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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嗯。”蔺酌玉点头,“所以你的证据就是这两样平白无故的揣测?”

秦同潜一噎。

“既然是无端揣测的,那以后不要说了。”蔺酌玉笑了起来,“我怕我师兄会直接拔剑砍了你。掌令之位,大家各凭本事。”

秦同潜瞥了一眼燕溯,这才发现他腰间早已出鞘的无忧剑,顿时一惊,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蔺酌玉懒得和别人多言,正要寻一处坐下,忽地听到秦同潜冷声道:“那你可敢和我打个赌?”

蔺酌玉想也不想地回答:“不愿。”

秦同潜:“?”

秦同潜眯眼:“你怕了?”

蔺酌玉:“是啊,来之前我师尊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和傻子说话。”

秦同潜:“……”

镇妖司各处角落隐约传来几声七零八碎的忍笑。

秦同潜气得跳脚,怒气冲冲道:“七日为限,你我各自为营,谁若抓到妖的数量多,便谁是第四司掌令,如何?”

蔺酌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种蠢事他只在话本上瞧见过,没料到遇到真的了。

浮玉山弟子皆对他憧憬爱护,很少有人这样怒气冲冲与他为敌。

这滋味很新奇,蔺酌玉来了兴致:“你这样私自决定,不管别人答不答应吗?”

毕竟谁也不想当别人的踏脚石。

秦同潜哼笑:“其他人自然也可以参加,试炼期三月太长,烦得慌,直接七日为限,五月初一子时清算,捕妖最高者为掌令,如何?”

众人若有所思。

三个月的确太长,若被逐出局,平白浪费这么长时间。

秦同潜以一己之力将整个第四司的试炼期缩短成七日,那司使也不干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来李不嵬也是认可的。

见众人纷纷同意,蔺酌玉也跟着点头。

他懒得在镇妖司浪费时间,转身往外走,先在望重城找处住所安置路歧,再寻妖族之事。

秦同潜望着他往外走,视线不自觉落在马尾落肩时微微露出一小截的雪白后颈,不知在想什么。

忽地,一道森寒剑意猛地袭来,隐隐带着炼神威压的灵力准确无误地刺向他的眼睛。

秦同潜一惊,猛地侧身。

无忧剑的剑意看看将他的眼角往太阳穴的方向划出一道伤口,只差半寸就能刺穿他的眼瞳。

众人吓了一跳,看到出剑的人却都不敢去拦。

秦同潜捂住眼,睫毛上因剑意凝出雪白的寒霜,咬牙往前看去。

镇妖司门槛边,燕溯高大的身形逆光而立,遮挡住远处蔺酌玉的身影,那双眸瞳森寒注视着秦同潜,带着让人战栗的戾气。

无忧剑已收入鞘中。

燕溯侧身而立,语调冰冷得四周众人气都不敢喘:“出言不逊毫无家教,再有下次,眼睛就别想要了。”

秦同潜何曾受过这种屈辱,狠狠瞪着他,厉声道:“你这个疯子!迟早像你父亲那样……”

燕溯眼睛眨也不眨,指腹缓慢抚摸无忧剑的剑柄。

秦同潜说完就后悔了,心惊肉跳地往后退去。

燕溯却没拔剑,注视着他如惊弓之鸟的模样,眉眼带着冰冷的讥讽,拂袖而去。

他一句话没说,羞辱却是实打实的。

秦同潜怒火中烧,眼睛的刺痛还在蔓延,几乎要将他的血冻严实。

慢了几步的青山歧无意中听到秦同潜最后那句话,眼眸轻轻眯起来。

疯子?像父亲那样?

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

燕行宗的事很容易打听。

桐虚道君在望重城也有地产,正在南城的一处幽静院落,蔺酌玉带着青山歧住进去,便开始着手调查妖族之事。

望重城来来往往的奉使众多,青山歧探查两日,隐约知晓燕行宗之事。

身中青山族秘术?

青山歧勾唇露出个笑来。

青山笙身边的确有位修为莫测精通术式、符纹、阵法的妖,灵枢山能隐秘万物的阵法也是她所布。

入夜后,青山歧悄无声息地从住处离开,在望重城外十里远的深山停下步伐。

黑暗中,他闭眸入定,神魂陡然出窍。

万里之外的古枰城。

苍昼终于过了几个月舒心日子,拿着萝卜啃啃啃,美滋滋地望着府邸的重重禁制,又开始琢磨。

那死狐狸上次直接穿了个人皮就跟着小仙君走了,就凭他那个坏心眼的脑子不知道把蔺酌玉骗得多惨。

想到这里,苍昼萝卜都吃不下去了。

他起身走到主院,悄摸摸地扒着窗户往里看。

偌大内室里一只巨大的狐狸趴在那,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隐约听到它停顿半晌才缓慢呼吸一下的动静。

这便是青山歧的本体。

失去了元丹,青山歧连人身都无法维持,已足足昏睡了大半个月没有动静。

苍昼每日都在纠结要不要杀了死狐狸,但又怕青山歧心眼子多,是对他假装不设防,等他出手猛地醒过来,狞笑一声“你找死”,然后悍然拍下一爪让他香消兔殒。

苍昼来回纠结,终于在月黑风高之夜下定决心,沉着脸过来暗杀青山歧。

弄死他,自己这一生就安稳了。

苍昼阴恻恻地将刀藏在袖子里,轻手轻脚地潜入巨大的狐狸身边,心脏砰砰直跳。

就在他即将动手之际,狐狸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狐狸眼。

苍昼噗通一声跪下,热泪盈眶道:“少主!您终于醒了!”

青山歧太久没回魂,身躯僵硬暂时动不了,狐狸眼似笑非笑瞥了苍昼一眼,淡淡道:“想杀我?”

苍昼:“万万不敢!”

青山歧嗤笑,见蠢兔子手忙脚乱地将露出来的刀尖往袖子里塞,懒得管他,道:“青山沉可有寻过来?”

苍昼愣了愣:“没有。”

“嗯。”青山歧放出一道灵力,懒洋洋地道,“去我的灵芥寻一道符纸来。”

苍昼:“什么符?”

“风魔九伯。”

苍昼诧异看着他。

他在人妖两族游走,也知晓这道符术是青山族术,能够令人疯癫发狂,状似野兽。

青山歧不耐道:“去。”

苍昼赶忙爬起来,匆匆离开。

他虽然胆小,但办事得力,很快将那道符纸寻了过来。

年幼时青山歧为活命,学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符咒、炼器、修行,但样样不精通,这张符纸上的也是一道破碎的术,就算拿出去对着个人类孩童恐怕也不起作用。

可若燕临源真的中了风魔九伯,恐怕能被轻易引至癫狂。

青山歧露出个笑来,轻轻摩挲着符纸,将术吸至神魂中。

见苍昼噤若寒蝉站在那,青山歧淡淡吩咐道:“若青山沉来问我的踪迹,你就说不知道,等他不耐烦将要杀你时,再说我在望重城。”

苍昼:“……”

尽让他做些找死的事。

青山歧说完后,便将脑袋埋在蓬松的尾巴尖,再次睡去了。

苍昼松了口气。

只是夜半时分,青山沉便风尘仆仆地到了。

已有半个多月了玲珑心还没消息,关山也不知所踪,青山笙大怒,勒令他务必和青山歧一起夺到玲珑心,否则就别回来了。

没等青山沉开口询问,苍昼一个五体投地跪下去:“沉少主饶命!青山歧就在望重城,望您速去将他制服!”

青山沉:“?”

***

青山歧的神魂悄无声息地回到路歧那具躯壳中,时间不过才过去半刻钟。

正当他要起身时,一柄剑悄无声息落在他颈边。

青山歧眉梢一挑,缓慢侧身看来。

月光下,燕溯不知何时到的,冰冷的面容面无表情。

青山歧笑了笑,并不畏惧那把无忧剑:“燕掌令这是何意?”

燕溯道:“你方才神魂出窍,去了何处?”

青山歧眼皮轻轻一跳,没料到此人如此敏锐:“燕掌令在说什么,我只是累了,闭眸在此打坐入定,怎会神魂出窍?”

燕溯不为所动:“前来这么远的地方打坐?”

青山歧叹了口气:“自然不是单为了这个,二十一日过去,无忧元丹依然修复缓慢,如今还不到半数,我来此处自然是为了采灵药。”

燕溯望着青山歧装模作样拿出来的灵草,听出来他话中的挑衅之意,无忧剑往脖颈更近了一寸,毫不留情划破他的脖颈。

还有九日,二三契便破碎,可他不知使了什么诡计,蔺酌玉元丹始终无法彻底痊愈。

这便是打定主意要和蔺酌玉结道侣契。

青山歧一偏头,将脖子往无忧剑上撞,似笑非笑道:“燕掌令要因为我为无忧采灵药而要杀我吗?”

