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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2 / 2)

“谁是青山歧?”

桐虚道君安静注视着他,见蔺酌玉的神情迷茫疑惑,就好像真的在谈论一个陌生的人。

回想起他识海中那古怪的倒金钩模样的符咒,本还以为是害人的术法,如今看来倒是通了。

“姓青山?”蔺酌玉着急,袜子没穿好,一蹬靴子足尖一滑,差点将靴子扔飞出去砸到脑袋,他撇撇嘴,“是昨日剿灭的青山族吗?”

“嗯。”桐虚道君没多说,“去吧。”

蔺酌玉点点头,一溜烟小跑出去。

日光正烈,将青年修长高挑的影子照映在地上,没有半分阴霾。

第56章 真心不可辜

鹿玉台没有外人在。

蔺成璧的身躯正躺在命灯殿的玉台上,蔺酌玉匆匆跑来,远远瞧见那熟悉的人险些被门槛绊倒。

师尊方才对他叮嘱了一番,对外只说蔺成璧的身躯被囚禁,并未夺舍,毕竟青山笙用他的身躯蚕食同族,桐虚道君不想蔺成璧被人道半句是非。

命灯殿灯火通明,玉台上放置着「荆途成璧」的命灯,早已熄灭了。

蔺酌玉缓慢走上前去,视线落在蔺成璧身上的刹那,眼前便蒙上一层水雾。

蔺成璧被夺舍太久,身躯有些部分已然妖化,桐虚道君催动法术将一切遮掩,包括枯萎的手臂。

他看着就像在沉睡,好似下一瞬就能睁开眼睛露出笑容,温柔喊他“玉儿”。

蔺酌玉伸手捧住蔺成璧的手,想让他像小时候那样摸自己的头,但每次冰凉的掌心按在头顶又很快会垂下去。

蔺酌玉只能跪在玉台边,捧着他的手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泪水不受控制地一颗一颗往下掉。

“哥……”蔺酌玉哽咽道,“我长大了……你看一看我。”

蔺成璧失踪后,蔺酌玉便被掳到更无州,好不容易离开便大病了一场,再次清醒后早已过去了两年。

他害怕会招人嫌恶,更怕无缘无故的哭泣会让师尊伤心,只能被迫让自己的悲伤被时光抹平了。

时隔十五年,蔺酌玉终于抱着兄长的尸身大哭出声。

他将一夜之间痛失血亲的悲伤、被囚禁折磨的痛苦和这些年来憋闷的委屈一同发泄出来,单薄的身躯在剧烈发抖。

可不会再有人轻柔地将他抱在怀中哄他了。

命灯殿三盏熄灭的灯盏似乎在注视着他,恍惚中有无形的灵力将蔺酌玉的身体轻轻抱住。

桐虚道君站在命灯殿外,听着里面停滞一瞬又更加嘶哑的痛哭声,微微仰头望着天幕。

天朗气清,故人归来。

***

无疆重回北陵镇妖司,世间无数妖族听闻青山族竟被覆灭,全都夹起尾巴做妖,不敢再造次。

燕溯昏睡足足三日,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蔺酌玉冒险抓来的金叶子正是巫用来操控风魔九伯的符咒,这短短几日已将燕溯身上的咒术消散得差不多。

只是内府空空荡荡,经脉也没了灵力涌动。

燕溯奋力撑起身体,抬手一招。

无忧剑放置在床榻边的桌案上,对他的召唤没有丝毫反应。

燕溯神态没什么变化,缓缓吐息下榻,强撑着走到桌案前将剑捧起来。

他还未完全恢复,连拔出无忧剑都极其困难。

燕溯注视着那把熟悉的剑,不知在想什么。

“吱呀”。

这时,阳春峰的房门忽地被打开,一股炎热的夏风灌了进来,紧接着便是蔺酌玉欢快的声音。

“师兄!你终于醒了?!哎哟,我还当你要睡到过年去呢!”

燕溯抬头望他。

浮玉山炎热,蔺酌玉穿了身单薄白衫,腰间并未束腰封,只是用月白色的窄细白绸轻轻束了几圈勾勒腰身,外面披着罩纱,瞧着清透,令人神清气爽。

细看下,才发现蔺酌玉袖间扎着朵白花。

蔺酌玉溜达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燕溯!”

燕溯回过神来,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斥责他放肆,垂下眼轻声道:“没事。”

蔺酌玉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敛袍坐在他身边,托着腮笑意盈盈道:“我已问过清晓师叔啦,她说你上次转道本就不妥,现在元丹炸了倒好,等丹田治好后再重新修行呗。”

燕溯不想蔺酌玉费心哄他,勉强笑了下,伸手在他脑袋按了按:“不必担忧我,成璧的身躯可寻回了?”

蔺酌玉点点头:“昨日我将兄长送回潮平泽了。”

燕溯轻声道:“我该去一趟的。”

他和蔺成璧相差年岁不大,交情颇深,可却连送最后一程都没有过去。

“我哥不会在意这个的。”蔺酌玉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记住了吗?”

从来都是燕溯对蔺酌玉说这些话,这还是头一回反过来了。

燕溯笑了笑:“记住了。”

“昨日宗主也来了。”蔺酌玉支着下颌懒洋洋道,“那片金叶子上雕刻着风魔九伯的符纹,镇妖司正在研究如何能让燕伯父恢复神智,可能得花些时间,但起码有希望了。”

燕溯一直昏睡着,并不知晓后来的事,听到这个眉头微微一皱:“你从何处得来的金叶?”

那不是巫手中的东西吗?

蔺酌玉也没隐瞒:“嘿嘿,我从土里抛出来的,厉害吧?”

燕溯昏迷前曾看到灵枢山天塌地陷,本来以为蔺酌玉是同自己一起回来的,现在一想,蔺酌玉定是又涉险了。

燕溯捂着胸口忍住咳意,一时不知如何说,只能抓住他的手,感知着那温热的体温,才按下胸口的那股恐惧。

若是蔺酌玉为了拿这个金叶而出事,孤身一人被埋在灵枢山下,那他到底是愧疚着活一生,还是辜负他的牺牲而去赴死?

蔺酌玉还在捧着脸等他夸赞。

燕溯胸口一阵阵酸胀,可一看到他怒火又很快消散,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抚,低声道:“下次不许这样了。”

蔺酌玉拖长了音敷衍他:“好——哦。”

燕溯又问:“青山歧呢?”

“你们怎么总问这个人?”蔺酌玉好奇道,“师尊说他身躯被你杀了,神魂凝形无人夺舍,也逃不出无疆结界,早就魂飞魄散了。”

燕溯眼眸一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继续问。

蔺酌玉对这个并不感兴趣,见燕溯并无大碍,起身要去给师尊报平安,但他走到门前似乎想到了什么,站在阳光下侧身看来,挑眉冲燕溯一笑。

“师兄,我的耳饰掉了一个,你有瞧见吗?”

燕溯抚摸无忧剑的手一僵。

“那个耳饰还挺漂亮的,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蔺酌玉随意说了句,“算了,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回头再买一个,我先走了。”

燕溯:“嗯。”

等到阳春峰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燕溯紧绷的身躯才缓慢放松,无声吐出一口气。

那枚耳饰的确被他藏了起来,可那日蔺酌玉将痕迹消除,不就是为了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彼此都尴尬吗?

为何今日却故意提出来?

是真的不知道耳饰在何处丢的,还是在试探?

燕溯捏着耳饰,本能想要收拢手,但又怕将这金子打造的东西弄变形了,只能放松手,垂着眸思考。

风魔九伯解开是好事,可燕溯又有了新的顾忌。

他性情寡淡无趣,从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一张嘴时常让蔺酌玉噎一跟头,根本吐不出什么好话,更不懂得如何哄人开心。

此前他还能以修为为蔺酌玉遮风挡雨,可如今丹田被毁,重新恢复修为不知何年何月。

他还有资格去试图索要蔺酌玉的真心吗?

