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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2 / 2)

蕙姑心里也怕,可如果连她都怕,溶溶怎么办呢?

她张开手臂,拢映雪慈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儿安慰:“不怕不怕,未必就是真的有了,你记不记得你从前贪凉,一气吃了三碗冰雪冷元子,连着两个月都没来癸水?后来好容易调养回来,来了许多,你还问阿姆,流这样多的血是不是要死了。”

映雪慈泪濛濛地仰起头,“真的?”

蕙姑想起她十二三岁的样子,青嫩嫩的脸,像春天冒出来的新芽,满脸都是和年纪不符的忧愁,泪眼迷糊握着她的手指问:“阿姆,我会死吗,我还不想死。”

稚嫩的面孔犹在眼前,好像还在昨日一般。

蕙姑一阵恍惚,轻声说:“就算真是有了,生下来也有阿姆替你养。”

旁边狻猊式样的香炉里喷出一股凉润润的轻烟,映雪慈据在蕙姑怀中,影子投射在落地罩的青纱上朦胧不清,隔了一会儿才道:“那如果,不生下来呢?”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连头发丝都没动,蕙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什么?”

映雪慈慢慢坐起上半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拿手背拭了拭眼睛,手背很快沾上微湿的痕迹,她面色镇定,说话却带鼻音:“如果真的有了,我就吃药吧。”

蕙姑这回听清了,大惊:“那得多疼!”

映雪慈低着头,长发遮住半边脸颊,细细的眉蹙着,“长痛不如短痛,怪只怪我不能把它带到这个世上来,让它好好长大,来日待我们离开这儿,找到落脚的地方,再给它立个衣冠小冢,权当我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的一点心意,也好助它早已轮回投胎。”

她心意已决。

可不知怎么心下发涩,像钝刀子挫肉,说不上来的滋味,真难受。

说不舍得吧,也算不上,毕竟她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连它的存在都不确定,可就是这股模糊的情绪笼罩着她,使她忽然很难过。

她是个把猫儿狗儿小麻雀都会当成小人儿来尊重疼爱的人,现在却要亲手对自己的孩子做了断。

原来也不是想象中那样难,这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苦闷,兴许等六十年后,老得牙齿掉光了,午夜梦回想起它,还会被当年那股模糊的,晦涩不清的滋味袭上心头。

可她迟早要逃。

显怀就是一眨眼的事,听说头三个月最不稳当,到时她跑出去了,一路上东躲西藏,舟车劳顿,就能保住它吗?

要是等肚子大了,还没能逃出去呢?她只能生下孩子,再抛下孩子离开。

那么小的孩子,出生就没有了母亲,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宫里,她想想都心碎。

带着一起走?

……不可能的。

宫中的孩子珍贵,出生即是天潢贵胄,乳母之外有保母,保母之上有傅母,各司其职,十几个人、几十只眼围着一个孩子转,就算能带出去,那么小,路上病了、伤了,有个万一,要怎么办?

她是逃跑,不是踏青,她得对每一个人负责,她的优柔寡断可能会害死别人。

所以不能生下来,只要不生下来,就没有那么多“可是”。

顶多她痛一场。

蕙姑明白她所有的难处,掌心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好,不要就不要,一个孩子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你还年轻,等以后遇到恩爱的人,一切都来得及。”

映雪慈憔悴地低语:“太医是万不能惊动的。”

蕙姑点头,“阿姆省得。只是如今月份太浅,看不出虚实来,再等几日,等到足月再看。若没有最好,若有了,阿姆有个稳妥的法子。”

映雪慈靠在她的肩头,强打两分精神问:“什么法子,会不会被看出来?”

“不会。我老家有个偏方,取柿蒂放瓦片上烤干研磨成粉,再用黄酒冲服七日。月份浅……还不成型呢,有人问起来,只说是癸水迟了旬日。”蕙姑拢了拢她的衣襟,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脸颊。

映雪慈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云翳里的雨终于落下来,瓢泼大雨,外头黑憧憧的,纱缦飘摇,仿佛连天地都不再分割,混沌为一体了。

她喃喃道:“那就听阿姆的。”

蝉鸣方才旁若无人的热闹,嗡嗡泱泱像一片沸腾的海子,被大雨一浇就没了声。

映雪慈往外探了探颈子,她逢下雨就胸闷的毛病又犯了:“怎么又下雨?”她嘴唇有些白,“昨夜不是才下过吗?”

蕙姑忙走过去关窗,“夏天雨水多,你睡一会儿,兴许醒来就放晴了。”

映雪慈哦了一声,扭头看蕙姑:“阿姆要去哪儿?”

