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一瞬间波动“零三七”的心弦,灵台清醒大半,他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试探之后,是笃定。
程枥阳再次道:“小柒。”
这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称呼,像一柄最坚韧的撬棍,猛地撬开了“零三七”的记忆。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淡化安静。
精神图景崩裂的剧痛、坠落的恐惧、亲人被虐杀的恨……全都消失了。
“零三七”的瞳孔骤然放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上方那张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福利院角落、永远吃不饱的饥饿感、实验室里冰冷的器械、刺眼的灯光……属于前半生童年的一切再次缭绕心头。
“你是……谁?”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询问从零三七颤抖的唇间逸出,带着空白的震惊。
抓住他手腕的力量,在这一刻,几不可察,收紧些许。
程枥阳的眉头锁得更紧,手上力道没有半分削减。
此刻绝非叙旧或追问的良机,确认自己的猜测与记忆即可。
程枥阳的状态远非他表现出来的这般稳定。
服用迷梦缓释剂后,只听封莳泽的一句话,他便匆匆赶向检修通道,以求能够抓住这位决定性的证人。
而在看见证人下坠之时,无需动脑,程枥阳便动用力量,弹射到目的地,拉住坠落的“零三七”。
这一系列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气力,程枥阳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短暂的震惊之后,“零三七”的精神崩坏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剧烈的情绪冲击和可能遇见福利院故人而变得更加汹涌。
他痛苦地呻吟出声,伸手抓程枥阳的另一只手几乎脱力。
下方,黑暗依旧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程枥阳咬紧牙关,试图将“零三七”拉上来。
但他此刻的力量实在有限,栈道湿滑无处着力,“零三七”的下坠力又大,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拉着向下滑动——真是糟糕透顶。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栈道上方的黑暗中。
“程枥阳!”
封莳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恐慌,瞬间靠近。
刚刚追着程枥阳到这里的他一眼便看到了这惊险至极的一幕,苍蓝色的眼眸瞬间结冰。
没有任何犹豫,最高审判长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铺开,强势地托住了摇摇欲坠的两人,极大减轻了程枥阳承受的下坠力。
同时,他疾步上前,俯身探手,一把抓住了“零三七”脱力的另一只手臂。
“抓紧。”封莳泽的声音冷冽如冰,却格外令人心安。
最高审判长与首席哨兵合力下,“零三七”的身体终于被一点点地从深渊边缘拖了上来,瘫倒在相对“安全”的栈道上,剧烈地喘息、干呕。
封莳泽立刻转向程枥阳,一只手迅速扣住他的手腕探查脉搏,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按上他的后颈。
海盐信息素奔涌而出,将首席哨兵悉数包绕,精纯温和的向导精神力毫不犹豫地涌入程枥阳的精神图景,给予安抚。
“你疯了!”封莳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后怕的震颤:“刚刚才醒,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自己的情况?”
“你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程枥阳任由他动作,脱力地靠在冰冷壁上,急促地喘息着,额发尽湿。
他抬起眼,看向封莳泽,琥珀色的眼睛难得温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简短地哑声道:“我认识他,他不能死。”
“也没想吓你。”
“别害怕。”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蜷缩着,正陷入精神崩坏痛苦中的“零三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能不能,帮帮他?”
