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姒欲辩而无言,只能垂头,福宁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口问道:“陛下每天什么时辰出宫?未时、酉时?什么时候回来呢?卯时之前总能回来吧?”
未时是下午午睡那会儿,酉时则太阳下山。
卯时即日出,早朝之前,过了卯时早朝结束,各府衙门上值点卯,皇帝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
钟姒张嘴正要答,忽然好像被棒槌砸了一下头,灵台清醒,骇然地抬起头,“母亲,你说什么呢,陛下怎么会出宫?”
皇帝怎么可能无故日日出宫呢?
钟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母亲知道什么了吗?
福宁道:“嚯,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笑眯眯的,“最近不是千秋将至,京城到处都是各国来使,我当皇帝年轻,才二十二,耐不住性子,夜里会出宫玩一玩呢,我也年轻过,我知道。”
她年轻时,也成日里向往一夜鱼龙舞的热闹,年纪大了,才知把握权利才能永远热热闹闹,花团锦簇。
福宁倏地收敛了笑容,“可姒儿,你贵为嫔御,可不能像那些没有德行的女子一样,成日在宫外游走,无名无分却不以为耻。你是公主之女,一半的天家血统,身份尊贵,从明日起,你就回宫去吧,和陛下说你只想留在宫中——至于那什么陪伴于阗公主的差事,用不着你亲自去,让皇后随便挑个女官应付得了,听见了吗?”
“还有,母亲今日同你说的话,千万、千万不可告诉第二个人,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姒儿,你要明白母亲的苦心。”
夜深。
守在御前的梁青棣接过一封书信。
手下道:“公主府的钟美人递来的。”
梁青棣正欲揭开,忽见外头来人,“说是鄯善和龟兹两国使者吃醉了酒,不知怎么在北市楼打了起来,打得不可开交,鄯善国使者矮小,头上都见了血!”
梁青棣无语,“五城兵马司的人呢,就任由他们打,怎么不等打死了再报?”
“已经分开了,兵马司指挥使不敢随意处置使臣,才命人上报。”
“那就让京兆府先行安抚,再让礼部和理藩院协同查清始末来报,此等小事不必通知内阁。”
京中斗殴者本直接收押,但考虑双方皆外邦使者,不可随意处置,只能安抚为先。
想来想去,梁青棣仍不放心,“这些使者各有算计,恐落人口舌,我还是亲自去一趟。”
他将钟姒的书信压在镇纸下,打算回来再看。
那头飞英进了西苑,便遭柔罗的一记白眼。
“小声些呀!”柔罗道。
她如今被放出来了,又是王妃身边人,待遇在西苑比飞英还高一等呢。
飞英笑嘻嘻,“陛下和王妃还歇着呐,我在山下买了刺梨,让王妃多吃些,养胃的。”
柔罗点头,“嗯嗯,嘘。”
两个人便都缩在廊下,捧着一篮刺梨挑挑拣拣,像两只掏蜂蜜的小獾。
睡了个回笼觉,映雪慈浑身骨头都睡酥了,蜷在被子里愣神。
慕容怿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未发烧,遂捏住她尖尖的下颌,转过来对着他,“睡傻了?起来,有样东西给你看。”
映雪慈毛绒绒的坐起来,“什么,立后诏书?”
他手里拿着本黄册子,一看就是诏书什么的。
慕容怿恍然大悟,“原来你想要那个,那你得等等,我让人现从宫中取来给你,你急吗?”
映雪慈便生了个淡淡的气给他看。
以示她真的不太急。
慕容怿忍不住揪了一下她气鼓鼓的脸,映雪慈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垂眸,复又抬起,反复几回,慕容怿笑道:“你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想我若有把刀,要怎么杀了你。”映雪慈伸出细细的指头,捏住他的一点衣袖边,斯斯文文地道:“你夜里睡觉,要记得睁眼。”
“既已欣然赴死,何须再睁眼。”慕容怿轻笑,“方才蒙夫人赐教,死得其所,在下意犹未尽。”
他指尖狎昵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手掌沿着她的衣袖探入宽袖,擒住她那只细巍巍的、毫无遮掩的肩头。
温香软玉,盈润一掌。
太满,几乎握不住。
他逼视着她,目光灼灼,“夫人真是……好会杀人。”——
作者有话说:没宠幸小钟,大家都清清白白的,小钟有自己的cp,现在的定位相当于探子以后会是大魏使臣专门出差,和溶是好朋友[抱抱]后宫会解散的,关于宠幸的误会都会澄清,全天下都会知道狗只有溶一个人[抱抱]
第88章 88 对我笑一笑,好吗?
