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来得迟,怕第二天睡过了头,夜里索性没睡,但精神出奇的好。
他伸手把她胸前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脸朝里转,脖子里湿漉漉的,估计身上也湿漉漉的,她向来爱干净,这么睡估计也睡不舒服。但他方才要抱她去沐浴,被她拒绝了,还被咬了一口,在手臂上,一圈鲜红的牙印,当然不知这么点。
昨晚他没服药,他要留在里面,她说什么都不答应,抓了他好几下,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时辰还早,他索性让人送了药脂进来,掀起她的毯子一角,先帮她细致地抹了一圈,指腹还萦绕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他眯起眼,刻意将手指贴近鼻尖轻嗅,才重新挖了一块药脂,抹在自己胸前那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上。
“皇嫂今日又催朕临幸后宫,早日开枝散叶。”
“好。”她气息轻若游丝,不耐烦的,“祝陛下瓜瓞绵绵,儿孙满堂。”
他静默地注视她片刻,淡淡道:“那明日起,便不服药了?”
映雪慈听得睁开迷濛的泪眼,目光旋了旋,才轻飘飘落定在他身上,她仿佛未曾听懂,湿漉漉的眸子倦然地望着他微动的唇瓣。
他笑了,“怎么又这么看着我?懵懵懂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明白。”他凑过去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皮,舌尖接住一颗恰好掉下来的眼泪,“是还没想清楚,还是仍然不打算同朕要一个孩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所谓开枝散叶,原来还是要和她。
映雪慈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感到被欺骗般盯着他,“你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沉了下来,“但你是皇后。”
映雪慈的目光微微变了,带着困惑、厌恶和不解地轻声道:“是我要做你的皇后吗?”她的声音轻而尖,“是我求着你,要做你的皇后吗?”
他面沉如水,“答不答应都已无关紧要,宫中已在筹措立后大典,这件事,朕告诉过你。”
她的脸顷刻变得雪白,慕容怿深呼吸,放轻了语调,“朕知道,是朕不对,是朕想让你做,是朕一厢情愿,但是,听着,但是——”他伸手去碰她的脸,被她躲开,他不让她躲,捏着她的下颌,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梁,“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以后朕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没有预设过她会死在他前面。
“朕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你,保住你以后的地位,但朕不放心。朕每一天都在想,要用什么手段,什么办法,即便朕不在了,也能护着你,朝中瞬息万变,就算帝王天子,暮年亦有力所不及,朕不能让你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被卷入危局之中。”
她推开他的手,“那便不要让我做皇后!”
“那难道要我一辈子都和你不明不白,无名无分?”
他压制着怒意,“我娶你,做你的丈夫,让你做皇后,就是让你将你留在我身边,让你再也无处可去,我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是你依然在想着离开我?你还在期待谁来帮你,杨修慎?朕想杀他快过碾死一只蚂蚁,还是皇嫂?”
他忽然顿住,苍白的面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嘲弄,“皇嫂已经知道你我的事了,她今日再三打听,一定很伤心,但没关系,待你入宫,她慢慢会习惯的,溶溶。”
慕容怿缓缓俯下身体,收敛方才所有的怨怒,半蹲在她面前,攥住她冰凉的双手,额头轻轻抵住她颤抖的膝盖,“真的不能成全我吗?就算我强违你的意愿,执意要和你做夫妻,难道我就没有一丝可取之处?”
第84章 84 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
映雪慈愕然, “阿姐知道了?”
此事从来只有慕容怿及御前几个心腹知晓。
她那日想通过花钿传信,但那花钿尚未来得及交给谢府,就被慕容怿截住。
阿姐从何得知?
她想到了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知道她还活着。
杨修慎。
是他告诉阿姐的吗?
所以那日他对她说,请等一等。
他仅翰林之身, 在朝中并无根基,想要救她出去, 只能通过更有权有势之人。
可这天底下,还会有人比皇帝更有权有势吗?
她都能猜到杨修慎。
慕容怿猜不到?