剑锋深陷血肉中,割出更多的鲜血来。

青山歧很贪恋疼痛,因为那刺痛感能抚平他心中面对蔺酌玉束手无策的焦躁,眉眼泛着笑意:“还是说燕掌令光靠臆想,断定我便是居心叵测的妖,要将我斩杀?”

这话便是拿蔺酌玉前几日对秦同潜说的话来刺燕溯。

这是两人第一私下对峙,燕溯不动声色观察着他,忽地意识到李不嵬为何在此人身份全然无误的情况下,仅凭着直觉便断定此人不对劲。

因为太妖异了。

寻常人族不会这么怪异诡谲,寻常青山歧总是低垂着眼,或直直望着蔺酌玉,让人极其容易忽视他眼睛的特殊。

那并不像正常人的眼睛。

燕溯并无证据,干脆利落地将无忧剑收回,随意一甩将血泼在地上,收剑入鞘。

“说笑了。”燕溯淡淡道,“不过浮玉山什么灵草皆有,若是没有自然也是我这个师兄为玉儿寻来,不必劳烦路道友这个外人了。”

青山歧带着虚假笑意的眼猛地一沉。

燕溯说完这句挑衅的话,转身便要走。

青山歧忽地冷冷道:“燕掌令扪心自问,可真当自己是师兄?”

燕溯脚步顿住,眉眼带着戾气望他。

青山歧在此被那股奇怪的火焚烧的五脏六腑剧痛,那股痛苦却不让他安心,反而更加地暴烈躁狂。

他隐藏多日,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本性。

见燕溯表情终于变了,青山歧心中前所未有的快意,阴恻恻地笑道:“如果无忧知晓依赖信任的师兄私底下竟对他抱有龌龊的私心,你猜他会不会恶心地吐出来?”

燕溯霍然拔剑。

青山歧却全然不闪避,大笑起来,甚至胸口灼烧的火焰陡然熄灭了。

他忽地明白,原来这段时日一直折磨的让他痛苦怨恨的火焰,是一股对燕临源的妒火。

他忌恨燕临源和蔺酌玉自小青梅竹马,彼此情深。

蔺酌玉对他信任、依赖,看向他的眼神是那样的耀眼欢喜,是青山歧所没有体验过的熟稔亲昵。

可那又如何?

他就算得到了蔺酌玉对燕溯同等的依赖,又有什么好值得喜悦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燕溯拥有这些,那又如何?

不过和他一样,是阴沟里乞求明月却求而不得的老鼠。

第37章 你不恨我

夜半三更,蔺酌玉在府中入定打坐。

这两日他一直在四方奔走,下赌注是上嘴唇下嘴唇一碰的事儿,但此番第四司奉使估摸着有十八位,就算一人寻到一只为祸三界的妖恐怕也得有十八只才行,哪能在七日之内搜捕到。

简直是无稽之谈。

黄昏时蔺酌玉听说秦同潜的族中已有了只妖的踪迹,他已搜罗了第四司一小半的人前去诛杀。

蔺酌玉也不着急,依然慢条斯理地催动清如在方圆数百里布雨。

将灵力调息好,蔺酌玉神回灵台,伸了个懒腰,耳尖一动,敏锐地听到外面有动静。

大半夜的,谁在外面?

蔺酌玉起身,随意将燕溯放在一边的雪白外袍披在肩上,疑惑推开房门。

“阿歧?”

青山歧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衣衫脖颈处沾了血,一副狼狈至极的样子,乍一瞧见蔺酌玉下意识侧开脸,将半边身子隐在昏暗中。

“你怎么……还没睡?”

蔺酌玉嗅到血腥味,眉头紧蹙地上前,见青山歧还想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一扒拉,露出脖颈处狰狞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青山歧指缝都是凝固的血,他不想让蔺酌玉看到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低声道:“没事。”

蔺酌玉沉声道:“路歧!”

青山歧抿了下唇,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他双手都是血,帕子倒是干干净净,微微一掀露出里面一朵鲜艳欲滴的灵草。

蔺酌玉一愣。

青山歧轻声说:“已经二十多日了你的元丹还未修复,我担心……我只是半丹境,不知是救还是拖累了你。”

蔺酌玉又气又心疼:“那你也不用大半夜去采药,让我瞧瞧。”

青山歧这次没有再遮掩,偏过头让蔺酌玉看。

蔺酌玉本以为是刮到哪儿了——毕竟青山歧是个走路都能被树枝在脸上刮出好几道血痕的冒失孩子,可当他仔细一看,心口重重一跳。

这不是刮痕,而是无忧剑留下的伤口。

蔺酌玉眉头越皱越紧:“老实和我说,到底是怎么伤到的?”

青山歧垂下眼,好一会才道:“是我不好,这株灵草只有夜晚时会开花,我入夜前去采摘,燕掌令当我居心叵测,所以出手威慑。”

蔺酌玉急道:“那他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

青山歧之前脖颈到胸口的伤疤还若隐若现,现在又多添了一道,看着触目惊心。

青山歧笑了笑:“燕掌令应当是觉得我被妖蛊惑,这才出手的,也是为了帮忙,别怪他。”

蔺酌玉知晓两人不合,但所见皆是燕溯咄咄逼人、路歧处处忍让,如今背着他再次动起了手。

他担心燕溯再待下去,迟早会把路歧弄死。

蔺酌玉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

蔺酌玉见青山歧脖颈还隐隐渗血,拽住他的手腕:“我先给你上药。”

青山歧飞快跟上去了。

蔺酌玉只在此处住了两日,房中变充斥着专属于他的气息,一旁的香炉冉冉飘着香线,桌案上放置着两个杯盏。

青山歧默不作声打量了一眼,被蔺酌玉拉着坐在连榻边。

深更半夜,四处静谧,青山歧的五感敏锐,能看到灯盏下蔺酌玉行走的身影、听到他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微弱的呼吸、嗅到那丝丝缕缕的微弱桃花香。

很快,蔺酌玉坐在他身边,倾身而来为他上药。

蔺酌玉离得很近,近到青山歧一伸手就能将他纤瘦的身体抱在怀里,揉碎他吞噬他,让他再也不要将视线落在其他碍眼的东西上。

青山歧的手缓慢抬起,却始终不敢再往前半寸。

蔺酌玉在心疼路歧。

却不是他。

青山歧忽地意识到,他连蔺酌玉的丝毫情感都没有得到。

蔺酌玉的愧疚、疼惜甚至怜悯,全都和他无关紧要。

“路歧”是虚无的皮囊,被他精心设计出的人,无论是初遇、并肩作战、以身相救,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青山歧算计出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青山歧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陡然清醒并不让青山歧像方才意识到自己“妒火”时那样快意,而是有种巨大的恐慌。

他忽地产生一种冲动。

将所有一切算计全都和盘托出,再告知当年的胆怯、这些年的愧疚和痛苦,用巨大的丑陋的妖躯面对他,展露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皮囊、本性。

他想要蔺酌玉在面对这些龌龊的真相后,依然对他充满善意。

这一刻,青山歧竟急不可待地推翻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

蔺酌玉不是玲珑心吗?

既然是世间最纯澈最清透的玲珑心,定能接受他的恶劣卑劣和龌龊。

玲珑心。

就在这时,蔺酌玉忽地伸手抱了他一下。

青山歧的手陡然僵在半空。

蔺酌玉余光也瞥见青山歧欲抬又止的爪子,甚至感知到他身上细细密密的微弱颤抖,还当这孩子怕疼,只好体贴地凑上去抱了下他算是安抚。

“好点了吗?”

青山歧僵在原地,愣怔许久猛地合拢双手,严丝合缝地抱住蔺酌玉,无声地呢喃三个字。

蔺琢玉蔺酌玉……

蔺酌玉被勒得有点疼:“阿、阿歧?你怎么了?”

青山歧心说,想吃了你。

可这句话在口中含了半晌,却没敢说出口。

好一会,他才放开手,重新戴上那张让他厌恶的假面,温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疼。”

蔺酌玉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你摸摸毛。”

青山歧盯着蔺酌玉,感知着他的手掌落在自己发间的温度——若是他依偎在自己巨大的原型上,恐怕也是这种轻飘飘的温柔触感。

蔺酌玉叹了口气,道:“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将元丹之事揽在自己身上,我能活着就已是万幸了。”

见他还是忧愁,蔺酌玉逗道:“大不了你我结道侣契啊。”

青山歧这次连个顿都没打:“好。”

蔺酌玉没忍住笑起来:“好什么好,你还真喜欢我啊?”

青山歧凝视着他。

见这孩子又没反应过来,蔺酌玉只好解释,“这是玩笑”,可第一个字还没蹦出来,却听青山歧忽然说:“不可以吗?”