慕容怿去沐浴, 将那份诏书留给她,去前叮咛,“一定要看。”
映雪慈在榻上歪了一会儿, 还是拿来看了。
她没有见过他的字,不知道原来写得这样好。
有骨又肉, 气势千钧,有力拔山河之感。
同他的人一样。
紧接着, 她愣住了。
揉揉眼睛,将诏书从头至尾,又看一遍。
再看一遍。
她说, “……咦?”
……
慕容怿从偏殿中缓步而出, 瞧见她蜷坐在窗边, 背影纤薄的像个孩童,对着窗外出神。
她身子极清瘦,肌肤在微光之中泛起白瓷般莹润的光泽, 像一枝供在瓶中的白梅,连细伶伶的骨骼都依稀可辨。
映雪慈仿佛入定, 竟没察觉他走过来, 微微仰着脸吹风, 素面朝天,细细的颈, 淡淡的眉, 长发缭乱。直到熏染了龙涎香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才后知后觉侧过脸, 露出一对氤氲嫣红的琉璃眼。
就那样轻轻瞅着他。
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他负手立在那儿,并不上前, 等她自己走过来,“看过了?”
“看过了。”她低声答。
慕容怿眯了眯眼,“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映雪慈抿着唇,不说话,只拿乌黑的眼睛望住他。
半晌,才轻轻问出一句,“是真的吗?”
她说话还带着鼻音,有种稚气。
让他想起她从前故作沉稳的样子。
年纪轻轻,十六七,总穿些阴沉沉的苍青惨绿,安静的不像话,形影单只,像开过这季就要凋零的荼蘼。
那时候他多盼望能看到她笑,她现在也不怎么笑,但偶尔会忍不住抿起嘴,嘴角翘上去那么一点点弧度,活泼又温婉。
说话也绵绵的,有点小拖沓,有点儿嗲,一旦被他察觉,便慌忙压下嘴角,只露出一个冷淡的头顶给他。
总是板着脸对他。
总说叫人伤心的话刺他。
讨厌、恶心、恨……
他起初是痛极反笑的。
渐渐地,痛处结了痂,痂剥落了,成了茧。
褪去恼怒,反倒品出她那些虚张声势的尖锐,原来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里头裹着的还是那个形单影只、让人想起开过一季便要凋零的荼蘼花的她。
原来不是捂不热,她只是怕。
怕什么呢?
万丈悬崖摔下去,也是他先死。
他会托着她的。
但这话,得慢慢告诉她。
如像此刻,他负着手,留出足够的余地,等她犹豫,等她试探,等她终于主动朝他迈出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真的,”他说,“别怕。”
他只说到这里。
剩下的,不必说,也无需说。
以后青史都会记载,他为她废除了殉制。
他也不是一个那么残忍的皇帝。
不是只会杀伐、权术、征战。
在他铁血的政治生涯里,也有过一次不合时宜的心软。
她问,“为什么?”
慕容怿笑笑,“不知道怎么了,那天心特别的疼。”
“就在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他垂下眼,轻声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窸窸窣窣的,是她走过来了,裙摆拂过地面,她气息将近。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对我笑一笑,好吗?”