自从她被关进西苑,就对蕙姑的来去格外敏感,她怕蕙姑又被他们捉去关起来,慕容怿没来的这几日,她夜里睡觉一定要抓着蕙姑的手,她怕醒来蕙姑就不见了。

蕙姑笑道:“阿姆去给你做云子粥啊,你忘了吗?”

映雪慈卧在枕上,“其实我不饿,阿姆不做也可以。”

蕙姑弯腰替她掖了掖被子,“可你吃不下东西,阿姆总得想法子,不然你的身子会垮的。”

沉默了一会儿,映雪慈小声说:“那我晚上一定多吃一点,不叫阿姆担心。”

她说话的样子太乖巧,蕙姑心里发酸,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睡吧。”

门廊下,梁青棣接过小火者递来的伞,替皇帝遮挡回廊外斜飞进来的雨丝。

皇帝一身靛蓝贴里,外罩的墨绿搭护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来的路上太急,靴帮上溅满了马踏的泥尘,束起的冠发也漏出一缕,散在额角,他静静地立在那儿,潮湿的影子斜斜投在壁上,仿佛将整面宫墙都压得矮了几分。

初登大宝的天子,半年来执政伐异,该做的想做的都做了,正当意气风发的时候,得到了心爱的女人,心爱的女人又或许有孕……做了人夫又要做人父,这是个好消息,真该高兴啊,他刚刚还在想,上苍何以这么眷佑他?

可他嘴角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扬起,就被泼了这样的冷水。

一行人垂首屏息,影子似的站着,没人敢看他的脸,慕容怿背身而立,修长的手指缓缓覆上额角,指腹一点点按压着暴起的青筋。

他忽然笑了,声音竟是出奇的温和,“去请太医。再备些开胃小食,妇人爱吃的。”

映雪慈还没睡着,背对着门,蜷缩在床褥上发呆,蕙姑在香炉前添安神香,皇帝的皂靴擦过地衣,来到床前时,两个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这么隔着纱缦,稀罕地看她。

真是瘦了。

小小的脸,估计都没有他的手掌大,被凌乱的黑发裹着,皮肤苍白,眼角嫣红。

她不知道,这十天不光她水米不沾,他也没怎么吃东西,一空下来就想她,想她手腕上萦绕的香气、想她软的要碎了的笑、和那对笑起来就含水动人的眼睛,有时真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他恐怕不是人了。

……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总之是一种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东西。

这种滋味,好似染上了阿芙蓉癖,没人的时候,他就捧着她绣给他的那条腰带,把脸埋进去闻嗅,可还是越来越想她,想的心脏那儿都闷闷的发疼。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压人,她终于有所察觉,疑惑的支起了半边身子,转头看来,“……谁?”

第68章 68(大修) 他听到了。

谁?

当然是你的夫君, 还能是谁,他理所当然的想。

然而他没有回答,仍然在朦胧幽深之中炯炯注视她, 好像要把这十日里没有见到的她,全都补回来。

映雪慈迷茫地回过头,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纱缦之外,那抹修长如玉, 却也阴沉似山的身影,宛如披着一身阴翳,靛蓝的衣袖湿淋淋, 正往下泫滴着什么。

他肤色偏白, 肌肤玉曜, 生得又深刻幽邃,眉目间似有幽光笼罩,乍一看这空旷寝殿有如迷濛海底, 被风吹拂的纱缦是被水流拨动,他似沉坠其中的佛陀玉像, 嘴角噙着的浅笑, 仿佛化作噬人的漩涡, 将她拖入深渊一般。

她倏地睁大了眼。

慕容怿扯唇,带着两分捉弄得逞的恶劣, 像是觉得她这种猝不及防的仓皇可爱极了。

“见到朕来, 这样意外?”

真奇怪。

一旦同她开口,他竟忍不住的想微笑, 像打开了一个珍藏已久的匣子,匣子倾倒,那想爱她, 也想吻她的心,像潮水般奔涌出来,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可他也记得她刚才说的,那些足以锥心的话。

记得她要以什么样的手段打掉他的孩子,以什么样的决心,不惜代价的离开他。

那种因爱欲催生,却不得宣泄,不被接纳的感情,终于被绞得血肉模糊,像生出一张尖利的嘴嚼碎了他的理智。

他像一座骤然压下来的山峦,目光冰冷,修长而洁白的手,猛然穿过单薄如纸的纱缦。

平静的、用力的,

掐住了她的脖子。

恍惚的,他仿佛看见自己正坠向无间地狱。

“陛下!”

