内,林绾梳着高高的发髻,端坐着。

“派人送给主君的急信如何,可有回信?”

车夫连忙道:“方才刚到,主君带了口信,说大娘子不必担忧,也不必应邀,盐务水深,不必干涉。”

可她人已经到了。

收到何老板的帖子时,她命人去给闻景递了信,询问是否要应邀前往。

闻景平日里就是这副不急不缓的态度,若何幛与他昔日有过节,约莫不会是这幅态度吧?

想到此处,林绾心中微定。

“下去吧。”

小厮将林绾迎到凉亭处,两侧围了锦障,管弦丝竹、歌舞乐姬一应俱全。

她远远看见胡姬罗衣轻薄,云肩半露,而何幛的目光肆意地在她腰肢上流连。

顿感一阵反胃。

“闻夫人来了,请坐。”何幛看到她,招呼手下的婢女迎接。

走近了瞧,才发现何幛放在圆桌下的一条裤腿空荡荡,看样子是截了一条腿。

何幛似乎并不在意别人对自己残肢的看法,坦荡地笑着解释:“早些年随我兄长贩盐时,途中遇到山匪,我们兄弟二人连同马车一齐坠落山崖,我侥幸活了下来,代价是缺了条腿,兄长就没那么好运了。”

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林绾不便多言,“何老板吉人自有天相。”

他挥了挥手,台上的胡姬和四周的乐工都退下,凉亭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三人。

桂秋警惕地盯着他,不远处便是闻府的家丁,平日里训练有素,若是这何幛心怀不轨,家丁们拼死也能护大娘子安全。

何幛不紧不慢地给林绾斟了壶酒,“此番邀请夫人前来,是为贩盐一事。前些日子我在槎州运了批盐,冒着半道被劫地风险和层层赋税,运到陵州售卖,是为了给百姓谋福祉。”

林绾并没接过那盏茶,神情微凝。

“不论你们售卖的盐价是多少,我都减少两文出售。”

果然,这何幛是有备而来!

在商言商,明面上打着为百姓谋福祉的名号,实则是为了打压闻家,跟闻景抢生意来了。

贩盐的运输风险极大,途径一城就要缴纳一城的税赋,层层剥削下来,单价就要加上几十文。近几年不太平,闻家的盐价已是一降再降,何幛这般行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在拿家底斗啊。

搅了闻家的生意,对他自己也没好处。

林绾客气地笑了笑,眸子里却毫无温度:“妾身不知何老板这样做是何故?我不过是一介妇人,外头的事情,您还是和我官人谈比较合适。”

何幛摆摆手,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夫人可知,我与闻景是旧交。”

林绾:“哦?我还未听官人提过此事。”

“哎,老朋友啦!闻景一贯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连最亲近的人也不告诉,瞧瞧,听说你们这阵子夫妻情深、你侬我侬,该是连家底都告诉了,怎的连自己背着的人命都不跟夫人坦白?”

她心中一震,什么人命?!

何幛看着她诧异的神情,微微一笑,“看来夫人是不知情了。”说完,他转向桂秋,“那麻烦你通知闻景,让他现在来一趟,否则雪天路滑,车马难行,夫人今夜回不去。”

桂秋蹭的一下怒了:“你若是敢动我家大娘子一根寒毛,我跟你拼命!外头那么多家丁守着,你是不想活了!”

何幛往马车的方向扫了一眼,不屑地笑了,旋即往上指了指。

竹楼上,早已埋伏了数十名弓箭手,一个个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头一回遇着这种情况,林绾头发发麻,小手在膝上悄然握拳,不禁颤抖着。

还是强行冷静下来,深吸口气,说:“何老板是聪明人,也知晓我是陵州知府之女,我若是出了什么事,官府定会立马出兵逮捕你。”

何幛挑了挑眉,嘴角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林大娘子,你未免有些天真了,你与林知府的关系若是像明面上这般父女情深,自打你出城的那一刻,官兵就该追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

此人既知道她和林家的关系,又能调动这么多弓箭手,想必和官府有所勾结。

林世修还没丧心病狂到任由旁人绑架自己女儿。

那,何幛背后又是谁的势力?

林绾不敢细想,生怕一个不注意小命就交代在这了,连忙把桂秋支开,“你亲自去信主君。”

何幛补充了句:“让他脚程快些,我这儿过时不候。”

桂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担忧地看了看林绾,咬咬牙无奈之下还是照做了。

凉亭内沉默了许久,何幛似乎胸有成竹,绕有耐心地等着。

可林绾却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

“冒昧问一句,您与官人到底有何仇怨,就不能找个茶馆坐下来好好谈谈?”非得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诓骗人过来。

何幛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扶着柱子缓慢站起来,肢体扭动格外费劲。

“早年间,闻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我们兄弟俩和闻景是好兄弟,两肋插刀。那时闻景只是在闻家的铺子上做杂活,我们兄弟俩在外贩盐,准备将盐运输回陵州,半途遇到山匪,一粒不剩全劫空了,我兄长丢了性命,我丢了一条腿。”