燕溯闭了闭眼,孤身坐在那良久,不知在沉思什么。

***

三界没多少妖族肆虐,一个月里安分至极,连贺兴忙碌完也回了浮玉山。

蔺酌玉今日去古枰城见了苍昼,送了清晓师叔的药过去,见他已活蹦乱跳才回家,远远瞧见贺兴的样子,顿时开心道:“贺师兄,你回来啦?”

贺兴好久没见他,当即飞快冲上来一把抱住他转了两个圈。

他这段时日一直在外,脸黑了好多,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你这段时日可是扬名在外啊小师弟!镇妖司都在传你以身做饵,将青山族一网打尽的英雄事迹!”

蔺酌玉笑眯眯说:“无他无他,舍生取义,吾辈之责。”

贺兴与有荣焉,笑嘻嘻地勾着蔺酌玉的肩膀往宗门走:“大师兄如何了?我听说他要回燕行宗了,所以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了。”

蔺酌玉诧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嗯?”贺兴诧异道,“他没告诉你吗?”

蔺酌玉摇头。

贺兴当即一阵窃喜。

大师兄和小师弟看起来感情没之前好了,他正好能趁人之危,嘿嘿嘿!

贺兴干咳了声:“其实没什么,就是池宗主要为他重塑元丹嘛,燕行宗的无双封印,能为他提供庞大的冲击堵塞灵脉的灵力,这招虽然冒险,但总比他在浮玉山一日一日慢吞吞温养着好,否则恢复修为得猴年马月啊。”

蔺酌玉若有所思:“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但这太过冒险,稍有不慎恐怕就会经脉尽毁,再也无法修行。

怪不得燕溯不告诉他。

贺兴见小师弟被瞒着都不生气了,赶紧骑驴下坡:“酌玉,玉儿啊,此番青山族的降灵杀阵着实可怕,若是无疆没到,三界毁灭了,那你和我……”

蔺酌玉:“?”

蔺酌玉幽幽瞅他,直接开门见山:“贺师兄,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贺兴:“……”

贺兴当即“嗷”地一声,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猫跳起来,脸庞黑红黑红的:“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揣度我?就算天底下的人死的只剩下你和我了!那你我刚好能结为道侣共度余生,岂不快哉?”

蔺酌玉:“……”

贺兴一嗓子吼出来,四周的弟子全都幽幽瞥过来,见证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高调“示爱”。

蔺酌玉挥手,示意看热闹的赶紧散了,郑重其事道:“贺师兄,我并不喜欢你,你我是没有结果的。”

“有的有的。”贺兴眼巴巴看着他,“万一三界哪天就灭亡了呢。”

蔺酌玉差点笑出来,但还是绷着脸,严肃对待这件事:“我不想伤你的心,但我对你只是单纯的师兄弟之情,就算百年千年万年,也不会有结为道侣那样的爱。”

贺兴捧住了心口,龇牙咧嘴,似乎被师弟的牙尖嘴利伤到了。

“那你喜欢谁,想和谁结为道侣啊?”

蔺酌玉给他揉胸口,见他似乎有点私心了,就开始笑嘻嘻地和他胡说八道。

“那可说不准了,未来的事嘛凡事都有可能,师尊还说我犯桃花劫呢,今年都过了一半了也就你这朵烂桃花,看来周真人算的的确不准,我得找茬把钱要回来。”

蔺酌玉正说着开心,就听身后传来个凉飕飕的声音。

“贺师弟回来了。”

两人同时一激灵——这是小时候两人一起偷懒被抓包的条件反射。

回过头来,燕溯身着白衣站在远处的山阶上,居高临下望着贺兴,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带着刀子。

贺兴外出历练一番,已非比寻常,沉着着说:“是的,听闻师兄要归家,我特意赶回来给大师兄送行。”

蔺酌玉一把将贺兴要软着差点跪下去的身体拽着站直,笑眯眯看着他:“是啊,我也等着给大师兄践行呢。”

燕溯对上蔺酌玉的视线,突然道:“不必了。”

贺兴诧异,那他累死累活跑回来干嘛。

“为何?”

燕溯站在树荫中,白衣翻飞,神态淡淡。

“因为我暂时不决定走了。”

第57章 桃花耳饰

两人眨了眨眼。

燕溯肩上披着松松垮垮的宽袍,轻轻咳了几声,道:“你历练一月归来,想必受益匪浅,回去速写万字心得书交上来。”

贺兴:“?”

贺兴直接跪了:“大师兄,我何罪之有?!”

“哪里的话?”燕溯似笑非笑,“你拜入清晓师叔门下却不学医,若未来想修剑道,难道要拿着医刀砍人吗?”

贺兴:“你……我!”

他无法辩驳,只能哭着跑了。

蔺酌玉没拽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溜小跑着去犁地,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听说他在镇妖司立了不少功呢,何必罚他?”

“没有罚。”燕溯朝他招手。

蔺酌玉跑到他跟前。

燕溯伸手。

蔺酌玉疑惑:“干嘛?”

“扶我。”

蔺酌玉吃了一惊。

燕溯性情强硬孤傲,乍一修为尽失,虽表面瞧不出,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有多要强,从没人敢关怀到他脸上去。

这还是这一个多月以来,燕溯第一次主动让人帮他。

蔺酌玉伸出手扶住师兄,好奇地歪头看他。

燕溯垂眸:“看什么?”

“看你。”蔺酌玉握着燕溯的手往前走,“我还当你要回燕行宗用那冒险法子重新修行呢,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青山覆灭,妖族蛰伏,镇妖司并不需要我。”燕溯淡淡道,“慢慢修行,也是为了修心,不必强求着急。”

蔺酌玉说:“你说人话。”

燕溯:“……”

燕溯笑了起来:“身为亲师弟,你连我疯疯癫癫的样子都不介意,应该更不在意师兄是个废人。”

蔺酌玉狐疑挑眉,哼了声:“谁说我不介意的?”

燕溯一僵。

就听蔺酌玉继续说:“我还准备去大闹天宫呢,要是师兄不为我做前锋打头阵,我肯定被贬下凡间成为一只小猴子,只会叽叽叫。”

说着,他爪子一蜷缩搭在胸前,冲着燕溯踮起脚尖,学着猴子的样子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叽叽,吱吱!”

燕溯:“……”

燕溯抬手揉了下蔺酌玉的脑袋,心中好似一块巨石轻轻落了下来。

蔺酌玉插科打诨完,将他的手甩开,道:“你自己回阳春峰吧,师尊叫我去鹿玉台有事呢。”

但他的爪子还未松开,就被人从半空截住了。

燕溯将他的手握在温热的掌心,神态淡淡道:“我一个人回不去。”

蔺酌玉脑袋上冒出个疑惑的泡泡:“那你是怎么下来的?”

燕溯回答他:“咳咳咳……”

蔺酌玉看出他是装的,也没拆穿,反而觉得很新奇。

风魔九伯到底对他师兄造成了多大影响,怎么一解开整个人都变了?

但这样的燕溯有了点人气,蔺酌玉兴致勃勃地将他带到玄序居安置,这才风风火火跑去鹿玉台。

桐虚道君在玉台泡茶,烟雾氤氲冷峻的眉眼,好似要化为白雾消散。

“师尊!”

一道风呼啸刮了过来,将那点好似要卷着人腾云而去的雾气消散,蔺酌玉咋咋呼呼地过来,连礼都不行直接盘膝坐在师尊对面,叽叽喳喳道。

“我回来啦!师尊我和您说,灵枢山那大洞本来要填上,但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将地下水给砸通了,涌上来好多水,差点淹了我。”

桐虚道君道:“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还在涌水呢,我估摸着那大坑也不必填了,就当个大湖也不错。”蔺酌玉喝了口茶水,道,“噫,这个茶好香,我要我要。”

桐虚道君:“等会自己去拿。”

“嗯嗯!”蔺酌玉点点头,嘚啵完闲话终于说起正事,“师尊叫我回来,有什么要事吗?”

桐虚道君看了下他,好一会才道:“你如今也大了……”

话还没说完,蔺酌玉手中杯子一掉:“师尊不要我了?”

