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急急来报:“禀将军,前方三里便是肃州城。敌军夜里攻城了,城内守兵恐已力战而不支……”
赵嘉容眼前发黑, 拽紧了缰绳,命身旁的小将下令全军疾驰以援肃州。
马蹄声震天, 吵醒了沉沉的夜幕,朦胧的日光自天际泄出,渐渐地天光大亮。
熹微的晨光中,她遥遥地望见一片混战中的肃州城。金戈铁马之音灌入耳中, 刀光血色映入眼眸。她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越发猛烈地抽动马鞭。
大军前锋自敌军右翼冲散了敌军的阵型,势如破竹。赵嘉容则留在了队伍的中间,目光往城门望去。
破旧的城门摇摇欲坠, 防线已临崩溃, 不少敌军爬上了城墙……
她视线到此忽地顿住, 眼眸微缩。
城墙上被捆着推出来的靶子,不正是那年少的吐蕃赞普吗?
她眉心紧蹙, 立时扭头往敌军前锋望去, 便见那前锋之中的将领恰在此时举起了弓箭, 箭锋所指正是城墙上的吐蕃赞普。
与此同时, 城墙上窜出来一个纤细娇柔的身影,正欲推搡那吐蕃赞普。
赵嘉容一眼认出妹妹的身影,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她来不及瞄准便迅速张弓射出一箭, 心也跟着那只呼啸而去的箭矢一同悬了起来。
白羽箭破空而去,刺入了那敌军将领张弓的手臂,教他手中射出去的那一箭沉沉地扎进了城门下染着血的沙地里。
赵嘉容屏住了呼吸, 目光所聚之处是那将领被刺穿的脖颈。
几乎同一瞬,另有一只箭矢极其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他僵着脖子,颤抖着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紧接着便侧着倒下马去了。
于是她便看见了他脖颈另一端箭矢的尾羽,与她射出的箭矢同出一辙的白羽。
赵嘉容心口一跳,下一刻便瞧见了远处飘扬在半空中的谢字旌旗,和那队伍中冲在最前方的年轻将领。
他立于马上,张弓连发数箭,引来敌军围困反攻,随后又立时坐稳了马,抄起长矛,游刃有余地挑开敌军如雨的刀箭。
一片兵荒马乱的喧嚣之中,赵嘉容定定地望着他,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敌军遭两路大军左右夹击,攻势顷刻间由强转弱,在两方援军的合围下溃败下来,兵败如山倒,如鸟兽散。
两方援军的前锋在阵前相会,谢青崖举着长矛,高声喝问——
“我乃庭州谢青崖,阁下何来?”
凉州小将闻言,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身后队伍中间的靖安公主。
谢青崖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呼吸陡然间一滞,再不敢眨眼。
那盔甲下瘦削的身形,兜鍪中微昂的头颅,苍白的面容,锐利的眸光……即便再难以相信,也千真万确是他朝思暮想的靖安公主。
如若不是至亲至近之人,谁会把眼前这个一身煞气的边将,同那皇城里的金枝玉叶联系起来?公主此刻当高坐京城,运筹帷幄,不染半粒风沙。谁曾想她竟会亲自深入这茫茫大漠不毛之地,身披铠甲,带兵冲锋陷阵?
小将回过头来,冲谢青崖抱了抱拳道:“末将凉州杨辉,见过谢大将军。我等奉凉州刺史刘肃刘大人之命,驰援肃州。”
此言既出,却久不闻应答。
谢青崖怔然失语,呆呆地看着公主骑着马由远及近地过来了。
他麾下的副将提着敌军将领的尸首近前来,禀报战况,他也恍若未闻。
直至公主翻身下马,俯身自那尸首手臂上取下那只箭矢,他方才瞧见那只箭的尾端原是白羽。
赵嘉容拾起箭,用衣摆擦去了箭矢上的血污,将那只箭重又放回了箭筒之中。尔后,她方抬头睨了谢青崖一眼。
视线交错,一高一低,他如梦初醒,忙不迭下了马,准备行礼,却被公主横了一眼过来,动作便顿在了原地。
此刻战况已明,敌军尽数退去,两方援军各自整合,清点人头和俘虏。
众目睽睽之下,赵嘉容不紧不慢地走近两步,拱手道:“下官赵无忧,凉州刘刺史府中谋士,见过谢将军。”
谢青崖无所适从地僵站着,硬生生受了这一礼,脸色涨红。
让公主给他行礼,岂不是折寿?遥想这辈子此前唯一一次受过公主一拜,还是在多年前的婚仪上。
“……赵兄不必多礼,快请起。”他上前虚扶了一把,瞥见公主手背上有道细长的血痕,欲言又止。
恰在此刻,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声响中大开,尔后有几人自门内而出。荣子骓一身血污,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朝在场的一干人等皆行了礼。
“属下李的卢,系瑞安公主车队护卫,多谢众位将军解围襄助之恩。公主现下已无虞,命某再三拜谢众位。”
赵嘉容侧眸瞧了他一眼,目光不善。
荣子骓如芒刺在背,心下一沉,抬眼望过去,惊出一身冷汗。
竟是靖安公主。她竟千里迢迢亲至边塞阵前。
一旁的谢青崖乍见荣子骓,也惊了一惊。
荣子骓先时还被关押在京城大理寺,怎么如今又回西北了?
他当下略一思量,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让荣子骓尚公主,原不过是皇帝和公主瞒着荣家起用荣子骓这颗棋的幌子。既是幌子,便也不足多虑。
他想通这些,此刻看着荣子骓顿时顺眼了不少,见他一脸惊诧地看着公主,还帮着引荐:“这位是凉州刺史刘肃府里的谋士,赵无忧,赵兄。”
荣子骓闻言,收回目光,又行了个礼:“诸位还请随某进城,稍作休整。”
谢青崖头一个应下,当即便欲上马进城。他一只脚踩上脚踏,又扭头瞧了眼公主,观她上马时有些吃力,想伸手扶一把,不得已忍住了。
直至候公主上了马,他方再上马。
两路军马徐徐入城,城内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谢青崖落后了两步,望着公主单薄的背影,紧跟了上去。两匹马相贴之时,他假作无心地瞧了几眼。
只见公主面色沉沉,眉间隐隐有愁绪。
他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赵无忧这个名字并非公主信口编来。无忧二字,正是公主的字。
靖安公主名嘉容,封号靖安,字无忧。皇室长辈只唤她的封号,底下人自是恭称公主,几乎从未用到过字。连京城里也甚少有人知晓公主的字,这边塞之地更无人会因赵无忧这个名讳,联想到京都那位骄横跋扈的靖安公主。
旁人不知,谢青崖却知晓公主这字的缘起。这原是他的祖父谢太傅为公主取的字。
可惜公主并不喜欢这个字。
她蹙着眉问谢太傅:“忧,乃忧患。所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太傅何以为我取字如此?”