不,他心知肚明, 却丝毫不加以阻拦。
或许从杨修慎出现的那一天起, 他便做好了打算。
饶有兴味, 不慌不忙的从指尖漏出一点风声,几痕踪迹,便引得他们像蒙头的鼠蚁纷涌而至, 看一个个徒劳奔忙乱作一团,而他冷眼坐壁上观。
慕容怿说, 阿姐在打听她。
还说她一定很伤心。
一定很伤心。
所有人, 连她一起, 都被他耍的团团转!
映雪慈眼皮一颤,骤然抽出自己的双手, 指向慕容怿的鼻尖, “你!”
她嘴唇抖得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这就是体弱的劣势, 她其实并不擅长和人吵嘴,小时候和堂姊妹拌嘴,她来不及还嘴, 眼泪便先一步落下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不是害怕,说不出为什么,天生的,眼泪失禁吧。
有时明明是她错了,因为哭的太可怜,太凄惨,像只湿嗒嗒的黏毛的猫儿,漂亮的孩子哭起来当然也漂亮绝了,长辈无有不心疼的,所以最后千错万错都成了人家的错,她做了坏事,却占了便宜,别人恨恨的道歉,她却伏在长辈肩头吃着果子,时不时抽搭一下,就能换来好几声心肝乖乖的疼惜。
可现在她是真的被欺负了啊。
她浑身发抖。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硬碰硬只会愈发不可收拾,慕容怿看着她泪珠子像不要钱的往外冒,率先冷静下来,单膝跪地,用双手轻轻拢住她那根发抖的手指,放在唇边印了印。
“我跟你闹着玩的,说两句也不行吗?生气了?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吓你的,孩子不要便不要了,我答应再也不逼你。”
遂用脸去贴她沾满泪痕的小脸。
真是冰冰凉。
又用身子去暖她的身子。
良久,她颤栗的力道才弱下来。
“没孩子的皇后,会怎么样?”
她终于问道。气息微弱,“会死,是吧?我知道的,我死过,做人妻室,丈夫死了,妻子岂有独活之理,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慕容恪死了,我要随,如果当年嫁给杨修慎,他死了,我也只能在殉节和守寡中择一,换取烈女节妇的美名,为家族挣个脸面。你死了,我便更活不了了。”
她喃喃道:“朝天女嘛……我知道。”
所谓朝天女,便是帝王藩王死后,没有一儿半女,给他们殉葬的妃嫔。
她们死后,父兄乃至整个家族都会受到朝廷的抚恤,甚至世袭的官职,称之朝天女户。
因为慕容恪,她差一点就在里面。
她有一个姑太太就是这样没的。
她还是嫔呢。
嫔,在宫中已算地位中上,很有脸面的妃子了。
映雪慈至今记得她的封号,贤嫔,因为她贤惠淑质,所以这样的人,去地下继续伺候大行皇帝,大家也放心。
“我不想做皇后,求你。”
她说,“求求你,我很少求别人,求求你……如果做了你的皇后,我便成日要担惊受怕,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可嫁给你,我就会变得怕你会死,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死过一次,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你就让我活下去吧。这样来日你横遭不测,还有我逢年过节,为你上柱香,我……”
午夜梦回,她仍能想起崔妃那张脸,冷冷质问她为何不殉慕容恪,有时又梦见一个陌生的老皇帝,像条瞠目的老龙,皱纹遍布,质问她为何不依祖制。
她觉得那可能是太祖,太老了,又很凶,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老死了。她没见过太祖,但觉得能这么缺德的皇帝,除了慕容怿也就只有这位大名鼎鼎的太祖了。
慕容怿拂去她的眼泪,“慢慢说,别被眼泪呛住了,要我怎么做?”
