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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她没有拒绝这个称呼,也没有接纳,俯身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温柔地告诉她,你可以唤我娘亲。

但你的母亲另有其人,是她十月怀胎生了你,拼死将你托付给了我。

阿萦,你可以将我当做母亲,但你绝不能忘记她。

谢皇后的闺名,唤作谢萦。

映夫人从没有区别对待她们,映雪慈有的,她也有。

长幼有序,却没有亲疏之分。

她会在半夜映雪慈梦魇后哄她入睡,也会在夜半惊雷之时,知道她害怕雷声,冒雨前来,把她拢进怀里安抚她。

在谢皇后的心里,映雪慈就是她的亲妹妹……

她只恨自己能为溶溶做得不够多,心不够细,才让她嫁给了慕容恪,又被慕容怿夺掠。

“阿姐错了,阿姐那日不该召你入宫,若你那日不入宫,慕容恪便不会见到你。”

她那日传召映雪慈入宫,本意是希望让她和慕容怿相看,却不成想她去御囿赏花时遇上了慕容恪。

只那一眼,就生出了许多孽缘。

更想不到,慕容怿从那日起,也不声不响惦记上了她。

“溶溶。”谢皇后低垂视线,凝视着妹妹白皙干净的面孔,心头一酸:“是阿姐对不起你。”

她那时只是觉得映廷敬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溶溶配得上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子,凭什么要被他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学生,就换来几句清名美誉?

那个时候的卫王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年轻果敢,身份贵重,是她和丈夫一起看着长大的。

性情虽沉冷静默,但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孩子。

身边没有女人,不像宗室那群混不吝的子弟,十五六岁便一堆通房妾室。

他即将前往辽东就藩,在那之前,婚事悬而未决。

元兴帝为了给弟弟挑选一门合适的妻子而发愁。

他说长赢性子冷硬,不解风情,京中娇养的贵女只怕受不了。

在那时,她想到了溶溶。

与其嫁给那同样不解风情的寒门子弟,倒不如嫁给卫王,辽东虽不如京城富庶,但胜在地广物博。

她去了那里,便是一人之下的卫王妃,辽东国的女主人,背后还要她这个姐姐撑腰,日子怎么会不好过呢?

如今想来,只觉那时的自己天真。

一念之间,害了溶溶。

若她不入宫,而是听从映父嫁给了杨修慎,做了清贵的翰林夫人,如今会不会过得更好些?

映雪慈趴在谢皇后的膝上,听见阿姐低低地道歉。

她难过地抬起了头,一滴眼泪凌空坠落,掉在她的脸颊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谢皇后流着泪说:“阿姐答应你,以后不会了,六月十九,阿姐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你安心地出宫,有阿姐替你善后,什么都不必怕。”

映雪慈心里难受地厉害,她不想让谢皇后担心,便一直忍着没有哭,眼眶微红地道:“可阿姐,若为了我激怒了陛下,你和嘉乐怎么办?”

这便是她最担心的事。

她可以一走了之,让阿姐善后,可阿姐呢?

她做过皇后,生育了公主,她永远离不开禁中了。

“阿姐自有阿姐的办法。”

谢皇后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她的雪腮,泪眼含笑地看着她:“溶溶,阿姐当了四年太子妃,两年皇后,可不是白当的。先帝知道我膝下无子,也留了可以保我母女一世无忧的诏书,你不用担心我和嘉乐,只要你过得快活,阿姐就高兴。”

谢皇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的去吧,一切有阿姐在呢。你离宫那日,我带嘉乐去送你。至于陛下那儿……”

谢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我会想法子让他断了这个念头。”

谢皇后离去后,蕙姑和柔罗走了进来,蕙姑叹道:“多亏了皇后殿下,不然哪里能逃得过这劫?出宫以后,我日日吃斋颂经,为萦姐儿和嘉乐公主祈福,保佑她们平安顺遂!”