她却也并未让谢太傅重新拟一个字给她。而身边亲近人知她不喜,遂从未如此唤过她。
彼时谢青崖不明白。无病无灾,长乐无忧。何其美好之祝愿,何以不喜?
他祖父听了他这话,笑着训斥他:“你这燕雀,安知公主鸿鹄之志?”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祖父言罢,摸了摸斑白的胡子,长叹了一声,又道——
“公主非金屋鸟雀,自有展翅高飞之时。奈何生为巾帼之身,恐有粉身碎骨之祸。无忧,无忧……怕是难矣。”
谢青崖自幼贪玩,非好学之才。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祖父对他的谆谆教导,他没几句听进耳朵里,更遑论记在心间。
他忽然惊醒。
有些情愫其实早已在当初甘露殿里的读书声中,在听经筵时无数次不经意间的注视里,在偷偷递给公主一颗又一颗止咳的饴糖时,在匆匆抱着浑身冰凉的公主赶往太医院的那个雪天,埋下了根须。
只是他那时还太年轻,太愚钝,根本不知情为何物。
第57章
肃州城内, 一片狼藉,哀声连连。
赵嘉容牵着缰绳骑马入城,脊背挺直, 目光一寸寸在夹道两侧逡巡。
城外局势初定之时,她瞥见城墙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悄悄隐去了。
这乱糟糟的城里, 何处容得下她那娇柔矜贵的妹妹?
一路望下来,触目惊心,腥臭的尸体胡乱地堆叠,伤者裹着早已被血水浸湿的纱布痛苦地呻吟……
赵嘉容甚至不敢想象该如何与妹妹相见。今日赵嘉宜所遭之困、所受之苦, 皆因她这个皇姐无能护妹妹周全。
她实在不忍再细想妹妹这些日子以来遭受的磨难,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眼眸再睁开时,她锐利的目光移向旁侧的荣子骓, 暗含探究和责备。
荣子骓愣了一下, 有些惊疑不定, 定神忖了忖,方领会公主这一瞥的含义。
公主不出声, 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答话, 只微侧过头, 定定望向前方夹道边用篷布支起的医帐。
赵嘉容蹙了眉, 顺着荣子骓的视线一道望过去,眼眸陡然间睁大。
那医帐实在简陋,却挤满了伤员。伤员众多,医者却只有一个。
这头刀口的血止不住了, 急急用纱布包扎;那头伤口感染发起高热,急急灌下去热的汤药。年轻稚嫩的医者忙得脚不沾地,顾不得去整理凌乱的发髻和血迹斑斑的衣裙, 也顾不得回头看一眼她日思夜想的皇姐。
赵嘉容呼吸一窒,勒马停在了医帐前,静静地望着。她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喉头哽咽起来,半晌无法开口唤一声。
她身前身后一行人也都跟着停下。凉州那小将杨辉颇有眼色,忙不迭招手让凉州军随队的两个军医顶上去。
荣子骓翻身下马,也跟上前去,低声道:“公主,去歇会儿罢。”
赵嘉宜见有人接手了她的伤兵,闻得此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哑声问:“仗打完了?”
“谢将军和……凉州援军已至,目下安矣。”
她闻言,方松懈下来,又累又困,几近睁不开眼。最后又交代了几句顶上来的医官,才深一脚浅一脚地移步出帐。
她实在太疲惫了,昏昏沉沉地往外走,听见近处有人拜见行礼,方抬眼望过去。
一众身披盔甲的将领皆弓腰低头行礼,人群之中唯有一个拎着箭筒的清瘦小将仍直直地立着。
赵嘉宜一眼认出“他”是适才城门之下左方援军的将领,与谢将军一同一箭射中吐蕃贼人,救下了她和吐蕃赞普的性命。
可当她睁眼细瞧,整个人便立时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浑身颤抖起来,泪水一下子喷涌而出,如断线的珠串般一颗颗坠下来。
赵嘉容见状,心都要碎了。
正当她强忍不住迈步上前去,想要将妹妹拥入怀中之时,忽闻一阵异动。
还未及侧眸望去,身旁的谢青崖便倏地提剑窜了出去。
剑光一闪,墙根下那妄图趁乱暗自逃遁的张孝检便被死死扣住了。
凌冽的剑锋压在脆弱的脖颈上,张孝检手脚软如烂泥,张口便颤巍巍地喊:“将……将军饶命!”
谢青崖冷哼一声,拽着他的后颈将人押至众人面前。
张孝检脸色惨白,连声告饶。这位谢将军却油盐不进,恍若未闻,只用剑扣住他,并未再有旁的动作,像是在等人发话。
可眼下在场之人,除了一个娇柔且并无实权的瑞安公主之外,再无比谢将军官阶、身份更高之人了。主事之人除了谢将军,还能有谁?
张孝检勾着脖子,艰难地左右环顾。
赵嘉宜见他还有脸到处张望,不由得出声指责道:“你身为一州长官,危难之际不思守城,不思百姓,便只顾一己之生死,弃城而逃吗?我命你看守好吐蕃赞普,你竟私自将人带上城墙送入虎口!若是真叫那赞普死在了我大梁地界,毁了两国邦交,予吐蕃借口攻伐我大梁,如此罪责你担当得起吗?!”
她说话间情绪激动,胸口起伏,面上泪水未干,一双杏眼气得通红。
赵嘉容思及城墙上那惊险的一幕,目光霎时便冷了下来。
张孝检梗着脖子狡辩:“吐蕃贼子攻我肃州不正是因赞普被扣押于城内?把那小儿还给他们,岂不太平!某是为护一州百姓……”
“那些吐蕃人分明是要杀他!”赵嘉宜气得脸色都涨红起来。
赵嘉容从未见过妹妹如此疾言厉色。她印象里的妹妹永远低声细语,柔和如春风。
她目光冷硬如刀,寸寸割在张孝检的身上。
谢青崖压着剑,抬眼请公主示下。
赵嘉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飘飘落下一句:“杀了。”
话音未落,谢青崖便猛地一提剑——
“住手!”一道清亮的声线响起。
几颗血珠顺着刀尖滑落,张孝检惊吓失声,瞪着眼,张着嘴,好半晌才归魂。
他还没死!