她凝望着他,来到他的面前。
然后,泪水还盈在眼眶里,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他笑了笑。
极漂亮、极温柔的笑容。
过千年万年,他也会记得。
那一天他们都觉得似美梦。
或气数已尽,人之将死,才会有那样的梦。
映雪慈没告诉他,她哭着求他的那一天,之所以躲进湢浴,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痛苦。
那份因她而生的痛苦,让她无处遁形,只能逃进白雾深处。
人一瞬的恻隐和触动是藏不住的。
他的藏不住。
她希望她的藏住了。
清晨,映雪慈又拿着那份诏书在看。
蕙姑和柔罗一前一后捧着浆洗柔软的衣裳进来,映雪慈轻轻合上诏书,蕙姑眼尖,道:“别藏啦,早瞧见啦。”
映雪慈别着手,“没藏呀。”
她起身将诏书收进箱笼,拢了拢鬓发,“有什么可藏的。”
蕙姑柔罗笑嘻嘻,换好衣服,蕙姑问:“那那个安神助眠的药,还吃吗?”
映雪慈说:“……先不吃了。”
柔罗在旁边叽叽喳喳,“真要做皇后呀?那我岂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啦?”
蕙姑嗔她,“八字还没一撇呢,大你个头。”
她看了映雪慈一眼,映雪慈坐在床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小臂,安静地帮着收拾,耳边的玉坠在颈边摇曳,柔美至极,一袭清瘦的影子落在身后罗帐上,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有股出尘的仙意。
她眉眼低垂,神色澄澈如水,也不知方才那些话,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过了那天,夜里他再来,多了盏灯。
小银釭里烛火飘摇,蜡油如泪,流到半截就凝固了。她睡意深沉,被他箍着手脚抱进怀里时还轻轻瑟缩了下,随后身体渐软,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绵绵的睡去,睡到半夜,他捉住她纤细欲折的腕子放在唇上吻了吻,低低地哄她:“用手,不劳累你。”
她“唔”了声,他吹灭了银釭里的灯,一缕青烟袅袅。
他用大手包着她的小手,缓缓地套n,打着圈儿,指甲偶尔刮过,他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含住她的耳垂轻笑,“指甲是不是该修了?差点杀了我,明天帮你修。”
她睡得人事不省,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颈子,他入神地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微微张开一点,呼吸浅浅的粉唇,她睡前喝了一盏玫瑰露,香气馥郁,他垂眸看着,克制的吻含住她的嘴角,磨了磨,松开,又叼住她探出一点的舌尖。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底泛起湿润的潮气,最后埋在她的颈子里,战栗。
他紧紧扣住她黏腻的手掌,保持着这个交颈依偎的姿势,久久未动。
第二天早晨,她为他系玉带。
他按住她的手说,“我自己来。”
他看了看她搭在身旁,素白柔软的手。
擦过很多遍了,知道她爱干净,还特地用香胰子搭茉莉水擦洗过,他让人取来小银剪,帮她把指甲修剪了一番。
她蜷在枕上看,眼神有些没睡醒的懵懂,眉眼都是软的,他看得笑了,“把你带在身边行不行,你这样,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
映雪慈轻轻闭上眼,呼吸清浅。
他幽幽的看着她,目光潋滟,“不带了。”他说,“你不喜欢,就不带了。”
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他衣裳都穿好了,又和衣躺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明明有两个枕头,他偏偏要抢她的那一只,哪怕只能沾到一点边,他乐此不疲,“如果当初是我求娶,你会嫁吗?”
映雪慈枕着他的肩,长睫轻抖,“不会。”
“为什么?”
“我又不认识你。”她身上有股甜甜的玫瑰香,方才香胰子用得太多了,“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沉吟了一阵,“若我非要呢?”
她睁开眼,觑他,纵使掩饰的极好,他还是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鄙夷,他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淡淡睨着她,等她回答。
“像慕容恪那样吗?”
“不是。”他迟疑了下,“不会那么急,会好好同你商量。”
他们都太急了,怕她一瞬就消失不见,做了许多错事。
映雪慈在他耳边轻轻笑起来,意味不明的,带着两分嘲弄,呵出的热气裹挟着他的耳垂,“那如果我偏不肯,怎么办?”