桐虚道君一怔。

“那我不要茶叶了。”蔺酌玉要哭不哭,“师尊别赶我走。”

桐虚道君揉着眉心:“没赶你走。”

蔺酌玉眼泪说收就收,喜滋滋道:“那就好,茶饼我要四块,一块给贺师兄、一块给苍神医。”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说完后面的话:“……潮平泽的香火传承不能断,你若想,再过几年等你炼神境后,便可重回潮平泽。”

蔺酌玉愣了愣,思忖半晌才点头:“好。”

桐虚道君拿出数枚玉简环形排开:“你年少时神魂不稳,不宜修行潮平泽功法,等炼神境后或可重修,亦或是传承子女、徒弟。”

蔺酌玉道谢,伸手接过,他很聪明:“师尊是要闭关了吗?”

“嗯。”桐虚道君声音温和下来,轻轻道,“你已不用师尊照看了,为师可放心闭关。”

蔺酌玉闷闷地从桌案底下爬过去,将脑袋放在桐虚道君的膝上,像是年幼时那样抱着师尊的腰:“可我还小,和那些几百岁的老妖怪相比就是个幼崽,师尊闭关,有人欺负我,我都寻不到人为我出头。”

桐虚道君抚摸着他的脑袋,淡淡道:“徒儿,为师只是闭关,并不是死了。”

蔺酌玉眼巴巴看着他:“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舍不得您。”

虽然知晓蔺酌玉平时的甜言蜜语十分只能信三分,桐虚道君还是不可自制地软下心来:“用不了多久的,你炼神雷劫前,师尊定会出关。”

蔺酌玉又挨着他撒娇半天,骗了六块茶饼,才兴高采烈地离开。

等回到玄序居时,燕溯正在院中小憩。

蔺酌玉溜达回来,远远瞧见他靠在摇椅上睡着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

从小到大他见燕溯要么是平躺榻上端正地合眸睡觉,要么是盘膝打坐入定修行,还很少见他如此懒散悠闲的样子。

蔺酌玉放轻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准备吓他一大跳。

只是刚走过去,还没等他张牙舞爪,就见燕溯的手微微一垂,掌心有样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蔺酌玉一顿,将东西捡起来。

正是自己丢失的另一只耳饰。

蔺酌玉眼眸轻轻一眯,敏锐察觉头顶有衣袍摩擦的声音,眼疾手快一把将那耳饰藏在袖中,随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燕溯已经醒了,眸底却没多少困意,正在沉沉看他。

“在这儿睡什么啊,去屋里。”蔺酌玉道。

燕溯“嗯”了声,盯着蔺酌玉的神态注视半晌,忽地问:“你见到我手中的东西了吗?”

蔺酌玉好奇道:“什么东西呀?”

燕溯:“……”

蔺酌玉脸上是毫不作伪的疑惑,还真的围着摇椅转了两圈,装模作样地摇头:“师兄,什么都没有呀,你是不是梦和现实记反了?”

燕溯:“…………”

燕溯露出个古怪的笑:“很有可能,师弟真是聪慧。”

蔺酌玉得意:“那是。”

天色已晚,蔺酌玉也没让燕溯回阳春峰,将他安置在玄序居的内室,和他说了师尊要闭关之事。

两人已很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安安分分睡在同一张榻上,燕溯甚至有些怀念。

可那耳饰……

蔺酌玉到底是什么态度,燕溯竟然看不透了。

正想着,沐浴过的蔺酌玉赤着脚走到内室,头发还湿哒哒的不住往下滴水。

燕溯下意识上前要为他用灵力催干青丝,可刚伸出手才意识到自己灵力不在。

蔺酌玉随手将发丝烘干,爬上床榻里面,兴冲冲道:“睡觉吧。”

之前夜晚燕溯从来都是打坐修行,很少会入睡,蔺酌玉拽着他躺下,像是小时候那样将腿搭在燕溯大腿上,整个人像是抱树似的挂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很让蔺酌玉有安全感,眯起眼睛惬意地道:“这个春日过的,真是坎坎又坷坷,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燕溯身体僵硬平躺在那,完全没听到蔺酌玉在说什么。

他闭了闭眼,无声吐出一口气,感知着蔺酌玉挨过来的体温,在心中默念了清心咒。

十遍后,燕溯终于睁开眼,伸手将蔺酌玉搭在他胸前的手放下去。

蔺酌玉还没入睡,不情不愿地又搭回来:“干什么啊?睡觉。”

燕溯转移话题:“潮平泽,你是如何想的?”

“炼神境于我而言,恐怕还要两三年的样子。”蔺酌玉将脸在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蹭了蹭,含糊道,“这些年我外出历练几番,留意下是否有和潮平泽功法相配的好苗子,收入门下好好培养,等师尊出关后我再回潮平泽。”

这样香火传承也不会断绝。

燕溯抿了下唇,漫不经心地问:“弟子传承?你难道不想有自己的血脉?”

蔺酌玉打了个哈欠,闻言眼睛也不睁,闷闷地笑了起来:“看来还是不能让你回燕行宗,这样老头子才说的话你竟然也学会了,都被腌入味了。”

燕溯:“……”

蔺酌玉拍了拍他坚硬的胸口,随意地道:“血脉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人人都想要?反正我此生不会有血脉,潮平泽有我未来徒弟就足够了——睡觉。”

燕溯:“?”

燕溯哪里能睡得着,侧身望着蔺酌玉精致的眉眼。

蔺酌玉却说完这句似是而非的话,直接心大地呼呼大睡,恨不得整个人骑在燕溯身上,睡得四仰八叉。

深夜中,燕溯直勾勾盯着他。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自从他醒来,蔺酌玉的所作所为都十分刻意,用耳饰三番四次试探他,如今又对着他说这种话……

正在燕溯脑海中乱着,蔺酌玉往他身上挨了挨,梦呓似的:“师兄……”

燕溯身躯陡然一僵。

一夜无眠。

蔺酌玉惬意地睡了个好觉,早上晨起时身边空空荡荡,窗外传来几道剑刃破空的闷响。

燕溯正在玄序居院中练剑,虽毫无灵力但剑风依然凌厉。

蔺酌玉见他眼底的乌青和紧绷的面容,将脸埋在枕头中似乎无声笑了几声,还蹬了蹬腿,发泄完才拍了拍脸,优哉游哉地下了榻。

燕溯黑袍单薄,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招,身上皆是汗水,将衣袍汗透贴在魁伟的身体上,细看还能瞧见肌肉的线条。

蔺酌玉推开门:“师兄。”

燕溯终于将堆积一晚的情绪发泄完,神态淡淡侧过身去,觉得能如常面对蔺酌玉。

可视线一飘过去,两个时辰的剑瞬间白练。

蔺酌玉衣袍依然轻薄,耳垂上戴着两只桃花耳饰——正是燕溯昨日手中的那只。

燕溯直直盯着他的耳尖。

蔺酌玉注意到他的视线,伸手随意一扒拉:“哦,这个啊,今天在床底下找到了。”

燕溯:“……”

燕溯凝望着蔺酌玉的神情,心中猛地腾起一个念头。

蔺酌玉是故意的。

第58章 一个吻

今日桐虚道君要闭关。

这些年桐虚道君的情况唯有危清晓知晓,见掌门师兄终于舍得放下幼崽去闭关养伤,危清晓终于大大松了口气,忙不迭过来送师兄。

桐虚道君一大清早便在叮嘱。

“……酌玉脾气倔,你万事顺着他,但也不能太顺着,莫让他冒险乱来。

“他身体不好,我库中的药材皆可拿出来为他炼药,不必吝啬。

“炼神境难晋,定要看好他,切记不要让他擅自历劫,必要时将我唤醒。”

危清晓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唇角抽动:“师兄,您赶紧闭关去吧。”

桐虚道君:“还有临源。”

危清晓终于听到点新鲜的了,正襟危坐聆听师兄的圣意。

桐虚道君道:“……临源修为还未恢复,叮嘱他不要心软,被玉儿几句好话就哄得带着他到处乱跑,等什么时候恢复到固灵境再说。”

危清晓:“……”

危清晓无可奈何:“师兄,临源真是你亲徒弟吗?别这般偏心。”

桐虚道君冷冷道:“都要三十岁的人了,我难道对他叮嘱‘好好吃饭睡觉修行’这种无用的话吗?”