她不经意唤出了谢皇后未出阁时的乳名,萦姐儿,一时心酸不已。

上天待萦姐儿也不公,先帝爷多好的人,宽宏和善,还不到三十人就没了。

当年萦姐儿出嫁的时候,夫人多高兴呀,忙前忙后,她们那时都以为映雪慈出嫁时,夫人也会这般高兴。

谁承想,夫人身子垮了,老爷拦着夫人,不让姑娘见最后一面。

映雪慈面色苍白地坐在圈椅上,唇瓣轻轻张合了两下:“咱们一定要出去,阿姐此番豁出去了,我们不能拖累她。”

蕙姑看出她神情憔悴,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强弩之末,不敢再提这些烦心事扰她。

拭了拭眼泪,柔声细语地道:“不说这些了,溶溶,我给你放了热水,你先去湢浴里热汤汤地洗上一遭,横竖离出宫也没有几日了,如今也不怕陛下再闯进来,你好好睡一觉,安安神。”

前两日皇帝一到了夜里,便从暗道来南薰殿。

男人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沾了荤就食髓知味,有些事哪怕没做到底,她也看得出溶溶几乎没能怎么好好休息。

如今不怕了,谢皇后还特地拨了侍卫和太监守门,今夜动静这么大,宫里的人都盯着,谢皇后拦着,皇帝不会再来的。

映雪慈轻轻应了声,她扶着额头走进湢浴。

待脱下里裤,看见上头零星的血迹,她愣了下。

原来是小日子来了。

难怪她骑马时那样难受,在御书房里,只是被慕容怿稍微碰一碰,便仿佛要小解一样,小腹酸酸胀胀的。

一切都有了理由。

她忽然松了口气,放任身体滑入温暖的浴桶中,任由微烫的热水包裹身躯,抚平连日以来的疲惫和紧张……

夜里蕙姑守夜,映雪慈很快便睡着了。

夜半被渴醒,她撑起手臂靠在床边的围栏上,柔声唤蕙姑:“阿姆。”

蕙姑以往总是一唤就进来了,甚至不用她唤,听见她在里面多翻两个身,都会担忧地进来查看。

她一连唤了三声,都不见蕙姑进来,心下诧异,赤脚趿着脚踏上的缎鞋,眉眼惺忪地拨开珠帘,走出了卧房。

隐约瞧见桌边坐着一个人,她以为是身量比寻常女子都高挑结实几分的蕙姑,唇边浮起温软的笑意,下意识带着撒娇的语调道:“阿姆,我唤了你好几声,你怎么不理我,我还以为……”

她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湿润的眼眸倒映出那人徐徐站起的,高大修长的身影,和冰冷俊美的面容。

慕容怿平静地看着她,眼里黑沉沉的一片,“以为什么?”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龙涎香幽长的味道再一次穿透空气,笼罩在了她的面庞上,“以为朕不会来了——是么?”

第36章 36 朕本应该是你的丈夫。

这儿所有的人, 都是为了防备他而准备的。

谢皇后不敢用禁中的人,这些守门的侍卫和宫役,都是她从南宫的心腹里挑选出来的, 连蕙姑也亲自守在外面。

可他还是来了。

映雪慈浑身僵硬,她不住地往后退去, 鞋子不慎勾到椅脚,被撞得踉跄了一下, 她扶着椅背,勉强站稳。

眼眸里薄薄的水汽,在昏暗的只有几缕月光的殿中轻微闪烁着。

也正是这抹光华, 令慕容怿看清了她眼中的怯意。

映雪慈身上穿着细腻单薄的寝衣, 长到脚踝, 露出了一截秀气的踝骨,衬在质地稠软的布料里,显出一种羊脂若凝的质地。

慕容怿眯着眼睛, 目光落向她的脚,几乎是下意识地, 怀念起了今日下午, 她将脚掌踩在他小臂上的触感。

哪怕隔着绣鞋, 他依然能感到她的柔软和光滑,裙摆掠过他的手背, 说不清道不明的馥郁香气, 从她的裙摆下,拂上他的脸。

和她的嘴唇还有身上的香味不同, 那种幽甜是从她肌肤上渗出的,他那时就很想掐住她的小腿和脚踝亲吻,但她说累, 他才忍住了。

此刻她清素素地站在月光下,小脸被银辉照得雪白,眼眸若洗,垂在胸前的黑发随着她胆怯的呼吸,凌乱而柔软的颤动着。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拇指的拇指扣住她光滑的脸颊,微微用力地往下摁去。

“皇嫂都和你说了什么,她让你从今往后都不再见朕了?你答应了?”