封莳泽顺着程枥阳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
最高审判长当然忘不了,不久前,自己才刚刚被这人摆了一道,但心上人在跟前,用这样温和的方式做出请求,很难不让他为此让步。
更何况,眼前人显然是陷入了精神暴动。
向导精神触丝探向栈道上痛苦不堪的人,只是简单搅弄,封莳泽便有了结果。
“他的精神图景崩溃得很诡异。”封莳泽道,精神力的工作却的动作不停。
最高审判长的双手虚按在零三七剧烈颤抖的太阳穴两侧,苍蓝色的精神力如同最柔韧的丝线,强行穿透“零三七”狂暴混乱的精神风暴。
疏导的过程粗暴且随意,等级压制直接将精神暴动遏止——这样的做法往往会令被疏导方疼痛不已,毕竟,这只是简单疏导。
“就像是……一道被提前埋下的‘指令’被激活了。”
“精神栓。”对视一眼,程枥阳沉声道。
“零三七”的精神力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炸弹,到了某个时间点,或者遇到某个触发条件,就会自动引爆。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借助特殊仪器植入精神栓。
而缓解办法,就是依靠高级向导进行精神催眠。
封莳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程枥阳的情绪,道:“别担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他活着,哪怕是为了他手里的证据。”
程枥阳松口气,放心下来。
方才情况紧急,以至于没有发现,他同封莳泽贴得如此近,只需要歪头,就能将头放在人的肩膀上。
但此时此刻挪开,又显得太过刻意。
程枥阳清清嗓子,微微转开视线。
“谢谢。他是我儿时,一起生活、照顾的小孩。”
寥寥数语,向封莳泽解释清楚没来由的在意。
最高审判长轻笑,点头:“嗯。”
只有活着出去,才能弄清楚真相。才能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随着疏导的进行,零三七因为疼痛,无意识的开始挣扎和反抗,却很快被封莳泽镇压。
最高审判长的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程枥阳靠在壁上,调整着呼吸,他的目光在“零三七”和封莳泽身上来回游动,最终停在最高审判长身上,琥珀色的眼瞳里,看不清情绪。
幽深的检修通道内,三人相持。
一个精神图景濒临崩坏,一个刚刚苏醒状态极不稳定,唯一状态还不错的,正耗费着巨大精神力,替伴侣从死亡边缘拉回一个“故人”。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藏匿着无数罪恶的暗夜蔷薇,前方是近在咫尺的出路。
程枥阳目光游移,透过眼前的两人,无端便回到了很多年之前,那段痛苦不堪的过去。
在那片承载着太多罪恶的无边黑暗里,他始终没能放下那些躲在破旧福利院角落,会因为一点点食物而露出腼腆笑容的瘦弱孩子们——
作者有话说:改完啦,终于从山上下来,我要胡吃海喝,然后滚去学校(悲)[化了]
希望章节能让大家看得比较满足?
其实还没写完阿门,11号晚上再更新,交代一点小程的过去嘿嘿[猫爪]
第49章 福利院中
“今日发餐,先到先得!”
随着播音声落下,熙熙攘攘的孩子们扔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出现在祷告厅,等待食物的发放。
这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穿着明显小一个号的粗布衣物,大大小小的补丁覆盖了它原本的材质,露出的一小截腿与手臂上青紫交接。
这是位于中行星的福利院景象,也是在远离首都星球千光年以外,中底层星球的普遍景象。
永不止境的能源开发后,逐渐恶劣的环境与高昂的生活费用几乎压垮了最底层的人们。
新出生的孩子被遗弃在外,倘若能在昼夜交替,温差巨大的环境下挺过一定时间,幸运地被发现,就能被难得好心的陌生人送往当地的福利院,活得生存下去的资格。
但这样的资格从来都不是随意赠送。
命运给予,便要收回它应得的报酬。
从进入福利院开始,随着生命的延长、年龄的增长,这些孩子就不得不学会在福利院管事者的带领下,完成他们每日的“相应工作”。
年纪小一些的就对福利院进行每日清扫,大一些的就要学会跟在管事者的身后,在外为更高地位的大人物们带来乐趣,然后,他们被明码标价,领养出福利院。
这是维持着这一个“生态系统”的基本流程。
小程枥阳就是这样,在一个冰天雪地里,被院长妈妈捡入福利院。
太过年幼的孩子往往记不住自己的身世来历,更何况小程枥阳从一开始,就因冰天雪地里发高烧遗忘了所有。
对于自己6岁以前的全部认知,就只有脖子上挂着的,刻着名字、象征身份的铭牌,与一个夜晚里,匆匆离去的女人背影。