蕙姑听见动静转身,看见立在床畔的慕容怿时,吓得失手打翻了香炉。

香炉里的香灰洒了一地,皇帝的手一顿,面无表情的看向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掌。

修洁宽大的手掌之下,是映雪慈那张含着惊惧的脸,像纤小柔白的酴醾花,终日在无尽的夏日中颤颤巍巍,影碎风揉。

湿漉漉的黑发黏在她弯月状的鬓角,她受惊了,蜷踞在床角,像只狸猫。

他看向她的脖子,洁白而细腻,宛如一樽甜白釉的花觚。

没有指痕。

不舍得,舍不得,下不去手,也狠不下心。

要怎么办才好啊,

要怎么办才好呢?

蕙姑急步走来,嗓音都在抖,“陛下何时来的,怎么也不使人通传一声,溶溶……王妃她才睡醒,人还慵着,恐有怠慢之处,奴婢向您赔罪。”

她其实最想问的,是他方才那双手……

那双手悬在半空,指骨微曲,蕴含的力道如弓如刃,他是那样一个身体强健,气度优雅却也英姿勃发的成年男子,倘使他想对王妃做什么,王妃绝无还手之力。

慕容怿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大手拨开纱缦,摸了摸映雪慈的脸,温和地问:“朕听人说,你欲绝食?怎么这样傲气,是谁惹了你不高兴?朕命人做了开胃的小食,多少进一些。”

映雪慈还处于他忽然到来的震惊浑噩里,一时没有反应,慕容怿把她搂进怀里,见她没有挣扎,他把住她纤纤的腰肢,另只手按住她的脊背。

原是一个抱小孩儿的姿势,但他摸到那儿一串珍珠般圆滑的凸起,分外硌手,顿住,大手慢慢下滑抚进她并拢幽昧的臀腿肌理之间,捏住她腿根处轻盈的薄脂,皱眉低哑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依旧是不回应。

慕容怿凝视她片刻,把她拥进怀里,薄唇贴上她香雾隐隐的鬓角,他吻了吻,又嗅了嗅,低头摸索到她白皙透明的几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耳背后,深深吮住了那块薄到吹弹可破的肌肤,轻轻咬一口,而后又放开,“是因为朕吗?”

他用鼻尖抵住她的,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语气追问,“还在为朕那日置气?朕错了。”

除了床笫间的喁喁私语,外间已经变得很安静,映雪慈养在床畔的碗大的莲花开了,床幔被褥间尽是清香浮动,连她身上也染了一身水淘过般宜人清透的香气。

蕙姑被人悄么声“带”了出去,苏合与宜兰捧着皇帝要的小食进来,摆在榻边的小几上,就出去了。

出去时,还不忘往里看上一眼。

并非好奇,只是真心惦念主子,见陛下环着王妃坐在床边,王妃背对,瞧不清脸,只瞧见一双纤洁雪白的玉臂横呈在陛下膝头,十指尖尖,白中带粉,如削葱似玉管,娟秀不胜。

陛下以唇贴王妃香鬓,依偎厮磨,软话呢喃,她们的心放下了半截。

这阵子映雪慈身子不爽利,只肯让蕙姑近身伺候,她们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她的面了,暗地里都为她的身子忧心,也害怕陛下真的从此不来了,要将王妃弃在这萧索的西苑青灯黄卷了却残生。

她们无非是领俸的奴婢,即使真的被忘在这皇家别苑里,捱几年总有法子打点出去,可王妃还这样年轻,当真要被困在这里一世吗?

现在好了,陛下来了,多哄一哄、劝一劝、爱一爱王妃吧,王妃或许就能快快的好起来了。

寝殿幽静,连雨声都微不可闻,只闻他在她耳边清浅的呼吸,像一圈圈涟漪,在垂缦的碧波中荡漾开来。

映雪慈攥紧手掌,慢慢的抬起脸,看向他。

他有一双含情的深目,见她看来,他微微一笑,抚摸她的脸问,“怎么这么看着我?”亲昵一如往昔,这更让她心惶。

他十日没来了,却在她和蕙姑商议完如何处置腹中的孩子后忽然到来,让她不得不疑心,他是否听到了什么。

“蕙姑呢?”她移开双目,喉咙发紧,“你把我的阿姆带到哪里去了?”

是质问,而非迂回婉转的试探。

她见识过他对待蕙姑和对她亲近之人的手段,至今都心有余悸。

听见她紧张的嗓子都有些呕哑,他不由一笑,端来方才送进来的一碟金桔凉果喂她:“朕不伤她,等你吃完,朕就让她回来见你。”

他勾开她脸颊边的碎发,捻起凉果,抵在她的唇边,“快吃吧。”他说,“酸甜生津,甘爽开胃,是拿今年洪州进贡的第一批金桔,配以辽东独有的椴树雪蜜腌制,芬芳可口,你闻闻,是不是有股椴花的香气?”