“你猜怎么着,在我一瘸一拐像个乞丐似的回到陵州时,却听闻闻老爷子去世,闻景继承闻家产业,包括盐务。那年是荒年,各地匪患层出不穷,贩盐的没几个能平安运回来,导致盐价奇高,供不应求。可闻家的生意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还新进了一批槎州运来的盐。”

对于这事,林绾还有点印象。

当时盐价高,林府上下购进的盐也少,林绾的饭菜本就是清汤寡水的剩饭,那段时日的饭菜连一点咸味都尝不出来,活像水煮似的。

何幛没发现她的分神,接着说:“那时官府还未推行盐引,市面上来路不明的盐多了去了,可偏偏那时槎州到陵州唯一的道路被大水冲了,过不去,所有盐商都被堵在山里,过不来,你说他的盐从何而来?”

天色将晚,湖面上荡起薄雾,略有萧瑟之感。

林绾拧着眉,“你认定是他指使人抢了你们的盐,可有证据?”

何幛平静的面容忽地在此刻撕破,神情顿时变得狰狞起来,怒目圆睁。

“我去山匪寨子寻仇,早就人走楼空,这陵州除了闻家,还有谁有这么大能耐联合山匪抢我们的盐?!偏偏那时他娶了你,我去官府状告此事,一听见闻景的名字,就把我当狗一样扫地出门,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如今的富贵,是用我兄长的性命换来的!”

何幛越说越激动,原本手扶着亭柱,猛地倾身过来,双手扒着桌角,吓得林绾连忙窜到圆桌另一侧。

“何老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她轻声细语,只想把对方稳住,“我不过是后宅妇人,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通。这样,你放我回去,我保准让官人来见你。”

何幛行动不便,撑着桌沿深呼吸几下,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重新坐了下来,沉默了半晌,笑了。

“不愧是闻景的夫人,换做是旁人早就被吓得哭天喊地,你还能想方设法哄骗我,果真如你嫡母说的那样,心机深重。”

林绾听见这话,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是李氏教你骗我过来?”

第32章

何幛不屑一笑。

“也不知你是何处得罪了她,那妇人开口闭口就是暗示我取你性命,手段还真是狠辣。我这人一贯不喜欢被人当枪使。一码归一码,待我见到闻景后,此事自然会了结。”

朔风中夹杂着刀剑铮鸣声,林绾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照这架势,闻景来了,只怕也是有来无回。

他对林绾上下一通打量,方才她跑得急,领口已有些松散,修长的脖颈沐浴在x夕阳的寸光下,颈下的肌肤似乎更为娇嫩。

“只不过,我并非不怜香惜玉之人,若是你现在跟了我,我或许能心软收留你。”

感受到他的不怀好意,林绾皱了皱眉,快速将松散的领口系好,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既然对李氏阳奉阴违,想来对自己暂时没有杀意。

她略一沉吟,强作镇定地坐下来,盈盈一笑。

“何老板,我官人这一去,少说也得一天一夜才能赶回来。瞧这天色已晚,与其在这里干坐着,何老板不若先上楼歇息,待官人来了,再议事也不迟。”

眼下的情形,何幛是断不会放她走,一来是怕她通风报信,二来也是胁迫闻景来此。

与其提心吊胆地坐着,还不如先把何幛支走。

然而他并不吃这套。

“夫人莫急,这待客之道,何某还是晓得的。”说罢,数名胡姬鱼贯而入,桌上布满了佳肴美馔,胡姬替她斟上一壶酒。

何幛举杯,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贪。欲。

“月下一壶酒,夫人与我对饮!闻景什么时候到,这场宴席什么时候散!”

阴险无度的小人!

林绾心一动,忽地想出个法子来。

“光喝酒吃菜无趣得很,我倒是有个助兴的酒令,不知何老板可曾听过?”

何幛摇头。

“麻烦拿象六来。”林绾吩咐道。

胡姬很快拿着两壶骰子上来,

“何老板今日既有美酒佳肴款待,妾身也不是那不识趣之人,等着也是等着,不若行个时兴的酒令,想必何老板也听过,叫除红。”

除红其实是棋艺的一种,我朝将这种玩法分离出来,也就成了市井人家饮酒作乐的把戏,清流指摘此种难登大雅之堂,坊间仍在流行。

何幛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料到林绾一介妇人还会玩这些。

“夫人请吧,规矩何某知晓。”

这妇人看似纯良,话里话外却都是算计,可到底是个妇人,如何能拼得过男子?

再看酒盏中美酒摇晃,葱白指节虚握着,好似能窥见醉酒后的美人娇靥。

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不料,第一把就出师未捷。

“咬牙四,罚三帖,何老板的手气看来不太好啊。”

林绾笑眯眯地扬起骰盅,除却一个红四外,明晃晃地躺着幺五六十二点,这样的赛色称为‘除却巫山不是云’,显然胜过何幛一头。

何幛面不改色,仰头一饮而尽,“再来。”

“骨碌碌——”

林绾:“三点的幺幺幺,这可是快活三啊,何老板好手气!”