映雪慈说:“我会很感激你的。”
她哭得口干舌燥,嘴唇起了一点白皮,原来再美的人也会憔悴和失意,他盯着她苍白的嘴唇,想起她其实也很可怜,十五所嫁非人,丈夫被他杀死,十七守寡,被他夺娶,未婚夫意欲救她,亦被他视作蝼蚁拼命,一场徒劳,身子给了他,他还要她的心,他是多么的混账透顶啊,能忍心这么欺负她。
一个声音在痛斥,慕容怿,你虚长她五岁,真是白活了,不仁不义枉生为人。另一个声音微妙婀娜,低低地撩拨着耳际:他的,他的,他的……别哭,真漂亮,别哭,宝宝,溶溶,囡囡……别哭,好漂亮,他的——
然后低下头,吻了她。
“我来想办法。”他浅浅吮住她莲白的唇瓣,蜻蜓点水含了两下,尝到咸涩的一滴泪,他感到痛苦,低沉地发誓,“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永远都不会,我会给你最好的。”
他的吻轻轻浅浅,只蹭她的唇,间或落在脸上,更像一种超出情欲之外的安抚,映雪慈感到呼吸都被攫住了,她要说什么,不记得了,说不出话来,被他抱住的身体无法扭动,被他环住的那半截小臂发麻,像被什么蛰到了,开始失去知觉。
她想翻动手臂。
但做不到。
他修长的指骨像铁索般缠上了她的双腕,她被迫抬头,瞬间被他眼中的漆黑淹没,他的眼睛湿润,浮动着一种不具名的悲意。她看过来,他笑了笑,眼梢微弯,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只这一刻,她感到了他的痛苦。
她也想起了自己忘记说的话是什么,“如果你敢对阿姐做什么。”
她吸了吸鼻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
“如果我敢对皇嫂做什么,”慕容怿的声音如影随形,轻轻接了下去,“就罚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他低低地,跟着她念。
像孩子学舌,总慢一拍。
也像一道影子附着在她的舌尖。
缠绕。
攀升。
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一辈子。
他有些神经质地想,
……一辈子。
“放开,我要沐浴。”她被他抱得浑身发热,都出汗了,也不哭了,挥挥手,把他挥开。
慕容怿顿了顿才松开她。
映雪慈跳下床,逃入湢浴。
砰!
她重重甩上了门。
慕容怿听了会儿,淅淅沥沥的,香胰子的香味混着白雾透出门缝,他盘腿在床边等,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再泡该泡坏了吧?她哭红的脸会不会泡皱?眼底拂过一笑,他近前敲了敲门,“快出来,水要凉了。”
细细一道水声。
哗啦。
映雪慈像受惊的鱼,滑进了水里,墨色的长发铺开在水面上,她抱膝沉坐在水底,看头顶的水光,眼睛进了水,很涩,她还是执着的去看。
光影纤微的变化中,她想起他刚才悲悯的眼睛。
那双好像有什么要流出来的眼睛。
浮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她不肯出来,慕容怿知道今天是等不到她了。
淡淡道:“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抓你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那么做,想了想她光溜溜被抓出来的样子估计会很狼狈,心里居然还有点疼,他揉了揉心口,抛下这句假惺惺的威胁就出去了。
“她一个人在里面泡着,进去看看她,别把人泡傻了。”蕙姑在门外守着,慕容怿叮嘱了她一句,又问:“那件凤袍呢?”
蕙姑说在内殿呢。
他折返回去。
路过湢浴,听见里面传来蹑手蹑足的脚步声,滴下来的水都流到门外了。
他故意站在门口吓她。
映雪慈一看到门上有人影立刻就不动了,猫起来。
慕容怿笑死了,不吓她了,进去找凤袍。
凤袍晾在那儿,凤眼还是缺那几针。
就那几针,她如果愿意,两口茶的功夫。
慕容怿伸手抚过她已经绣完的两针,目光微沉。
几息后,蕙姑看到慕容怿手臂上挽着叠好的凤袍出来了,她猛地瞪大眼睛,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又不敢问,慕容怿亦不言,扬长而去。
“对了。”他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头发擦干了再让她睡。”
“……是。”
凤袍就这样被带走了,蕙姑告诉了映雪慈,映雪慈道:“随便他,可能他想开了。”也可能是她刚才的眼泪奏效了。
蕙姑愁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儿呢?”