映雪慈眼皮一颤,眼泪霎时穿过睫毛掉了下来,若不是扶着椅背,她怕自己会狼狈得跌坐在地上。

他是怎么进来的?

哪怕阿姐安排的人手拦不住她,外头也起码会有动静不是吗?

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有听见。

还有蕙姑——

蕙姑呢?

她蓦地抬起眼睛,慌乱地扫视着殿门和窗户上投射进来的影子,试图寻找蕙姑的身影,以往她守夜的时候总是站在那里。

可现在外面只有树影斑驳,蕙姑不见了。

映雪慈见过他清剿礼王府余党时的果断和冷血,很怕他对蕙姑也做什么。

她清亮的眼睛簌簌地往外溢泪,哽咽声中很轻地问:“陛下,蕙姑她去哪里了?”

她其实想问慕容怿,他把蕙姑怎么了?

可她不敢问出来,她怕让蕙姑的处境更危险。

慕容怿听出她的意思,沉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她无碍。”

映雪慈像溺水之人被从水里捞出来,急促地呼吸了两下。

幸好蕙姑没事,若阿姆出了什么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原谅慕容怿。

她扶着椅背,低眸喘得很轻,慕容怿听见了她纤细的喉咙里,强忍咽泪的声音,他松开了放在她脸上的手。

映雪慈没有抬头,保持着垂头的姿势,道:“皇后殿下不是和陛下说过了吗?臣妾已经搬出了南薰殿……陛下为何还要来找臣妾?”

南薰殿离紫宸殿近,蕊珠殿却远极了,几乎横跨半座宫廷。

阿姐把她安置在了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她说过会让慕容怿死心。

“你住在哪儿,不是住在朕的禁中?”

慕容怿皱起了眉,“皇嫂与你情深,你又是礼王的妻室,她一时难以接纳,也是人之常情,朕不怪她,倒是你。”

慕容怿垂眼,伸手撩起她颈边的长发,一块细腻发白的肌肤裸露出来,像掀开壳的荔肉。

月光在她锁骨里汇聚成了两个小小的水洼,莹润洁白,他不由屏住呼吸,俯身凑去。

这个忽然接近的动作吓到了映雪慈,她猛地扭过脸,身体也往后缩去。

被她用锁骨盛着的那抹月光,便落在了慕容怿的脸上。

沿着他一丝一丝的睫毛,流淌进他深邃的,纯黑色的眼睛。

慕容怿很慢地笑了下,薄唇抿出弧度,眼睛里却一点笑容也没有,“溶溶,你该不会当真了?”

映雪慈咬紧牙关,鼻尖渗出的酸意,一缕一缕地往眼眶里钻。

她是当真了,她以为慕容怿再任性妄为,起码会听阿姐一句劝,不再做欺辱弟妹的丑事,可他竟连阿姐这个长嫂的话都不放在耳里。

夜半旁若无人地来到她的宫殿,幸好她是醒了过来,若她没有醒过来怎么办?

他忽然到来,是想要对她做什么?