快活三,罚色里最重的五帖,能掷出这样卓绝的点数,也算是何幛的本事。

何幛面上假模假式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嘴角略沉,“再来!”

接连掷了九把,林绾只罚了一盏酒,何幛面前的酒壶空了又满,眼底渐渐泛起几根血丝。

“骨碌碌——”

林绾水袖一绾,素手抄起骰盅一看,笑了。

“六浑花,满园春,哎!真是对不住了何老板,这把还是我赢。”

何幛有些醉醺醺的。今日为了灌醉林绾,用的可都是最烈的酒,这几壶下肚,就连那北疆草原上的壮汉都招架不住。

他咬咬牙,面前的酒盏再度一饮而空。

林绾眸中划过一丝狡黠。

从前还未出嫁时,她偶尔馋了想上街买二两肉,又没银子,只好拿上年节时候林世修赏的钗环去跟婆子们赌。婆子们瘾大,又见钱眼开,林绾为了那二两肉,私底下不知花费了多少功夫钻研。

要说玩象六,她可不比酒楼里的赌徒差多少。

何幛咬牙切齿道:“换个玩法。”

林绾当即拒绝:“何老板这是,怕输?”

象六的玩法五花八门,她会的都是从婆子处学来的,到底没有酒桌上的男子会的多,保不准弄个生僻的玩法,喝趴的可就是她了。

何幛是个老谋深算的商人,却也好面子,对方一赢再赢的情况下,自己确实不好转变玩法。

林绾却说:“何老板海量,自然是千杯不醉,想必是妾身无趣,让何老板乏闷了。这样吧,您手下这么多人,随意挑几个有精气神儿的,让他们替您,您也好在旁看个乐呵。”

这一步以退为进让何幛有些意外,当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自己要是再喝下去,等闻景来了,可就没法应付了。

罢了,重头戏还在后头。

他招招手,冲一旁的胡姬说了两句,未几,一旁的暗处倏地冒出几个彪形大汉来。

这冰天雪窖的,他们仨光着膀子,丝毫不惧冷。

林绾心一沉。

果然,此处安排的人手远比明面上看见的要多。

何幛笑了笑:“夫人见谅,我们到底是贩盐的,不找几个得力的汉子护送着,照这世道,货物早就被截去了。”

林绾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瞧这几人圆脸粗腰,一看就是异邦长相,不好对付。

酒过三巡,她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抱着酒坛子豪饮却面不改色的壮汉,愈发不安起来。

不行,再这样下去,倒下的就是她。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八角亭四周挂起了灯笼,昏暗的光打在圆桌上,亭中的一切都被笼罩在浓稠的夜色里,只剩月色还算皎洁。

林绾灵机一动:“这样,几位大哥海量,想来平日里运镖也难沾酒水,不若今夜喝个痛快,我们将罚注加倍如何?”

壮汉闻言心痒痒,转头询问东家的意思,正巧何幛收到一封快马加鞭递来的消息,正专心览阅。

“夫人的要求未免太多,何某已经很顺着您的心意,说换人就换人,说加注就加注。知道的以为是待客,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请来的是花月楼的小娘子,凡事都得哄着顺着。”他调笑道,目光顺势黏在她泛红的耳珠上。

感受到他那恶心的目光,林绾侧了侧头,眼神不善。

何幛摆手,“罢了,就听夫人的。”

说完,他起身往竹楼的方向走去,将信纸仔细收好。

桂秋早已折返,站在亭外远远瞧着他们的动作,手指紧紧揪成一团,是不是往外头张望。

信早已捎过去,闻景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复,万一他贪生怕死置大娘子安危于不顾,可该如何是好?

现如今她们在虎狼窝里,要是知道闻景不来,定是会对林绾动手的。

*

群山深处,一行人快马疾驰。

逢恩在山坡上遥望,望着不远处山脚下亮起的灯笼。

“主子,马上就到了。”

他们这一行人黑衣夜行,接连赶了大半日山路,马都跑死了几匹,一路上都不曾歇息。

闻景一袭黑衣,端坐在马上,月光洒落在他肩上,瞧不清神情,唯有冠上白玉熠熠生辉。

他没有回应。

话到嘴边,逢恩踟蹰片刻,才说:“主子,已经查明何幛背后大概率是燕王,燕王既已对我们起疑,我们还动用精锐,岂不是让他对我们的猜忌加深?”