他像哄孩子喝药一般哄她,用尽柔肠软语。

映雪慈躲不开,果然闻见一股清淡的椴花香气,又见凉果颗颗饱满晶莹,垂蜜犹如滴露,金黄灼烁,居然真的的有了股久违的饥饿之感。

她张口刚想婉拒,他就见缝插针的将凉果连同他的手指,一齐推入了她的唇缝间,修长冰凉的指腹,沾着香甜稠滑的花蜜,轻轻抚过她的糯牙红舌、香唇贝齿,在她急急合拢前畅快的抽离,然后当着她湿漉漉圆睁的一双美目,神情自若的放入自己口中。

他低叹,“朕有没有同你说过,在辽东的时候,朕常在军中酿酒?这椴树雪蜜只有辽东才有,虽是贡品,在当地却并不稀罕,每年的六七月以后,家家户户都椴花香绕,存上这么一罐子花蜜,辽东寒冻,比京城更甚,当地人便饮酒驱寒,就连六七岁的孩子也……”

看到她怔了怔,他不禁微笑,摇头说:“当然不是饮那种烈酒,是用各种花果酿的甜酒,孩子女人们不喜酒的涩辣,便取一勺椴树雪蜜搅在酒中,煮热后饮,便甜津津和香饮子无甚不同了,寒冬腊月饮这么一碗,倒头就睡,浑身暖融融直到天明,管他外头风萧萧雪茫茫。”

映雪慈含着金桔凉果,恰好咬破果肉,里面的蜜汁一下子迸发出来,浸满口齿。

她不知他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关于他在辽东的回忆,拿来哄她下“饭”,还是为了回敬她之前为了挑衅他,而故意说的钱塘往事?

那两年,她在钱塘食菱饮藕,他在辽东酌酒尝蜜,那是他们彼此都不知道的,一段全然没有交汇的日子,她不知辽东的雪有多暗,他也不知钱塘的水有多凉。

“再吃一颗?”他问。

气息离得太近,目光垂视着她还含着凉果的唇,映雪慈扭头想躲,他没肯,凑到她面前,让她看他脸颊上褪的差不多的淤青,那是她第二次掌掴他的留痕。

“不要。”她小声抗拒,不知是抗拒吃凉果,还是抗拒去看他的脸。

他捏住她的手腕,偏要她去碰那儿。

那是她留下的痕迹啊,好的坏的,他都和颜接纳,她怎么还不好意思了?挣扎间,她衣带上的香气游过来,让他不知怎么想起那句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确近黄昏了,真好闻……

慕容怿的眸子暗了暗,按捺着想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一吻的念头,含笑说:“记得这里?溶溶打的。”

映雪慈微恼,“打都打了,又怎样呢?”

“也没怎么样。”他笑着说,仍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拒绝伏法,他就箍住她的手,让她蜷起来的手,死死抵在他脸颊上,带着她僵硬的手,这么来回的轻推慢按,仿佛在给淤青迟来的消肿化瘀,末了,他掰开她蜷紧的手,在她掌心一吻,复又合上,紧紧握住。

“好了,我不生气了,你也不生气了,再吃一颗,吃完了,正好喝蕙姑煮的热滚滚的云子粥,润一润,你看你这两日,唇角都开裂了,饭不吃,水也不喝吗?”他温柔的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和心疼。

他是笑着说的,映雪慈的脸顷刻白了。

云子粥?他怎么知道蕙姑要去给她煮云子粥……她猝然抬眸,对上他那双狭长深邃,笑意幽微的眼,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连带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仰倒而下。

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

第69章 69 任意施为,予取予求。

映雪慈脸色苍白踞坐在软毡子上, 她别着身子,只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皓腕,枕住冰凉玉绿的脉枕, 面前是一堵螺钿金银荷塘翠鸟桌屏,恰恰遮住她婉媚的面容, 只隐隐瞧见一对美人愁眉,青青雾雾, 颜色淡淡,纤似柳叶。

慕容怿坐在她平时午睡用的藤编小胡床上,这胡床够她起卧, 对他而言却仅够敞腿而坐, 他低着头, 看不清神情,把玩她常用的一盏翠色琉璃樽,小巧玲珑, 色胎薄润,一如她敏腻心肠, 嘴角不由往上提了提。

坐屏另一头的何太医道:“王妃莫要紧张, 放松快些, 不然脉象紧绷,反倒不好。”

映雪慈蜷着细长的手, 想到他刚才的温言软语, 和窥破不说破的澹澹神情,以及如今蕙姑又被带走, 柔罗等人仍被拘在别苑的处境,一时浑身发冷,难以抑制的低头干呕起来。

何太医也吓了一跳, 连忙从药箱中取出止呕的山楂丸呈上,映雪慈看也不看,抗拒服用,闭眼伏案低喘。

耳边一阵迅沉的脚步,她知是他,不愿睁眼,眼缝中隐隐有泪水沁出,无声攀过雪白的面颊。

慕容怿沉沉盯着她垂泪的雪面,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内卧的拔步床上,转身走回外头,“如何?”