谢青崖皱着眉,瞥了眼适才出声阻拦的瑞安公主,又望向神色难辨的靖安公主。
张孝检猩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适才下杀令之人。不过是凉州军中一个小小谋士,哪来的胆子杀他?他可是和他的上峰刘肃同为边疆大吏,平起平坐!
可偏偏谢大将军竟然乖乖听其指挥。
巨大的惊恐之下,来不及深想这其中因果,保命要紧。张孝检咬着牙愤愤道:“我乃圣人亲封的朝廷命官,便是犯下滔天罪责,也是押回京城由圣人处置。哪容得尔等肆意诛杀!无故斩杀朝廷命官,便是欺君罔上,不把圣人放在眼里!谢将军今日若斩杀本官,来日圣人问责,你可担当得起?”
谢青崖冷着脸,一言不发。
赵嘉容移步过去,面无表情地垂眼望着地上犹斗的困兽。
“谢将军担不担得起,不劳你费心。”她语气淡漠,沉静的目光仿佛正看着已死之人。
张孝检心生寒意,瑟缩起来,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你又算什么东西?”
话刚一出口,便觉压在脖颈处的剑刃猛地往下一沉,划出了一道血线。
赵嘉容冷眼看着,伸手接过谢青崖手中的剑。
谢青崖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何必脏了公主您的手……”
剑锋忽地不再紧逼,迎来的却不是大赦。张孝检瞠目结舌,张嘴欲言,可惜话还未说出口,一阵剧痛袭来,胸口处鲜血喷涌而出——
赵嘉容手起剑落,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汩汩的血液汇入早已被染红的泥沙地里,新鲜的血腥味也一同隐入肃州城混杂的气味中,毫不起眼。
谢青崖拿回公主手中犹带鲜血的剑,回过头来,将之举起,面对众人扬声道:“肃州太守玩忽职守,通敌叛国,畏罪潜逃,已被本将军法处置。”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暗含警告。
“杨辉,你有何高见?”
赵嘉容闻言,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顺着谢青崖的视线望过去。
那凉州小将杨辉适才目光略有躲闪,此刻忙不迭低头抱拳道:“下官并无见解,我凉州府兵今日驰援肃州,皆为谢将军和……赵兄趋驰。”
他说着,又低眉顺眼地冲靖安公主拱了拱手。面色尚且镇定,心下却大震。适才他一直紧盯着张孝检,却竟险些未看清那杀人的手。
快、准、狠。
纵是久经沙场之人,也不见得能如此利落。
一个朝廷钦定的地方大吏,她眼也不眨地便杀了。
杨辉思及在凉州临行前上峰对他的嘱咐和告诫,不由得暗自咽了口唾沫。他弓着腰,浑身紧绷,直至察觉压在他身上的两道视线移开了,方长舒一口气。
谢青崖低头将剑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擦净后方将之放回剑鞘。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叹了口气,心知公主今日委实是动了怒。滔天的怒气背后恐怕还有深深的悲痛与自责。
这世上能让靖安公主珍之重之,牵肠挂肚,为之忧、为之痛的人,也只有一个赵嘉宜了。
不惜千里奔驰,调兵遣将,不顾前程,只为护她周全。
可如今的瑞安公主似乎宁肯伤痕累累,也不愿再躲在长姐的羽翼中了。
赵嘉容自认凉州眼下尚且在她掌控之中,便不再去管杨辉。她目光向旁侧轻移,忽地对上妹妹惊惧的泪眼,心口顿时被狠狠揪了一下。
赵嘉宜适才想上前去拦,凑得太近,猝不及防被喷洒了一脸的鲜血。
她失魂落魄,怔然失声,只呆滞地望着她最敬爱的皇姐。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费尽九龙二虎之力也未必能将人从鬼门关救回来。杀人却如此轻易,手起刀落,便一命呜呼。
芸芸众生各不同,有些人该救,有些人该死。她不是想不明白,也心知皇姐此举到底是为了谁。
可越是清醒,越是难受。她以为她长大了,不再是只会拖皇姐后腿的无用之人。到头来还是毫无长进。
众目睽睽之下,张孝检的死当真能如此轻易抹杀吗?若日后遭人攻讦,此事是否会成为敌人的刀剑?
皇姐从不是如此冲动、不顾后果之人。
可堂堂靖安公主手握大权,不在京中运筹帷幄,暗自带兵入边关。在那群宵小之徒的口中,添枝加叶……
赵嘉宜不敢深想。
精神紧绷之下,她体力渐渐不支,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迎着皇姐望过来的目光,她抬手掖着袖子,擦了擦脸颊上渐渐干涸的血痕和泪痕,嘴唇翕动。
赵嘉容按捺着情绪,凑近些,想去听妹妹在说什么。
然而下一刻,只见赵嘉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侧倒去,晕了过去。
赵嘉容眼疾手快地将妹妹拥入怀中,心里却一片荒芜。
谢青崖头一次见公主如此惶然的脸色,扭头急急喊道:“军医!”
第58章
赵嘉宜头晕目眩, 神魂颠倒,坠入了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梦境里。
她梦到儿时与皇姐在太液池边嬉戏玩闹,梦到母亲奄奄一息之时皇姐紧握住她的手, 梦到蒸锅里晶莹剔透的紫藤糕,梦到离京时隔着车帘传来的那一声保重, 梦到硝烟四起、刀剑相向,梦到金戈铁马、尸横遍野,梦到城下千钧一发之际破空而来的羽箭,梦到沾满鲜血的长剑自血肉之躯里拔出……
赵嘉宜猝然惊醒。
“皇姐!”