福利院是他的家。
尽管家里的一切都依照秩序严格发放,没有按时完成自己的任务要接受惩罚——院长妈妈从不偏袒任何一个孩子,管事者喜爱扬起教鞭,用血与疤痕教会他们对与错。
但他依然在这里,靠着天生的聪慧,赢得了一群小伙伴的拥护与喜爱。
他们叫他“小栗子哥哥”。
福利院里的食物并不充足,由于权力机构并未依照审判庭法规与珈蓝皇室分发的补贴对这些星球上张嘴的蛀虫们给予资助,大多数时候,福利院里的孩子们都会有一小部分因为跑得慢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而吃不上一份完整的餐食,从而饿肚子。
如果不想成为当天的倒霉蛋,他们就不得不学会争抢名额。
而这似乎是福利院所乐见其成的。
“怎么办呀,小栗子哥哥?”小男孩颧骨突出,皮包骨的手臂小心晃动着小程枥阳的衣角,发出浅浅的拉扯。
也许是因为太瘦了,小男孩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几乎要突出眼眶,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金鱼。
他的一旁,站着同样两个,年龄更小一些,抱着比她们个头还要高出一半扫帚的小女孩。
他们今天因为打扫福利院最高层的外台而来晚了,等到达祷告厅的时候,前面已经通过争抢与厮杀角逐出了良好的排队顺序。
以往,程枥阳是个中好手,总能替他们抢到一个好位置。
但今天的活计实在艰难,最高层的外台打扫十分艰难,他们需要通过窗棂,小心翼翼通过房檐走到外台上,然后才能够用扫帚、抹布、水进行擦拭清理。
管理者对这一片区域查得最严格,因为它关乎着福利院的脸面——每隔几日的黄昏,就会有带着全脸面具,包裹着严严实实,穿着统一蓝白衣服的客人上门,挑选合适的孩子收养离开。
而来到福利院,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些高层的外台。
除却正常的清理流程外,他们还需要将角落、每一片砖瓦都擦拭得洁净无尘。
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倘若一不小心,从高台上摔落,把腿或者别的什么摔坏了,第二天就会被院长妈妈带走,消失在福利院中。
这是一个轮流随机分配的活儿,尽管少不了人为的一些影响,但总归会发放到当日被选中的孩子头上。
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工作,擦不干净是一回事,到了饭点不能提前离开,必须等管理者检查完毕、确认通过后,他们才能前往祷告厅的规则则更加严苛。
不久前,刚刚才有一个10岁左右的孩子因一时不慎,从高台外摔落,当场殒命。
小程枥阳不会忘记,那块白色的布是如何盖在那一团红黄相间,白骨碎裂的头颅之上,让那双因为重力脱落,牵丝连线的眼球珠子彻底移开视线,别再盯着他不放的。
但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以至于这么快,院长妈妈就把这项任务交到了小程枥阳手中,让他带领着点名的几个孩子一起上到高台,进行打扫。
小程枥阳带着的几个孩子是最新加入到福利院中的,最大才不过4岁,连路都还走不平稳,平日里打扫卫生也总是令管理者生气,粗糙至极。
倘若他们真的上到高台,一定会成为下一个招来狱守庭的可怜案例。、
于是,小程枥阳拍拍自己的胸脯,告诉自己的“小跟班”们,不要乱动,他说什么,就照着把相应的工具递给他,他把卫生打扫完毕就会带他们离开。
小栗子哥哥既然这么说了,三个孩子便照着做,等到一切都完成,他们来到祷告厅,食物已经被全部分发完毕,只剩下壁桶上还有这一丁点儿残羹冷炙。
今日又要饿肚子的噩耗几乎要让孩子们的心都碎掉,委屈哭丧着脸的小男孩在得到讯息之后,迟迟不愿意放下小程枥阳的衣服角,期望着“无所不能”的小栗子哥哥能够变魔术般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结局。
小程枥阳对着这几双充满了期盼,闪闪发光的眼睛,罕见地选择偏过头,闭嘴不言。
没得到想要的答复,小男孩瘪瘪嘴,眼睛里飞快蕴满泪花。
小程枥阳有些难过,但还是蹲下身,拍拍小男孩的头:“小柒别难过,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今天吃到饭的。”
半弯着腰的小程枥阳一个字一个字向外陈述,认真而专注,很快压制住了小柒的负面情绪。
“你们不要难过出声,待会儿回去我就给你们变个魔术,给你们奖励。”
“现在,我们要按照管理者妈妈们的规定,拿着我们的餐盘坐到位置上祷告啦。”
未知的奖励恰如其分地钓足了小孩子们的胃口,当即跟在自己的小栗子哥哥们的身后,屁颠屁颠地拿上各自的餐盘,靠近打饭区。