蔺酌玉一愣。

四周陷入一阵落针可闻的死寂。

青山歧从来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从心口处的衣襟拿出来那枚断裂的琢字玉佩,讷讷道:“年幼时我曾被妖族掳去,同你被关在一处一个月,你……不记得了吗?”

蔺酌玉的脑子又是一顿,像是卡住了。

“示爱”一击,“旧事”又是一击,直接将蔺酌玉打懵了。

见蔺酌玉呆愣原地,青山歧茫然看他,眼睛一眨两行倏地滑落下来:“……还是说,你还在怪我?”

蔺酌玉:“呃……这……啊……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青山歧道:“当年我的确带着你的玉佩逃出去,想找人来救你,可道君那时屠戮更无州,四处都是尸身,我奔波多处也未寻到,最后受了伤昏迷被父母带回家,这些年我……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蔺酌玉怔怔看他。

当年之事他已记不太清,更不知自己将玉佩给了谁寻人来救自己,只当是路歧无意中捡到的,后续不提也是怕他尴尬。

当年将他救出魔窟之人是燕溯,脑海中关于另一个孩子的杂乱记忆也被他当成梦境中的臆想。

如今路歧却说是他?

蔺酌玉见他满脸泪痕,恍惚中似乎记起来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牢笼中那难得的温暖,心不自觉软了下来。

他伸手为青山歧擦泪,温声道:“原来是你啊。”

青山歧将他温热的掌心按在脸颊:“你怪我吗?”

蔺酌玉已整理好思绪,没忍住笑起来:“我怪你做什么,你当年还那么小,能逃出生天已经是天道保佑啦。”

青山歧讷讷道:“我答应回去救你,却食言了。”

蔺酌玉却不在意:“你活下来了就好。”

青山歧浑身一僵,愕然看他。

“更无州处处危险,那时我让你离开也是考虑不周,没想过孤身跑出去可能会害你丧命。”蔺酌玉掐着他的脸扯了扯,“保护好自己便很厉害了。”

见蔺酌玉知晓他的身份却没有半分责怪,青山歧沉甸甸的心却没有半分释怀。

就好像这些年将他折磨得生死不如的痛苦,对蔺酌玉来说根本是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蔺酌玉问他:“为何不早点和我说这些?”

青山歧轻声说:“怕你怪我,不喜欢我。”

“喜欢你,怎么会不喜欢你?”蔺酌玉顺口说完,才想起刚才青山歧那句“不可以吗”,又不太自在,“我将你当成亲阿弟,怎么会不喜欢你?”

青山歧还流着泪的眼眸听到这句“阿弟”,眉头一皱。

他不要依赖,更不需要怜惜。

可他不着急。

只要蔺酌玉的元丹一直捏在他手中,他便有绝对的主动权。

当务之急便是将碍眼的老鼠除去,就无人阻止蔺酌玉同自己结为道侣。

***

折腾了半夜,天即将破晓。

蔺酌玉将青山歧送回去,刚走来就瞧见夜色深处,燕溯孤身站在院中的身影。

蔺酌玉瞪了他一眼,不理他抬步就走。

燕溯脸色苍白,衣袍上沾染着露珠,等蔺酌玉和他擦肩而过后,便像是自动吸附上去似的,跟在他身后。

蔺酌玉走一步他跟一步,像是个阴魂不散的影子。

蔺酌玉本就不会和人冷战,被这样跟了十几步,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停下来转头就要骂他。

可一转身,鼻尖猛地撞在带着露珠的身躯上。

燕溯心不在焉,一时忘了止步,蔺酌玉直直撞在他怀里,眼泪差点下来。

蔺酌玉:“燕……”

燕溯没有后退,反而伸手将他扒拉到怀里:“你又要因为一个陌生人和我争吵?”

蔺酌玉一噎。

燕溯抱得他浑身不舒服,后背的大掌所碰之地莫名地灼热,他小声嘟囔:“什么陌生人,当年我和他同关在更无州,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燕溯蹙眉:“他去过更无州?”

更无州和凤池谷相差万里,路歧当年只是毫无修为的人族,为何会被抓去更无州?

“是啊,快放开我,抱得不舒服。”蔺酌玉推他。

燕溯眼眸一沉。

蔺酌玉身上分明有其他人的气息,却抗拒他的接近。

定是那妖人蛊惑挑拨。

见蔺酌玉还在挣扎,燕溯拧眉,不耐地单手将蔺酌玉抱在怀里,抬步就走。

蔺酌玉吓了一跳,赶忙抱住他的脖子省得摔下去。

“燕临源!”

燕溯冷冷道:“信他还是信我?”

蔺酌玉见他抱得挺稳,也懒得挣扎,嗤笑了声:“那你先说说今晚发生了何事?”

燕溯道:“我怀疑他别有用心,跟踪他,动了剑。”

蔺酌玉:“……”

蔺酌玉幽幽瞅他:“路歧就是这么说的,没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啊。”

燕溯:“……”

也不知燕溯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单手勾着他的腰竟丝毫不费力气,快走几步便到了住处。

年少时蔺酌玉刚被燕溯救回来,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最后连路都不会走,燕溯成天将他抱来抱去,一来二去早已习惯。

蔺酌玉被放在连榻上,双膝一盘,拍了拍旁边的位子:“你坐,我们商量商量。”

他这副架势,燕溯一看就知道是想商量什么,无非想让他高抬贵手,不再警惕那妖人。

“不行。”

蔺酌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别管你说什么。”燕溯冷冷道,“不行。”

蔺酌玉:“师兄……”

燕溯好像就单纯将他送回来,伸手在他眉心一弹:“叫哥哥也不行。”

蔺酌玉眼眸弯起来,从善如流地喊:“哥哥!”

燕溯:“……”

蔺酌玉眼睁睁看着泰山崩顶面不改色的大师兄陡然僵住了,肩膀紧绷,好一会才无声而绵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句话没说,拂袖而去。

蔺酌玉:“?”

怎么还气走了呢。

***

第四日,秦同潜在千里之外抓到一只即将修成人身的豹妖,蔺酌玉依然一无所获。

偏偏那姓秦的还特意挑燕溯没在的时候,过来挑衅,鼻孔几乎朝天。

“见过这么大的豹妖吗?啊?!”

青山歧阴恻恻盯着他,想将他直接吃了。

蔺酌玉脾气好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我被关在更无州一个月,看守虐待我的就是一只豹妖,哦哦哦对,我肩上还有它留下的伤痕呢,你要不要看看啊?”

秦同潜:“…………”

跟在秦同潜身后一同耀武扬威的同僚全都沉默了,不约而同后退几步,示意我们和他不熟。

秦同潜:“……”

秦同潜额间青筋都要暴起了,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蹦出一句:“我叫……秦伏,同同同潜是我的字。”

蔺酌玉:“?”

好多同。

秦同潜说完直接恼羞成怒,咆哮道:“你有病是不是?!”

青山歧当即也大怒,立刻就要扑上来将他的嘴撕烂。

蔺酌玉单手拦住他,真诚地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上个月在灵枢山被一只固灵境的狐妖伤到元丹,现在还没复原,咳咳咳,昨夜还吐血了呢。”

秦同潜:“…………”

同僚已经开始三五成堆地挡嘴议论他,眼神几乎将秦同潜烧成几个窟窿。

上次初见时因问候父母的事,已让秦同潜半夜时不时惊醒,现在又来,他何曾受过接二连三的道德谴责,直接拔剑,怒道:“你给我个痛快吧!”

无论他说什么,此人好像有无数种让人愧疚的苦难等着说出来。

明明光鲜亮丽的仙人,怎么一张嘴就那么让他想死?!

蔺酌玉看着他视死如归的样子,没忍住哈哈大笑。

秦同潜一僵,愤怒道:“你耍我?!”

蔺酌玉笑眯眯道:“你还真是个傻子啊,上当一次两次三四次,你吃堑长大的?怪不得我师尊叮嘱我不要和秦家的人多交谈,原来是怕我也变笨。”

秦同潜闭了闭眼,压下滔天怒火,阴恻恻看他:“还有三日!你若再寻不到一只妖,就等死吧!”

说罢,拂袖而去。

同僚跟在后面偷笑。

秦同潜冷冷道:“谁敢再笑?”

“咳咳。”后面的同僚跟上来给他消火,“别气啦,蔺无忧也并非是故意戏弄你。”

其他人也跟上来,七嘴八舌道:“是啊,当年的事,家中有长辈也有知道,已是人尽皆知的秘辛了。”

“听说当年桐虚道君将蔺无忧从更无州救出来,他几近濒死,浑身是伤没有一块好肉,好几次险些救不回来,要不是桐虚道君已本命神元吊住他的命,人早就没了。”

“是啊,才六岁的孩子,吃那么多苦,那些妖全都该死!”