他语气不善,何太医不敢隐瞒,小心翼翼说了几句什么,映雪慈蜷在床内,听不真切,依稀听见“孕事、抱恙、将养”几个词,心下一沉,恐怕多半是有了无误,攥着身下的床褥,迷茫像潮水逐进她的身体,想到一会即将遭到他的诘问,她厌恶的将脸深深埋进玉枕里。

不,不能意气用事,阿姆她们还在他的手里,她不能再由着性子打他骂他,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却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外头,静了好一会儿,慕容怿才道,“退下吧。”

步伐沉缓,他又回到她的床畔,修长的指腹抹去她脸颊两道泪痕,手却被她抱住,慕容怿一顿,“怎么了?”

映雪慈睁开双目,泪珠泫然,双眸益发雪亮纯黑,看得他有一瞬失神,他抬手抚了抚她乌黑的长发,忍不住捻了一丝送到鼻尖轻嗅。

是那种柔情似水的幽兰之香,又夹杂着莲的清阔和玫瑰的缠绵,经过她体温酿化后,化作了极馨然的女儿香,一蓬蓬的绽放在他的鼻尖,滋味妙不可言。

他握住她单薄的肩头,予她支撑,不许她趴下去,好让那股香气始终萦绕在他的面前,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放了她们。”映雪慈求道:“我留下它……”两颗泪珠涌出,“我留下这个孩子。”

慕容怿坐在床边,久久的没有动。

她抽泣的声音极轻,像一场细微的骤雨霖着他的耳和身,他感到她的手腕飘软的像云,绵绵的附在他的臂上,随着她哭泣的颤动而荡。

慕容怿道:“真的?”

映雪慈点头,他笑了笑,意味不明,然后去吻她的脸。

这一次,她没有躲,只是埋首于黑发中不再挣扎,他拨开她浓密的长发,在她皎洁的雪腮上尝到一丝涩苦的咸,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尝到香与甜之外的滋味。

他的吻徐徐而下,蜿蜒过她的鼻唇,在她唇角摩挲片刻,命令她,“张嘴。”

映雪慈咬紧牙关,闭着眼,眼尾一抹嫣红,黑发散在纤瘦的两肩。她缓缓张开红唇,慕容怿的拇指蹭着她玉白的脸颊,猛地俯身攫住那两片嫣红,舌尖近乎粗暴地顶开贝齿,纠缠住她躲闪的软舌。

映雪慈的呜咽被他尽数吞下,只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鼻尖,她的肌肤都被他捏的发起热来,滚烫好似在火上炙烤。

他轻轻一推,她就倒在了锦被上,任意施为,予取予求。

他像头不知餍足的野兽,映雪慈的舌根被他吮得发麻、发痛,银丝沿着她被迫奉承的玉颈滴落,浸湿了茉莉白的胸衣。

直到她再吸不上来气,无法从他口中渡来的气息和津液中攫取氧气,才慌乱的抬起手捶打他胸膛,慕容怿这才略略退开些许,鼻梁仍亲昵地压着她小小的鼻尖同红唇。

她像刚被人从水里打捞出,眉眼唇鼻无一处不是湿漉漉、水光潋滟的迷离景象,凌乱的被褥间,鬓发汗湿,美眸半睁,红唇轻张,气息咻咻的急喘。

慕容怿将她搂进怀里,唇角贴着她蓬松的黑发,大手一下一下抚着她颤动的后脊,低声道:“好了,好了。”

映雪慈鼻尖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在慕容怿的膝头趴了一会儿,艰涩开口,“可以放了我阿姆了吗?”

慕容怿后仰靠在引枕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握住她的腰,“朕不是说过,没有动她?她在给你煮云子粥,粥好了,她也就来了。”

映雪慈闭上眼,“你骗我……”

是啊,是没有动她们,可无处不是威胁,只要她有半点试图离开他的念头,她们便会陷入最危险的处境。

“朕没有骗你。”慕容怿觉得好笑,“要朕怎么说你才肯信,把人都带过来,让她们日日陪伴你梳洗、膳饮、就寝,簇拥围绕在你左右?好,朕可以。”

他语气平静,仿佛真的愿意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这于他不过是一桩再小不过的恩赦。

映雪慈不禁睁开双眼,却看到他只是俯首,一动不动,目光晦暗不明的看着她,冰凉的指背贴住她的面颊,一点点的往下滑去,攫住了她的下巴,“朕都答应你,溶溶,你答应朕的事呢?”