危清晓想想也是。

年幼的孩子或许还缺这种爱的叮嘱,但对于成熟的大人,恐怕会让人心生厌烦。

正说着,蔺酌玉和燕溯终于到了。

桐虚道君拧眉:“你们来做什么?”

蔺酌玉撇嘴:“我连见师尊最后……不是,闭关前最后一面都不行吗?”

桐虚道君:“又不是生离死别……”

蔺酌玉猛地扑上前撞在师尊怀里,闷闷不乐道:“师尊,我肯定乖乖听话,不让您担心。”

桐虚道君心软了下来:“嗯,乖。”

燕溯颔首:“恭送师尊。”

桐虚道君注视着燕溯,神使鬼差地记起来周真人那句“正缘”。

青山歧不是,燕溯待蔺酌玉如初,似乎并无其他情愫。

之前李不嵬让燕溯用蔺酌玉玲珑血脉修行稳固道心时,燕溯断然拒绝,那时桐虚道君颇觉得欣慰,还动过“若正缘是临源,倒也算合适”。

但转念一想,若燕溯真的和蔺酌玉结为道侣,他又觉得哪里都不顺眼。

燕溯话少,性情寡淡,说话也不中听——有时桐虚道君神识往外扫常能听到这人嘴里吐出短促却刻薄的话,偏偏蔺酌玉傻瓜似的被逗得前仰后合。

桐虚道君并不怀疑燕溯对蔺酌玉的爱护,但爱护和爱不相同,他怕两人分不清,稀里糊涂过一生。

幸好燕溯没那个心思。

桐虚道君放下心,想周真人竟有算错的时候。

他叮嘱了两人几句,挥手让人走了。

危清晓迫切想让师兄去闭关,眼巴巴地看着他:“师兄,还不走吗?”

桐虚道君眉头紧皱。

他还是放心不下蔺酌玉。

“无碍。”桐虚道君将神识铺出去,担心蔺酌玉难过地哭,“等片刻也不急。”

蔺酌玉的确很难过。

这十五年来他几乎日日都要见师尊,乍一分离多年,心口酸胀得要命。

但他不能撒泼。

就算没人告诉他,危清晓也隐瞒得很好,蔺酌玉却知道当年更无州救他出来,师尊定然是受了重伤,这些年强撑着以天道之下第一人的身份,让三界无人敢招惹他。

师尊闭关不是为了修行,而是养伤。

蔺酌玉闷闷不乐地回到玄序居,刚进去就见院中那棵巨大的桃花树,眼圈微微一红。

燕溯时刻关注着他的神态,见状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怎么了?”

“那棵桃树……是师尊栽给我的。”蔺酌玉小声说,“我今年收集了桃花酿了酒,师尊却喝不上了。”

燕溯无奈:“等明年后年再酿,年年桃花开,师尊出关了就能喝到。”

蔺酌玉点点头,虽然被安抚好了,但还是恹恹的。

燕溯垂着眸注视着他,不想他心情不愉,伸手轻轻在他耳垂上捏了捏,转移话题:“蔺酌玉,你的耳饰真的是在床底寻到的吗?”

蔺酌玉一怔,仰头看他:“啊……是啊,怎么了吗?”

“呵。”燕溯短促笑了声,指尖捏住那冰凉的金饰轻轻动了动,像是捏住了蔺酌玉的小尾巴,“我记得你的耳饰在古枰城别院的时候便丢了一只,为何会在玄序居寻到呢?”

蔺酌玉:“……”

蔺酌玉眨了眨眼:“什么,古枰城竟然也丢了一只吗?那可能不是同一套呢,师兄你知道的,我的漂亮饰品可多了,这一套那一套……”

燕溯眯眼。

蔺酌玉只装傻,并不躲避他,眼神清洌洌的,好似带着些许狡黠的揶揄。

神使鬼差的,燕溯脑海中猛地浮现灵枢山中,蔺酌玉狐耳狐尾的样子——若是有尾巴,此时蔺酌玉定然是蓬松尾巴在腰后高兴地甩来甩去,等着看师兄笑话。

燕溯眸瞳一暗,喉结轻轻动了动,彻底妥协了:“蔺酌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蔺酌玉笑眯眯道:“师兄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呢?”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燕溯往前半步,逼得蔺酌玉后退了下,可腰后却是那棵参天桃树,阳光从树影洒落,照在蔺酌玉的脸上,“别装傻。”

蔺酌玉退无可退,索性就靠在树上,一道阳光落在他眼尾,好似坠着漂亮的金光花纹:“我没装傻,是真的不知道师兄在说什么,难道你又魔怔……唔。”

燕溯倏地俯下身。

蔺酌玉眼瞳一缩,立刻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嘴。

燕溯低低笑了:“这叫没装傻?”

蔺酌玉:“……”

蔺酌玉被将了一军,没忍住抬眸瞪他一眼:“是你先轻薄我在先的,怎么反倒成了有理的一方?我都没找你算账呢。”

说起算账,燕溯语调变得凉飕飕的:“是,那我们对对账,我情至深处轻薄你是我不对,可尽情责罚我。”

蔺酌玉顿时心虚地往下秃噜,被燕溯握着腰站稳,冷淡道:“而你瞒着我独自涉险,这事是谁对谁错?”

蔺酌玉哼笑了声:“反正不是我按着别人亲,我没错,更何况我告诉师尊了,就不算‘独自’,有本事你去找师尊算账去。”

“你!”

蔺酌玉扳回一城,正洋洋得意着,却见燕溯高大的身形缓缓俯下来,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好一会才喃喃道:“我去北陵镇妖司的途中心急如焚,就算知晓师尊坐镇,心中也似火在烧,忧心你会出事。”

蔺酌玉:“……”

蔺酌玉从来吃软不吃硬,乍一被这话糊了耳朵,更何况燕溯很少说这种肉麻的心里话,刚才的嚣张瞬间散了。

他撑着身体干巴巴道:“哦……哦哦,那你得多喝水,浇一浇……”

燕溯似乎笑了,宽大的手掌从后面拢住蔺酌玉的腰身。

蔺酌玉下意识要挣扎,但感知燕溯的手似乎在抖,只好顺从地被托着腰拥紧温暖的怀抱中。

“我是怕你担心。”蔺酌玉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不自觉放松下来,小声说,“而且我身上带着师尊给我的一百八十个护身法器呢,肯定不会出事的。”

“既然不会出事,为何怕我担心?”燕溯反问。

蔺酌玉噎了一下,没忍住踹了他小腿一脚:“有完没完了,事儿都过去一个月了,大不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先给我道歉。”

燕溯虽然说着算账,但又不能真的对蔺酌玉做什么,见他不高兴了,只好说:“那次是我神志不清冒犯了师弟,是我不对。”

蔺酌玉听他还真的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了,心中又别扭又舒爽,仰着头冲他一笑。

“行吧,孺子可教也,师弟就不计较了。”

燕溯直直望着他,喉结轻轻一动。

此前是他想错了。

蔺酌玉将痕迹消除并不是厌恶排斥,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或许当时只是不知要如何做,带着半身痕迹却还得眼泪汪汪地收拾残局,连耳饰丢了都没发觉便匆匆跑了。

燕溯突然道:“那今日之事,你也不计较吗?”

蔺酌玉好奇道:“今日什么事啊?”