何幛不过是盐商,背后即使有势力,也摆不出这么大的阵仗,加上前段时日齐允南行踪暴露,稍加打探便知是燕王的手笔,意在试探闻景。

阏京里,立储之争斗得火热,但凡是与此事有些干系的,燕王都要斩草除根。

闻景嗓音平淡,听不出有什么起伏:“既已生疑,索性就将他的人清理干净,也好折了他在陵州的眼线。”

确实是这个道理,可逢恩始终觉得,还有更妥善的解决方法,主子今夜实在是太过激进了,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山林里,马蹄声震碎了寂静的月色,林间幽幽照下来几束月光,好似在催促着。

等他们到沛泠湖时,天色昏暗,正是日出前的时分,天光要比漏夜更暗些。

闻景勒紧缰绳,马儿高高扬起前蹄,他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竹楼前后布满了弓箭手,何幛见他带着人马前来,并不意外,笑着招呼。

“真是多年不见了,晏如。”

闻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并不理会暗处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径直走向八角亭中,酣睡的小小身影。

外头剑拔弩张,林绾却安然入睡,在她脚边,几个彪形大汉歪七扭八地躺着,醉得不省人事。

闻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仔细检查过她的呼吸脉搏,确认一切无恙后,嗅到了她唇齿间的酒味。

何幛坐在对面,“放心吧,我没对她做什么,你的脾性我还不了解么,最讨厌别人动你的东西。”他扫了一眼闻景怀中熟睡的美人儿,砸砸嘴:“你这夫人娶的是真有眼光,把我这七八个得力心腹都放倒了,就连我也差点着了她的道。”

闻景抬眸看他,眸中泛着x森寒杀意。

何幛饶有趣味地回望:“你断我一腿,欠我兄长一命,龟缩在陵州这么些年,这笔帐,我们是时候该算算了。”

第33章

天边骤然飘起鹅毛大雪。

闻景恍若未觉,空出来的一只手握长剑,径自走入雪中。

偏偏何幛不怕死,拄着拐杖拦住他的去路。

“今日,你走不了。”

闻景漠然看了竹楼一眼。

朔风卷起一片雪茫茫,呼啸声中,隐隐可听见刀剑铮鸣声,正巧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直射入亭柱,离他身侧不过咫尺。

逢恩等人齐刷刷拔剑,几乎就要腾空而起,被闻景拦下。

下一瞬,他长剑一挥,贴近何幛颈侧。

只稍一用力,何幛立马血溅三尺。

湖边众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尤其是锦屏后的桂秋,急得团团转。

亭内忽然变得太过安静,寒风呼啸声四起,何幛就在这时大笑起来,语气丝毫不惧。

“闻景啊闻景,我既然约你前来,就没想要活着回去。我隐忍筹谋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日,怪就怪你得罪的人太多,不然以我一己之力,还真不能将你的命留在此地!”

一边说着,他将脖颈往剑刃一送,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落在雪里,格外显眼。

双方剑拔弩张,只要一个轻微的动作,亭内几人就会被竹楼上的弓箭手射成筛子。

闻景微微抬起头,莫名散发出矜贵摄人的气质,抬眸扫了一眼竹楼,话却是对何幛说的。

“你信不信,即便我下一秒让你身首分离,他们也不会有所动作。”

何幛死死地盯着闻景,眸中恨意翻涌。

“那又有何干系?今日是我兄长的忌日,我要用你的性命去祭他亡魂!”

闻景轻笑:“是么?”

下一秒,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银白剑光划破静谧的夜色,硬物破裂声起。

也是在这一瞬,逢恩领着一干隐卫腾空而起,同竹楼上的弓箭手厮杀在一处。

锦屏后响起尖叫声,闻景恍若未觉,纡尊降贵地俯视着跪倒在地的何幛,原先支撑着的拐杖一分为二,断面光滑平整。

“我早说过你们兄弟二人愚不可及,心甘情愿被人利用。你请来的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一心只想要我的命,可惜,在下命硬。”

说罢,长剑随手一扔,“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撑开一把青罗伞,头也不回地踏入雪中。

何幛仍是不甘心,含恨在雪中拖行数尺,急喘着道:“当年,我们兄弟二人这般信任你,为何要害我们?”

闻景脚步一停。

缓慢回身的动作间,隐约显露出上位者的倨傲,然而眸光怜悯。

“我解释过,那并非我所为,是你自己不信。当年途径槎州的,除却你们几队盐商,还有南巡的安定郡王,燕王的长子。那时他的封地起了一桩贪墨案,为了填补这个窟窿,便联合山匪劫道,抢了你们的盐,几经辗转落在我手里。”

何幛仍是不信:“当年的证人证物都被你们清理干净,口说无凭,他一介郡王,怎会将盐低价转让与你?”

一封泛黄的书信轻飘飘地落在他跟前。

正是当年安定郡王与山匪头子往来的书信。

何幛幡然悔悟,原来这么些年,自己竟是恨错了人。

竹楼下还在激烈的厮杀着,一向沉稳内敛的逢恩干脆利落地砍下敌人的头颅,刀光血影间,一具具残尸宛若断线木偶般从楼上坠落,平日里待客的竹楼此时恍若人间炼狱。

而不远处的白茫茫雪地中,有人撑着绢伞缓缓走过,看都不曾看竹楼一眼,置身后嚎哭于未闻,专心听着怀中人蚊子般的梦呓。

“都起来接着喝……酒盏不准空……喝这么点,瞧不起谁呢……”

闻景握着伞替她挡过斜吹来的碎雪,轻轻笑了一声。

……

马车内,闻景将目光从车外收回,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头的厮杀声。

他转眸看向面前跪着的桂秋。

“给我个理由,或可饶你不死。”