本来因为见到阿娘,才对他生出的几分感激,顷刻间荡然无存,映雪慈垂下眼,露珠嵌在眼眶里摇摇欲坠,“陛下这么晚还来找臣妾,明日皇后娘娘知道了,必定会生气的。”

她说话的声调一向柔婉,笑时声音上扬,像春日的玉笛一般悠扬,郁郁时宛如琵琶拨弦,哀愁绵绵。

她如今的声音很低柔,无疑是郁郁寡欢的,和前几日对他的甜美讨好截然不同,可他更喜欢她这样。

流泪的样子,厌恶他却不敢言说的样子,都美丽又真实。

更像一个,会因不悦对丈夫生气,恼怒和不予理睬的妻子。

慕容怿知道她在说推辞。

他看着她,目光莫辨,声音沉了下来,“朕有法子能让他们闭嘴,只要你愿意。”

他可以对她之前的欺瞒和哄骗,既往不咎。

他垂手而立,踱步跨过那槛窗投下的一格格窗影,朝她走去,“朕会劝说皇嫂,接纳你我,在那之前,人前朕不会再碰你,你就住在这儿,朕三日来一回,若你不舒服,朕可以五日。”

映雪慈面色苍白地站着,不过几步,慕容怿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地上单薄纤瘦的人影被一具更高大的躯体覆盖,映雪慈紧紧抿着唇,却还是被他捏着肩膀,撬开了唇齿,勾出舌头来吮吸。

他今日吻地慢,间断地和她说着话,眼泪沿着她的唇缝渗进来,被他舔舐着咽了下去,有丁香的香气。

他蛊惑般沉声道:“朕可以用鱼鳔,你不是也很喜欢吗?溶溶,朕本应该是你的丈夫,朕与你是天经地义,旁人不明白,你不是最清楚?”

他吻着她,忽然用了些劲,本来捏着她肩膀的手掌放到了她的脖子上,没使力,指骨撑着她的下颌,让她有个地方栖着。

映雪慈茫然地想,她清楚什么?

什么叫天经地义?

她的婚事本就是容不得她做主的,父亲要她嫁给杨修慎,阿姐为她挑了慕容怿,崔家替慕容恪求娶她。

在这几个人里,慕容怿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可却不是她自己要选的。

如果不是崔家横生枝节,她或许会嫁给他,比现在还要更早地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专断疯狂之人。

气息混乱在了一起,早就分不清是谁的津液,只有丁香花的香气甜得发苦。

嘴唇分开时,映雪慈的眼睫覆了下来,意识到只要身在宫中,便绝不可能摆脱慕容怿,她攀着慕容怿的肩膀,无力地看向地面。

慕容怿抱起她步入卧房,蕊珠殿的床只是一张精致的拔步床,远不如南薰殿的玛瑙宝床宽大舒服,他若躺下,只怕还显得拥挤。

映雪慈面朝内里卧着,他坐在床边,把玩她纤细的手指:“你今日受了惊吓,好好休息,朕三日后再来看你?”

映雪慈背对着他,声音细微:“臣妾小日子来了。”

慕容怿问:“疼吗?”他道:“那朕五日以后再来。”

他的手伸来,覆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小衣都被他捂热了。

他不懂女人的事,生母徐贵妃去世的早,他身旁的女人只有谢皇后这个长嫂,谢皇后时而有腹痛的时候,先帝在时,便这样替她揉腹。

映雪慈无话可说,她茫茫然地凝视着床尾的纱帐。

长夜还未曾过半,睡前的侥幸和愉快便都消失不见,她恨不得这只是一场梦魇,醒来,阿姐派来的侍卫把蕊珠殿守得密不透风,慕容怿听了阿姐劝说,断了对她的念想。

从此二人桥归桥,路归路,生不见死不见。

她安安静静等到六月十九,世上再无礼王妃,也无映雪慈,只有汪溶——这是她给自己取的新名字,随母亲姓,用来出宫以后隐姓埋名时使用。

可慕容怿不肯放过她。

她几乎能想到阿姐是如何劝说的,一定软的硬的都用上了,可他是皇帝,他不听,谁又能拦得住他呢?

门外那些阿姐派来的心腹,固然是效忠阿姐的,可难道指望他们就能拦得住一国之君吗?

谁能承担得起这罪同谋逆的下场?

