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了干扰就效率倍增。
薛晓京对着凉亭外空濛的山色,一鼓作气,到中午时竟觉得《民法总论》与《刑法总论》那两座庞然大物也被自己啃下了不小的一块。成就感满满,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对着层峦叠翠做了套马马虎虎的拉伸。又摸出松子,边嗑边开了手机。
刚连上信号,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就马不停蹄跳出来。全是杨知非。
最新几条消息更是没眼看:
“别学了。出来野/战吗?”
“妈的,好想c/你……”
“……”
后面的虎狼之词更是一条比一条不堪入目!薛晓京一边骂着“有病”一边手速飞快地删记录,到最后气得差点把手机砸地上。
她实在忍不住仰天长啸,“……求佛祖收了这个下流无耻的大淫棍吧!”
-
到了下午三点,薛晓京终于复习结束,正好山间光线也不那么敞亮了。
她收拾好东西溜达着往回走,路上顺手摘了几颗红艳艳的野山楂。
走着走着,看到一段平时封闭的偏殿回廊打开了,便想从这里抄近路穿过去。
回廊很静,庭院里只有个小和尚正执长帚扫地。
她放轻脚步走过,没走几步便听身后有人低声喊她——
“美女!”
薛晓京脚下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小和尚却快步追上来,用扫帚虚虚拦了她一下,咧嘴笑:“美女!叫你呢!”
薛晓京愕然回头,上下打量他光溜溜的脑袋和灰色的僧衣:“……你是和尚吗?”居然叫我美女?!
“当然了,如假包换!我小时候就在这寺里,五岁出的家。”小和尚法号“不空”,俗家名叫吴鹏,“这儿又没外人,你叫我吴鹏就得了。”
“……”
吴鹏上来就问她:“对了,那位少爷是你男朋友吗?”
“……”
“你这和尚怎么还这么八卦?”
“和尚怎么不能八卦?和尚也是人,也有好奇心。”吴鹏神神秘秘地凑近她,“那位少爷身份很不一般。”自言自语又道,“一般的,也不能让这千年古寺说封就封,只为图个清静不是?”
薛晓京有点尴尬:“嗯,是吧。”含糊了两句,扭头就想走。心里有点虚:我总不能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是炮友吧?说了你也不懂。
结果吴鹏又拦住她:“别走啊。”他锲而不舍,“到底是不是啊?”
“不是。朋友,发小。”她飞快答道。
“哦哦,”吴鹏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薛晓京立刻给他一个警惕的眼神,假装用怀里的书护住自己:“你不是看上我了吧?”
你可是个和尚!要尊重你这份职业啊大哥!听说你们和尚工资比我们大学生毕业挣得都多呢!
“那没有!”吴鹏连忙摆手,“当然我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啊,单纯不是我喜欢的型。我喜欢蔡依林、滨崎步那样的。”
“!”薛晓京真是低估了这年代小和尚的信息接收量,“.....你懂的真多。”可能炮友这事儿他还真未必不懂。
“也不算多吧,”吴鹏嘿嘿一笑,竟还谦虚上了,“就是偶尔上网,看看娱乐新闻什么的。”
说完他便四下张望,见确实无人,才把手拢在嘴边,低下声来故作玄虚道:“你们刚来的第一天,深夜,我看到他来找我师傅。我师傅给他算了算。”
“啊?算什么?佛教不是不提倡给人算命吗?”
“不提倡但没说不允许啊。算的是姻缘。”
“姻缘怎么了?”
“呃……”他吞吐了一下,好像才记起自己是个出家人,便道:“天机不可泄露。”
“那你跟我说个屁啊!”
“……”
眼看她要走,吴鹏又在她身后急急喊了句:“欸!你要不要也找我师傅算算姻缘!他算这个很准的!”
“不要!我随缘!”薛晓京摇摇头还是走了。
只是没走两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去算姻缘?和谁的姻缘?他不是不信这个么?
……
她从偏殿回廊转出,又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眼前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小殿。大概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此刻殿门虚掩着,里面幽幽暗暗。薛晓京站在殿门外,不知为什么,心口突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门外漫进来的一点天光,堪堪照亮了正中那尊塑像。
不是寻常慈眉善目的菩萨,而是青面怒目,獠牙外露,手中高举金刚杵的金刚手菩萨。
金刚手菩萨威猛凛然,顿时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佛家说,金刚手菩萨除一切障,镇伏一切邪魔,摧破一切烦恼。
此刻那菩萨低垂的怒目仿佛正穿透昏暗,直直凝视着她。
薛晓京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埋在她心底的那段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关系,在这金刚怒目之下无所遁形,羞耻而肮脏。
她心慌得厉害,不敢再看,猛地转身拔腿就跑,跌跌撞撞冲出小殿。在殿外拐角处收势不及,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漫了过来。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眶里映出杨知非的脸。
他双手扶住她的肩,端详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下一秒却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中。
仅仅两秒,她强迫自己松开,抬起头咧嘴笑了笑:“没事。刚才后山有只野狗,追我来着。”
杨知非的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淡淡的审视,直到她喋喋不休地扯开话题:“哎呀真没事!走吧走吧!我复习完了哦!你复习完了没?”