车内四周铺了厚厚的毯子,里里外外用炉子熏过几回,一丝寒气也透不进来,可桂秋还是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她虽是没见过世面的婢子,却也明白,即便闻景是富甲一方的富商,也不可能拿出这样一支精锐的暗卫来。

那可是阏京的权贵才能培养出的势力,要说闻景没有旁的身份,鬼都不信。

可眼下这情形,是要灭口的。

她鼓足了勇气偷偷瞥了眼酣睡的林绾,颤抖的身子逐渐停下来,嗓音像蚊子一般细。

“奴……奴婢愿以性命担保……不、不会将今夜之事告诉旁人。”

闻景沉默着,似乎是在思索。

桂秋缩了缩脖子,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君,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截然不同,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心一横,闭着眼道:“奴婢侍奉大娘子二十载,如今得见她和和顺顺的,也算是圆满。若、若是主君心意已决,奴婢甘愿赴死!”

她眼角滚落一滴浑浊的泪。

“只求主君,不要告诉大娘子实情。”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闻景修长的指节轻叩着案几,思忖片刻,淡声开口:“好。”

桂秋一时分不清他这个字所指为何,愣了一瞬。

听他接着说:“即便不为你自己,也为林绾,此事也不可透露她半分,否则,我不会顾及过往情谊,取你们性命。”

桂秋连连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退下了。

*

林绾酒醒时,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幔帐。

屋内熏着安神香,桂秋枕在床榻边矮凳上小憩,听见窸窣响动,起身看向她。

“大娘子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奴婢给您备了醒酒汤,快用些吧。”

林绾觉得喉咙干涩,点了点头,就着她的手饮了些醒酒汤。

轻咳几声,她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个遍,也没见其他人的身影。

“怎么回来了?官人呢,他在何处,是否无恙?”

一听见这个名字,桂秋禁不住后脊发寒,回想起车内那摄人的目光,她嗫嚅着道:“主君已经将何老板一行人递交官府处置,想来牢狱之灾是免不得,昨夜您用了不少烈酒,中途昏睡过去,后来主君亲自前来将您带回府。”

林绾追问:“刀剑无眼,官人可有受伤?”

桂秋默了一瞬,近乎脱口而出:“主君来时已经报了官,官府派人前来镇压,伤亡不大,这事儿也被压了下来,主君自然是安然无恙。”

那几坛酒太烈,她宿醉一晚,醒来还是有些头疼,并未深究桂秋这话和语气里的破绽。

但自那以后,闻景手头的事务再度繁忙起来,接连数日都未踏入她的房门,有一两回她主动前往书房问候,得到的也是平淡的回应。

二人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原先的疏离状态。

林绾始终忧心他的身子,再加上原先赵氏指使人下药一事,她在厨房增加了人手,时时刻刻盯着汤药,确保一点岔子也没出,才派人送药去静文斋。

转眼便到了和李氏约定的日子。

*

林绾已经许久没有回过林府,再次回到这个曾经是“家”的地方,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无意间听侍奉闻景的下人说起,何幛将李氏供了出来,林世修勃然大怒,便要准备休妻,李氏被逼无奈之下回了娘家,想要让胞弟偿还债务,又被娘家赶了出来。

今日林府厅上,林世修一看见她来,便将她迎到主位上。

林蓁搀扶着李氏站在一旁,浓厚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的疲态。

“绾儿,前几日的事情为父已经知晓,那等贼人竟然勾奸陷害你们!幸而女婿争气,将事情摆平,姓何的畜生如今就在我手上,为父巴不得日日将他抽筋扒皮去骨,来给你泄愤!”林世修一拍桌子,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挂心儿女的慈父。

林绾心中一涩,到底还是拆穿他。

“父亲,何幛的口供里,亦提到了李氏,只是您顾念多年夫妻之情,篡改口供,将她摘了出来。”

这话一出,一旁的李氏母女双拳紧握,狠狠地盯着她。

若不是林绾,她们也不至于落到这等地步!

林世修无奈地点了点头,一月不见,他鬓角的白发好似更多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我与李氏到底夫妻多年,她闯出来的祸事,也有我的一半。为父没x脸见你,也没脸见你小娘。”

似乎到这个时候,他才逐渐看清枕边人的面容,原本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平素温婉贤淑的发妻,竟然会做出弑女一事。

于是他梦到了沈姝。

梦里的沈姝在奈何桥旁等着他,原以为她会是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太太,不想她还是当年身作花魁时明艳的模样,笑着打量他。

无论是为了沈姝,还是为了自己,他都觉得要给林绾一个交代。

他脱下了官帽。

在李氏母女的诧异下,缓缓开口。

“为父已经引咎辞官,李氏所犯过错,皆会如实呈报,朝廷很快会派新的知府下任。另外,这是和离书,我决意与李氏和离,亏欠闻家的,为父自会还清。”

李氏近乎歇斯底里:“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第34章

李氏一个趔趄扑上前,趴在林世修的膝上哀嚎:“我与你成婚三十载!岂能因为一个贱人所出的小杂碎就把我休了?当年你上门提亲求娶的时候是如何说的,宁负天下人不负我。我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把持诺大个林家!不就是给娘家几个钱,谁家妇人不贴补娘家?从前你在外头有多少莺莺燕燕,纳进门的妾室如流水一般多,我何曾管过?做到这个份上,难道你还要休妻?”