该不会不做皇后,便一世不能离开了吧?
映雪慈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空落落的衣架。
又淡定的将目光收了回来。
蕙姑说:“我给你擦完头发再睡会儿吧。”
映雪慈头也不回,“不要。”
她披发赤足,嫋娜白皙,仙子一般飘回殿中,“我才不要听他的。”
第85章 85 自朕始,千秋万代,永废此例。……
下了早朝, 寿康宫来人请慕容怿过去说说话。
祖孙俩情分淡薄,有什么可说的。
慕容怿淡淡回绝了。
来请慕容怿的是太皇太后身边管事的冬生。
冬生脸色很不好看的回去了,太皇太后听皇帝不来, 冷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叫人去请钟姒,但钟姒也不能来。
甘露公主还挺喜欢她的, 向宫里请旨,让钟姒多陪她几天,到处玩一玩走一走, 她毕竟是宫中女眷, 身上还有品阶, 谢皇后不敢做主,去问了皇帝,皇帝准了, 让钟姒以回家探亲的名义陪甘露在京城游玩。
钟家如今形势很不好,崔氏倒台, 钟父被牵连贬谪, 最近刑部、督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在翻崔家的旧案,要把当年崔家干的所有恶行都翻出来清算个底朝天。
所以太皇太后最近心神不宁, 频频出昏招。
她虽早早和崔氏割席, 但早年少不得扶持和往来,若真的这么攀扯下去, 她这个太皇太后恐怕也难保寿终正寝。
钟姒能回家当然很开心,好好答谢了甘露公主一番。
谁知回到钟家,就对上福宁公主因烦躁暴怒而日益肿胀的面孔, 和没什么用,只会唉声叹气的哥哥们。
看见钟姒回来,所有人都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质问她回来干什么,听说是皇帝准她回家探亲并陪伴于阗国的甘露公主,福宁公主乌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丝明媚的希望。
“姒儿,陛下一定很喜欢你吧,母亲错了,母亲之前不应该打你,实是母亲当时心急。你哥哥们都没用,一个都立不起来,母亲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今荣宠加身,你是咱们钟家的希望,母亲就指着你了,你去同陛下给你爹爹求求情,你爹爹当初是受到了崔家的蒙蔽,帮崔家做事,并非他的本愿。姒儿,母亲只有你了,我们钟家未来的路,就系于你一身了。”
旁边的哥哥们配合的叹了两口气。
钟姒被一大家子的人堵的喘不了气。
她小的时候其实是很受疼爱的,福宁公主只有她一个女儿,当宝贝疙瘩,后来就慢慢变味了,对她特别严苛,样样要她争第一,不允许同一辈的女孩子们有比她厉害的存在。
久而久之,钟姒就被养出了很傲气的性格,怕输,输就要挨细细的竹条抽手心,福宁公主很小就灌输给女儿,“你以后迟早要进宫的,只有以后得到你皇帝表哥的宠爱才算赢了这种概念”,不论做皇帝的到底是哪个表哥。
钟姒在同一辈的女孩子里,的确是最出挑的,直到遇见了映雪慈。
这世上其实很多时候并没有谁最美,谁最优的概念,万物之美各有千秋,但映雪慈的确太漂亮了,漂亮到她第一眼也看傻了,从此她就多了一个假想敌,不是她想的,是福宁公主想的,福宁公主憎恨映雪慈的祖父不肯救他的弟弟,也憎恨映雪慈夺了她女儿的光辉。
梁子就结下了,后来直到及笄,钟姒都过得挺辛苦。
辛苦不在缺衣少食,她是公主之女,锦衣玉食唾手可得,但福宁公主永远嫌她不够好,因为福宁公主永远恨别人。
为了让母亲满意,钟姒要一直一直争尖儿,这样很累,但她习惯了,她觉得这就是她的意义所在,为了让母亲满意,为了成为母亲的骄傲。
但她偶尔回过头,看着相比于她总是疏懒惫惰的哥哥们,常常疑惑。
为什么哥哥不用呢?