管理者慢吞吞、装模作样地刮桶壁,最后盛出空荡荡的勺子,按在餐盘上:“好了,下一个。”
从勺子柄上,恰恰好落下一粒白米饭在餐盘正中,这就是小程枥阳中午得到的全部东西。
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就像福利院妈妈们教导的那样,脆生生地回复:“谢谢管理妈妈。”
就转身走向祷告厅的空位置。
后面的孩子们有样学样,跟在小程枥阳后面,顺着那一长条并排的位置,坐到小程枥阳的下方。
“好了,闭上眼睛,现在我们要开始祷告。”
小程枥阳轻声对他们道。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在祷告厅的孩子中,他是最守规则,得管理者与院长喜欢的孩子。
他总是清楚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也是为何,他得到的活计往往会轻松一些。
饭前的祈祷在福利院中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设立的初衷是为了让这里享受着一切的孩子们怀有一颗感恩之心。
他们坐在祷告厅木制桌椅的最末尾端,面前是空荡荡的银色合金餐盘,向着远在千光年以外的帝国星进行祷告,为那些记载于史册,光网系统上的大人物们祈福。
是因为他们,才能够拥有“重生”的机会。
“我们在远方的恩人: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长存;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为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
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不甘的长鸣,坐在小程枥阳周围的孩子们目露凶光,看着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上,餐盘中堆叠着黑面包、清米粥等食物,小心翼翼地咽口水。
他们并不能理解祷告词中的含义,不算好的食物就是这一个年龄段里,他们所能够奢求的最完美祝福。
但这样的目光太露骨,惹起了被他们注视着的孩子的不快。
他们回望向小程枥阳一行人,恶意就这样无端涌上心头。
为首的孩子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发黄的牙齿随着嘴唇无声的开阖上下相碰,小程枥阳的浅金色眼瞳一瞬间瞪圆,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管理妈妈,他们祷告不诚心!”
“他们的祷告词都是77带着,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如同平地惊雷,祷告厅中的死水被彻底炸开。
平日里本就麻木的孩子们每每会为了这些新生的“乐趣”而投以全部的精力。
福利院里鼓励孩子们相互揭发、告状,揭发者能够获得来自管理者的“奖励”。
也许是一颗糖,也许是一杯牛奶,也许是一场轻松的活计,以求下一整天相对轻松的生活。
孩子们对此趋之若鹜。
收到讯息的管理者身材高大,略显臃肿的长裙、白色围兜是统一的配置。
她们拿着一根马鞭,来到最先发出声音的孩子身边。
瘦瘦的小竹竿伸出皮包骨的指头,指向小程枥阳和带着的孩子桌子,大声嚷嚷:“就是他们!我昨天听见了,77还在教他们念祷告词!”
“他们根本就没有在祷告课上认真听课,完成妈妈们的要求!”
“昨天77号还替他们作弊,让他们得到了晚餐!”
哗然一片。
作弊、获得晚餐……这样的字眼在福利院中是大忌,触犯者将得到来自福利院中最残酷的刑罚。
管理者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来到福利院中的孩子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服从这里的一切规则,规则之上,是管理者与更高层的院长。
而试金石就是那一份祷告词。
一瞬间,管理者阴沉下脸。
这是发怒的讯号,意味着将会有人承接来自她们的怒火。
进行揭露的孩子一瞬间噤声,瑟缩着将头埋在肩膀间,不吭声了。
周遭的躁动如同被扼杀的火苗,偃旗息鼓。
他们甚至不敢看站在发霉的木制桌椅正中央,管理者的模样。
管理者并不在乎孩子们的反应,转身走到小程枥阳的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在她们眼里,算得上聪明的孩子,柔声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昨天的祷告课里,776、777、778号学会了祷告词吗?”