他没说话,久久的。
她微微仰起脸,朝他看了一眼,看到他神情淡淡,眼瞳漆黑,眼底蛰伏着阴鸷。
余下的话不必说,她和他便都懂了。
不会放手的。
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
他是她命里注定有的一劫孽缘。
“如果当初没得选,或许也就那样嫁了。”她软软的打了个呵欠,睫毛覆下来,眼里泛着薄薄的水光,“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翻过身,留下一袭纤细的影子给他。
他随即转身,从后面拥住她。
“就不能心甘情愿的吗?我们之间,一定要有这么多的遗憾?”
他埋在她长发间,带着呼吸的热,低低地嗅,低低地问:“要多久才能让你喜欢上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希望能从你一出生就守着你,从你一岁,到你十五岁,从你懂事那天起,我就牵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们前世就是夫妻,今生也注定要做夫妻。我比你大五岁,你摔了,我给你垫背,你受委屈,我哄你开心,你受过的苦受过的难,我愿意替你先尝,等你及笄,就把你娶回家,只要我来得够早,我们不是没有可能。溶溶,我常想我比你长这五岁,是为了什么?原来从来不是为了仗着年岁欺负你,是为了磨我的耐性,让我好好的等你。”
“如果我现在再年长几岁,会不会就更能沉得住气,不那么狼狈,不那么伤你?可我做不到……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做到对你无动于衷。”
爱欲噬人血肉,啖人神魂,使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第89章 89 只有生了孩子的妇人才会有…………
“杨翰林。”
杨修慎甫入文渊阁, 便见一小吏跑来,奉上一方精巧食盒。
“吏部侍郎谢大人派人送来的,道是答谢大人的恩情。”
谢侍郎是谢皇后堂兄, 人称谢二,受谢皇后所托, 正在暗中打听映雪慈的去处。
一旁同僚见状,凑近笑问:“没想到杨兄与谢家亦有交情?”
“替我多谢谢大人雅意。”杨修慎神色如常, 接过食盒却并未打开,“不过是前两日帮谢大人查了一卷旧籍,分内之事, 不敢称交情。”
他言语谦和,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同僚却并不买账,看没打听到什么,遂扯了扯嘴角嘀咕, “……装什么清高。”
杨修慎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什么都没说, 举步离去。
他一向话少, 和同僚关系疏淡, 逢散值就回府,同僚们相约饮酒, 他屡次推却, 三五回之后自然无人再邀,久而久之便被排斥在外。
他一走, 堂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其中一人轻蔑又嫉妒地啐道:“呵, 怪道平日瞧不上咱们呢,原是我等不配为伍。也对,师座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又卖了人情给吏部……咱们这位杨大人,平日瞧着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钻营的功夫,咱们绑一块儿都不及他杨修慎一招半式!”
夜色四合。
杨修慎沐浴后,换了一袭宽松的青灰道袍,衬得身量愈发清瘦。
守孝需得茹素,但其实民间管得也没那么严,就是世家大族,私底下隔三差五也略进荤腥,人不吃肉哪能行。然杨家家风清正,自杨母过世,他谨守礼制,就真的一丝油腥也未沾过。
案头灯花“噼啪”轻爆,灯影随之一晃。
他行至案前,信手罩上灯罩,室内重归阒静。
三进的院落,入夜后格外空寂,他刚入仕不久,府中连同他自己在内不过五人,厨娘、杂役、一个看门的苍头,并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僮。
小僮白日跟着他去上值,回来后把食盒放在桌上,就顾自跑开去玩儿了。
杨修慎拂了拂被小僮弄上去的灰尘,无奈一笑,掀开了食盒。
点心是精巧的荷花莲藕样式,盛在冰瓷小碟里,非寻常糕点铺所能及,透着一股世家独有的风雅。他不嗜甜,本打算端出来留给下人,指尖却探到一丝异样的触感。
杨修慎垂下眼眸,看到空出的食盒凹槽里,放着一张被卷起的字条。
西苑。
飞英提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送入膳房。
清蒸的鲫鱼上了桌,映雪慈只闲闲瞥了一眼,又低头翻了几页书。蕙姑在一旁催促:“鱼凉了腥气重,快趁热吃。”
映雪慈这才放下书落座。
蕙姑细心地帮她把鱼刺剔出来,映雪慈随口问:“是飞英从山下买的?”