福宁公主说,因为他们天生的笨货,天资不如你,你才是娘最好的女儿。
钟姒感到开心。
后来她入了宫,听母亲的话,依然争尖,没有用,给皇帝表哥下药,没有用,她觉得映雪慈其实没什么可恨的,她们还挺惺惺相惜的,被入宫的母亲狠狠扇了一耳光。
钟姒迷茫了很久。
钟家要完蛋了,她知道,她无能为力。
为官入仕的哥哥都没什么用,她能做什么?
而且父亲也不是全然无辜。
父亲和舅舅,当初都是真的贪了,害了人。
福宁公主不相信。
钟姒有点无力。
其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钟家完了,福宁公主还有自己的公主府,她们不会真的沦落到贬为庶人的地步。
福宁公主拉着钟姒,鬼鬼祟祟塞给她一包东西。
钟姒还对上次的情药心有余悸,接的有点犹豫,“母亲,这是什么?”
“你入宫这么久了,肚子仍没有动静吗?”福宁公主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这是母亲特地为你去求的,你每天喝,很快便能有身子,若能生下皇长子,你父亲,钟家,便都有救了。”
钟姒一时凝噎,不知该如何说皇帝根本没碰过她。
她看着福宁公主的脸,忽然有些心灰意冷,说不清的,可能是累了,但她从来不忤逆母亲,而且她知道,母亲也一定很累,所以还是接了过来,“女儿知道了。”
“乖姒儿。”
福宁公主说:“母亲只有你了。”
午间,太皇太后的寿康宫传出一道谕旨,命恭安侯之母携女入宫。
这道谕旨从寿康宫到恭安侯府,不过半个时辰,这个时辰皇帝正召见内阁议政、谢皇后在和司礼监商讨千秋节当日的各处人手调度,寿康宫的谕旨直下,恭安侯府皆惊,不知老太后这是要做什么。
恭安侯府姓赵,老侯爷死后,唯一的儿子继承爵位,又因给皇帝做过伴读,和皇帝关系颇为亲密。但年轻的新任侯爷显然对官场无意,并不借助和皇帝这层关系就深入朝堂,反而抛下纷纷扰扰四处云游,平时不怎么回京。
侯府平时就住着赵夫人一个人,也就是老侯爷的遗孀。
赵夫人性子安静,很少出门,几乎与世隔绝,太皇太后更是不问世事已久,怎么忽然就叫她入宫呢?
还有她的女儿……
恭安侯的“妹妹”。
但那毕竟是太皇太后,赵夫人不敢拖延,火速换上诰命服制入宫拜见。
其实新后是恭安侯府的姑娘这件事,宫里已经传开了。
恭安侯府一向清净,老侯爷死了,小侯爷又常年在外,所以一向远离大众视线,但也有几个老一辈的冷不丁产生疑问,恭安侯府哪儿来的姑娘,小侯爷有妹妹吗?怎地全然不记得有办过满月、百日、芳岁和及笄?
知情人道,赵家娘子身子骨弱,打小养在江南老家。
遂无人再问。
赵夫人的轿子泊在宫门外,带着女儿去了寿康宫。
谢皇后和梁青棣说完司礼监关于各处的调度,就听见秋君来报,说赵夫人带着女儿进宫了,谢皇后尚未反应过来,“什么赵夫人?”
秋君说:“恭安侯府,新后那家。”
谢皇后愣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陪我去寿康宫。”
路上谢皇后一直在愣神,她拉着秋君的手说:“你说该不会真是……”
秋君轻声安慰:“咱们去看一看再说。”
谢皇后又问:“太皇太后怎么忽然想起要恭安侯府的进宫呢?”