林世修拍案而起,怒喊:“现今你可是谋财害命的罪名!人都将你供出来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李氏仍是不甘心,语气顿时变得凄婉,哀哀求着说:“是我鬼迷心窍,可……这一时半会我也筹不出那么多银子……这才动了歪心思,可、可她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

林世修长长叹了口气。

招招手,让婆子把她带下去。

一旁的林蓁还在呜咽着,“爹爹,我们才是一家人,林绾不过是个嫁出去的外人,您怎能为了她这样对娘?”

说罢,还不忘狠狠剐她几眼。

对于这个嫡姐,林绾没有太多记忆,她也很少拿正眼瞧自己。打小起,林蓁就是林府的掌上明珠,陵州城赫赫有名的才女,眼高于顶,从来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偶尔看不顺眼了甚至拳打脚踢。

林绾对她也没多少同情。

林世修扶额叹息,腰背好似塌了下来,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自作孽,不可活。”

火炉子烧得正旺,发出噼啪脆响,林蓁的哭啼声中隐约能捕捉到院外的咒骂声,林绾握着汤婆子,指尖痉挛似的攥起来,随后又放下。

她无声走到他们父女面前,像个冷眼旁观的看客,漠然扫了一眼,抽出一沓纸。

“这是当年李氏串通寺中住持,篡改我娘与书生往来书信的证据,认证口供俱在,父亲若是有时间,可以亲自提审,不过人我已经审过了,父亲就算费再多气力,得到的约莫也就是这纸上的内容。”

林蓁暴怒而起,细长的指甲几乎就要划破她的脸,被一旁的桂秋及时拦下。

“你血口喷人!我娘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这是栽赃!是陷害!”

林绾淡定自若地拿出帕子擦拭脸颊,“是否栽赃,自己提审便是。”

林世修却在那一瞬间紧紧攥紧信纸,暗自对着上面熟悉的字迹落泪。

“既然父亲已拿出决断,我也就不便继续插手。”

擦拭过的帕子被随手扔进火盆里,火星翕张,升起淡淡的烟,厅内充斥着丝织物燃烧的气味。

林绾垂下目光,看见了旧纸上晕开的泪渍。

沉默了许久。

最后开口道:“父亲在陵州知府任上已有十余载,声名手段如何,百姓心中自有较量。”

他虽贪财好美色,成日沉溺在销魂窟里,可真有个大灾大难,也能及时挺身而出。生逢乱世,一个无功无过的官,未必不是百姓所求的。

林世修惊诧的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绾伸手抚平了裙摆上的细褶,理了理兜帽,屋外残雪凝聚的余晖汇聚在厅上的花鸟绘屏上,阵阵寒意涌进来。

她迈步跨过那道屏风。

“李氏雇人行凶未果,这是其一;勾结陷害家中妾室、在汤药中下毒,这是其二,光这两项罪名,足以休妻,递交官府审理。”

“至于父亲您,也不必急着替她揽下罪行,林家上下几十口人还指着您吃饭呢,若您当真辞官,几房叔叔婶婶指定反对。再者,时局动荡,若是下一任知府是贪污腐化之人,陵州城的百姓不堪其忧,您又如何对得起这些年在百姓身上付出的心血?”

林蓁一时之间有些错愕,她这是,在劝父亲不要辞官?

也是,林家横竖是她的娘家,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倒台。

林世修起身想要喊住她,可惜晚了半步,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外。

*

回府的路上,林绾并未上马车,让桂秋她们先行回府,自己沿着松绥河走路散心。

桂秋还是不放心,偷偷让几名家丁远远跟着,生怕林绾又像上回一样被人劫持。

冬寒雪重,松绥河上结了一层薄冰,小舟被冻在湖边的冰面上,就连划船的桨上也落了霜。

林绾望着那霜打的船桨,有些出神。

李氏得到了她应有的惩罚,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愉悦。

垂杨落尽了翠色,丝丝缕缕弓着腰,那树杈上不知何时筑了鸟巢,稚鸟喳喳鸣叫着,片刻后,远方飞来一只鹊鸟,带着碎虫逐一安抚嗷嗷待哺的稚鸟们。

她微微蹙了蹙眉,拢紧了雪白狐裘,小脸埋在领口的细绒里,试图从中汲取些许暖意。

“岁暮天寒,姑娘不好好呆在府里同家人团聚,在这结了冰的湖边闲逛什么?”

林绾警惕地看向来人,看见对方一身富贵公子哥打扮,脸庞清俊,狭长的桃花眼让人感到些许熟悉。

她语气疏离:“我出来时迷了路,过一会便有人来接。”

齐允南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上回在庄子里,他只从窗户缝里遥遥瞥见她的背影,今日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就是醉仙楼,二层临河的厢房中,有扇窗户支着,墨色衣角一闪而过。

“我瞧姑娘不像是迷路,倒像是出来散心的。正巧,在下最是了解姑娘家的心思,排忧解愁,姑娘不妨同我说说。”

林绾看着他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怎能理解她如今的处境?无依无靠、夫君命不久矣、还要和婆母争家产、与娘家彻底决裂。

她转过身去,准备要走:“不必了。”

齐允南一下就急了,从前闻景看她跟看眼珠子似的,他从来就没能跟这位嫂嫂接触过,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岂能错过?