柔和的声线让人不安,小程枥阳脖颈间冒起一颗颗凸起的小疙瘩。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因为昨日,他的的确确动用了小聪明,让这几个新加进来,不受福利院孩子们待见的小伙伴得以吃上一顿新鲜的饭菜。
昨日是“贵客上门”的日子,难得会为孩子们发放一颗糖果、一杯牛奶。
但4、5岁的孩子记忆力实在算不上好,没有经过学习的他们甚至不认识那些汉字,发音磕磕绊绊,根本不可能通过一节课程学会。
时间仓促,小程枥阳还没能够教会这些小伙伴,这样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泡沫根本没有任何辩驳的空间。
他深呼吸,直面管理者的怒火,怯生生道:“对不起,管理妈妈。”
破空的马鞭随着他的认错落在小程枥阳脸上,将他猛地从椅子上掀翻。
打扫外台、饿了一上午的小程枥阳根本无力反抗,细密的血珠从他的侧脸滚落,紧随其后是第二鞭、第三鞭……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小程枥阳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嚎啕大哭。
因为摔倒的姿势,他纤细的双手臂恰好叠在耳侧,以至于管理者充斥着怒火,向他头颅挥去的每一鞭都落在了手臂上。
“妈妈,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不论做了什么,不论事实真相如何,认错是能够最快解决一切争端的方式。
小程枥阳身上破皮的血痕越来越多,这一片腐朽的桌木气味一瞬间被铁锈味道覆盖。
他的声音哽咽,不断重复着道歉。
管理者冷眼扫过坐在他身畔的三个孩子,以小柒为头的孩子们早就因这场残酷的闻讯哭出声,此起彼伏,在祷告厅中,惹得所有孩子都噤若寒蝉。
管理者走到小程枥阳身边,将他一把从地上拖起来:“这样的行为是你主动带头么?”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小程枥阳哭得声音都沙哑了,小脸因为过度的水而皱在一块,但他不敢擦拭。
“哈!”管理者仿佛听见了什么弥天笑话,拖着他在地上,一步步向外:“既然如此,那你就替他们受罚吧!”
“三个人,那么接下来三天,你就替他们挨饿吧,滚去阁楼做工!”
小程枥阳在她的手中,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一步步带离祷告厅,只留下地面上一条浅浅的血痕与孩子们低低的呜咽,在祷告厅中回旋——
作者有话说:最近囤了几万字,想问问大家是想怎么更呀
比如日更1-2章,还是一个剧情一个剧情发[狗头叼玫瑰]
前者的话,我就固定晚上十一点以后,后者可能不太定时这样
让我试试,这个月能不能把故事写完[奶茶][奶茶]
第50章 阁楼之上
“好好忏悔吧!”
管理妈妈将小程枥阳一把扔入阁楼,门外,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鼓捣声,旋即击中清扫工具被粗鲁地甩了进来。
阁楼所在的这一整层都昏暗至极,根本无法辨识方向,幸好这些工具正正巧落在小程枥阳身上,得以免去寻找的时间。
阁楼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落锁的“咔哒”声如同最终判决,将外界微弱的光线和声响彻底隔绝。
阁楼木制,同福利院一同降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因为疏于清扫,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股腐烂的恶臭。
小程枥阳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脸颊紧贴着积满污垢的木纹,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着烧红的刀片。
鞭伤火辣辣地疼,与无处不在、难以形容的恶心味道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尚且稚嫩的感官。
管理者落锁离开,带走了离开这里的机会的同时,也带走了令人痛苦的压迫。
留给小程枥阳的,仅仅是一把秃了毛的硬板刷、一张硬毛打结的清洁帕和一个边缘锈蚀的铁皮桶。
铁桶砸在他身上,又顺着孩子瘦小的身体向下滚动,最终停在腹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入皮肤,让小程枥阳那一块皮肤冒出鸡皮疙瘩。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福利院对于这座小阁楼的态度讳莫如深,难以捉摸。
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刻,福利院依旧翻新过无数次,但阁楼所在的这一整层却从未动工。
阁楼没有窗户,也从不安装灯,只有房顶几处未曾修缮的裂缝漏下几缕极细弱的光柱,让人勉强视物。
尘埃在光亮中无声飞舞,如同飘散的幽灵。
这些微光勉强勾勒出阁楼狰狞的轮廓。
墙角是堆积如山的黑色塑封袋;地面上铺着一层蜿蜒静默、粘腻的不知名液体。
整个阁楼几乎没有任何供给人休息的地方,只有靠近门边有一张由几块粗糙木板临时搭成的“床”。
这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算得上“家具”的东西。