“或许陛下瞒的太厉害了。”秋君无奈道:“其实宫里大家都很好奇呢。”
谢皇后:“也是。”
她也好奇。
但她好奇不在于皇帝娶了谁,立谁做皇后,那些她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溶溶在哪儿。
溶溶一死,皇帝就要立皇后了。
太巧合了,她没法骗自己不去怀疑。
她可能要多怀疑怀疑,才能找到破绽找到溶溶在哪儿。
谢皇后拍了拍秋君的手:“嗯,去看看……看了,再说。”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万一那真是溶溶呢?
她看见她,要说些什么。
谢皇后怕自己会当场发疯。
还是到了寿康宫。
谢皇后解下披风,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恰好听见太皇太后在笑着说什么,听见宫女来报谢皇后到,太皇太后还挺惊讶,“皇后怎么来了,稀客。”
谢皇后笑笑,先给太皇太后见了礼,余光掠过给她行礼的赵夫人,和她身后纤细柔弱的身影,目光微微一颤。
她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强忍着没有直勾勾的去看,但还是明显顿了一下,人失态的样子是掩饰不住的,太皇太后挑了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赵夫人身后的年轻少女。
“皇后,坐吧,来都来了,一起坐下说说话。这是恭安侯府的赵夫人,那是赵姑娘,族中行七,唤她七娘便是。”
谢皇后坐了下来,赵夫人和女儿也坐了下来。
她忍不住地看过去,却失望了。
赵七娘眉目低垂,面前遮着薄纱,仅能看见一双纤弱的眉眼,面色苍白,体态羸弱,的确像有什么不足之症,她两鬓的碎发极长,几乎盖住了两边各一半的眼睛,谢皇后知道这是一种京中最近时兴的发型,显得女子面容幽媚,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赵夫人歉意道:“七娘近日偶感风寒,实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们。”
太皇太后摆手,“无碍。”
面纱遮,头发遮,谢皇后就更看不清了。
关心则乱。
连太皇太后和赵氏母女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赵夫人性子内敛寡言,对答简单,赵七娘也不吭声,一味垂着眸子静坐。
太皇太后也聊的索然无味,对新皇后的印象更差了。
又坐了一会儿,放人出宫。
赵氏母女告退,谢皇后才从神游中回落,太皇太后当她还要说什么,饶有兴致的等着,谢皇后却说:“那臣妾也先行告退。”
“……”太皇太后道:“退下吧。”
她有些不满。
新皇后木讷就算了,谢萦做了这么多年皇后了,怎么还是一点礼数都没有,浑浑噩噩,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连问候几句她的身体都不知道吗?
谢皇后当然想不到这么多,她朝着赵夫人和赵七娘就追了过去,肩舆比步行快,赵夫人和赵七娘被皇后的鸾仪拦住时,面露惊惶之色,母女二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中的惶惑不安让谢皇后更加确立了自己的猜想。
“皇后殿下。”赵夫人道:“您……”
谢皇后飞快的从肩舆上走了下来。
她出身贵族,又做了多年的太子妃、皇后,论仪行举止,没有人比她更谨淑。
她没有理会赵夫人的疑惑,伸手便朝赵七娘的脸伸去,这是十分失态的,她知道,可太像了,身形,走路的姿势,垂颈的弧度——
赵夫人和秋君同时惊呼:“皇后!”