映雪慈撑住双臂,仰头看他,“我也答应你了,如你所愿生下这个孩子,十月怀胎,悉心呵护,再不动半分伤它害它的念头,把它给你……”

“把它给我,”慕容怿轻笑,“然后,你就带着你的好阿姆,好奴婢们,继续如诈死那晚,轻飘飘一身的离开我……”

“我没有!”

“你没有?”

他神情怡然,“那晚你谎称疫病诈死,朕竟不知你暗中做了这样多的打算。待生下孩子,你是打算继续串通皇嫂,以血崩难产、或是冒充宫女稳婆的法子,还是将我二人之事告知太皇太后和大宗正院,连同宗亲文臣的悠悠众口讨伐朕强夺弟妻,以此来逃出宫去?你这么聪明,总有朕想不到的办法,溶溶,朕也是走投无路。”

他执起她的双手,握在掌中,温柔却也残忍的抵着她的耳,澹然轻语:“无路可走之人,怎能眼睁睁看着旁人踏出生天?至于孩子……”

他惋惜的轻叹一声,“你根本没有怀孕。”

映雪慈的耳朵像倒灌进海水,耳膜鼓胀,头皮发麻,她睁大眼睛,明明看着慕容怿薄唇张合,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的声音像化作了混沌而压抑的嗡鸣,她直勾勾的看着他,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水雾,朦朦胧胧,模糊不堪,整个人嗵一声,沉进了海底去。

慕容怿察觉她的不对劲,抓住她垂落的手臂,沉声喊她,“溶溶?”她仍回不过神。

慕容怿抱起她,轻拍她的身体,揉捏她的手臂,一连叫了三四声,她才如梦初醒,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滚!”甩开他的手,胡乱地趿着鞋子下床。

慕容怿沉着脸,去拽她的胳膊,“去哪儿?”

映雪慈挣扎着推开他,踉跄扑到桌前,情绪澎发之下,她又想吐,生生忍住了,撑在桌前抖得像只生了病的兔子。

慕容怿站在她身后不远,望着她单薄的身子在月光下抖若筛糠,细伶伶的脚踝都瘦的快看不见,脸色难看至极,“太医说你脾胃不调,忧思多虑,积郁以至茶饭不思,干呕不止,只需好生将养即可病愈。孩子,朕并不着急,几时等你想了,我们再要。”

映雪慈抹了抹湿润的嘴角,她连日勉强饮些清汤薄水,肚子里没东西,当然也吐不出什么来,彼时只觉口中残留着他方才喂的那颗金桔凉果的甜,像黏答答的蛛网,缠的她口舌黏腻,“……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慕容怿揽住她的肩膀,“这十日,朕都想过了,听闻你水米不进,朕心急如焚,其实只要你在身旁,朕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可以放过,孩子而已,你不要朕也就不要了,朕只要你,凡人不过百年光阴,弹指一挥,帝王也从无例外,朕只想这寥寥几十年,能有你相伴左右,幸甚独活万年。”

她纤细的身影始终背对他,昏昧的光线之中,连一豆烛火都没有,她的黑发又长了,几近脚踝,泼墨一般,她小小一株,宛如空谷幽昙,削肩玉臂,白纱拢身。

慕容怿将她扳过来,看见她尖尖的下颌缀满泪珠,红红的眼,粉粉的鼻,可怜又可爱极,目光暗下来,“为什么不和我试试呢?”

映雪慈垂泪看他,慕容怿俯身迁就她,薄唇压在她的眼皮上,轻柔的、灼热的、带着成年男性的勃发和诱意,游离在她脆弱和敏感的耳际,“朕也可以做一个很好的丈夫,只做你的,

为什么,

不和我试试呢?”

第70章 70 别太想我。

慕容怿走的时候, 天蒙蒙亮,虾青色的天空如同沾了水般纯净润泽,天边一线飞白, 东方欲晓。

小黄门掌灯候在殿外,朦胧霭霭的晨雾中, 回宫的骏马已经在打着响鼻,不耐烦的原地擦掌。映雪慈被他穿衣的动静惊醒, 倦弱地依偎在枕上问,“几时了?”