燕溯没回答他。

这张脸出现在清心道的心魔境中、紫狐的幻境中,满满当当占据燕溯的道心,一言一行都能被牵动心神。

燕溯看着看着,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酸软,缓慢俯下身。

蔺酌玉还当他又要吓自己,眉梢一扬,根本没躲。

下一瞬,柔软冰凉的薄唇轻轻贴了过来,带着独属于燕溯的寒梅气息,冻得蔺酌玉微微一抖,茫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风吹拂而过,将桃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这是清醒状态下两人的第一个吻,又轻又柔,气息暧昧的交缠,燕溯甚至无师自通地撬开蔺酌玉的唇瓣。

蔺酌玉的身体还记得那日的混乱,当即腿软得险些站不住,堪堪挂在燕溯身上才保持着站立。

燕溯比他高大太多,单手扶腰,另一只手扶着侧脸不让他逃离。

蔺酌玉上次感知到的是几乎被吞吃入腹的兽性和野蛮,今日却截然不同,只是被含着唇长驱直入,灵台却像被蒙上一层雾气,让他恍如置身梦境。

“师……唔……师兄……”

蔺酌玉的舌尖被吮得发麻,喉结忍不住一直在滚动,那颗小痣上上下下,耳尖到脖颈都泛着色气的红晕,含吞不下的津液从唇角滑落,连眼瞳都微微涣散。

燕溯按捺住喷薄的欲望缓慢将蔺酌玉放开,见他被吻得神情懵懵,伸出拇指用指腹在他唇角轻轻一擦,低声道:“可以吗?”

蔺酌玉脑子几乎要冒泡泡了,根本没懂这个“可以吗”是在说刚才那句“不计较了”,他几乎站不住,被燕溯打横抱在怀中。

“不答,就当你默认了。”

“咔哒。”

鹿玉台中,桐虚道君的神识伴随着手中的茶盏直接断裂,化为粉末掉了一地。

危清晓正在喝茶,见她师兄神识刚放出去两息就飞快收回来,她手中的茶盏也受了波及直接碎了,只有一团茶水飘浮手中。

她吃了一惊:“师兄,发生何事了?”

桐虚道君闭了闭眼:“取我的桐虚剑来。”

危清晓:“?”

危清晓眼前一黑,赶紧追问:“师兄,您不闭关了?”

桐虚道君神态宁静:“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危清晓:“……”

第59章 元丹

玄序居连榻的小案被拂到一边,凉茶洒了一地。

蔺酌玉躺在上面,三千青丝铺散如流水,修长五指几乎痉挛着揪着燕溯的衣襟,泛起如玉似的青白。

“师……嗯……呜师兄……”

燕溯居高临下伏在他身上,拇指掰着他的下颌往上抬,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修长脖颈处,那颗小痣被含磨着通红,逼得蔺酌玉抗拒地推他。

燕溯轻轻亲了下他流泪的眼尾:“不喜欢?”

蔺酌玉喘息着:“痒……”

燕溯笑了:“那我重点?”

“师尊……”蔺酌玉侧头喘着,小声说,“要是师尊还没闭关,你定要挨打了。”

“我挨打,你怕什么?”燕溯淡淡道,“再说师尊雷厉风行,此时恐怕……”

“砰砰”。

有人在敲玄序居的门,危清晓的声音隐约传来:“临源啊,你师尊让你去鹿玉台一趟,似乎有要事要交代你,速速。”

蔺酌玉:“……”

燕溯:“…………”

蔺酌玉咬住唇,轻轻推了下燕溯的胸膛:“临源去吧,师尊要交代你。”

燕临源:“……”

燕溯直起身理了下被蔺酌玉揉皱的衣襟,侧身一看蔺酌玉正侧躺在那忍笑,从这个角度能瞧见青年散乱的乌发下遮掩着的一片红痕,肩膀在微微颤抖。

看到师兄要挨揍,蔺酌玉高兴死了。

燕溯拍了下他赤裸的小腿,抬步走出去。

危清晓在外等他,见他慢吞吞地出来,眉头一皱:“你和玉儿在里面做什么呢,师兄勃然大怒,连关都不想闭了,若不是我拦着,现在被封印的桐虚剑都要到鹿玉台了。”

燕溯没回答,只是道:“是我做了错事。”

危清晓狐疑:“你能做什么错事?”

他这个师侄从来行事稳妥,比她那个水牛徒弟强多了,若不是打不过掌门师兄,她早就将此子抢过来收入门下。

这些年燕溯从未犯过错,这次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她师兄气成这样?

危清晓很快就知道了。

燕溯大步流星走到鹿玉台,进了大殿还没等桐虚道君说话,干脆利落敛袍跪在地上。

“师尊息怒。”

桐虚道君脸色阴沉至极,冷冷望着他:“为何息怒?”

燕溯垂首:“我对酌玉一腔真心,不掺分毫虚假,望师尊成全。”

危清晓:“?”

桐虚道君猛地拍案,厉声道:“胡言乱语!酌玉年纪小不懂事,你要借着师兄的身份蛊惑诱骗他吗?!”

师尊掌下坚硬的白玉石直接化为齑粉轰然倒塌,危清晓吓一哆嗦。

燕溯不为所动:“古枰城是我有错在先,师尊要打要骂便是,莫要怪罪酌玉。”

桐虚道君冷笑一声:“为师只怪当年让你俩共住一屋檐,才让你对着小师弟生出此等龌龊的念头。”

危清晓:“??”

危清晓心想我的亲娘祖姑姥姥在上,临源这还焉有命活?

她壮着胆子上前打圆场:“师兄啊,师兄息怒,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周真人卦象如镜,这不算得挺准的吗,桃花劫应在青山歧和临源身上,现在青山歧已死,正缘不就是我们临源?好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兄我错了。”

燕溯跪在地上,低声道:“我清心道破,并非是道心不稳。”

听到这句火上浇油的话,危清晓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桐虚道君更是匪夷所思望着他,垂在一侧的手轻轻一颤,似乎是想招来桐虚剑。

燕溯清心道破是人尽皆知之事,但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是因紫狐妖术,或压制不住风魔九伯才导致道心破碎。

如今在这个节骨眼说出这话,不正是说明此子早就对他师弟蓄谋已久,包藏祸心吗?

轰隆。

蔺酌玉正在玄序居院中躺着看无忧司的玉简,乍一感知到地面一震,差点把他从摇椅上晃下来。

“哦哟。”

蔺酌玉心想,师尊生气了。

想到这里,他随手将一枚玉简拂去,打了个哈欠,继续看下一枚。

桐虚剑从浮玉山地脉深处被强行召了上来,被桐虚道君凌空一握拢在掌心。

危清晓见状立刻扑上前去,死死抱住桐虚道君的手臂:“师兄!师兄不可!临源身上还有伤呢!”

桐虚道君冷冷道:“放开!”

危清晓不放,一只手还在往后扒拉,示意燕溯赶紧走走走,这孩子怎么那么没眼力见!

燕溯并未动,顶着返虚境的威压跪在那,肩膀被压得往下俯去,一只手艰难撑着地才没有五体投地。

桐虚道君漠然道:“你斩断情丝,继续修你的清心道,我便不追究。”

燕溯死死咬着牙,艰难吐出带血腥的字:“不。”

桐虚道君沉着脸将剑刃放在燕溯脖颈处,眼瞳浮现一抹红意:“你真当我不敢杀你?要么放手,要么死。”

燕溯挣扎着抬起头:“不……”

桐虚道君居高临下望着他。

其实不必燕溯回答,在灵枢山时他宁愿元丹自爆也不愿伤害蔺酌玉半分,足以证明他的真心。

整个鹿玉台皆是森寒剑影,寂静得可怕。

终于,桐虚道君反手将桐虚剑收敛成一枚剑诀,并指一点陡然没入燕溯眉心。

燕溯身上的威压潮水似的褪去,几乎窒息的肺腑涌入大量清凉的空气,空荡荡的内府中悬着一枚小剑,隐约可见桐虚二字。

本该枯涸堵塞的经脉被剑意一冲,逼得燕溯猛地呛出一口血。

燕溯感知体内的变化,怔然抬头望去:“师尊……”

桐虚道君收回手,淡淡道:“桐虚剑暂置于你内府,能冲开经脉温养灵力,不至于让你成为废人,但真正恢复灵力,还需你自己重修结丹。”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多谢师尊。”

桐虚道君除却对蔺酌玉外,对待旁人从来都是极其冷淡的,但冷淡并不是漠视,他会尽自己所能庇护浮玉山每个人,也会将本命剑意一视同仁放置燕溯体内,护他性命。

这样的师尊,燕溯从不觉得他真会一剑杀了自己。

桐虚道君额间生疼,知晓的确该闭关养伤了,随手一挥:“去吧,照顾好玉儿。”

燕溯:“是。”

危清晓大大松了口气,等人一走赶紧推着师兄往浮玉山深处走:“快快快,闭关去闭关去!”