惊魂不定之时,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握住了她,一如儿时记忆里的那般。
“我在。”赵嘉容坐在榻边,轻声道。语调柔和,却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赵嘉宜回过神来, 一下子坐起身扑进皇姐的怀里。
赵嘉容也紧紧拥住妹妹, 轻拍了拍她的肩背, 柔声道:“别怕。”
适才军医来诊过脉,只道瑞安公主乃是疲乏过度, 加之受了惊吓, 并无大碍。赵嘉容思及此, 便觉心疼不已。这一路以来, 妹妹担惊受怕,饱尝艰辛……幸而一向娇弱的妹妹比她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赵嘉宜感受到肩背上轻柔的力道,却想起那柄顷刻间刺穿心肺的长剑。
“……皇姐,张刺史死了吗?”她嗓音低哑。
赵嘉容面色和声调一道冷了下来:“他死有余辜。”
赵嘉宜僵了一下, 自她肩颈间抬起头,正欲再张口说些什么,一抬头望见了跪在榻前屏风后的人影, 一时间欲言又止。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那个身影。
那战场上英勇杀敌、战无不克的将军,那刀剑之下拼死护在她身前的护卫,此刻正安静地跪在那,不知已跪了多久。似乎犯了天大的过错,正心甘情愿地领受责罚。
“荣将军有伤在身,皇姐何故罚他?”赵嘉宜皱着眉,不解地问。
肃州这最后一战之前,荣子骓便受了轻伤。这一战殊死搏斗,她亲眼见他肩上中了一箭,咬牙将箭矢拔出,继续奋战。
赵嘉容神色淡淡,不欲多言。
荣子骓见状,低声道:“罪臣失职,理应受罚。”
赵嘉宜想到城墙之上瞥见他盔甲间隐隐透出大片的暗红色,呼吸有些急促起来,扭头问皇姐:“他有何失职之处?”
“护卫不力,置你于险境。”
赵嘉宜无端想起那只逃窜出去被踩死的小白犬。彼时她下意识去追那白犬,未料迎面撞上刺来的刀锋,惊骇失神之下只见一个身影飞奔而来挡在她身前,生生受了那一刀。
她望着皇姐,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地道:“我现下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所以他没有死,只是跪着。”赵嘉容声音很轻,却暗藏不容置喙的冷硬。可下一刻,她的话音又柔和了下来:“宜娘,都过去了。阿姐接你回京去。”
赵嘉宜心里一团乱麻。
回京?
“皇姐此番离京,是否得父皇首肯?”她问。
赵嘉容眼睫低垂,只是道:“这不重要。”
赵嘉宜望着她仍是一身男子军袍的打扮,心下了然,一时间情绪激动起来:“皇姐你这是欺君!皇帝的准许不重要,一州长官的性命不重要,那还何重要之事?!”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赵嘉容定定望着妹妹,心里划过一丝后怕,顿了下又道,“今日城墙上之事,万不可再如此。”
赵嘉宜闻言,神情恍惚,怔然道:“吐蕃赞普的性命也不重要,两国交战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也不重要,是吗?”
大抵在皇姐心里,那吐蕃赞普的性命和那胡乱逃窜的白犬一般微不足道,她后悔因白犬伤及荣子骓,却不后悔今日上城墙之举。
赵嘉容蹙了眉,道:“宜娘,这不是你该承担的。”
“我是和亲而来的公主,是我失职。”赵嘉宜摇了摇头,“皇姐连我一道罚了吧。”
此话落下,两人都各自沉默下来。
一室寂静,只觉呼吸间隐约的苦药味和血腥味越发重了。
赵嘉容觉得妹妹变了很多,可思来想去,似乎又从未变过。她的妹妹从小便是如此正直、善良,她尊重每一个尽心尽责的小宫娥,怜惜宫墙下杂草堆里长出来的野花。那丑恶的深宫之中能生出她这样的品性该是多么可贵。
赵嘉容不再多劝,只一锤定音地道:“今日且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随我回京。”
话音刚落,叩门声响,隔扇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
“启禀公主,三军伤亡情况清点完毕,吐蕃人暂押刺史府大牢,已派出斥候打探敌军及沙州、凉州的情形。”
闻言,赵嘉容思量片刻,便欲起身。
却在起身时被扯住了衣摆。
“皇姐,我不回京。”赵嘉宜话未出口之时,心下摇摆不定,惴惴难安,却在鼓起勇气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无比坚定起来。
从离京的那一刻起,她日思夜想盼着的便是回京。京城之外是凶险万分、没有皇姐庇护的世界,其实是她原本应该独自面对的世界。
赵嘉容愕然不已。
“你说什么?”
“皇姐,你错了,这世上有太多比我活着更重要的事。”赵嘉宜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的命是命,大梁将士和百姓的命也是命。我的婚姻是大事,皇姐你的前程更是要紧的大事。”
“宜娘前半生蒙皇姐悉心庇护,已是三生有幸,无以为报,只望往后不再成为皇姐的拖累。恳请皇姐速速回京,毋叫父皇察觉。待战事毕,天下大定,是和亲还是回京,但听父皇旨意。”
……
谢青崖候在门外,良久不闻屋内动静,正犹豫是否扬声探问,忽见门自内里而开。
迎面出来的是面色沉沉的靖安公主。
他见公主脸色不善,哑了一下,低头弓腰行礼之后,正欲开口说话之时,只觉公主的衣摆贴着他的脸飞快地滑走了。顺势抬头,便见公主已然移步远去。
谢青崖张口想唤一声“公主”,眼见府院之中来来往往的兵卒,硬生生忍住了。
他回头瞥了眼室内跪着的荣子骓和屏风后的瑞安公主,抿了抿唇,又扬手招了个亲兵过来,吩咐道:“凉州军星夜驰援,那军中谋士赵大人乃是文人,受不得颠沛,必已疲乏,你去寻一间干净宽敞的屋子,容赵大人歇息。”
亲兵领命去了。
谢青崖方移步入室,给瑞安公主行过礼问过安后,便打算从荣子骓这头旁敲侧击些消息。
“荣兄,你还跪在这儿作甚?”他知荣子骓入公主府不成,话里话外都多了几分亲近,正说着,眼见荣子骓脸色苍白,话音一顿,“受了伤怎么也不包扎?”