她昨夜睡得极沉,人道是小别胜新婚, 他似要把十日未施的甘霖雨露都一齐降下。

被褥浸湿香露, 他挽住她, 咬着她的粉肩。她一直哭,像连绵不绝的春雨,起初咬着自己的手哭, 后面伏进枕头里,咬着枕巾一角抽泣欲晕, 被他揽住快断的腰肢扶上了床栏。

雨水润过她和他厮磨的唇颌, 帐中时而抽抽搭搭, 时而夹杂着哀婉低求和酥。骨。吟。哦,她手脚蜷紧, 意识迷离之际握住他一缕长发, 叫他,“慕容怿——慕容怿!”他被她拽的闷哼一声, 大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顾被她扯疼的黑发,将她翻了过去。

慕容怿系衣带的手一顿, “还早,你再眯会儿。”

他披着发,身如玉山,赤足站在床畔,撩起罗帐坐在她身旁。身上还是昨日那身冒雨而来的青蓝装束,摸上去还潮手,丝丝往外渗着阴绵的雨气。

映雪慈靠在枕上,看着他的衣衫出神,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小脸半埋枕中、半藏于黑发间,仅露出的那小巧的下颌,白腻雪艳,似蚌中珍珠,幽光浮动。

慕容怿猜到她想说什么,想问他一个皇帝,缘何还要穿昨日的湿衣,他解释给她听,“朕所穿冠冕袍服,乃至靴袜,都由尚衣监登记在册,保管入库,多一件少一件,都要牵扯不少人。”

映雪慈神情倦懒,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说来说去还是怕他把她藏在西苑的事被人发觉,他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于是翻身欲睡,一把被压在身下的黑鸦鸦的青丝倾泻而下。

慕容怿伸手梳拢,将她浓密的黑发撩离她的耳际,“不过……朕的头发没有造册入库,你下回仍可以揉搓抓捏,多抓几缕都无妨,你痛快,朕也很痛快。”

映雪慈像奓毛的猫,忍痛爬起来,拿软枕砸他,“你出去,出去!”扯动间薄纱滑落,露出一片吻痕点点的香臂云肩,像雪地里绽放的粉梅。

慕容怿在她抬手的瞬间正襟危坐,张开双臂受了她一砸,“砸得好。”他和颜悦色的赞许。软枕先掷中他的鼻梁,然后“啪”掉在脚踏上,他睁开眼,对上她怒气冲冲又湿漉漉的狐狸眼,笑得更深。

映雪慈却退回床角,不再理他。

慕容怿弯腰拾起软枕,放回她身后,“真走了,再不走,今日就要耽误正事。”

映雪慈看了一眼窗外,黑茫茫的天,青压压的云,比他平日离开的时间起码提前了大半个时辰,但她也没有问他缘由,倦怠地蜷在锦被里,只露出削薄的肩,小声嘟囔,“走吧,快走。”走得远远地,再也不要回来才好。

慕容怿含笑俯视她,“真走了?”

“嗯……嗯。”

她连敷衍他都不愿意,很快就呼吸浅浅,一动不动。

慕容怿知道她是装的,真睡着的人哪有这样的定性,躺着和死了一般。

牙根隐隐发酸,他眯了眯眼,浑身都有些不痛快,他已经不是十五六岁成日里只知道喜欢谁就拿虫子蛾儿吓唬谁的青涩年纪了,可在她面前,他仿佛还藏着颗蠢蠢欲动的心。

他希望她眼里有他,心里有他,眼睛要一直看着他,心里要一直惦记着他,亦无时无刻的,爱他,奉承他,迎合他——为他所颤乱,为他所激昂。

为他生,为他死。

映雪慈装睡,渐也迷迷糊糊真的睡着了,她昨夜真是太累太累,隐约感到有人抚揉她的腰眼,力道均匀,微微的酸麻热胀,那双手又罩住了她蜷缩的双足上,纤小柔嫩的足,如莲如笋,一钩春月,也被他肆意的捏揉把玩。

指腹的薄茧就是最好的干柴,一寸寸沿着她光裸的小腿撩火,摸上微鼓的小腹,在那儿打着圈,掌心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摁去。

映雪慈猛地一颤,美目幽幽半睁,落入一双阒黑冰冷的眸子,他的吻随之覆下,攥住她挣扎的双手举至头顶,不给她半分意欲逃离的机会,捉住她纤秀的下颌,气息深重而缠绵地吻。吮,啮。咬她的唇,捉来她的糯舌与之嬉戏纠缠。

他粗糙却灵巧的舌掠过她的上颚,几乎要抵到喉间,他于此事上无师自通,和她几番欢爱后便变通出千般手段,映雪慈全然不是他的对手。

她细声呜咽,鬓发散乱,湿润的口腔尽被他唇间的淡薄荷香浸染,直到她口中一丝一滴属于她本真的香甜都被他攫取干净,他才喘息着抱住她纤纤欲折的颈,恋恋不舍缠磨道:“别太想我,我会早去早回。”