“可不是么,”蕙姑笑道,“这孩子有心,一直记着你爱吃鱼。你当初不过教他认了几个字,他便时时念着你的好,好了,快吃吧。”
蕙姑剃了整整一小碗鱼肉,莹白如雪,堆得都冒尖儿了,映雪慈其实还不大饿,但蕙姑眼巴巴的看着,她只好佐以姜醋吃了两口,味道很好,清香可口,一点都不腥。
映雪慈吃得慢,碗里的鱼肉刚下去一点,忽然听见蕙姑低低“呀”了声。
她抬眸,看着蕙姑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腹,从里面夹出一个用油纸紧紧裹住的东西。
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
映雪慈慢慢搁下筷子,极冷静的,“阿姆,关门。”
蕙姑不动声色地回身,将门掩牢。
映雪慈解开细绳,将油纸一层层展开,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她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的冷笑一并吐出。
“烧了。”她语调轻柔地吩咐,神情自然地岔开话头,“天凉了,在殿中煨一壶小吊梨汤,我们也驱驱寒。”
慕容怿来的时候,映雪慈还蜷在榻上看书。
她懒懒地抬眸睨了他一眼,顺手将滑落的毯子往肩头拢了拢,不远处的薰笼旁吊着一只小炉,上面煨着罐小吊梨汤。
梨肉和银耳早已炖得软烂,炖出一锅甜软的糯香弥漫一室。
小壶咕嘟咕嘟地吐着金莹莹的细泡,暖意氤氲,别有生趣,有她在的地方总是如此,自成一方温暖鲜活的小天地。
桌上的鱼动了几口,还剩一大半,尚未冷透。
慕容怿淡淡地看了一眼。
不着痕迹的顿了顿。
映雪慈低声解释:“实在吃不下了。”
她说“了”这个字的时候,发出近乎“啦”的音调,柔软含混,很像撒娇。
“那怎么不让人撤了?”
映雪慈托了托腮,凝视着他微光渡过的俊美容颜,浅浅一笑,“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厨下做的不错,所以想让你也尝尝鲜。”
她和他离得不近,说话声又浅,温温吞吞的,被小吊梨汤的咕嘟声掩去一半,还剩一半朦胧地荡过来,像明月光里的秋风,打着旋儿,若有若无抚过他的耳际。
慕容怿看着她,一时未动。
她坐在那片光晕里,青丝松松绾起,几缕散发柔柔垂在颈边。一袭浅粉纱袍下隐约透着水红主腰的颜色,露出纤细秀美的玉颈。年纪尚轻,初尝闺中之事,身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女孩子气,糅合了少女娇憨与妇人温软,眉眼糯糯的,别有一番鲜妍妩媚。
“到底吃不吃呀?”见他不动,眼睛黑漆漆的。她掀开毯子坐起,赤足懒懒勾过榻边的燕居软底缎鞋,翩然来到他跟前,仰头望他,“若是嫌弃,就别勉强,我让人撤了便是。”
说罢作势要唤人。
“不用。”他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腕子,顺势牵到身旁坐下,“我怕刺,你帮我。”
映雪慈盯着他,微微一笑,“那你爱吃不吃。”
她甩开他的手,径自蹲在小炉子前盛了碗梨汤,坐回榻上喝。
勺子轻碰碗壁,发出叮琅的脆声,她向后倚进隐囊,身影静如素练,一手纤纤持碗,拈勺的手指宛若兰瓣,幽凉的目光静静投向他。
慕容怿垂着薄薄的眼皮,神情莫辨。
鱼冷了,逸出一缕淡淡的腥。
他毫无预兆地抬起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映雪慈倏然侧身,伸手去拨弄隐囊上的流苏,长睫低掩。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起身,坐到小榻另一头,端起她方才用过的那只茶盏。
杯沿还印着一抹淡淡的唇红,他修长的手指拈着杯盏,并不急着饮,垂眸先轻轻地嗅了嗅茶香,端详着杯沿那弯浅红唇印,指腹轻轻摩挲杯壁,把玩的差不多了,方在她隐约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将唇覆上那抹嫣红。
“回味甘甜,沁人心脾。”他轻叹,挑眉看她,“还是我上回让人送来的茶?”目光似有实质,未曾移开过她的脸。
映雪慈目光澹澹掠过他,他笑吟吟斜坐榻上,一双眸子深沉如夜,又因盛着笑意,格外湿润,格外潋滟,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她清艳身影。她伸手去拿茶盏,眼波微横,“连口茶也要贪我的,惯会夺人所好。”
他低笑,对她的讽刺不以为意,“恶人先告状。”
“那你呢?”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淡淡的,气息却热,“是习惯了对所有人施以颜色,还是仅对我一人如此?”