说着,谢青崖便打算上前扶他起来,下去处理一下伤口。
荣子骓却不动,只抬眼道:“靖安公主尚未允我起身。”
谢青崖闻言,动作当即顿住,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他眼珠子一转,从善如流地道:“不碍事,某去让医官进来为荣兄包扎便是。”
正欲扬声叫人之时,却见瑞安公主下了榻,翻出了她的药箱。
“不必劳烦医官,军中伤者众多,已然忙不过来。”
谢青崖闻言,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打转,挑了挑眉。
“还请谢将军多照料几分皇姐,务必让皇姐平安回京。”赵嘉宜取出药箱,自屏风后移步而出。
谢青崖听懂了她上一句,却不大明了这一句。
谁回京?
“我心意已决,还请谢将军多劝劝皇姐,毋要因小失大。”
……
刺史府东厢房门外。
谢青崖拧着眉,在门前来回踱步。
瑞安公主不愿回京,当真是始料未及,也无怪乎靖安公主面色不善。
这要从何劝起?
谁人不知瑞安公主是赵嘉容从小便护着的眼珠子。若论在靖安公主心里的份量,他谢青崖这个下堂驸马恐怕不敌瑞安公主十分之一。
谢青崖彳亍良久,终于抬手轻叩了两下隔扇门,却半晌不闻应答。
他心里打鼓,侧耳贴门凝神细听,也不闻屋内分毫动静。
门并未上锁,他靠得太近,不留神一下子把门给推开了。
一声惊呼闷在了喉间。
屋内静悄悄,隐隐有莹润的水汽拂过脸颊。他视线轻移,一眼便瞥见了榻边倚坐着的靖安公主。
谢青崖呼吸一滞,正欲低眉告罪,下一刻目光却僵住了,将喉间的言语咽了下去。
公主长睫低垂,纹丝不动,分明是睡着了。
自边关事变,公主恐已有多个不眠之夜。北上这一路以来,劳神操心,日夜赶路,想必已然疲惫至极。
谢青崖匀了匀呼吸,轻手轻脚地近前去。
见公主披着身轻薄的中衣,斜倚在榻边,一手扶额,一手持行军图,乌发濡湿,双眸紧闭,眉头紧锁。
他静静地望了许久。
正出神,忽觉有水珠自公主发间滑落,啪嗒一声没入牛皮纸制成的行军图里,晕出一个深色的圆圈。
他这才发觉公主沐浴后并未绞发。如此湿着长发睡深了,醒来必会头疼。
谢青崖指尖触及一缕湿润的青丝,正犹豫是否要叫醒公主之时,便见她眼睫轻颤起来。
下一刻,眼刀便甩了过来。
“滚出去。”
第59章
谢青崖下意识松了手, 退后了半步。
待回过神来,在公主不近人情的目光里,他捏了捏濡湿的指尖, 心下不免有些戚戚。
奈何公主只睨了他一眼,便又低头端详那行军图去了, 置他如空气。
谢青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于是他大着胆子抗了命,非但不曾滚出去,还凑上前去瞧那行军图。
待公主察觉,横眉之时, 他心下一慌,一声低喝,脱口而出——
“赵无忧!”
赵嘉容猝不及防,一瞬的怔忡之后, 拧眉瞪着这胆大包天、出言不敬之人。
她活了二十多年, 从未有人如此直呼过她。
她目光不善, 冷声道:“怎么,领了几日的兵, 打了几场仗, 便有胆子在我面前逞威风了?”
城门之下, 三军之前, 为掩人耳目做的戏,他还当真了不成?
谢青崖立时毕恭毕敬地垂着眼道:“臣……不敢。”
短短三个字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此次北上,颇多艰辛,死里逃生, 纵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赵嘉容斜睨他几眼,不再作声了。
她垂眼瞧那行军图, 目光在庭州打了个转,须臾后,头也不抬地问:“何时到的庭州?”
谢青崖杵在那进退两难,闻言方如获大赦,答:“五日前。”
从他离京到如今,已有近一个月,拖延到五日前方抵达庭州,委实是出了变故。
“臣在甘州遇袭,此后屡遭阻挠,方耽误了数日。”他说着,抿了抿唇,又接着道,“有负圣人和公主所托。”
公主仍自顾自看着行军图,并未再出声。她目光往下移,自凉州往北,经由甘州,至庭州,其间途径肃州、沙州、伊州、西州……每一座城池都是荣建设伏刺杀的好地方。
她暗暗咬了牙。
谢青崖觑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公主可曾收到臣的信件?”
赵嘉容眼帘低垂,淡声道:“除了烤羊腿的那一封,想来其余尽数被扣在了凉州。”
他闻言,心想那些信果然不曾送入京城。自他遇袭以来,他递了好几封急信回京,却迟迟不闻京中半分动静。这才有了那封半句不提正事的信。
“凉州刘肃?”谢青崖蹙眉。
那刘肃年年兢兢业业地在公主跟前表忠心,背后效忠的竟是荣建吗?
可公主此番领的兵也正是凉州军,人数不少,足有五千之众,已近凉州守军半数。
公主并未多言,只道:“凉州暂且无虞。”
谢青崖眼见屋内气氛平和下来,移步去取来了干燥的布巾,绕至公主身后,为她绞发。
公主任由他动作,恍若不察。
到底也并非日日伺候人的手,难免生疏。他只得轻之又轻,以免扯痛了她。垂眼见她背后的衣裳已然被湿发浸湿了一大半,透出光滑细嫩的皮肤,衬得身上的棉麻中衣粗硬不堪。
他不由得有些气恼起来。公主府一整柜子的丝袍,哪里见她穿过麻衣?
“公主此番离京,身边竟是一个伺候的人也不带?”他问。
“我让玳瑁留在凉州了。”
谢青崖忍不住阴阳怪气:“有天大的事教她留在凉州不可。”
“谢青崖,”她蹙了眉,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有些重,“你今日屡次三番出言不逊。何时轮到你教训我了?不愿意伺候我便滚。”
他闻言,只得忍气吞声地把话咽下,鼻子里哼了一声。
如今公主女扮男装藏于军中,哪容得外人近身。
他埋头专心致志地为公主绞头发,再不作声。末了,又去净房寻公主的丝袍,见她适才沐浴换下的丝袍浸在木盆里,遂蹲坐下来揉搓几番,过了两遍水后,将之拧干挂在架子上晾着。
净房里雾气蒸腾,他不多时便出了一身汗,旋即干脆出去让亲兵再烧两桶热水,取来了他的换洗衣裳。
以及一张刻画更为详尽、准确的西北舆图。
赵嘉容接过那舆图,眼眸一亮,又埋头研读起来。
待谢青崖沐浴更衣毕了,移步出净房时,天色已晚,屋内昏沉一片。他点了烛火,将之安置在案几上。
接着,他又取来金疮药膏,净手后,将之细细涂抹于公主划伤的那只手背上。那细长的血痕,突兀地横亘在玉雕似的手上,让人见之不忍。
他毫不节省用药,厚厚涂了一层,以期效果加倍。
末了,他又捧起公主另一只手细细察看,上上下下打量公主片刻,再未瞧出异样,出声问:“还有旁的伤口吗?”