“还有上个月的灵枢山,蔺无忧的命灯都差点灭了,前几日我路过他们的住处,还听到里面有人咳呢。”

“你以为浮玉山为何这么重视他?桐虚道君又为什么对三界下了死命令,谁敢和蔺酌玉作对,他就和谁不死不休?”

“那可是桐虚道君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弟子,你三番四次招惹他,人家始终笑眯眯的,那是没和你一般见识呢。”

“你倒好,还专挑人家伤口戳。”

秦同潜:“……”

秦同潜闭了闭眼,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太是人。

该让他捅自己一剑的。

蔺酌玉心情丝毫不受影响,仍在闭眸以清如落雨。

青山歧脸色铁青,忍不住单膝跪在他身边:“无忧,他如此羞辱你,你竟能忍下?”

“他也没坏心。”蔺酌玉眼睛也不睁,“没事儿,别气了啊。”

青山歧咬了咬牙:“那你就任由他些人这么轻视你?”

“哈哈哈,这叫什么轻视?就是拌嘴罢了。”蔺酌玉笑起来,“我只要在最后三日寻到比他多的妖就好。”

“可……”

蔺酌玉这几日用清如也寻到了不少妖族,可每次过去一瞧都是没有丝毫煞气的小妖。

蔺酌玉心善,为它们下了不许伤人的禁制便放生了。

青山歧冷冷地想,若是蔺酌玉狠心点将那些妖全都杀了,哪用得着忍受秦同潜的羞辱?

他甚至暗示过,让蔺酌玉先当上第四司掌司再说。

清如落雨,蔺酌玉撑着伞挡住水珠,绿荫成丛,他一袭青衫如雾,单膝点地轻轻抚摸着一只野兔的脑袋,眉眼微垂宛如悲悯的神像。

神像笑了起来:“万物皆有灵,你看多可爱啊。”

即使是妖,和他非同族,可它们一没伤人二没祸事,只是努力地活着,为何要成为别人权利相争的踏脚石?

青山歧愣怔原地。

明明不关他的事,蔺酌玉当不上掌令才对他更有利,可青山歧莫名觉得烦躁,恨不得将秦同潜抓回来当着蔺酌玉的面杀了替他泄愤。

既然解决不了秦同潜……

青山歧眼皮轻轻一跳,忽地有了新的主意。

那就寻只恶迹斑斑的大妖过来,为蔺酌玉铺路。

第38章 青山沉

入夜后,青山歧走出府邸。

隐约察觉到有一道神识在阴森森盯着自己,他唇角一勾,全然不在意,慢条斯理出城去。

城外大雾弥漫,青山歧走在其中隐约感觉到一股好似灼烧的热意,那是清如落雨多日后的雾气。

青山歧感知着清冽的气息,并不排斥,甚至伸手穿过那清凉的雾,感知着属于蔺酌玉的本命法器穿透神魂想将他灼烧的痛感。

这时,有人幽幽道:“贱死你得了。”

青山歧冷淡地抬眸。

青山沉奔波一日一夜,终于寻到了他——青山歧估摸着这蠢货不认路,这才浪费这么长时间。

青山沉撑着伞从雾中而来,缓缓出现的结界阻断一切神识探查,啧啧称奇盯着青山歧:“穿着食物的皮囊,元丹也没了,蠢弟弟,这是你捕杀玲珑心的计划吗?”

青山歧似笑非笑道:“是啊。”

青山沉笑起来:“好,那颗心可被你得到了?”

这话一出,青山歧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

青山沉见他这个德行就知道他的“计划”不顺利,叹了口气。

“父亲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再寻不到玲珑心,咱俩都得没命。你也别穿着这身‘衣服’了,看着我食欲大开。”

青山歧淡淡道:“燕临源像狗似的护着玲珑心,你有把握在他手下将无……蔺无忧带走?”

青山沉一噎:“燕……燕临源啊……”

青山歧心中啧了声,暗骂废物。

他抬手将一道印记打在青山沉面前:“据我所知,燕临源中过青山族的咒术,你将他引开,用咒术勾出他的心魔,我趁机会杀了蔺无忧取心。”

青山沉注视着那破破烂烂的符咒,认真地问:“为何不是你去引燕临源,我去取玲珑心呢?”

青山歧皮笑肉不笑:“也可以,只要你取了玲珑心后,能在燕临源手下逃出去。”

青山沉想了想,传闻燕临源和蔺无忧交情匪浅,若他真的杀了玲珑心,疯癫的燕临源恐怕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这脏活还是青山歧来做吧。

青山沉很惜命,修为勉勉强强固灵境,最擅长的便是逃命,万事都挑对自己有利的做。

青山歧余光扫着青山沉远去的背影,唇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望重城中。

蔺酌玉悄无声息睁开眼。

燕溯不知何时回来的,正坐在他房中饮茶,见他醒来,不咸不淡地说:“你的难兄难弟方才又离开了望重城,帮你采药去了。”

蔺酌玉敛袍起身,上前夺过燕溯的茶盏一饮而尽,才道:“不要总是盯着他,他只是和我结了契,又不是镇妖司的犯人。”

燕溯又给他倒了盏茶:“若是几日后你的元丹还未恢复,你要和他结道侣契吗?”

蔺酌玉:“唔。”

见他还敢沉思,燕溯皱着眉将茶夺回来:“师尊花费了大价钱才让周真人帮他研制二三契,为的就是让你莫要随便结道侣契。”

蔺酌玉靠在燕溯身边的桌案边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玩:“我知道。”

“那你还……”

燕溯正想教训他,忽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霍然起身。

蔺酌玉警惕道:“你不会要收拾我吧?我要告诉师尊!”

燕溯伸手往蔺酌玉脑袋上一按,低声道:“别乱跑。”

说罢,身形陡然从原地消失。

蔺酌玉蹙眉跟了出去,只瞧见一道剑影往东南方向而去,当即召出清如:“去。”

顷刻间,方圆百里大雨倾盆。

火焰陡然烧了起来。

蔺酌玉眼瞳倒映着清如的火光,心间重重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望重城外为何会有大妖出现?

无忧剑来得极快,顷刻便到了望重城东南方的深山之中。

大雨滂沱,却在落在燕溯身上时温柔地避开。

燕溯白衣猎猎停在巨树上,青色发带被风吹拂着飘扬,周身几道金色符纹旋转,映出他冰冷的眉眼。

下方的青山沉吓了一跳。

他明明只是试探着泄露一丝微弱的妖气,相隔百里不到十息燕临源竟到了。

来得好快。

青山沉撑着伞挡住连天的大雨,溅起的水花将衣摆烧出幽蓝的狐火,他却置若罔闻,笑着道:“听闻望重城的奉使在四处猎杀妖族,怎么,燕掌令不请你的小师弟过来捉我这只大妖,好做第四司掌令吗?”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忽地袭向面门。

青山沉堪堪一躲,肩侧的一绺发被直接削断,被清如一泼灼烧起来,化为灰烬。

青山沉面无表情地一抹脖颈,触到了一手的血。

若是他反应太慢,此刻恐怕身首异处。

燕溯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一剑过后身形如离弦的箭猛地冲上来,雷光一闪,照亮他冰冷的眸瞳和无忧剑上的剑铭。

轰隆隆——!

清如混合着泼天的大雨浇下,蔺酌玉匆匆往外走,还未走出院子却被青山歧拦住。

青山歧将手中的伞撑在蔺酌玉头顶,自己淋得满身是水却下意识为他拂去脸上的一滴水,温声道:“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

蔺酌玉:“望重城外有固灵境大妖,我师兄……”

“燕掌令不是即将炼神了,固灵境大妖不会是他的对手。”

蔺酌玉按住剧烈跳动的胸口。

他如何不知晓燕溯的修为,可大妖狡黠,所修炼的术法又同人族不同,燕溯就算修为再高超,他也忍不住忧心。

“先等雨停。”见蔺酌玉如此担忧燕溯,青山歧心口发紧,说不出的嫉妒,却又没办法宣之于口,只能哄他回去。

青山沉那废物,就算有咒术在手恐怕在燕溯手中撑不过半个时辰。

先稳住蔺酌玉,等到燕溯青山沉两败俱伤之际,蔺酌玉和他正好渔翁得利。

青山歧正想着,蔺酌玉却拂开他的手,匆匆叮嘱道:“你照顾好自己,莫要跟来。”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进雨中。

青山歧下意识朝前伸去的手一空,愣怔望着蔺酌玉的身影消失在大雨中。

伞倾斜垂下,狼狈地脱手落在地上。

青山歧面无表情望着,神情变得越来越恨,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

“燕、临、源。”

今夜他一定要让这碍眼的东西死无葬身之地。

***

蔺酌玉跑出望重城,感知着清如给他的回应。

燕溯似乎已和固灵境大妖交手上了,那一丝微弱的妖气陡然变得庞大,大雨和火焰交织在一起,连绵数里。

观火焰灼烧的速度,燕溯占上风。

蔺酌玉御风穿过深山上空,很快就看到远处大雨中正在交手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只,竟然是只巨大的狐妖。

青山沉猛地掐诀,想催动青山歧给他的咒术。

只是一错神的功夫,燕溯如同恶鬼似的倾身而来,无忧剑的煞白剑光轰隆隆劈下,那只修长的手如同勾魂索,狠狠掐住他的脖颈。

轰隆!