省得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好在能牵动桐虚道君心神的事情并不多,危清晓感知着师兄的气息消散在浮玉山,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燕溯重新回到玄序居。

蔺酌玉已经将无忧司的琐事处理好,正在转着掉落的耳饰玩,瞧见他眉梢一挑,笑意盈盈:“挨揍啦?”

燕溯没回答,走上前将他指尖的耳饰夺过来捏在手中,反问道:“开心了?”

蔺酌玉小声哼了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师尊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卖什么惨?”

燕溯挑眉:“你怎么知道?”

蔺酌玉靠在摇椅上晃悠着,笑眯眯道:“师尊的脾气我当然清楚啦,他就算知道也只是气一阵,怎么可能真的按着咱俩打?唔。”

他还没说完,燕溯就俯下身亲了他一下。

蔺酌玉瞪圆眼睛,小声说:“要是师尊还未闭关……”

“不是你说的,师尊不会为难吗?”燕溯拇指轻轻蹭过蔺酌玉被含着微微肿了些的唇珠,淡淡道,“你我亲近些又如何,难道你怕你道侣知道?”

蔺酌玉又差点被师兄的冷笑话逗笑,熟练绷着脸拿眼尾甩小刀瞪他:“胡言乱语,我哪来的道侣?”

燕溯若即若离地亲他的薄唇,两人呼吸交缠,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声音喑哑,带着欲色。

“嗯,那便光明正大了。”

蔺酌玉觉得很奇怪。

开了窍的燕溯好似全无忌惮,明明修了那么多年清心道,如今却偏爱亲密的接触,总爱绷着那张清心寡欲的脸随时随地亲他。

如今师尊闭关,更是肆无忌惮了。

不过有了桐虚道君的桐虚剑供养灵力,燕溯不至于成为个连灵力都用不了的废人,他迫切想要恢复灵力,腻歪了半月便要闭关。

危清晓为他炼制了一堆丹药,只带冲破经脉凝气即可。

燕溯一闭关,蔺酌玉本想回无忧司,但池观溟一封信飞来,并非召燕溯回燕行宗,而是让他去一趟。

蔺酌玉想了想,估摸着是为了燕溯爹的事,便坐着飞鸢过去瞧瞧。

燕行宗和当年蔺成璧带他来时相差无几,蔺酌玉一落地便有小道童前来相迎,极其殷勤地引着他前去正殿。

“……宗主已等候您多时。”

蔺酌玉点点头,问候道:“燕伯父可好些了?”

小道童一说起这个,当即激动得侃侃而谈:“多亏了小仙君送来的金叶,上方的咒术是完整的风魔九伯的操控之法,燕行宗召集无数符咒宗师研究,如今已解了些,昨日还认出宗主了呢!”

蔺酌玉听着也高兴起来,看来他冒险所得的确值得。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没冒什么险,就抓住叶子后师尊就将他抱回来了。

正想着,池观溟的声音传来:“玉儿。”

蔺酌玉抬步跑上去:“宗主!”

“没有外人在,叫什么宗主?”池观溟心情好了不少,这几个月甚至很少骂人了,整个燕行宗上下如沐春风,“溯儿闭关了?”

蔺酌玉点头:“是啊,说是要凝气呢。”

燕溯有自己的主意,池观溟也懒得管他,她正想带蔺酌玉进内殿,却听道童匆匆来报,说燕道君又发狂了。

池观溟眉头紧皱:“不是说已好了许多吗?”

“唔……解咒复杂,还没那么快。”

池观溟:“我去瞧瞧。”

蔺酌玉二话没说就快步跟上去。

燕行宗的后山有一处禁地,蔺酌玉过去后才恍然记起来,便是年幼时蔺成璧待他来看的那间漆黑屋子。

里面和当年一样隐约传来野兽的咆哮声。

只是这次,没有人再捂着他的眼睛将他抱走。

蔺酌玉跟随着池观溟走上前去,烛火光芒将漆黑的法阵照亮,露出里面被锁链束缚住的男人。

蔺酌玉眼皮轻轻一跳。

燕溯的面容有几分像他爹,燕耿长发披散,神态癫狂被绑在阵法最中央,睁开眼时露出诡异的瞳孔,瞧着像极了野兽,让人不寒而栗。

池观溟走上前去,燕耿状似疯兽想要咬她。

“啪”。

池观溟显然很习惯应对这种情况,眼睛眨也不眨扇了他一记耳光,这一声太过响亮,燕耿消停了。

蔺酌玉:“……”

池观溟一巴掌制服了燕耿,回头对蔺酌玉道:“玉儿,来。”

蔺酌玉噤若寒蝉地小跑过去,唯恐跑慢了也挨揍。

“宗宗宗主。”

池观溟长身玉立,蓝色符纹在她周身萦绕,纤细手指勾着燕耿脖颈处的锁链,神态淡淡:“风魔九伯解法极其繁琐,溯儿虽然所中不深,如今已解了,但不能保证他未来还会不会发作。”

蔺酌玉一怔,似乎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池观溟看向蔺酌玉的眼眸带着说不出的温和:“若有朝一日他变成燕耿这副模样,不认至亲、残忍嗜杀,你当如何?”

蔺酌玉这才明白为何池观溟让他一人过来了,抿了下唇没说话。

池观溟深思熟虑了许久,才决定对蔺酌玉说这番话,轻声道:“酌玉,你从小吃了太多苦,我不想燕溯再毁了你。”

蔺酌玉却道:“我的人生不会被任何人毁掉。”

池观溟一顿。

“就如您一样,世人不会因您的道侣变成疯子,就觉得您的道途尽毁。”蔺酌玉认真地说,“燕溯若疯了,不识亲友、理智尽失,就如同被注入兽性的傀儡,他已非他,是他的一生尽毁。”

妖窟的折磨没让他疯掉,父母兄长的逝去没能将他击垮,就算未来燕溯疯癫,他也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

他的人生只会像爱他之人所愿那样,顺遂无忧。

池观溟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愧是玲珑心,活得从来清透纯澈。

蔺酌玉望着跪在地上往池观溟掌心蹭脸的燕耿,飞快移开视线,唯恐燕道君醒来后将他灭口,轻轻咳了声:“宗主是何时知道的?”

池观溟似笑非笑:“两个月前古枰城镇妖司,他当着李巍和我的面,说周真人判他断子绝孙,是极好的卦象。”

随后又在灵枢山自爆元丹,是个人都能瞧出他的心思为何。

蔺酌玉耳尖微热,“哦”了声。

浮玉山内无岁月,蔺酌玉回去后过得极其充实,要么去无忧司,要么在藏书阁看书,大多数时候继续炼他的法器。

两月时间匆匆而过。

轰隆——!

贺兴跑来给玄序居送药,刚靠近玄序居就听到平地一声惊雷,差点把他炸飞,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蔺酌玉的炼器阁炸开的动静。

“酌玉?!酌玉!”

“咳咳咳!”蔺酌玉面容黢黑地推开半扇报废的门走出来,头发都被炸得卷曲,一边抬手挥开烟雾一边走出来,“师兄,什么事啊?”

贺兴快步上前将他拽出来,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灰:“天爷,你这是在研究什么‘炸器’吗,怎么那么大动静?”

蔺酌玉又咳了几声:“没有,清如的无垠之水消耗了不少,我想重新炼个顺手的法器。”

贺兴:“我看清如就挺好用的,一长川的水够你挥霍一百年了。”

蔺酌玉洗了把脸,含糊道:“你来做什么?”