他大步拦住林绾去路,“姑娘且慢!”

林绾被他的动作吓退大半步,鼻尖动了动,眸中染上些许怒意。

“公子还想做什么?我可是闻家的主母,劝你别动歪心思!”

齐允南这回是有口说不清,闻景就在楼上,当着他的面,能对他的夫人做什么?

于是他后退半步,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夫人莫怪,是在下失了礼数,我与闻老板是旧相识,方才不过是看姑娘眼熟,想说两句话。”

一听见闻景的名字,林绾悬着的心放下些许,心底的警惕逐渐消去,语气缓了缓。

“既然是误会一场,公子不妨随妾身回府详谈,想来这个时辰,官人也快回府了。”

齐允南的眼神不自觉往楼上飘。

详谈?今晨他们谈的可不少。

“那就不必了,我与闻老板昨日刚见过面,改日再登门拜访。不过,他总提起家中贤妻,夸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上无,天仙儿一般的人物,大家伙儿都好奇得紧,偏我今日见着了,所以才冒昧上前与夫人搭话。”

林绾闻言,眼睫微颤,很轻地眨了一下眼,问:“他真是这样说的?”

自从那日被何幛劫持后,闻景就一副冷淡疏远的模样,问也问不出什么,这事一直梗在林绾心头。

更要紧的是,距离三月之期已没剩多少时日,她想在这最后的时日里好好待他。

齐允南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改口问道:“所以,夫人可以告诉在下,您是为何事忧愁?”

林绾犹豫片刻,狐裘下的小手绞在一起,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实不相瞒,官人与我近日并不大亲近,是以没听过公子的名号,方才误会了。”

这怎么和闻景说的不一样?照那厮前日的动x作,俨然将这小妇人放在心里,不仅亲自出面对上燕王的手下,还动用了训练已久的暗卫,几乎要将自己的势力暴露在明面上。

这样冒险的行径,可不是闻景平素的做派。

齐允南顿悟,难道这便是求而不得,寤寐思服?

没想到他也有今日!

于是一抚掌,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情,再语重心长地叮嘱林绾。

“夫人,于嗟女兮,无与士耽[1]!若闻老板已经出现了这般举动,想必是移情别恋、外头藏人了!在下虽与闻老板是旧识,但我最是见不得负心薄幸之人!还是劝您啊,早日斩断情丝,与他和离罢!”

下一秒,一根竹筷挟着破风声,直直插入齐允南身侧的杨柳枝干上,入木三分。

他余光一瞥,感受到那股逼人的摄力,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绾有些疑惑,他明明与她初相识,竟然一上来就劝人和离。难道他不知,闻家家业庞大,一旦和离,分割家产才是最要紧的吗?

心里想着这些,也就没有看到那根飞来的竹筷。

林绾问:“既然这般严重?可是,官人他一向不近女色……身边也没有什么莺莺燕燕……”

齐允南还要开口说什么,就觉得后脊发寒,似乎正在被一道寒冷刺骨的目光盯着。

他话到嘴边又收回,讪笑着说:“或、或许是在下危言耸听,这样吧,夫人不妨直接回府问问闻老板,也好把误会说开。”

“告辞,告辞哈。”说完,他转身就跑,脚底抹油似的。

第35章

林绾越看越觉得此人古怪,当下也并未多想,转身准备回府。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有一道视线从自己身上收回,抬头望去,并未看到人。

将近日暮时,林绾回到府上,白日里下了片刻的雪,积雪染白了闻府朱红色的大门,她在门外站了一会,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

人言倦鸟归林,这是她住了三年的宅邸,身为府上的主母,她竟感受不到一丝回家的暖意。

甚至连家都称不上。

门边的小厮看出主母的心不在焉,着急地搓搓手,踟蹰好一会才躬身走上前,“大娘子,主君今日回得早,给您带了醉仙楼的酒菜,正在扶荷轩等着您呢,您快些去吧。”

林绾疑惑:“怎的突然这般隆重,可是有客登门?”