肺部灼痛,喉咙发紧。
福利院的阁楼除却用来堆积各种莫名其妙的塑封袋外,恶劣的环境往往用来惩罚那些犯了错的孩子或是平平无奇但身体状况较差,医疗费用高昂的孤儿。
每一个进入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的孩子,倘若身体状况算不上优秀,必定会在这之后发一场高烧,而后患上更严重的呼吸疾病。
但福利院的管理者们并不会在这些孩子身上投以“医疗”的额外费用。
他们会在某一天的清晨,带着这些身患重症的孩子出一趟门,而后便再也不见。
阁楼的地板潮湿阴暗,小程枥阳知道长时间躺在这里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小手摸索到板刷和清洁帕,放入铁桶之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靠门的床边有一个老旧的水龙头与水槽,可以通过那里进行水的更换。
小程枥阳慢腾腾挪到水槽所在位置,接了小半桶水。
也许是因为阁楼的气味实在太过糟糕,以至于刚刚从龙头中放出的水都散发着一股铁腥和霉混合的味道。
但这并不影响接下来的工作,小程枥阳蹲在地上,将毛发打结的清洁帕浸湿,随后便跪在地上,自门边开始清扫。
他的动作缓慢,用板刷刮蹭地上污渍都显得极为敷衍。
机械重复的动作与其说是为了将一切打理干净,不如说是年幼的孩子用来对抗无边黑暗和恐惧的本能。
板刷刮过地面,发出枯燥的“沙沙”声,而后,是湿软的帕子在地面上抹过的细琐声。
循环的声音混合着小程枥阳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息。
粘稠的污渍顽固地附着在地板缝隙里,每一次清理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小程枥阳清洁一小段时间便停下,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一条小道最终还是从房间的这头到达另一头。
墙边堆叠的塑封袋横七错八。
小程枥阳小心地避开这些塑封袋,它们散发的气味尤为浓烈,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似乎从这里寻到根源,内里的更迭几乎让人不愿细想。
昏无天日的禁闭,窒息的恶臭,独自一人的恐惧……这些是福利院惩罚的组成部分,用于“顽劣孩子”的忏悔,以求赎罪。
小程枥阳深呼吸,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只是几天而已,只是味道难闻而已,熬过去,就能离开。
他一点点挪动,借着那几缕可怜的光线,清理着塑封袋附近的区域。
汗水混着快要干涸的伤口上的血珠从额角滑落,滴进地上的污水之中,消失不见。
长时间进行同样的动作令人吃不消,小程枥阳准备退回门边稍微休息。
他将板刷扔进桶中,准备拿起帕子时,却摸到地面的一些凹凸不平的异样触感。
不是普通的木纹起伏,也不是污渍凝结的疙瘩。
小程枥阳顿住,跪坐在地上,迟疑地向前挪动几步,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摸那片地面。
经过反复摸索,他终于确认这是划痕。
木制地板上有划痕并不稀奇,福利院里到处都是孩子们无意或有意留下的痕迹——但这里的划痕却不太一样。
小程枥阳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仔细比对感受,出现在这一片地面上的划痕不多不少,正正四道,并排着,有着几乎相同的长度和间隔,像是被什么拥有固定间距的东西用力抓挠过。
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迅速向上爬升。
小程枥阳咽了口唾沫,因为速度太快,他的喉管干涩发痛,忍不住又低低咳嗽两声。
鬼使神差地,他扩大范围,用手指在周围清洁过的地面上更仔细地摸索起来。
随着范围的增加,小程枥阳呼吸急促,脸色发白。
他起身,就近将墙边一个未装满,塑封简陋的袋子向外拖动,放在一边,随后蹲下身,在地面、墙壁之上触碰。
粘腻的污渍没过指尖,刺鼻的味道一个劲往鼻腔之中蔓延。
小程枥阳抿唇,用清洁帕去除掉那部分污渍,另一只手的动作一刻未停。
当触碰到那一片区域之时,他无端打了个寒战。
手下是相似的成组划痕,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地散布在这一片区域。
越靠近墙角,那些划痕就越深、越密集,隐隐带着绝望,深深地楔入木头深处,边缘毛刺而狰狞。
这得是多少次,怎样的“东西”,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小程枥阳松开手,一瞬间从地面上弹起,碰翻了一旁的铁桶。
污水顺着地面向外延展,重新将清洁后的木制地板吞噬。
疯狂的猜测浮上心头,又被小程枥阳拼命压下去。
他不断告诫自己停止猜想,思绪紊乱,他甚至没有空闲去处理被自己碰倒,导致功亏一篑的水桶。
小程枥阳转身,匆匆向门边走去,地面湿滑,他的身体因为动作太过慌乱而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动。
小程枥阳拼命想要控制身体,脚腕却猛地踢到身前那个被挪开的半鼓塑封袋。
身体彻底失去掌控,小程枥阳重重摔在地上。
翻飞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从地上爬起来,短促地舒了口气。