他被她拽着胳膊继续往前走,脚步懒懒的,配合着她的力道。走到一处僻静的月亮门前,薛晓京拉不动了,扭头看他。
他定在那里,脸上慢慢浮起一点带着坏意的笑。
“走啊,怎么不走了?”薛晓京心里打鼓。
他松了她的手,不紧不慢地,一步步向前。薛晓京被他逼得后退,脊背抵上粉墙,大惊:“你干什么?杨知非,你别乱来啊!这是佛门清净地!”
他脚步未停,鞋尖抵住她的鞋尖,双手轻易拿开她试图隔挡的手腕,固定在身侧墙上。直到胸膛相贴,再无缝隙,他才微微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抱都抱了,还差这个?”
?
等她回过神来,杨知非的人影儿早已双手揣兜,闲闲转出月亮门。
撩她那么一下,就走了。留她一个人怔在原地,唇上那点似有若无的温度还没散,心尖却像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挠过,空落落地悬着,痒得具体,又抓不着实处。
但薛晓京方才那点忽如其来的闷慌忽然就好了。没来由的。晚风拂过发热的耳廓,她嘴角弯了一下,兀自笑出了声。
……等一下,她不是说了要戒男色吗?!
-
三天后下山。考试。结业。
薛晓京马马虎虎全科通过,兵荒马乱的大一就这么落了幕。杨知非回美国过暑假,这是他每年雷打不动的惯例。
这是高考后的第一个长假,薛晓京彻底放松了下来,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也无事可做,不是被秦书意拉着去亲戚家串门,就是跟着薛文祥到院儿里的老领导家里坐坐,乘着树荫闲聊几句。
晚饭时,秦书意和薛文祥闲聊,忽然提到杨家,“听说了吗?小非他父亲,怕是年前就要有新动向了。”杨家早年也住这院里,杨知非刚上初中就搬走了,后来一路执掌资本,并购巨头,如今成了轻微动向都能影响市场的大人物。
“高处不胜寒呐。”薛文祥抿了口杯中的酒,不免带了几分自身事业沉疴的寥落。
“其实也不必羡慕。”秦书意笑着给薛晓京添了个大鸡腿,“咱们这样小富即安的挺好。瞧瞧我闺女,没心没肺的,只要她健康成长,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大一都没挂科不是?”
“……”薛晓京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猛扒几口饭,撂下筷子就溜上了楼。
要是让她爸妈知道他们眼里健康阳光的闺女,不仅书没读几页,每周还在床上变着花样地伺候大少爷。别说再给她吃鸡腿,不打断她的腿就不错了。
薛晓京心里那点心虚和羞愧又冒了出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有一天杨知非给她发来信息,一个巨额红包,也没任何理由。薛晓京丢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过去,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对面再无话。
他那边儿现在该是白天吧?薛晓京抱着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想起临走前在他脖子上种下的的那颗大草莓,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咯咯笑:回家被梁女士看见,不会挨揍了吧?
哼活该。谁让他欺负她。
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竟还有一点滑稽。
那是下山前夜,俩人来到薛晓京发现的那座小凉亭里赏月亮。杨知非坐在中间的小石桌前慢悠悠品茶,薛晓京则对着月亮活动筋骨,活像要变身的美少女战士。
她扭着身子随口问他:“诶,你暑假都玩什么啊?”
杨知非眼都没抬:“你好奇?”
薛晓京动作一顿,品出几分嘲讽来。“我可没打探您私生活的意思,随口问问罢了,爱说不说!”背过身懒得再理他。
“我为什么不方便?”
“谁知道呢。”她耸耸肩,背影老气人了。
他睨了她一眼,姿态闲散,竟莫名觉得这夜色还算惬意,甚至生出以后不妨常来的念头,心底那点逗弄的心思也悄悄冒了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大抵是去玩女人吧。”
薛晓京不禁逗,立刻跳过去和他呛起来:“行啊,那你玩之前可得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咱俩趁早结束!我可不想平白染上什么病。”
他半点没恼,慢悠悠啜了口茶,漫不经心的:“染病?当初主动爬我床的时候,怎么不担心染病?现在想起来了,是不是晚了点?”
薛晓京被他气死了,扑上去狠狠咬了他脖子一口,用他后来的话说,像只被逼急了会咬人的兔子。到最后却又变成了带着点气性的大口吮吸。
下山路上,杨知非单手把着方向盘,扫了眼后视镜里那片醒目的痕迹,连高领怕是都遮不住,只觉得这是他见过最丑的草莓印,暗自忖度回国后怕是少不了麻烦。
薛晓京跟他装无辜,睁着双水光粼粼的大眼睛。他也不戳破她这点小心思,只是攥过她的手腕捏了捏:“下嘴够狠的,这半年没睡出半点感情来?”
车往山下盘旋,薛晓京望着窗外掠过的青山雾霭,心情好极了,嘿嘿一笑道:“谁让你老欺负姑奶奶。”
临下车时这小姑奶奶还扒着车窗揪他耳朵,一板一眼警告他:“管好你的裤腰带。要不然……”她指了指他脖子,“下次还有更狠的,知道吗?”
本来刻薄的话已到了嘴边,想到接下来一整个假期大概是见不到的,忽然心软了半分。他伸手按住她后颈,隔着车窗将人带近,在唇上贴了贴说。“遵命,我的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