电闪雷鸣下,青山沉眸瞳全是恐惧的光。

十五年前李桐虚屠戮更无州时他恰好不在,不见识过杀神的威压,此时却诡异的理解了幸存者口中何为“令人胆战心寒的杀意”。

燕溯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妖族扰乱心智的话语或求饶对他而说不过野兽的吠声,毫无意义。

仅仅只是片刻,青山沉好几次险些被斩杀在那把无忧剑下。

青山沉猛地呛出一口血,巨大的尾巴横甩,堪堪在被扼死之前撞开燕溯,转身便逃。

可全都没用。

燕溯如同如影随形的厉鬼,无忧剑和金符再次袭来,混合着清如的水珠穿透青山沉的心口。

他猛地惨叫一声,踉跄着趴在脏泥中。

青山沉自出生起便没这般狼狈过,死死咬着牙发出一声暴怒的吼叫,朝着燕溯扑了上去。

燕溯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像是在看一样死物,慢条斯理地拔剑。

青山沉瞳孔一缩,破罐子破摔再次催动青山歧给他的咒术。

见似乎没用,青山沉几乎要将青山歧在心里杀一百遍。

该死的野种!

就不该信他!

就在无忧剑即将落下时,燕溯眉心倏地闪现一道猩红的光芒,紧接着无数细细密密的虚幻锁链从眉心钻出,穿透他的心脏、四肢、丹田,像是一个精密至极的枷锁。

燕溯脸色一变,无忧剑几乎脱手。

骇人的剑意陡然消失,青山沉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朝前看去。

燕溯撑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唇角流出狰狞的血,那双宁静冰冷的眸瞳终于变了,隐约露出诡异的红意。

青山沉愣了愣,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有用!

青山歧终于办了件妖事。

青山沉伤得不轻,身上还有燕溯金符打下的焦痕,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服用了恢复灵力的灵药,冷笑着站起身盯着不远处的燕溯。

他要将这位燕掌令剥皮抽骨,吃得半点骨头都不剩。

燕溯感知着那股自血脉而来的咒术在侵占他的识海,猛地催动灵力想要压制。

可连他父亲都没能击碎的咒术全然不受影响,呼啸着再次朝他清明的意识扑来。

和清心道破碎的走火入魔不同,这是无法阻止的意识崩坏。

这只大妖,是青山族!

燕溯下颌绷紧,死死握住手中的无忧剑。

抓住他,或许能知晓屠戮潮平泽的罪魁祸首。

不能让他逃了。

燕溯高大的身躯紧绷,每一寸经脉都能遭受巨大的痛苦,比之破道重修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强撑着站起身,眼神冰冷往下前方。

青山沉愣怔了下,心中莫名有些发憷。

但他能敏锐感知到此人灵力在体内暴走,意识也要溃散,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

怕什么。

青山沉露出利爪,咆哮着朝着前方那渺小如蝼蚁的人扑来。

下一瞬,砰——

一道水流轰然从一侧传来,准确无误地撞在青山沉身上,将巨大的妖躯撞出数里远。

燕溯微怔。

大雨中蔺酌玉匆匆而来,瞧见燕溯唇角和衣襟的血,赶忙扑过来,摸着他脸的手都在发抖。

“师兄!你受伤了……”

燕溯摇头:“没事。”

青山沉浑身被火焰灼烧,愤怒地仰天咆哮。

蔺酌玉看着燕溯唇角的鲜血,一向温和的面容陡然阴沉。

燕溯还未去拦,临源剑猛然出鞘,带着铺天盖地的青光朝向青山沉的方向。

青山沉猝不及防被煞白剑光击中,巨大妖躯瞬间崩出血痕,紧接着清如浇上去,泛起冲天的火焰。

“啊——!”

青山歧撑着伞站在高处,居高临下望着下方厮斗在一起的一人一妖。

同族同胞的兄长浑身伤痕交叠,鲜血被大雨冲刷着涌出,本能想逃却被一道结界罩住四周,只能死战。

青山歧根本懒得看,视线直勾勾盯着另一人。

蔺酌玉从来张扬肆意,眉眼自带三分笑意,青山歧见过他快意、狡黠、悲悯的笑,却从没见过现在这样满脸冰冷,恨不得和青山沉不死不休的样子。

他在为燕溯而愤怒。

一招招带着灵力的杀意,且完全不避不防,只顾着攻击,很快就将青山沉逼得节节败退。

青山歧几乎将伞柄握断,哪怕心口剧痛,仍然忍不住盯着蔺酌玉那张脸,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滔天的嫉妒和恨意。

燕溯当死。

不到片刻,青山沉轰然倒地,镇妖司的锁链层层叠叠将他束缚住。

蔺酌玉浑身是水,将临源剑拔了出来,连雪都来不及擦便飞快奔到燕溯身边,焦急道:“师兄!”

燕溯随意抹去唇角的血,努力忍住厚重的咳意:“别担心。”

蔺酌玉手都在抖:“你……你伤到哪里了?”

“没有。”

蔺酌玉正要说话,忽地耳畔传来声微弱的声响。

蔺酌玉霍然拔剑,锵的一声将暗器弹开,嘣地射入一旁的参天大树上。

定睛一看,好像是扇子的扇骨,却是玄铁制成,是冲着青山沉灵台而来。

若这东西刺入青山沉身体,恐怕顷刻就能将他诛杀。

蔺酌玉握紧了剑。

有人在暗处。

就在这时,蔺酌玉腰间的奉使令一闪,很快附近的第四司奉使察觉到动静,飞快赶到。

好死不死,为首的正是秦同潜。

几人落地后看到那只巨大濒死的大妖,全都怔住了。

“这……”

秦同潜沉着脸快步上前,伸手一探,悚然发现竟是固灵境的大妖。

蔺酌玉道:“秦同潜。”

秦同潜手一顿,尴尬地往后退了几步,想说“我没想争功”,却听蔺酌玉说:“能劳烦你帮我将这只大妖送去镇妖司牢狱吗?”

秦同潜登时有些受宠若惊。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独揽了这份功劳吗?

蔺酌玉眼底没有半分忌惮,只是认真的请求。

秦同潜干咳了声:“嗯,好,小事。”

蔺酌玉点头:“多谢——有人在暗处似乎想灭口,回去路上务必小心。”

“咳咳,哦,好。”

叮嘱完,蔺酌玉匆匆回去将燕溯扶起来:“你伤得好重,我们先回浮玉山……”

燕溯见他的手都在发抖,忍不住握住他冰凉的手:“吓着了?”

燕溯在镇妖司多年,也会有抓捕妖族受伤之事,可他向来对蔺酌玉报喜不报忧,哪怕受伤也是痊愈后再回浮玉山。

今日这遭将蔺酌玉吓得脸都白了。

蔺酌玉浑身都是雨水,浓密的羽睫微颤,面颊的水痕像是脆弱的泪痕,闷闷地说:“他只是固灵境,你为何会被他伤到啊?”

燕溯耳畔阵阵嗡鸣,意识时散时续,他努力保持清明,手中握着蔺酌玉送他的清心法器。

“一时不查,你先随秦同潜回望重城。”

蔺酌玉疑惑,秦同潜已带着大妖匆匆离开了,为何要叫他先走?

他正要问,却见燕溯浑身紧绷,高大身躯不住发着抖,好像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师兄?”

燕溯听着蔺酌玉惊慌的声音,他自认意识还清醒着,想要安慰师弟不要害怕,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连手都无法抬起。

蔺酌玉的神情越来越畏惧,抓着他的手臂似乎在焦急说些什么。

燕溯想要努力听清,却见蔺酌玉像是被人狠狠拂开,身躯不自觉后退数步,脚下一歪踉跄着摔在地上。

燕溯悚然一惊,立刻就要上前去扶他。

可等他踉跄着上前,大掌却掐住蔺酌玉的脖颈,一寸寸地用力。

燕溯心中涌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要夺回身体的掌控,可意识和躯体似乎断开了链接,任凭他如何歇斯底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扼住蔺酌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灵力猛地打了过来。

燕溯猛地松开手。

蔺酌玉惊魂未定,捂着脖颈的淤青愕然看着他。

青山歧不知何时来的,匆忙将他扶起来:“无忧?!”