公主不接话,脸色依旧不明朗,眉间尚有郁结。
谢青崖心知结症所在,叹了口气,轻声道:“公主可知肃州兵力只余数百人,何以支撑到今日?”
果不其然,此言落下,便见公主抬眼望了过来。
他正色,接着道:“城陷之时,城中百姓自发加入混战之中,用镰刀,用锄头,前赴后继,死守城门。”
“臣行军打仗这么些年,攻过、守过的城池不知几何,却从未见过如此英勇无畏的百姓。肃州城的太守都弃城而逃了,肃州城的百姓何以如此?”
赵嘉容凝目,静静听着,眼神示意他继续讲。
“臣下晌抚恤伤兵,有青壮百姓自发投军入伍,问其缘由。他们道,国难当前,贵如公主,弱柳之躯,尚能坚韧不拔,非但与他们升斗小民共进退,还亲自入医帐不辞辛劳救死扶伤。他们男儿大丈夫又岂能抛家弃国,苟且偷生?自当从戎抗敌,报效家国。”
公主半晌无言。
屋外夜幕沉了下来,一片寂静中隐隐传来三军休整的呼喝声。肃州城内一扫昨夜的萧索颓势,家家户户点了灯,街巷里飘着烟火香气。
屋内,案几上那星昏黄的烛火静静燃着,柔和的光晕映照在公主的脸颊上,隐隐透出一片日暮黄昏似的悲伤。
谢青崖几乎从未窥见公主此般情态,心下也不免有些怅然。
无忧,无忧。当真是天底下最赤忱美好的祝愿。
他开口劝慰道:“公主不必自责。瑞安公主经此历练,往后也能独挡一面了。想来也是她的造化,往后必定顺遂无虞。”
赵嘉容只觉得这造化弄人,不服得很。她万千呵护的妹妹,凭何要吃这般的苦?究其本根,到底还是她如今根基不够深,尚且无能撼动天地。
“天色已晚,公主早些就寝罢。”谢青崖转头去整理床铺。行军在外,日常起居不便假他人之手,这些细碎的事务他早已得心应手。只是往日多有潦草,今日伺候公主倒格外细致起来。
只是再如何细致,也不及公主府锦绣堆那十分之一的舒坦。
他一面铺床,一面问:“公主打算何时动身回京?”
赵嘉容闻此言,扭过头望向他,乜着他道:“怎么,这便想赶我走了?”
“臣借十个胆子也不敢”,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军中到底比不得京城安稳。这肃州城也太平不了多久,那吐蕃赞普留在城内委实是个祸患。”
见床铺收拾齐整了,公主起身移步上榻,打算趁这片刻太平好好休养。
“明日一早,臣派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回京?”他试探着问。
“不急。”她说着,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端杯水过来,尔后才接着道,“旬日内太子将至甘州,奉旨接瑞安回京。”
谢青崖皱了眉。眼下西北局势变幻莫测,旬日内,难保变故横生。且太子乃是奉旨,名正言顺。公主此番暗自北上,迟迟不归,皇帝又当如何?
他暗暗忧虑,公主的心思却分毫不在京中。
在把瑞安送回京都之前,赵嘉容还有许多事想做。
她喝了几口水,将瓷杯放在案几上,又在棉被上摊开那舆图。圆润的指尖在舆图上游移,指向安西四镇之一的疏勒镇。
这安西四镇原是大梁开国时的军镇,拱卫西北,这几十年来却几度失陷,惨遭涂炭,成为大梁西北边防的心腹大患。今岁谢青崖一鼓作气收复了紧邻安西都护府的龟兹和焉耆二镇,大快人心,剩下尚未收复的便是与吐蕃北境相邻的疏勒、于阗。安西四镇一日不收复,大梁一日不得太平。
“……荣建此刻正与吐蕃大将赫达对峙于疏勒。”
谢青崖顺着公主的指尖望过去,补充道:“两方均未大动干戈。荣建提防着宫中,荣家军大半留守于安西都护府;吐蕃则暗调人马至沙州、肃州,企图趁乱杀了年幼的赞普。”
那吐蕃大将赫达乃是如今吐蕃赞普扎西的叔父,篡位的野心昭彰。此番和谈吐蕃让赞普亲至大梁,背后的居心实在叵测。
公主的指尖转而往东折,在当下肃州的地界上轻点了一下。
“吐蕃内乱,实乃良机。”她语气平和,却笃定。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谢青崖耳朵里却沉甸甸的,让他心口一跳。
赵嘉容气定神闲。指尖不疾不徐地自肃州南下至凉州,尔后突然一顿,向西折去,借道吐谷浑,直指吐蕃的都城逻些城。
“若派人将赞普护送回逻些城,赫达必退兵。”
谢青崖闻言,轻蹙了下眉。他不太明白此举的用意,如此岂不是给荣建做嫁衣?皇帝下密旨诛杀荣建,必不愿荣建再立收复疏勒之功。
他来不及深想,遂直言问:“让西北军顺势攻下疏勒?”