小厮“害”了一声,“哪有客人,这不是主君忙外头的事务,觉着冷落了您,特意寻个由头赔罪么不是?小的们都懂,大娘子您就走快两步,否则小的们不好交差。”

林绾眼角一弯,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好。”

*

扶荷轩。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过道上婆子们步伐稳快,食盒包的严严实实,隐隐溢出一丝珍馐美馔的香气,勾得小丫鬟们馋虫蠢蠢欲动。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的主君让厨房备了这么多菜?瞧这架势,都能开门宴客了。”小丫鬟咽了咽口水,嬉皮笑脸地问。

领头的婆子是刚从别院调来扶荷轩的,贯是个严肃谨慎的,一句话就堵上她的嘴:“主人家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骨头几斤几两。待会儿让人瞧见你们说嘴,少不得一顿板子。”

落在后面的是扶荷轩的丫鬟,听见这话就笑了。

“嬷嬷说笑了,我家大娘子最是心软,从不轻易责罚下人,除非是真犯了错。我倒是瞧今儿是个好日子,主君特意点了大娘子爱吃的饭菜,想来是夫妻情深,这主君主母蜜里调油似的,府里上下也和睦,不失为美事一桩。”

小丫鬟蹭的一下眼睛就亮了,放缓了步伐跟她并肩同行:“翠莺姐姐此话当真?那我今夜可不可以留在扶荷轩伺候,说不准主君一高兴,就有赏赐呢!”

翠莺指腹点了点她的额心,“没规矩的,只能留在门外守着。”

丫鬟笑着应下,再回到领头的婆子身边时,余光瞥见她略有些铁青的面色,讪讪地收起笑。

她们端着流水一般的菜肴进屋时,林绾又惊又诧。

“厨房怎的做了这么多菜?这里头的蟹胥性寒,我明明吩咐过厨房不可再做,会伤了官人的脾胃。”

丫鬟正犹豫着是否要将菜撤下,被闻景制止。

“无碍,先前听桂秋提起,你在家中时最喜蟹胥,昨日便让人从青州运来,你尝尝,是不是先前的味道?”

林绾愣了一瞬,嗔睨桂秋一眼,后者掩嘴轻笑,眼里满是宠溺,“大娘子莫怪,这主君问起来,奴婢也不敢隐瞒,您小的时候最喜这蟹胥,出嫁后便没怎么吃过,都是主君的一番心意。”

从前她喜食蟹胥,纯粹是因为林世修与青州官员交好,每每到了食蟹的时节,便会派人送些来。而李氏与林蓁都吃不惯蟹胥的味道,顺手就扔给她了。

吃得多了,也就喜欢上了。

林绾心中有暖意涌动,看着闻景轻轻说:“官人有心了。”

闻景:“夫人客气。”

这几天既要思考李氏的事情,又要忧心闻景的身子,她胃口不佳,也没怎么吃东西。今夜事情了结,和闻景的关系似乎也缓和了,心中松快许多,食欲也旺盛起来。

闻景修长的指节握着筷子,给她夹了不少菜,直到碗里堆起小山堆,林绾连忙开口劝阻:“够了够了,官人你就差没把盘子端我面前了。”

闻景想了想,伸手把蟹胥的盘子移到她面前。

林绾:……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林绾今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于是她放下银筷,抬眸看向闻景:“官人这几日忙于公务,今日忽然摆这筵席,可是有话要与妾身说?”

屋内寂了寂,静得连针落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桂秋瞧气氛不对,连忙把人都支下去,给小两口腾出独处的空间。

闻景微微倾身,拂袖,取过桌边上的酒壶,给她和自己各斟了一盏酒。

这一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从容淡然,好似不论他做什么,即便是十分出格的事情,只要看到他的神情,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像林间阵阵的松涛,沁人心脾,又显得遥不可及,耸入云端之上。

“这是吴大人专程从阏京带来的佳酿,轻易不示于外人,今日仅你我二人,阿绾不必拘于礼数,但可饮个畅快。”

酒盏被推了过来,她静静地看着盏边修长的指节,清瘦干净,无数个浓稠的夜里,他的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的肌肤、爱抚身体的每一寸,也曾轻轻捏起她的脚腕,高高抬起,她一抬头,就能对上他那双淡漠的眼。

眼眸里也曾翻涌过浓浓的情意,只是如今,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伤春悲秋的哀戚来。

她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一滴晶莹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至白皙的颈,一路往下,抚摸过她细长的锁骨,消失在衣领深处,留下一行若隐若现的水渍。

闻景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一盏酒下肚,林绾就生出些许醉意,双颊泛着淡淡的殷红,一眨不眨地盯着闻景。

闻景睁开眼,对上她考究的目光,嗓音微哑:“阿绾,可否答应我一事?”

林绾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有些泛酸,好似有一串细脚伶仃的东西从心尖上爬过,又酸又痒。

“待我身故后,你可不可以……”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思忖片刻,“五年内不再改嫁?”

林绾先是愣了一下,心思全停留在他的那句“身故后”。

为何这么快提起这个?怎么说也还有一阵时日,为何这么快便交代后事?

她问:“你是不是这几日旧疾复发了,身子不适?我命人传大夫进府给你瞧瞧。”

闻景摇摇头。

“不是。”

抬眸再度看向她,眸中似有隐隐的期许,“你可有心仪之人?若是没有……”

林绾倏地开口打断他:“没有,妾心中从始至终只有夫君一人。”

闻景看了她一会,仿佛在确认她这话里有几分真情实意,哑声道:“那你,可愿意?”

她这才回想起来,方才那话还有后半句,似乎是让她五年之内不要改嫁?

且不论她有无心仪之人,即便是有,她也不会轻易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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