赵七娘抬起了头。
恰好一阵秋风拂过她面庞薄纱。
露出了她遮住的鼻唇。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谢皇后的眼中。
谢皇后的手僵在她的面前。
清秀的、苍白的、略带病气的一张脸。
不是映雪慈。
谢皇后的手落了下来,微愣。
她转头向赵夫人道:“……我……本宫觉得,七娘很像一个故人,一时失态。”
赵夫人忙道:“无妨。”
赵七娘亦是一脸吃惊。
秋君连忙上前搀住谢皇后,谢皇后其实已经没力气了,她这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夜里总梦见映雪慈,白天又要为千秋节宴、立后大典以及之后的太皇太后寿辰做准备。
自那日她向皇帝质问为何立后事宜不与她商议,皇帝第二日便将此事全权交给她筹措,这坦荡的态度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千秋节和立后事毕,紧接着便是太皇太后的寿辰,她今年是整寿,要大办,早早就开始筹措。
谢皇后赏赐了赵七娘一柄玉如意和一套头面,便离开了。
她觉得与其这样等待,猜测下去,还不如就直接去问皇帝,溶溶在哪儿?可他万一不肯说呢,人在他手里。
赵夫人和赵七娘坐上自家的轿子,来时两个人分开坐的,但回去时坐了同一顶。
赵七娘解下面上的面纱,赵夫人拿手帕掖了掖眉眶骨的冷汗,唏嘘道:“好在那位提前通过气了,不然今日只怕要露馅。”
赵七娘点了点头,“我也吓一跳。”
谁会想到太皇太后会忽然传召呢,谕旨也特地避开了御前,打得她们措手不及。
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赵七娘,侯府也根本没有女儿,小恭安侯是正正经经的独苗,根本没有什么养在江南的妹妹,是受陛下指使,有人挑了她过来,给侯府充当一段时间的女儿。
至于充当到什么时候,立后前一天。
到时她便拿钱消失,真正的“赵七娘”归来,入主中宫,和她云泥之别,她仅是拿来避人耳目的替身而已。
当时挑的那人说她:“这个身段像。”
另一人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嗯,遮住脸,只看背影……到时换了人,应当不会有人察觉。”
“只要能捱到立后大典就行了。”
她遂成了赵七娘,也知道那个真正的“赵七娘”恐怕是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她的身段或许相似,但看到她的脸,他们便都摇头,太不像了。
不会有人像她的。
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她一般的人了。
那该是怎样的人呢。
太皇太后端坐在寿康宫正殿,不断回味着刚才赵家母女和谢皇后的样子。
“冬生,谢萦做了几年太子妃,几年皇后?”
冬生答:“哟,这可长了。得从陛下小时候算起呢,光做太子妃就做了得有六七年光景……”
还不算做皇后的日子。
这些年,太皇太后从未见过谢萦失态。
她是个多么沉稳的孩子,太皇太后知道,就连当时元兴皇帝死,送走自己的丈夫,她也仅仅颓靡了半月就撑了起来,这世上应当没有什么能令她失态的事了。
可今天,她太不对劲了。
不请自来,说走就走,还一直盯着那赵七娘,走神都盯着……
她认得赵七娘?
太皇太后很不喜欢赵七娘,身材羸弱,一看就是个病秧子,木讷寡言,礼数缺缺……她想不明白皇帝怎么会挑这样的皇后,这样的皇后,未来真的能够生下健康的太子?
要让皇帝真的娶了她,那就算生下了太子,也不知该木讷愚钝成什么样。
皇帝怕是疯了。
慕容家的大情种们,都疯了,一个个。
“谢萦不对。”太皇太后吩咐道:“去查查她和赵七娘什么往来,还有那赵七娘在江南的事。”
她咂了咂舌,“这赵七娘,有股子说不出的眼熟劲,也不知像谁,名字就在嘴边,给忘了……那身段,像极了,是谁呢?”
处理完折子,皇帝让人把那件凤袍平展开。
衣袖上的凤眼缺了两针,有些泛空。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道:“让针工局手艺最好的匠人过来。”
飞英在跟前,性子没那么老成,很多心里的话直接就说了,但因为心思干净,说出来的话有种孩子气,贵人们都不讨厌,还觉得憨态可掬,“陛下您要让针工局的人缝完么?王妃知道会不开心的。”
“她有什么不开心的,她开心早就缝起来了。”皇帝摆手,“去,啰嗦。”
飞英道:“女孩儿都是要哄的,您都把凤袍送过去了,如今又收回来,王妃绣不绣是一回事,您让不让她绣又是另一回事。”说完才觉得多嘴了,及时打住,抽了自己嘴巴子一下,“奴才多嘴。”
慕容怿好笑地看着他,“谁说朕要让针工局的绣了?”
并未问他的罪,摆摆手让他去了。
过了一会儿,针工局的匠人来了,良久才走。
要真绣,估计两针也就走完了,这么长时间,飞英也纳闷,主子爷这是在里头折腾什么小手工呢?