无人应他,他也不恼,又亲亲她,搂了片刻才放开,替她将推上去的衣裳拉好,盖上被子,推门而离。

映雪慈倒在凌乱的褥间,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支使人备浴桶净身,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儿,险些昏睡过去。

正午时分,映雪慈吃了何太医开的促进脾胃调化的药丸,靠在胡床上发愣。

何太医不愧是御医,两剂药服下去,她干呕的症状就得到了极大改善,也能进些瓜果米粥了。

时值八月下旬,西苑的小厨房送来了时令的梨、枣和葡萄,都用冰湃过,洗净摆在白玉盘上,正中一盅淮山鸭汁粥,并两只肥美的雌蟹,旁边还有一篓子嫩藕菱角,都是她往常在钱塘吃惯了的。她病才有起色,不能吃不易克化的东西。

鸭粥味甘清热,螃蟹尝个鲜甜,也不贪多,藕菱梨枣当零嘴,驱一驱暑热。

宜兰一边给她剥菱角,一边说:“都是陛下让人专程从太湖送来的。”

她是辽东人士,对菱啊藕啊不熟,剥了半天,手爪剥的通红,勉强剥了两粒残缺的菱肉,脸红的呈给映雪慈吃。

映雪慈吃了一颗,接过她手里的菱角,柔声说:“我教你,这样。”

她要来一把小匕首,先切去菱角两个尖尖,沿中间的深痕切开一条缝,然后抓住两角,轻轻一掰,雪白的菱肉冒了出来,她用刀尖挑出放入碟中,捏起喂给宜兰、苏合二人,二人直呼清甜好吃,映雪慈淡淡一笑,抚着残留菱角汁液的小匕首,若有所思。

“好吃,你们就都拿去吃吧。”

宜兰道:“这是陛下给王妃的,奴婢们怎么好吃。”

映雪慈摆手,“我早就吃够了,快吃吧,天塌下来由我顶着。”他坐拥天下,难道还会小气到和几个菱角置气吗?

二人欢天喜地的抱着菱角去了,映雪慈让她们叫来蕙姑。蕙姑神情略有几分疲惫,但衣着干净,可见并未受到刁难,她一见到映雪慈便问:“溶溶,他可是听到……”

“他听到了。”映雪慈打断她,手执一柄团扇,目光幽静,罗褥委地,背影纤纤,好似一尊坐在佛台上的菩提玉身,日光转过她光洁的额头和瞳孔,将她两鬓鸦发衬得恍如淡金。

蕙姑一颤,“那该怎么办才好,当真要生下这个孩子么?”

她昨日被人拖拽了出去,不知后来殿中发生的事,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半夜辗转难眠,唯恐寝殿中传出什么吵打的动静,岂料一夜安宁,她早上前来殿中伺候,只瞧见昨夜几个守门的宫女和小火者面色潮红,似有臊意,她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走上前捧起映雪慈的脸细看,看到她唇瓣嫣红,“他有没有弄伤你,疼吗?”

映雪慈摇摇头,不疼的。”

起初也是疼的,渐渐也变成了酸胀、难受,但也不至于疼,再后来,便只有欢愉了……

她垂下眼睫,昨夜纵情云雨的画面犹在眼前,她却已不再感到羞怯和难以启齿,诚如他所言,她也喜欢的,不喜欢,也不会被他撩拨几下就柳腰袅柔,汗湿绣衾。

她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到了适婚的年纪,尝到了鱼水之欢,又有什么呢?

只能说明她并非一个冷情之人,她也有心有情,有爱有欲,是一个极好的、康健的、本真通透、恣意绽放的女子。

蕙姑道:“那就好。”

映雪慈笑笑,“阿姆,原来我没有身孕。”

蕙姑愣住,映雪慈道:“昨日他听到后……让何太医帮我把了脉,只是脾胃弱症,并非孕象。”

蕙姑长舒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都在抖,“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映雪慈道:“是啊。”

太好了。

没有怀上他的孩子,不必真的将腹中那团尚且模糊的小小血肉强行剥离,还未做过母亲,就要先经历丧子之痛,真是太好了。她轻轻地道:“我好高兴,阿姆。”

她看着赤日的阳光,眉眼舒展,浑身的骨头都好似要飘起来了,声音软乎乎的,“真是好高兴。”

“起先真是吓一跳,你不知道,我都做好要把这孩子生下来给他的准备了,我还和他说,你放了我阿姆,我愿意把它生下来,可他却告诉我,我根本没有身孕……那一刻,我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既恨他藉此耍我一番,又忍不住的想落泪,好似劫后余生一般。”

映雪慈依偎进蕙姑怀里,闷闷地道:“开心的,连恨他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