回头,借着昏暗的光,却见到满地狼藉。
绊倒他的罪魁祸首封口较其它的塑封袋更为松散,因为裹的东西有限,原本算得上刚好平衡,但被他这一绊,力道失衡,里面裹挟的东西当即失衡,倾泻而出,散落一地。
满地的块状物。
小程枥阳吓了一跳,心下叫苦。
弄乱了这些东西,如果被管理妈妈们发现,惩罚肯定会加重。
他顾不上对划痕的恐惧,连忙手脚并用,将那些散落出来的块状物捡回袋子里。
东西摸起来有些硬,表面又软乎粘腻,充满令人极度不适的弹性。
小程枥阳叫苦不迭,只求快点收拾干净。
昏暗的空间里,他将东西一点点捡起,塞回塑封袋。
一块、两块……
他捡起第三块稍大的块状物,准备塞回塑封袋时,晃眼却借着那点微光,看见一块特别的区域。
微光之下,小程枥阳眯起眼睛艰难地分辨着意外发现的东西。
青白色的块状物上,这一小块不过拇指盖大小的区域颜色深暗,隐隐发红。
这是一个由几个小点组成的清晰图案,烙印般刻在青白的块状物之上,彼此连接、舒展——这是一朵梅花。
小程枥阳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冲上头顶,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这样的梅花印记实在太过不同寻常,并非任何书本、光脑之上记录的图案,但小程枥阳的的确确曾见过这样的绘制方式。
因为——这是出现在一个女孩肩膀之上的胎记。
47号。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不久前,刚刚满十二周岁,被管理妈妈带走,据说被领养的47号,她的右边肩膀之上,就有一个这样形状的淡红色胎记。
47号曾无数次在孩子们当中炫耀,告诉所有人,这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印记,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朵——这是她作为遗失的孤儿,找回真正家人的唯一凭证。
年幼的女孩目露憧憬,向往着未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但现在——
小程枥阳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手里的那块“东西”如同烫手山芋,令他几乎拿不住。
即便他已竭力阻止自己的联想,但出现在阁楼之中的一切都令他不由自主延展。
终年不去的恶臭,被随意放置,又在特定时间被搬走的黑色塑封袋,错杂的密密麻麻抓痕,乃至散落物体之上的梅花印记……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恐怖线索被强行串联起来,组成一个令人窒息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呃……呕——”
巨大的惊恐和生理性的极度反胃瞬间冲垮了小程枥阳的意志。
他猛地甩开手里那块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双手撑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鼻腔;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模糊了他本就昏暗的视野。
小程枥阳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四周散落着的,被他踢出来的,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黑色塑封袋里装着的,全都是像47号那样,在某个清晨,不见领养人,被领养出去的孩子们。
阁楼之中承载的并非杂物,而是不见天日的孩子们的裹尸袋。
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小程枥阳。
空气中原本就难以忍受的恶臭,此刻仿佛拥有了实质的重量,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口鼻,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他的肺叶,冻结他的血液。
他手脚并用,跌跌撞撞爬向门边,蜷缩起身体,试图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远离这满地狼藉的恐怖,却绝望地发现无处可逃。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些沉默的黑色塑封袋仿佛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怪物,正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意外发现了秘密的猎物。
阁楼死寂无声,只有小程枥阳自己粗重、破碎、带着哭音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在无边无际的、散发着浓烈尸臭的黑暗里,疯狂回荡——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下大家的想法,让我思考一下[猫爪]
先恢复日更趴[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