过会儿梁青棣回来了,把太皇太后召见恭安侯府的赵七娘,谢皇后拦住赵七娘的事说了,皇帝听着,嗯了声。
意料之中,不用太管,无论从前有没有赵七娘,只要他说世上有这个人,那么这个人的父母亲友,生平过往,便会真的存在,任谁都查不出端倪。
“太皇太后若总闲着,便给她找些事做,大理寺那儿透点口风,她年纪大了,少操不相干的心。”
“知道。”梁青棣笑说。
皇帝又道:“皇嫂那里,司礼监多帮衬着,不要让她太操劳,宫中那么多闲人,不能白吃干饭。”
“陛下放心,奴才省的。”
“朕出去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是,陛下。”
穿过紫宸宫秘置的甬道,皇帝来到南薰殿。
南薰殿大门紧闭,若要进来,如今只有这一条路。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她刚入宫的时候。
自她搬出南薰殿,这儿他就没让人再进来了,夏日的玫瑰茉莉都谢了,杂草丛生,荼蘼更是只剩青青的杆叶,再开就是明年了,他觉得可惜,又觉得来年或许也是一种期盼,在荼蘼花丛前驻足了很久很久。
荼蘼上是一扇窗,他第一次来找她,就是从这扇窗里看她,她鼓着腮帮子,脸颊上还有蜜桃一样细细的绒,很可爱,他那时以为那会是一个极好的开始,其实根本还不了解她,不知那时怎么想的,那样自负的认为,一切都结束了,她接下来的一切都将由他给予。
现在想起来都发哂。
为了让她住进这儿,他还一把火烧了她的宫殿,那个……含凉殿吧?他应当没记错,把她吓坏了。
他走进去,坐在她躺过的小榻上,同她的回忆历历在目,含凉殿、南薰殿、抱琴轩,他在那里要了她,蕊珠殿,他在那里被她欺骗。
西苑里,他们的手段更层出不穷,有时他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管他呢?他爱她就够了。
以后,还会有皇后的坤宁宫。
爱——这是一个说起来都会叹气的词,听着像叹,说着更像叹。
他爱她,所以她说她怕死的时候,他的心才那么疼。
好想她,一遍遍想,想到她流泪的眼睛就心痛。
想到她说,
“如果做了你的皇后,我便成日要担惊受怕,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可嫁给你,我就会变得怕你会死。”
“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死过一次,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你就让我活下去吧。”
的样子。
锥心之痛。
可他仍然自虐般一遍遍想着。
这不怪她,是他来太晚了。
她不想要孩子,那就过继一个嗣子,从宗亲中过继个尚在襁褓中的,认她为母,从小养在膝下。
一个或许不够,待他走后,若不对她尽孝?那就两个,不,三个……最少要三个,但她似乎更喜欢女儿?那就抱个女孩儿给她吧。
还有那样长的一生呢。
那样长。
他今年二十二,她十七,风华正茂。
他会用一生的时间替她筹谋。
可即便宗室嗣子,也并不全然没有后患,前朝之鉴,嗣子登基后要将亲生父母迎入宫中做太上皇帝、太上皇后的,或登基后就对有抚育之恩的养母翻脸无情加以屠戮的,太多。
天家无情,人一旦做了皇帝,欲望便张开了血盆大口。
自以为天下无所不能及之事。
就如同他以为做了皇帝就能得到她。
而他连让她安心都做不到。
她最怕那个吧?
后宫无出者殉葬。
祖制。
……祖制。
这是一把刀。
他是曾经的既得利者。
但当这把刀终有一日会在他身后挥向他所爱之人,他终于感到一种梦醒般的,令人发寒的恐惧。
他死后,皇权交叠更替,他要保住她,最彻底、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毁掉这把刀。
他徐徐睁开漆黑的眼睛。
天黑透了。
他下定了决心。
殉制,不仁。
自朕始,千秋万代,永废此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