“送药。”贺兴将瓷瓶往桌子上一放,“我师尊说大师兄此番重修极其困难,这都两个月了还没凝气,若今日再不出关,你就得进去把他唤醒,重新服药。”

蔺酌玉点点头,狐疑道:“这么难修吗,之前大师兄不欻欻几下就修好了?”

贺兴翻了个白眼:“之前他有元丹,现在有什么?”

蔺酌玉:“那也不至于两个月没动静吧。”

“也是啊。”贺兴蹲在那和他一起忧愁,“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蔺酌玉眼眸一眯,直接横腿朝他一扫。

贺兴眼疾手快立刻一蹦,躲过蔺酌玉的长腿,御风而去:“嘿嘿,没扫着……啊!”

蔺酌玉拿一颗桃子砸中他的脑袋,哼笑了声,前去沐浴。

蔺酌玉炼了好几日的法器,功亏一篑,灵力也消耗殆尽,回到玄序居的后山温泉中将自己洗干净,热水浸泡着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没一会就伏在温泉边的暖石上睡了过去。

那么短时间,蔺酌玉做了场梦。

梦里燕溯的风魔九伯发作,变成只会呜嗷喊叫的野兽,被蔺酌玉用无数锁链绑在玄序居,那张清静寡欲的脸上带着狰狞野兽似的凶悍和野性。

蔺酌玉嚣张大笑:“看你还毒舌不?说话啊,怎么不说了,不是挺能说的吗。”

燕溯直勾勾盯着他。

就听得耳畔窸窣作响,蔺酌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本该困在燕溯身上的锁链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上,将他四肢和腰身绑缚得牢牢的,一挣扎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燕溯跪在他身边掐住他的下颌,狞笑道:“说话啊,不是挺能说的吗?”

蔺酌玉:“嗷嗷!”

在蔺酌玉的呜嗷喊叫中,燕溯大笑着将他按住,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

“唔。”

蔺酌玉泡温泉泡得头脑发昏,一时没分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耳畔隐约听到有水声,一个高大的人形正将他压在暖石上,啃咬他的脖颈。

蔺酌玉含糊呻.吟了声,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下意识伸手抓住那人后脑的长发:“痒……”

随着这个梦呓似的语调,那点微弱的啃噬忽地变重,喉结传来微弱的疼痛。

蔺酌玉终于清醒了,迷茫看着身边的人。

“师兄……”

燕溯不知何时出关的,漆黑衣袍被水浸透贴在身上,露出魁伟的高大身躯,身上一股隐隐的元丹境气息散发出来。

“嗯,是我。”

蔺酌玉后知后觉,诧异地拽着他的头发让他从自己脖子上分开:“你结丹了?”

燕溯沉沉望着他:“嗯。”

蔺酌玉拧眉:“我记得清晓师叔说,你得循序渐进,要从凝气开始。”

“嗯,凝气已过,重结元丹我才出关。”燕溯并不想让蔺酌玉知道他这两个月结丹失败了多少次,将蔺酌玉单薄的身躯打横抱起来以干净的雪白外袍包裹住,“一个人沐浴,就不怕出事?”

蔺酌玉早就习惯他事事亲力亲为,打了个哈欠:“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孩子。”

燕溯两个月没见他,恨不得将他揉进怀中,他大步流星走到玄序居内室,到了榻边却没将他放下,反而问:“方才梦到什么了?”

蔺酌玉道:“没有,放我下来。”

燕溯却不肯放手,硬要问个明白。

蔺酌玉总觉得燕溯对他的掌控欲好像比之前还要强,怎么一个梦都要问到底:“我梦到你风魔九伯发作,呜嗷喊叫状似野兽,我就把你关起来了。”

燕溯挑眉:“然后呢?”

蔺酌玉必然不可能说后面的事,沉声道:“……然后我大发神威,返虚飞升成为仙君,点化你灵台的虚妄妖邪,你当即恢复神志,大赞‘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燕溯胸口轻轻震了震,似乎在笑。

蔺酌玉按着他的肩膀:“这下能放我下来了吧。”

燕溯“嗯”了声,却是将衣袍水痕催干,半搂着蔺酌玉在榻上倒了下去。

蔺酌玉被紧紧抱在怀抱中,恢复元丹的燕溯身上又有了那股灵力流动的热意,将蔺酌玉的面颊烘得微红。

蔺酌玉不高兴地戳他硬邦邦的胸口:“燕临源,你就打算在这儿睡?”

燕溯眼睛也不睁:“嗯。”

蔺酌玉想了想,眉梢轻扬:“难道你今夜想和我双修吗?”

燕溯缓慢拍他后背哄他睡觉的动作一顿,缓慢睁开眼睛。

蔺酌玉眨着眼看他——狡黠的模样和几个月前问他“耳饰”时一模一样。

燕溯不动如山:“睡觉。”

蔺酌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嘶,你要和我睡觉……唔。”

燕溯将他往怀里一扒拉,做足了师兄该有的沉稳成熟的模样:“别闹。”

蔺酌玉涮了他一顿,终于将梦里的场子找回来了,喜滋滋地钻进燕溯怀里,双手缠住燕溯精壮的腰身,脸颊在他紧绷的胸口蹭了蹭。

“两个月没见,我都想你了。”

这话蔺酌玉经常说的甜言蜜语之一,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往往是用来讨礼物的吉祥话——每回燕溯从镇妖司回浮玉山,蔺酌玉都会第一时间扑他怀里,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看着他,伸出手脆生生地道:“师兄,我想你!”

往常这个时候,燕溯就会熟练地摸摸他的脑袋,将精心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

蔺酌玉将脑袋往燕溯怀里撞,没等到熟悉的抚摸,就感觉燕溯的身躯似乎僵得像石头。

随后,两人紧贴的地方缓慢有了变化。

蔺酌玉:“?”

燕溯:“…………”

第60章 桃花酒

狭窄床榻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烛火顺着轻薄纱帐倾泻进来,蔺酌玉抬起头幽幽看他。

他正想说些什么,燕溯呼吸一屏,滚烫的掌心猛地捂住他的眼睛,沉声道:“睡觉。”

他的手掌太大,几乎盖住蔺酌玉大半张脸。

“我倒是能睡着。”蔺酌玉眨了眨眼,睫毛轻轻扫过燕溯的掌心,像是羽毛般直接挠到燕溯心底,“但师兄你就不一定了。”

燕溯:“……”

燕溯下颌绷紧,使劲按了下蔺酌玉的脑门,低声又重复了遍“睡觉”。

蔺酌玉干咳了声,掌心推着燕溯的胸口微微用力,整个人后退几寸,翻身滚到墙边,背对着他,飞快道:“睡了,呼呼。”

燕溯:“……”

蔺酌玉躺在床榻的昏暗里,感知着身后依然滚烫的体温,燕溯没动,好半晌似乎念清心咒也无法平息被挑起的欲望,终于缓慢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好久,久到蔺酌玉乐完一番都要陷入熟睡了,身侧的床榻才重新传来一具高大身躯的存在感。

燕溯身体笼罩着一层森森寒意,躺上来时那股凉气笼罩狭窄床榻间,秋老虎带来的燥意都被消散不少。

蔺酌玉正迷迷瞪瞪着,一只手从背后伸来,轻轻扒拉着他的腰,强行将他翻过身来,再轻柔地把他揽在怀里。

蔺酌玉含糊道:“凉。”

燕溯轻轻催动灵力在经脉转了一圈,凉意被消除,滚烫如初。

蔺酌玉又喊:“热。”

燕溯:“……”

蔺酌玉从小就难伺候,燕溯在他腰上轻轻一拍,他只好不哼唧了,将脸埋在燕溯胸口,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早,蔺酌玉醒来后熟练往身边一摸,床榻的一侧整洁铺好,燕溯不翼而飞,只剩下半床凉意。

蔺酌玉打着哈欠从内室走出去,还没睁眼就嗅到一股熟悉的椒盐小酥肉的味儿,鼻子当即动了动。

唔,他记得这味道似乎是燕行宗的,师兄每回回家都会给自己带,用灵力温着,飞回来数百里依然味道如初,很受蔺酌玉喜爱。

蔺酌玉顺着味儿飘了过去,睁开惺忪的睡眼就见燕溯坐在外室泡茶,一旁的灵力团包裹着冒着热气的酥肉。

“醒了,去洗漱。”

蔺酌玉眨了下眼睛:“你回家啦?”