映雪慈心知不妙,转身要跳下榻,被他轻轻松松扣住了手腕。他轻轻贴了上来,胸膛紧贴她单薄的背脊,一条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方才嘴上的厉害劲呢?”
她肚子上有一层薄而软的肉,比其他地方都要软,他垂下去,她挣扎得厉害,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带着几分惩戒意味,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她顿时僵住,气息瑟瑟,双手搂着他结实修长的臂膀,一颤一颤。
“听话就帮你舒服。”他捻了捻指尖的湿润,低头吻她微凉的脸颊。
她这才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你喝酒了?”
她对他上回喝过酒的样子还心有余悸。
“嗯,和使臣略饮了几杯。”慕容怿从身后环住她,手指灵活地解着腰封的扣带,闲闲回道:“不是羊羔酒。”
却并不足以让她安心。
映雪慈欲起身,却被他伸手按回,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将解下来的腰封一圈一圈的缠了上去。
“慕容怿!”她警觉起来,“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呀!”
梨汤滚沸,在壶中咕嘟、咕嘟,好似要涌出来,到处都湿嗒嗒,蒸出她一身薄汗。
他没有解释,跪在她面前,她仰着,手腕软软地垂在空中,无意识地微微晃荡。吃了酒的人都会觉得渴,他益发的焦渴,抬起头蹭她的嘴角,“为什么没有?”
“什么没有……”她哽咽着别开脸,“你要什么?我没有那个……”
“那要如何才有?”他明知故问,重重地舔过她的唇瓣,“给我。”
她哭得喘不上气,觉得他像个口欲期未被满足的孩子,带着哭腔解释,“说了没有……只有、只有生了孩子的妇人才会有。”
他眯眼端详片刻,未置一词,只张开嘴,大口的吞咽,映雪慈泪眼婆娑,鼻尖委屈地泛起了红。
第90章 90 她却忽然收紧手臂,埋首在他颈边……
他似有无穷的耐力, 把她见识过的、没见识过的诸般手段都施加在她身上。
好几次的,她发着抖,白光趋近, 只差一厘,他却忽然抽出手, 眯起眼翻动手掌,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掌心那些幽幽发亮的露水。
透过手指的缝隙, 他端详着她——含泪的媚眼,恨意滔天的样子,好像他对她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 又像一个悬在崖边惴惴难安的人, 明明眼睛都舒服得看不清楚了, 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翳,却还要用这种仇人般的视线对着他。
和他比起来,她实在生得小小的, 单薄的骨架窸窸窣窣的抖着。其实很难受吧,差一点就到了, 被他恶劣地挑起, 不上不下的挂在半空, 不止一次,一次又一次的, 她已经没劲再叫了, 凑近了才能听到鼻子淅淅的声音,像在身体里藏着条蜿蜒的小溪。
她目光蒙昧, 眼神已经有点涣散。
这些天她触怒了他许多次,大大小小,每一桩都够他发作, 但他回回都是轻拿轻放。其实他盼望着她能对他好一点,能够回应他的喜欢,可她似乎从未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当下对他略施笑容,一两句话后,便又自顾自的冷淡下来,令他错觉曙光将至,却戛然而止。
而这热情的收放,全由她掌控,他永远猜不透下一次会是哪一种,连悲喜都无法自主。
这种悬而未决,让他永远像只困兽。
带着一种微妙的暴力,微妙的残忍,和她一样,悬在崖边,惴惴不安,脚下万丈深渊,做好了万劫不复的打算。
正如此刻。