公主却不置可否,指尖再度跳转回肃州,嘴角微勾。
“入藏有凉州军足矣,而庭州军……”
谢青崖目光紧锁那舆图,心跳骤然加快。
这一回,她的指尖自肃州径直往西,过阳关,途经典合、且末,直指——
“于阗!”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
谢青崖不由抬头望向公主,正对上她灼灼的目光。
烛火微弱,一室昏暗,越发衬出她眼眸中的星芒,熠熠生辉。
他心口滚烫。
第60章
赵嘉容自认纸上谈兵, 在对上战功累累的谢大将军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时,不由勾了勾嘴角,心下也落定了几分。
西北苦战乱久矣。收复安西四镇是数万大梁百姓的希冀, 是每一个大梁将士报国的夙愿。
当年谢青崖苦读兵书,日思夜想的便是收复西北失地。
一道尚公主的赐婚圣旨, 让他委顿于京畿禁军之中,彻底断送了青云之志。他又岂会不知,那封和离书是公主的成全。
此刻,烛火微晃, 他心跳怦然。
公主却淡然自若,兀自低头叠起舆图。
如何剿灭肃州城外的吐蕃军,如何借道吐谷浑,如何悄无声息地调兵……尚需细细琢磨。
今夜已实在疲累。
“此事明日再议, 我乏了。”她言罢, 将舆图放回案几上, 随后掀开棉被躺了下去。
谢青崖仍呆愣在榻边,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这厢房里的床榻自然比不得公主府的卧榻宽敞, 公主躺在正中央, 榻边已无多少空隙。
“把烛灯移远些。”她吩咐道。
他这才找回了手脚, 顺从地起身去将烛火移至旁侧的桌案上。
奈何这屋子委实有些逼仄, 到底比不得公主府宽敞,又无层层帘帐遮挡,这烛光怎么移都移不开。
看舆图的时候不够亮堂,安睡之时又有些晃人眼。
赵嘉容闭上眼, 仍觉得太亮了些。
“吹灭罢。”她闭着眼又吩咐了句。
谢青崖想也不想便依言将烛火吹熄了,待回过神来,茫然地立在一片黑暗之中。
屋内静了下来, 凝神细听能听见公主平稳的呼吸声。
他在原地僵了半晌,随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往榻边去。
公主向来入睡并不容易,这片刻功夫定然尚未睡着。
谢青崖在榻边迟疑了片刻后,试探着掀开棉被的一角,一骨碌躺了下去。
赵嘉容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给挤到里侧去了,顿时拧了眉,屈膝狠狠踢了一脚过去。
他并未设防,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他的腰侧,没忍住闷哼了一声,紧抓住榻沿,才没翻下去。
她轻哂一声,在黑暗中睁开眼道:“这府里厢房又不止这一间,谢大将军却偏要挤在我这儿,如今你我身份有别,也不知避嫌。”
话落,半晌不闻应声。
双眼渐渐适应黑暗之后,一片漆黑里也能瞧见人影的轮廓。
谢青崖捂着腰,疼得冷汗涔涔。
她想起他适才那一声闷哼,心下有些狐疑,探出手摸了过去。
那薄薄的中衣下,本应是他光滑精壮的腰,却只触碰到厚厚的纱布绷带。
赵嘉容呼吸一滞。
她探出去的手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顿了顿,尔后缓缓地、轻轻地在他身上游移。
末了,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好在只有腰上受了伤,真是不巧得很。
谢青崖浑身发热,几度欲伸手攥住她胡乱探的柔荑。
“……疼吗?在哪伤的?”她问。
他闻言,立马抓住时机,往里凑过去,飞快地将伸臂公主揽进怀里。
赵嘉容一怔,下意识便想用手肘后击挣脱开来,思及他身上有伤,忍了下来。
谢青崖得了逞,忍着嘴角的笑意,闷声道:“臣刚至甘州,入夜之时便遭一伙人偷袭。那些刺客个个武艺高强,刀刀要臣性命,避之不及,被砍了一刀。”
他语气委屈得很:“砍哪不好,砍到了腰……这若有个好歹,臣往后还怎么伺候公主。”
她听了,没好气地道:“伺候我的人多了,用不着你。”
虽则听起来惊心动魄,但自今日碰面以来见他一直生龙活虎的样子,且眼下还有心思扮可怜,想来也并无大碍。
他闻言沉默了几息,忽而越发紧地拥住她,低声道:“公主,臣想一辈子伺候您。”
北地的春夜尚有几分寒意,偶尔钻进被窝的几丝凉气,抵挡不住年轻男人滚烫的气息。
赵嘉容贴在他炙热的胸膛上,整个身子也跟着暖和起来。
她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一辈子太长了,总会腻的。”她喟叹了一声。江山易改,人心易变。
这一声飘飘然,七旋八转地叹进谢青崖的心里,让他顿觉危机四伏。喜新厌旧,人之常情。
他不由地深深懊悔起来,恨自己当初太迟钝,虚度了太多光阴。
他胡思乱想了很多。想到当年甘露殿里公主埋头读书的样子,想到成婚时二人同执的那根红绸带,想到亲吻时她红润的脸颊,想到朝堂上她卓然而立、字字珠玑,想到舆图上城池间那跳动飞跃的指尖……
疲倦渐渐袭来,谢青崖眼皮子越来越沉,这才发现公主早已睡熟了。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随后也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睡去。
……
赵嘉容一夜无梦,很久不曾睡得如此踏实。这简陋的厢房没有柔软的卧榻,轻盈的丝质绒被,没有遮光遮风的帘帐,也没有沁人心脾的安神香。
翌日醒来时,浓烈的阳光自窗户缝隙间照进来,斜斜洒在她身上,有些烫。
身旁已空空如也。
有两道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人扶剑而立,一人垂首作揖。
那二人说话的声音很低,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听不真切。
她眯眼瞧着,目光浅浅勾勒那道扶剑而立的人影。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挺直的肩背……利落的线条勾连在一起,连模糊的影子也能窥出几分俊朗的气度。
忽又见那人影在窗户纸上一闪,消失了。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启门声,适才那人影一下子光鲜了起来,像是从皮影戏的幕布底下探出来,显露出原本鲜亮的色泽。
“公主醒了?”谢青崖推门入室,便见公主已然睁开了眼,眸光清亮。
他怀里揣着个博山炉,铜质的,做工算不得精细,炉身一侧有轻微的凹陷。攻城前,这刺史府里的家当就被张孝检转移了大半,在如今剩下的歪瓜裂枣里寻出一个品相不错的熏炉当真不大容易。