蔺酌玉还在呆呆望着前方面无表情浑身散发戾气的燕溯,那一刹那他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师兄。

就像是被厉鬼夺舍的怪物,空有一副皮囊罢了。

第39章 掌令

燕溯的意识失控只有几息时间,很快那种被操控的感觉便潮水似的褪去。

恢复神智的瞬间,燕溯对上的便是蔺酌玉茫然无措的眼神。

……以及脖颈处狰狞的指痕。

燕溯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势,青山歧忽地挡在蔺酌玉面前,警惕地望着他:“无忧当心。”

燕溯一僵。

蔺酌玉注视燕溯的眼瞳,无声吐出一口气:“师兄……”

话音未落,燕溯侧身,低声道:“你先回去,我去镇妖司一趟。”

蔺酌玉:“可你……”

燕溯心脏狂跳,唯恐再不走又会做出伤害蔺酌玉的举止,头也不回地道:“忙完我再同你细说。”

蔺酌玉本能追他:“师……嘶!”

他脚踝一阵刺痛,单薄身躯歪了歪,被青山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就这么一耽搁,燕溯的身影顷刻消失在远处。

蔺酌玉心像是被什么揪住,清冽的潮湿水气吸入肺腑,凉得他浑身发寒。

青山歧将他带回望重城,大雨终于停了,天光破晓。

蔺酌玉猝不及防被燕溯拂开,脚狠狠崴了下,回到望重城住处后脚踝已肿得老高,加上脖颈处的狰狞伤痕,显得整个人孱弱又狼狈。

青山歧将他放在连榻上,单膝跪地脱下他的鞋,瞧见脚踝的淤青脸色微微一变。

初遇时,青山歧最厌恶蔺酌玉的骄纵,衣袍沾了点水就要丢了换新,可如今他浑身湿透,衣摆皆是污泥,却心不在焉坐在那。

青山歧轻轻握着蔺酌玉的脚搭在自己膝上,指腹轻轻在脚踝处一按。

蔺酌玉手一颤,终于回过神来,见青山歧跪在自己身边,赶忙要缩回脚:“没、没事,你先起来。”

青山歧扣住他的小腿,蹙眉道:“别乱动。”

他嗓音有些低沉,蔺酌玉僵了下只好没动,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今日多谢你了。”

青山歧沉着脸没说话。

他是想杀燕溯,却没料到那姓燕的风魔九伯如此骇人,险些将蔺酌玉牵连其中。

青山歧拿出药膏来,一点点涂在他脚踝处。

蔺酌玉不太自在被别人触碰,强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让青山歧给他上完药。

等涂完,蔺酌玉猛地一缩脚,轻声道:“你先回……唔。”

青山歧站起身,手轻轻掰着蔺酌玉的下巴往旁边一歪,盯着那脖颈处的淤青:“还有这里。”

蔺酌玉摸了下脖颈,不太在意:“明日起来就能消了,你快回去吧。”

蔺酌玉现在心情很乱,不想再和外人寒暄,第三次下了逐客令。

青山歧却置若罔闻,沉着脸道:“燕掌令险些杀了你……”

蔺酌玉霍然看他。

青山歧话一出口便后悔不已。

他太着急了。

两人之间不似最开始有嫌隙的冷战,就算蔺酌玉险些被杀,以他的脾性也是担忧燕溯的反常,而不是畏惧而疏远。

见蔺酌玉眼眸带着冷意,青山歧眼眸一垂,嗓音软了下来,讷讷道:“我只是担心你。”

蔺酌玉有些无可奈何,但也承了他的好意,温声说:“没事,方才我只是吓住了,就算你没到,我师兄也不会真的伤到我。”

青山歧没说话。

蔺酌玉哄他:“乖,回去休息吧。”

青山歧不情不愿地走了。

蔺酌玉撑着额头坐在那,脑海中全是燕溯神智癫狂的样子。

当年潮平泽没出事时,蔺成璧曾带他去燕行宗去玩,那时的燕溯已是个半大少年,跟在池观溟身后来招待贵客。

小酌玉很喜欢燕溯,小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哥哥。

燕溯蹲下来抱了抱他,却没像之前那样对他笑。

蔺成璧恭敬颔首,对池观溟说些什么,蔺酌玉没听懂,他靠在燕溯怀里,伸出两根手指戳着燕溯的唇角往上顶,想让燕溯对他笑。

蔺成璧无可奈何地将他抱起来:“乖,别闹。”

一向对他温柔的池观溟脸上也没有笑意,神态苍白严肃。

蔺酌玉不懂气氛为何这么奇怪,好奇地看来看去。

但很快,就有人来禀告,众人匆匆过去,刚走到一处漆黑昏暗的屋子,就听到里面传来愤怒的咆哮,宛如野兽。

蔺酌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蔺成璧的脖子。

蔺成璧一边轻柔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和池观溟说些什么,蔺酌玉没懂,等到稍微懂事些才后知后觉,那日是燕行宗宗主发疯癫狂的日子。

蔺成璧带着他去问候,可他一无所知,一直缠着燕溯要玩。

燕溯脸色苍白,却牵着他的手在燕行宗游玩。

燕行宗人来人往,大多数人都将奇怪的眼神放在燕溯身上,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蔺酌玉吃着糖,只觉得不太舒服。

忽地,燕溯说出两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玉儿,万一有朝一日我也……”

蔺酌玉咬着糖茫然看他。

但燕溯没说完,只轻笑了下,便带着他继续玩。

直到十余年后的今日,蔺酌玉明白了那句未尽之话的意思。

万一有朝一日我也发疯癫狂……

蔺酌玉头痛欲裂,湿漉漉的衣袍贴在身上,浸得他很不舒服,可一向爱干净的他却没了精力去捯饬。

他先将此事告知了师尊,又去询问危清晓,这番忙碌,天即将亮了。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终于起身沐浴换衣,他还要去镇妖司牢狱询问那只大妖,更要去找燕溯的行踪。

他单脚蹦着换好衣袍,不知是颠的还是淋雨淋的,整个人脑袋晕晕乎乎。

刚回连榻上,蔺酌玉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下去。

一只手忽地从旁边伸来,将他接住。

蔺酌玉还没看清来人,身体却本能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和体温,整个人挨了过来:“师兄!”

燕溯脸色苍白如纸,仍穿着昨夜那身带血的白袍。

他将蔺酌玉扶好,一语不发地伸出指腹在他脖颈处轻轻一按。

“哎没事,一会就消了。”蔺酌玉头发还没擦汗,湿漉漉往下滴着水,伸手抓住燕溯的手腕,唯恐他又趁着自己不注意跑了,“你去哪里了呀?师尊让我们忙碌完回宗,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啊?”

燕溯没说话,又看了看他的脚踝。

蔺酌玉直接一蹬腿,将脚搭在燕溯大腿上,撇着嘴说:“你看下,都肿这么老高了,走道都费劲,你要是不管我我可只能金鸡独立扑腾回家,到时候你看我给不给师尊告状,你少不得一顿毒打。”

燕溯:“……”

燕溯垂着眼为消肿只有些淤青的脚踝轻轻按着,指腹有力好像按住了蔺酌玉的哪根筋,一道暖流直冲天灵盖。

蔺酌玉微微一哆嗦,有些不明白那股热意到底从何而来。

燕溯感觉到他在抖,还当他在疼,终于开口说话:“还想我送你?你就不怕我再发狂将你杀了?”

“你就吹吧你。”蔺酌玉撇撇嘴,“我那是没反应过来,否则催动师尊一道剑意,你直接就趴下了。”

燕溯:“……”

燕溯顺着他的小腿一按。

蔺酌玉“嗷”的一声差点蹦起来:“燕溯!”

燕溯冷淡道:“我说认真的。”

“我难道就在说笑吗?”蔺酌玉闷闷不乐地说,“你是不是又想疏远我,或者说些伤人心的坏话和我冷战?”

燕溯轻声道:“不会了。”

蔺酌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燕溯伸手轻轻摸着蔺酌玉的下颌,视线盯着那可怕的淤青:“昨日那只大妖或许是青山一族,掌司命我即刻启程将这只狐妖带回总司。”

蔺酌玉诧异:“青山族?这么弱的青山族吗?”

“更无州青山族已死的差不多,这只已算修为颇高。”燕溯用指腹蘸着药一点点给他涂着,因离得太近甚至能嗅到蔺酌玉身上刚沐浴后的气息,他屏住呼吸,心不在焉地道,“或许能通过这只妖顺蔓摸瓜,寻到当年潮平泽之案的罪魁祸首。”

“哦。”

蔺酌玉明明差点被掐死,此时却顺从地扬起修长脖颈,将命门送上前去。

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燕溯回想起昨夜大雨滂沱,蔺酌玉也是这样茫然地任由他扼住脖颈,全然忘了反抗的场景。

如果还有下次……

蔺酌玉第一反应恐怕也不会是动手反抗。

燕溯回想起当年他父亲疯癫屠戮的模样,微微闭了闭眼。

蔺酌玉没意识到燕溯的情绪波动,只觉得脖颈处那羽毛似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想要逃,可身体却僵在原地,好一会才不自在地说:“那我能去吗?”