他给她温情,给她缱绻,也给她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
给一记甜枣,又泼一盆冷水。
折磨反复,没有尽头。
到最后,她甚至开始抗拒他的靠近。
被他修剪的整齐、莹白的指甲,像杏仁片,形状可爱,却狠狠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两道抓痕,抓出了血。
血沿着脖子往下淌,糊在胸前,他用手掌蹭去,抹在她的脸上,在这见血的情调中一再地轻声哄,“嘘,嘘,不弄你了,乖,我不弄你了。”
嘴上说着不弄了,还在狠心地送。
他不会告诉她,他今日是故意吃醉酒的,不然实在忍不下心来,再忍下去他也要疯了。他不是那么斯文的人,在跟小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傲慢又刻板的性格,认定是他的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于是忍了又忍,一忍再忍,忍着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卑微,忍着不知是甜枣还是冷水的未知,忍着明明想弄坏她,却小心翼翼细嗅时那种发抖到痉挛的感觉。
终于爆发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
他连忙箍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呼吸微弱的几乎听不到,但牙齿在抽搐中轻轻打着磕碰,把嘴都咬破了。
他大口的呼吸,冰凉的空气极速的涌进肺里,眼前雾蒙蒙的,好一阵才消退,于是又摸索着去吻她,映雪慈闭着眼,娇弱巍巍任由摆布,他把玩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将纤纤十指逐一吻遍,又大开大合起来。
他是个狠心的人,不准她比他先登极乐,重新把她拖下去,她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岸,他就跪在榻上,阴阴的看着,等她以为逃出生天,抱住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再俯身攥着她的脚踝把她拖回来。
中途他去喝水,端来一碗炖的稠稠的梨汤给她,她瞳孔失焦,轻轻拨了头发丝一下都抽搐,他就含着梨汤,舌尖勾着她的舌尖,大手扶着她的细颈,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喝了半碗她喝不下了,他就喂去其他地方,还是用手扶着,舌尖勾着舌尖的喂法,反正都是她喝。
以手、以唇、以鼻。
带着梨汤的清甜。
和她接吻。
没有尽头,宛如身在狱火。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说:“避子丸不够了。”
她已无法做出回应。
她做了梦,梦里她在荡秋千。
映家的围墙很高,外院两三个小厮叠罗汉才能爬上去。
庭院深深,她们想看一看外面,只能站在后院的秋千上。
两只手抓着绳索,婢女们在身后推。
呼……飞起来了。
风盈满袖,真舒服。
荡到顶时,她不由自主,努力踮起脚尖。
纵然知道好危险,甚至可能会摔断脖子,但仍情不自禁,无法自抑。
看一眼就好。
她想。
“对我好一些,多信我一些……可以么?”
有个人这样说。
她回过头。
“谁呀?”她对着风,愣愣地问。
秋千轻轻摇晃。
“别再对我忽冷忽热,时阴时晴……”
“谁?”她皱皱眉,轻盈跳下秋千。
拨开树丛,拨开花影,拨开葡萄藤,拨开水晶帘——
她跺跺脚,“你是谁!”
“别再伤我的心。”
轻风如诉。
拂过她的面颊,仿若指尖流连。
她蹙了蹙眉,折身跑向秋千。
“你再不出来,我就永远、永远不理你啦!”