“嗯。”燕溯道。

蔺酌玉看了看时辰,更加诧异了:“这才刚辰时三刻,你这么快?”

一来一回马不停蹄,得跑死他吧。

燕溯没说话,只是手扇了下酥肉的味儿,示意到底要不要吃了?

虽然早已辟谷,蔺酌玉还是被香得吞了下口水,飞快前去洗漱,连脸都没擦拭就跑过来吃吃吃。

“谢谢师兄。”

燕溯拿着帕子给他擦脸,漫不经心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我回家一趟取了东西,破晓出发,辰时而归,不算紧急。”

蔺酌玉咬着酥肉含糊道:“你自从受伤后就没回燕行宗了,宗主很担心你,既然回去了,怎么不多待几日再回来?”

燕溯道:“不着急。”

蔺酌玉问着问着就满脑子都是吃的了,兴冲冲道:“明日便是中秋月圆夜,刚好将我酿的桃花酒取出来,到时候叫上清晓师叔、贺师兄他们来吃团圆饭。”

燕溯淡淡道:“师叔今日去了北疆出诊,明日不会回来。”

“好嘛,那叫贺师兄好了。”

“也不必叫他。”燕溯随意道,“他有事情要忙。”

蔺酌玉好气地问:“什么事啊?”

燕溯想了想:“……应当是东州镇妖司请他去做奉使。”

蔺酌玉:“?”

蔺酌玉狐疑道:“不会是你现想的吧?”

燕溯也没隐瞒:“嗯,刚想起来的。”

蔺酌玉:“……”

蔺酌玉哭笑不得:“你别为难他,我都和他说过了,就算三界灭亡,只剩下我和他,我也绝对不会和他结为道侣的。”

燕溯抬眸看他:“那只剩下你和我呢?”

蔺酌玉眉梢一扬:“瞧师兄这话说的,就算三界好端端的没灭亡,我也是想和你结为道侣的呀。”

燕溯一怔。

蔺酌玉这张嘴惯会说甜言蜜语哄人,哪怕路过一个不认识的他都能上去夸一夸,好像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有可爱之处。

但像这种赤.裸裸的情话却是少之又少,直接将燕溯打懵了。

蔺酌玉却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好奇地伸手在燕溯面前晃了晃:“师兄?师兄啊!”

燕溯眸移开视线,将一块酥肉塞他嘴里:“嗯,知道了。”

蔺酌玉不高兴了:“我都和你海誓山盟了,你就一句‘知道了’啊?敷衍我,果然有些男人得到了就不重视了。”

燕溯唇线轻轻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好,明日让贺兴来便是。”

蔺酌玉连酥肉都不吃了,伸出指尖戳他的胸口:“我想听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说话!”

燕溯伸手揽住他的腰拽着人坐他膝盖上,拿着帕子打湿水给他一根根擦拭带油的手指:“别折腾三界了,天下太平,我也只认定你一人。”

蔺酌玉愣了下,凑上去笑意盈盈:“哎呦,嘴好甜啊。”

燕溯不避反而主动上前在他唇角亲了一口,面不改色道:“那就好好尝一尝。”

蔺酌玉:“……”

燕溯从灵枢山回来一趟,修为尽失,从高高在上的燕掌令变成废人,性情本该比之前阴沉,可蔺酌玉却觉得他好像越来越外放,说这些龌龊话脸都不带红的。

蔺酌玉敌不过他,只好将湿哒哒的手指往燕溯白衣上一蹭,嚣张地扬长而去。

秋日渐凉,浮云山的桃果早早成熟,蔺酌玉收了满满当当酿桃子甜酒喝,又拿着铁锹亲力亲为,将埋在玄序居桃树下的桃花酒给挖了出来。

蔺酌玉是跟着桐虚道君学的酿酒,打开后一股清冽的酒香幽幽飘来。

贺兴拍了拍手上的土,高高兴兴道:“每年你酿的桃花酒都送去鹿玉台了,今年总算能尝到了!”

蔺酌玉:“嗯嗯!”

中秋月圆,浮云山闲着的就他们三人,共聚在玄序居中饮酒赏月。

燕溯亲手做了一桌酒菜,还没来得及让蔺酌玉尝一口,贺兴就像条大狗兴冲冲地扑过来,将一口肉叼走,眼睛亮晶晶的:“大师兄的厨艺不减当年千方百计给小师弟做娃娃餐的时候!我真是有口福!”

燕溯:“……”

燕溯没说话,只是在心中轻轻划了一道。

三人对饮,燕溯持着酒盏,道:“酌玉……”

贺兴喝了半杯酒就开始撒欢,嚷嚷道:“酌玉!小师弟!这中秋月圆的第一杯酒,师兄敬你!”

蔺酌玉酒量并不算好,喝得两盏后面颊通红,高高兴兴拿着酒盏和贺兴一碰:“敬我!”

两人咕嘟嘟喝了一杯。

燕溯神色冰冷,在心中又划了第二道。

等到酒足饭饱,蔺酌玉晕晕乎乎几乎站不住,燕溯下意识伸手去扶,贺兴却冲过来和小师弟勾肩搭背,醉醺醺地道:“小师弟啊,我都听师尊说了,呜呜呜,虽然,但是,可你是酌玉,呜呜,你高兴,无忧,师兄就开心!哞哞哞!”

蔺酌玉被他哭得悲从中来,也跟着:“哞哞哞!咩咩咩!”

燕溯:“……”

燕溯沉着脸划下第三道,再也忍不住揪住贺兴的后颈,拎着人直接扔出玄序居,并丢下一句:“明日一早便去东州镇妖司。”

贺兴:“哞?”

终于将碍了一天眼的人踢走,燕溯余怒未消,折返回去就见蔺酌玉正抱着酒坛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脖颈,没入散乱的青衫衣襟中。

喉结处的小痣被浸湿,显得愈发色气。

燕溯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前走,伸手将那空了的酒坛夺过来:“说了喝酒赏月,月在当空是摆设?”

蔺酌玉伸手一扑双手抱住他的腰身,含糊地将脑袋往他怀里蹭:“月亮在那又不会跑。”

燕溯见它醉得开始说胡话了,伸手将他打横抱起来,裾摆如花轻轻翻飞:“睡觉。”

蔺酌玉哼唧着没说话。

燕溯在蔺酌玉身上掐了清净法诀,将身上的酒气消除,坐在床沿凝视着他的脸,好像一尊石像般能看到天荒地老。

蔺酌玉体内的灵力一直在慢吞吞运转,将那浓烈的酒气消除,躺了不过一个时辰神智就有点清晰。

但他懒得醒来,眯着眼睛酝酿困意。

迷迷糊糊间,坐在床沿的燕溯轻轻握住他的右手,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戴在他的腕上。

蔺酌玉隐约感知那似乎是个配饰,迷迷瞪瞪睁开眼,就见腕上带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红绳,上方悬挂着一枚小小的木剑,雕刻着一个「燕」字。

蔺酌玉脑袋有点迟钝,撇撇嘴:“这是什么,好丑啊。”

燕溯道:“这是燕行宗下一任宗主的本命剑符。”

蔺酌玉愣了下,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迷茫看他:“给我干嘛?”

燕行宗以斩器无双起家,历代宗主的本命剑符可调动燕行宗剑冢,甚至必要下能召唤无双,从来不示人。

——几个月前灵枢山的无双是池观溟请来,为桐虚道君所用。

燕行宗:“你不想要?”

蔺酌玉有点醒了,斩器无双谁不想用,但他记得轻重,皱着眉问:“宗主知道这事儿吗,无双刚被送回剑冢你就把本命剑符给我,宗主见你如此草率,肯定会打死你的。”

燕溯道:“她允了,很开心。”

蔺酌玉疑惑:“你怎么说的?”

燕溯轻轻在他眉心亲了一口:“我说,做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