燕溯摇头:“第四司赌注已成,你活捉大妖,新掌令之位已是你,以后有的忙碌。”

蔺酌玉若有所思:“那你送过去便回家吗?”

“可能要待一段时日。”

蔺酌玉望着燕溯躲避自己的眼神,好一会才“啊”了声,后知后觉到自己刚才高兴太早了。

昨夜燕溯的失控,终归给两人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裂纹。

蔺酌玉想说自己不在意、不害怕,可话还未说出口,又意识到这件事最在意、最害怕的人是燕溯。

燕溯怕亲手杀了自己。

这种恐惧是蔺酌玉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安抚下来的。

燕溯越看那道伤越觉得刺眼,好似又回想起被困在躯壳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掐住蔺酌玉的绝望和后怕。

若他那时不是扼住脖颈,而是拔出无忧出了一剑……

恐怕蔺酌玉早已身首异处。

燕溯脸色难看至极,霍然起身。

蔺酌玉赶忙拽住他:“你去哪里啊?”

燕溯没回头:“将药放下。”

蔺酌玉这才松开手,眼巴巴望着他离开房间。

可转念一想,他从储物戒里拿出来的药,要送去何地?

蔺酌玉一惊,立刻蹦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去。

偌大府邸,早已不见了燕溯的踪迹。

他又跑了。

***

天一亮,押送大妖的奉使便匆匆回镇妖司总司。

第四司诸位奉使一觉醒来,听闻蔺酌玉竟然活捉了一只固灵境的大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匆匆前去第四司打听情况。

第四司众说纷纭,还有人前去问秦同潜此事的真假。

秦同潜自然做不出来冒领功劳的恶事,哼笑了声:“自然是真的,燕掌令已将那只大妖带回总司了。”

众人“嚯”了声,又继续叽叽喳喳。

正说着,蔺酌玉慢吞吞地过来了,身后依然跟着那个身穿紫衣的男人。

瞧见他,众人忙匆匆前来迎接恭贺。

蔺酌玉不知为何脸色很是难看,但他从不将情绪发泄在其他人身上,和人相处向来滴水不漏,笑着和众位奉使寒暄。

固灵境的大妖浑身煞气,沾染无数人族鲜血,一只的罪孽能赶上那些寻常妖族的百倍有余,除非众人能在最后两日捕捉到另一只大妖,第四司掌司便是蔺酌玉无疑了。

刚及冠的镇妖司掌司,前所未有。

秦同潜臭着脸站在那,见蔺酌玉被人拥簇着,哼笑了声抬步就要走。

蔺酌玉“哎”了声叫住他:“秦奉使留步。”

秦同潜不耐道:“干嘛?”

“怎么心情这般不虞?”蔺酌玉问,“我是新上任的掌令,你可以同我说说啊。”

秦同潜:“……”

秦同潜狞笑:“昨夜如果不是我,你焉能将大妖送到镇妖司!别得寸进尺啊。”

蔺酌玉哈哈大笑。

青山歧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向秦同潜。

蔺酌玉和旁人相处往往是很疏离的,就如同初次见自己,可对这个秦同潜却是各种挑衅打趣,待他全然不同。

青山歧磨了磨牙,阴森盯着秦同潜。

碍眼。

秦同潜猛地打了个寒颤,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他懒得在此处待,直接道:“愿赌服输,掌令之位即是你的,我即刻打道回府。”

蔺酌玉伸手一拦,笑吟吟地道:“第四司刚成立,我经验不足,万事还得劳烦秦师兄拿主意呢。”

这位师兄叫的秦同潜心情大好,斜眼看他:“你就不怕我和你争掌令之位?”

“掌令之位自然是能者居之。”

秦同潜哼了声,心说真会说漂亮话。

不过他虽然不想被家中人安排,可心中也向往镇妖司,加上蔺酌玉这个掌令比其他三掌令好相处得多,思忖良久终于决定留下来。

***

很快,无忧司传遍三界。

蔺酌玉欢天喜地回家,告知师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关于蔺酌玉在外之事,桐虚道君事无巨细全然知晓,但还是耐心地听着蔺酌玉叨叨叨,翻来覆去念自己是如何英明神武地英雄救美。

“……师兄被大妖重创,哇哇吐了满山头的血,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眼看着大妖的利爪离他只有半寸,师兄即将命丧此处时,我手持临源剑悍然一剑,救下娇弱的师兄性命。”

说到兴处,蔺酌玉还挽了个剑花,差点打到师尊的下巴。

“就这样,大妖被我一剑击退,跪地求饶!”

桐虚道君喝了口茶,见他翻来覆去说了三四遍,点点头:“的确英明神武,若师尊在,恐怕都救不了那么及时。”

蔺酌玉被捧得心花怒放,笑嘻嘻地跪在蒲团上:“师尊,那只大妖不会是你特意引来帮我的吧?”

桐虚道君似笑非笑看他:“我若帮你,会让大妖伤到你‘娇弱’的师兄吗?”

蔺酌玉想想也是。

他狠狠贬低了燕溯一通,也没能泄了那人不告而别的怒火。

虽然知晓燕溯的打算,可他还是抑制不住的生气。

有什么话不知道好好说吗,非得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蔺酌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还要再添油加醋说一遍自己救怂师兄的英姿,忽地感觉眼前一阵晕眩,意识似乎消失了片刻。

等恢复神智时,隐约感觉师尊在唤他。

“酌玉!”

蔺酌玉一时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困倦地还记得自己刚才要说的话,小声嘟囔:“师兄吐了好多血,把望重城都要淹了……”

桐虚道君脸色煞白,将蔺酌玉横抱到榻上,见他身上生机似乎在悄无声息的流逝,猛地甩出去一道宗主印。

不到十息,危清晓匆匆过来。

她只是瞅了一眼就发现不对:“二三契即将碎了,无法再结第二次,可他的元丹还未恢复,加之此番他消耗巨大灵力……”

桐虚道君厉声道:“尽管说怎么做!”

“要么彻底独占这颗元丹,要么……”危清晓小心翼翼道,“只能结道侣契。”

第40章 青山歧

北陵镇妖司。

护器无疆千百年如一日散发幽蓝符纹,燕溯腰负无忧剑,由奉使拎着灯引入镇妖司牢狱中。

能关押在北陵的妖族皆是大妖,密密麻麻的符纹时刻折磨着笼中妖族,发出哀戚又愤怒的哀嚎。

灯盏的符纹流转,两侧牢笼的大妖砰的冲上来抓住栏杆,猩红的竖瞳直勾勾盯着白袍男人。

“燕临源,哈哈哈,做妖的滋味如何?!”

“知晓你父亲发疯时是何滋味了吗?”

“高高在上的燕掌令,马上也要沦为和我们一样的阶下囚了哈哈哈!”

四周阴恻恻的邪笑灌入耳畔,奉使提灯一晃,符纹化为长鞭狠狠甩在发出声音的大妖身上,厉喝道:“放肆!”

被讥讽的燕溯神态没有半分变化,漠然道:“走。”

“是。”

青山沉身负青山血脉,被镇妖司关押在牢笼最底层。

燕溯顺着满是青苔的石阶走下,就见巨大的妖躯边,凌问松正在闭眸用灵力探查识海,四周散发着碧绿色的萤火光芒。

察觉到有人过来,凌问松将灵力收回,侧眸看来,明显有些不耐:“你来做什么?”

燕溯道:“掌司让我来问,可有结果?”

凌问松听到掌司之令,脸色好看许多,干咳了声:“青山血脉特殊,且体内被下了禁制……”

燕溯点头:“就是没什么结果。”

凌问松耐心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它识海中关于‘青山’二字探查不出来,但这样起码更能确定他便是青山亲族,且身份不低。”

燕溯说:“你说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做什么?”

凌问松:“……”

要不是打不过他,他早就将这人的嘴撕烂了!

凌问松磨了磨牙,冷冷道:“这只大妖分明是无忧所捕获,为何是你送来北陵?”

燕溯打量着他:“搜查不出结果就直说,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掌司并不会怪罪你。”

凌问松:“……”

凌问松怒道:“有本事你来!”