不要耽误了她站在秋千上,看一看外面的春天。
睁开眼睛,午夜浓稠。
釭内一盏银灯,朦胧中仿佛有水光流动。
细看方知,是睫毛上悬挂的泪。
她打了个呵欠,乏得连身躯都感知不到。
慕容怿坐在外间,手里捧着一碗甜汤,不知在发什么愣,修长的脖颈缠了圈白纱,眉眼长而深邃,薄唇同下颌那一段的弧度锋利而贵气,皮肤白皙,没有束发,宽衣缓带。
映雪慈轻咳。
他遂抬头,端着碗走近。
“好些了吗?”他低低地问,语气温和。
映雪慈瞅了瞅他,又看向他手里。
“甜羹。”他解释。
舀了一勺喂过来,“尝尝看。”
雪白圆子衬着玫瑰瓣,鲜艳欲滴。
她张唇咬住勺子。
鼓腮咀嚼,不答。
“不好喝?”他神色平静,拿起帕子拭了拭她的唇边,才道,“我做的。”
映雪慈吸了吸鼻子,轻哼,“……难喝。”
慕容怿笑了,“真的假的?”他就着她用过的勺子尝了一口,“我怎么觉得还好?骗人精。”
映雪慈没有同他争辩,艰难地抬起头,靠在斑丝隐囊上,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他脸旁的黑发。
慕容怿微微垂下眼皮,投来温和的目光,人在极乐之后,总难免变得惫懒而惬意,如同猛兽饱腹,便不再会想着逐猎厮杀,现下,正是他一天之中脾气最好的时候,而她却刚刚死过一次。
他放下甜羹,语气低柔平和,“在看什么?”
“这里。”她细细的手指碰了碰他脖颈里的白纱,“是我弄伤的吗?”
她声音纤细,却很嘶哑,竭力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等待他回答。
慕容怿沉吟了一会儿,大手覆上她的手背,“不怎么疼。”
“哦。”她应道,指尖在他手掌下动了动,“那你靠过来些,我帮你吹吹。”
见他面露不解,她柔声说:“我小的时候受伤,我娘都这样的,上了药,吹一吹,就不会疼了。”
烛光在她微红的面颊跳动,她往他身边靠了靠,眸若清泉,涟漪微漾。
他有所触动,从善如流地俯身,一双手臂拥住她纤细欲折的腰肢,好让她有所依附,不必费力,也可以离他更近一些。
映雪慈挑开了白纱。
看着那两道不算深的抓痕,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仰脸看他,又垂睫,神态天真而虔诚地伸出舌尖,舔过他的伤口。
温热的舌尖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皱了皱眉,拥住她的手臂不由收紧。她有所察觉,探出的牙尖尖,轻轻的收了回去,“很疼吗?”
“不疼。”他说,托住她的臀,目光柔和地鼓励她继续,这时候,他们像一对极好的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映雪慈浅浅笑了笑,嘴角两个甜涡儿无声轻陷。
她攀上他的肩膀,灵活而轻盈地钻入他的怀中,一双玉臂左右交叠,在他颈后勾成一个缠绵的活结。
然后膝头微动,压住他结实修长的大腿,垫起腰身,将红唇贴上他的脖颈,极尽柔慢,一下、一下的轻啄和舔舐,没有人能够抵抗这样的甜美手段,何况他这样爱她,他气息乱了,目光沉沉。
映雪慈笑吟吟的吻了吻他的唇角,就在他张唇欲来追逐的情迷之际,她却忽然收紧手臂,埋首在他颈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与怨愤都倾注在这一刹。
伤口骤然裂开,鲜血涌出,他猛地睁开极黑的双眼,尖锐的剧痛,让他迟钝了一下,紧接着,就嗅到了她唇齿间的铁锈气。
原来所有的柔情蜜意,都不过是棉花包裹的利刃。
痛吗?
痛的。
痛极了——
他应该推开她。出于本能的,想要控制住这只失控的小兽。但手掌碰到她因用力而微微战栗的背脊时,这股冲动骤然消失,荡然无存。
原来她在他怀里。
这样用尽全力地啮咬,濒临失控,从来没有过的样子……一切都给他,此刻只有他。那微弱而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下颌上,他喉结滚动,轻轻眯起眼,居然感到一种隐秘而奇诡的快意涌上心头,只觉甘美无比。
血汩汩涌出,她欲松口,慕容怿的动作更快一步。
他低下头,下颌死死抵住她的发心,一手牢牢地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更用力、更沉默地压向他的伤口,另一只手强硬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就这么将她抱起,箍在怀里,臂上因用力而肌肉偾张,青筋凸显。
他听见她细微的吞咽和惊叫,弯了弯眼。他吸着气,也叹着气,低沉的,含混地笑着说:“……很好,就这样,永远,永远留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