幸而肃州城内的香料铺子尚余些上等的存货。
赵嘉容望着他将博山炉放在桌案上,揭开炉盖挑了下炉中香料,一股馥郁的香气随即在室内飘散开来。
她轻吸了一口气,让那香气缓慢地沁入肺腑。
是她平日里惯用的檀香。
谢青崖安置好香炉,转头去净了手,取来了公主的衣袍。
赵嘉容撑着手肘想要起身之时,才发觉浑身酸痛,使不上劲。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在马上颠簸,全靠一口气撑着,到如今泄了气,才觉皮肉之痛。
她一皱眉,他便察觉了,忙不迭上前来扶了一把。
公主在榻边坐正了,安静地垂眼望着他屈膝跪在地上,为她穿鞋袜。他修长有力的手舞刀弄枪之余,也能细致地照料人。
末了,她双脚踩在地上站直了,自然而然地摊开手,等着他为她穿衣。
玄色的圆领袍松松罩在身上,须先在内侧打个结,再自领口到腰间一一扣上。
谢青崖低头,认真地为公主扣衣带。
二人之间不足咫尺,她嗅到他身上浓烈的檀香气息。
那俊朗的眉眼近在眼前,神情专注又柔和。
赵嘉容凝视了许久那红润的唇,没忍住微仰头,亲了上去。
他正系着她腰间的衣带,嘴唇上突如其来的温热甜香,让他顿时僵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想要回吻过去时,她又蜻蜓点水一般退了回去。
他被勾得意犹未尽,立时便低头追上去,却吻在了她的手掌心里。他心下发痒,轻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公主不为所动,很有浅尝辄止的定力,手掌轻按在他脸上,将他的脑袋推开了些。
随后她收回手,低头理了理衣摆的褶皱,吩咐道:“让杨辉来见我。”
谢青崖一顿,道:“公主还未用膳……”
她侧头往窗外瞧了眼,见日头高悬,估摸着已是正午时分,也的确有些饿了。
“臣让厨房备了些清淡小菜,公主先用过膳再忙公务罢。”他适时道。
公主颔首应允。
……
杨辉正在营地视察凉州军操练,接到谢大将军着人传的话,当即放下手边的事,有些忐忑地往刺史府去。
这刺史府乃是肃州城内最高大气派的建筑,耸立在城中地势最高处,乍一看很有几分威严。
杨辉望着府门前那高高的匾额,想起那把迅速穿透张孝检心脏的长剑,和张孝检临死前因惊恐而瞪大的眼睛。
他心神不定地沿着回廊往府中正厅去,到了门前,还未叩门,忽闻一道低沉的男声——
“公主,那张孝检死不足惜,却到底是朝廷命官,若有小人看在眼里,趁公主不在京中,借此事诋毁公主,也不得不防。”
杨辉脚步一顿,心口猛跳。他听出这是谢大将军的声音。
昨日处死那张孝检,在场之人其实并不多。站在前方近处的,瞧见真正动手之人的便更寥寥无几。
他叩门的手僵在半空中,良久不闻屋内动静,方回过神来叩了下去。
另一道清朗的声线随之响起:“进。”
杨辉推开门,弓着腰迈进厅内,低眉顺眼地行礼:“凉州杨辉,拜见公主,拜见谢将军。”
他头埋得很低,半晌不闻应答,不由越发忐忑起来,忍不住悄悄抬眼往上首觑了两眼。
原是正巧碰上靖安公主用膳了。
只见公主坐在桌案前,正低头舀了勺汤喝。而那谢大将军则立在公主身侧,举筷为她布菜。
他一面布菜,一面低声劝公主再吃几口,见公主摇了摇头后,又端来一份补汤,劝她再喝两口。
此举遭靖安公主轻斥了一声:“啰嗦。”
那谢大将军叹了口气,只得取来干净的素帕,递给公主擦嘴。
靖安公主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唇,又喝了口热茶,漱了下口。
举手投足随意得很,却又透出几分矜贵。
许是正用膳,许是今日心情尚佳,许是那位谢大将军服侍得让人舒心,此时此刻,靖安公主的气场并不如前几日那般迫人,让人望而生畏。
杨辉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矜贵漂亮的女人,身处腥风血雨之中,翻云覆雨,搅动朝局。
可当她抬眼望过来时,那冷淡的一眼,分明不带半分情绪,却叫他顿时冷汗直冒。
他想到血流如注、死不瞑目的张孝检哐当倒地,想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上峰在公主跟前毕恭毕敬地陪笑脸,想到三军前气吞山河的谢大将军心甘情愿、事无巨细地侍奉公主。
这分明是一个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危险的女人。纵是这世间最出类拔萃、最心高气傲的男人,在她跟前也只有臣服的份。
杨辉再度将头深深埋下去,抱拳道:“敢问公主有何事吩咐下官?”
赵嘉容又抿了口热茶,漫不经心地道:“你给刘肃报信了吗?”
“……昨日攻退吐蕃之后,”杨辉冷汗涔涔,咬着牙实话实说,“下官便把得胜的喜报传回了凉州。”
谢青崖闻言,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地道:“你传信倒是快。”
相较于谢大将军的话里带刺,公主的语气则平和得多:“谢将军奉旨北上,却遭刘肃背刺,传信泄露了行踪,险些命丧甘州。”
她平静的口吻,像是在随意道些家常小事。可字字句句,分明是在指控凉州刺史刘肃犯上作乱。此等重罪,削官降职都是轻的,恐性命不保。
杨辉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忍不住为他的上峰辩解道:“公主明察!刺史大人遭人蒙蔽,迫于丞相和都护的淫威,一时昏了头脑,且大人并不知情……竟会痛下杀手!”
此话落下,厅内静了片刻。
冷汗湿了衣衫,紧贴在脊背上,有些发沉。
好半晌,才闻靖安公主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若要我费神在圣人跟前为他遮掩……且让他好生琢磨琢磨,该如何戴罪立功。”
谢青崖在一旁闻言,不由撇了撇嘴。他都伤成这样了,一句轻飘飘的戴罪立功便完了?
正腹诽着,忽觉公主在桌案下握住了他的手,轻捏了一下。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趁她还未收回手,回握了回去,温热的掌心渐渐捂热了她沁凉的手背。
也罢,如今凉州军尚有几分用处,暂且多留那刘肃几日。
杨辉低头跪在地上,不曾瞧见那桌案下的动作,只觉得压在他身上如刀割般的目光终于移开了。他如蒙大赦,喉头干涩,咽了口唾沫,尔后道:“多谢公主厚恩。下官这便传话给刺史大人,大人必当倾力而为,效忠于公主。”——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言发红包
这段时间空闲了点,请大家监督我更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