燕溯将绣着桃花的雪白外袍脱下放置一边,露出里面勾勒魁梧身形的漆黑劲装,冷淡道:“出去。”

凌问松嫌弃地看着他,知晓这人的暴戾手段,臭着脸出去了。

还未走出两层,就听得最下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凌问松下意识抖了下,口中骂了句疯子,匆匆抬步离去。

妖族将人族当成食物,燕溯见惯了惨死的人类,心硬如铁,从不将畜生当成同族,哪怕和人类一样有着一样的外表,也丝毫不耽搁他心狠手辣。

最下方的惨叫几乎将牢笼震塌,上方叫嚣的妖族瞬间怂了,全都噤若寒蝉,唯恐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直到半日后,燕溯踩在没过脚背的血泊中,结实有力的小臂紧绷,冷冷拽住被迫化为人形的青山沉满室血污的头发。

青山沉从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什么苦,却在一个区区人族手中死去活来无数次,朦胧视线注视着燕溯那张阴森如厉鬼的脸,神魂不自觉一阵阵颤抖。

那是来自骨子里的畏惧。

燕溯居高临下望着他,眸瞳毫无神情,像是注视一个死物:“屠戮潮平泽之妖,在何处?”

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

青山沉奄奄一息,努力遏制住身体的发抖:“你……咳,连我的神识都探查不出,更何况亲口问我。”

燕溯薅着他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虎毒不食子,它连亲生子也会下禁制?”

青山沉一惊:“你怎么会……”

燕溯神色漠然。

自然是诈它的,没料到竟如此愚蠢。

怪不得他会只身入三界腹地,更在浮玉山脚下对镇妖司掌令出手,要么真是个自大的蠢货,要么是被人算计。

燕溯抬手一招,无忧剑凌空而来,直直悬在青山沉的眸瞳上三寸,逼得他眼瞳骤然缩成竖针。

燕溯语调没有半分波动:“我只问一遍,青山族是不是在灵枢山?三、二……”

伴随着他的每一声倒数,剑便往下落一寸,明明两息不到,便已到了瞳孔正上方。

青山沉脸色倏地白了。

就在最后一声即将落下时,他咬牙道:“就算你杀了我!我……我也不能说!”

燕溯垂眸望着这蠢似王八的妖,又问:“你和路歧有什么关系?”

青山沉惊魂未定,他怨恨人族,自然不肯将同族之人的秘密抖搂出来,咬着牙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燕溯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我父亲下咒之妖,可在青山族?”

不过是只无关紧要的小妖,又无青山族的血脉,青山沉自然不会为她保守秘密:“在!她在我父亲身边!”

燕溯只问了四个问题,随手将奄奄一息的青山沉扔在地上,将白袍披在肩上,抬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北陵无疆栈道,李不嵬等候他多时。

燕溯抱剑行礼,将得知的消息一一告知。

李不嵬若有所思:“灵枢山辽阔,山脉连绵千里,青山族当年从更无州匆匆逃窜,此处的确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屠戮潮平泽的大妖即使青山族首领,若能在燕溯发作前将下咒之人斩杀,一举两得。

只是目前最难办的便是寻到青山族的藏身地。

李不嵬仰着头注视着护器无疆,不知在想什么。

燕溯此时心绪前所未有的放松,只要将下术人斩杀,风魔九伯消散,那他面对蔺酌玉时九不必战战兢兢,唯恐伤了他。

“师叔……”燕溯低声道,“法器无疆,能否捕获到青山族的妖力?”

李不嵬喃喃道:“三界安危全系在无疆上,一旦动用它……”

且现在还不确定燕溯问出来的消息是真是假。

李不嵬揉了揉眉心:“罢了,让我想一想。”

李不嵬向来稳扎稳打,从不敢去赌虚妄之事——就像当年无疆换蔺酌玉之事,和野蛮的妖族做交易毫无把握,更是拿三界苍生的性命来赌。

他输不起。

燕溯望着他,忽然不着边际地问:“师叔为何想让我或酌玉继承镇妖司?”

李不嵬望着无边无际的湖面,良久才淡淡道:“我循规蹈矩,顺应天道,最大憾事只为情字,注定此生不会有子嗣。”

“为何?”

李不嵬没回答,只是望着溟濛水面,随意道:“狐妖关押在此处,你速回吧。”

燕溯始终看不透这个师叔,他曾因李不嵬铁石心肠放弃蔺酌玉而怨恨过,越长大在镇妖司待的越久,就越能知晓苍生在妖族利爪下的存活之艰。

他不再多问,微微颔首一礼,迫不及待想要回浮玉山。

忽地,李不嵬道:“临源,方才浮玉山有信传来……”

燕溯脚步顿住,蹙眉看来。

李不嵬注视着他的神情,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可惜。

“玉儿重伤病危,兄长要为他三日后和路歧结道侣契。”

燕溯脸色倏地变了:“重伤?为何会重伤?他现在如何?!”

李不嵬没料到他第一反应是这个,愣了愣颇为无奈地笑了:“放心,还是元丹受损的事,不知为何出了变故,只是昏睡。”

燕溯心中仍然担忧,后知后觉到李不嵬后面半句话。

结……道侣契?

“可那路歧……”

燕溯这两日并未闲着,从数万卷宗寻到当年更无州解救之人,查出路家从未去过更无州,更何谈路歧所说的前去将他救走。

那人分明是在说谎。

“周真人卜卦从未错过。”李不嵬轻声道,“哪怕你和兄长阻挡,仍挡不了天意,也许这便是命中注定的‘正缘’。”

燕溯死死握着手,一语不发转身离去。

李不嵬转身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低声呢喃。

“冥冥碧色霞,谁料观无涯。”

***

蔺酌玉足足昏睡两日,且还没有要醒的征兆。

玄序居皎月明明,蔺酌玉躺在床榻上平静安眠,好似下一瞬就能醒过来嬉笑打闹。

青山歧坐在一边凝视着他的脸,缓缓露出个笑。

起先桐虚道君将蔺酌玉护在鹿玉台用无数聚灵阵护住他生机不灭,可仍然阻挡不了元丹中的灵力流失,哪怕三界圣手如危清晓也毫无办法。

唯独靠近青山歧时蔺酌玉的生机流逝才有所减缓,这才让蔺酌玉回到玄序居。

青山歧并不觉得使点诡计有哪里不对,目的达到就好,现在的蔺酌玉不就落到他手掌心了吗。

只是他的,谁都不能和他抢。

蔺酌玉乌发披散在榻间,青山歧握住一绺发,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下。

桐虚道君并不会放心将他的宝贝弟子放在一个陌生人手中,必然在蔺酌玉身上下了重重禁制。

青山歧并不在乎,生平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注视着蔺酌玉,毫不掩饰眸瞳中的觊觎和占有欲。

他向来贪婪,起先想要损坏蔺酌玉的玲珑心,最后不知何时目的变成让蔺酌玉的眼里有他。

直到现在,光是注视着他已经不足以抚慰他空荡荡的心。

青山歧要的是亲手将明月占有,不让任何人沐浴在他的辉光中。

“不知岁月虫儿鸣,唱起梦里也无忧。”

青山歧将蔺酌玉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像是抱孩子似的哄着他,哼着蔺酌玉唱过的小曲。

就好像两人并非是他的一腔情愿,而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爱侣,相护依偎着度过最寻常不过的日子。

唱着唱着,青山歧忽然将脸埋在蔺酌玉颈窝,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又贪婪又怨恨,恨不得将他捏碎了吞吃入腹。

他以另一方毫无知觉下营造出相爱的假面,想要捏造虚假的记忆,所想不过是那个该死的“路歧”。

“路歧”和蔺酌玉的相处只是虚假的客套,没有半分真情,他更无法去幻想蔺酌玉和“路歧”相爱的场景。

哪怕是臆想出来的。

青山歧只能逼迫自己去想两人年幼时相依为命的一个月,那才是最真实的他在蔺酌玉面前的样子。

可短短一个月,根本无法支撑他幻想两人未来如何“如胶似漆”的相处。

不像燕溯。

就在这时,怀中的人梦呓似的呢喃道:“救我……”

青山歧一怔,如饮鸩止渴般高兴起来。

这也是他和蔺酌玉独一无二的回忆。

哪怕十五年来这两个字将他折磨得几乎疯癫,可此时听到仍止不住的心生喜悦,甚至不可自拔地开始幻想:

若当时他不畏死回去救下蔺酌玉,是不是现在属于燕溯的一切,就全是自己的。

蔺酌玉会欢天喜地地唤自己师兄,亲密无间地和他相偎相依,信任依赖逐渐化为爱恋倾慕。

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肮脏的算计。

如果他不是“路歧”,只是无辜的青山歧……

下一瞬,蔺酌玉喃喃道:“师兄,救我。”

青山歧呆了呆。

脸上欢喜的笑容陡然僵住,心口好像被一把利剑直直穿透,疼得他浑身发抖,神情缓缓变为一种极其可怕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