映雪慈慢慢地想明白了,她不再挣扎,翻过身,胳膊碰到慕容怿冰冷华美的袍子,她瑟瑟地抖了抖。

慕容怿身上还穿着石青色的燕居服,朝珠垂到胸口,流动着尖锐的珠光。

不知是刚从御书房还是哪儿来的,袖口沾着一团墨迹,她捏住了那团墨迹,慕容怿低头看她,声音磁性低沉:“溶溶?”

映雪慈没有说话,坐在雪银色的床幔里,月华洒在她的头发上,显现出一圈靛蓝色的光晕。

她凑过去,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冰冷的袍子下面,男人修长挺括的身体是浑热的,长发像绸缎滑进他的手掌里,在他的指尖如水流溢。

“是臣妾不该欺瞒陛下,可实在是那晚陛下来的突然,臣妾又因亡夫超度的法会未完,心中惶恐,更怕拒绝陛下,陛下会生气,才不得不服药相避。”

她絮絮地说着,贝齿咬住下唇,抬起头,眼里有了朦胧的泪意:“若臣妾当初嫁的人真是陛下就好了。可臣妾如今这样的处境,哪里还敢想和陛下结发的事?陛下如今喜爱臣妾的姿容,若哪一日不爱了,以臣妾的身份,又该如何自处?”

映雪慈啜泣着,将玉白的脸颊贴在慕容怿凉浸浸的通犀金玉带上,“陛下是天子,可臣妾只有陛下了。臣妾有多害怕,陛下可知道?”

第37章 37 情欲爱欲会噬人血肉。

皇帝坐在肩舆上出神。

袖口微湿, 是沾了映雪慈的眼泪。

他很少看到她这么伤心大哭的样子,原来眼睛大的人,泪珠子也大, 砸下来会溅起水花。

滚烫的,一颗接着一颗, 烙得他手背生出一种灼伤的疼。

一定是真的害怕极了,才会哭成这样, 扑在他的怀里,抖得像暴雨中的一朵依兰花。

皇帝抚了抚额角,看上去像在闭目养神, 眉头却一直紧皱着。

他自幼被皇兄抚养, 一心扑在课业上。

及长, 又有一番开疆拓土的壮志,欲让藩地辽东国成为大魏最坚实的前塞,自然就忽略了男女之情。

那时他也清楚,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正妃人选也将由皇兄定夺。

皇室的婚姻, 从来都是政治抉择的结果。

选一门无论身世德行都挑不出错的正妃, 相敬如宾, 无关情爱,在遥远的辽东扶持一生。

皇兄和皇嫂伉俪情深, 他也没有纳妾的打算, 哪怕不爱,他也会给妻子应有的尊重, 和她生两个子嗣,让她在卫王府安度余生。

他若奔赴前线,辽东的一切便全权交由女主人代理。

他那时不懂女人。

不知女人原来是这样的柔媚似水, 温纯依人,长发绕着他的手指,像羽毛挠着他的指腹和心坎,让人舍不得抽出来。

原来不能拿朝堂上那套独裁霸道的手段对她,他想象中对待“正妃”的敬重和干脆,也不能用在她身上。

她需要被捧在手里小心呵护,稍有不慎就要落泪。

这点道理,他居然要等尝到她的眼泪以后才明白。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丈夫暴毙,丈夫的兄长取而代之,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觉得惶恐不安,何况她出身清白,荏弱守礼。

皇帝捏着眉心,越发疑心求而不得会让人发疯,情欲爱欲会噬人血肉。

他前几日一定是发了疯,才明明答应了要等慕容恪超度,又恬不知耻地食言要她。

才把她逼成这样。

她才十七岁,哪怕嫁作人妇,也比他小得多,脱下孝服,换上轻薄明艳的衣裙,便像墙里探出的红樱一样天真娇美——是他太心急了。

“梁青棣。”

自打从蕊珠殿出来,一直沉默不言的陛下忽然出声,梁青棣连忙“哎”了声,凑到肩舆的脚踏旁,“陛下,您吩咐。”

皇帝从衣袖里递出一个东西,垂眼珍惜地看着:“明日把这个送给她。”

梁青棣双手接过来。

夜里甬道漆黑,借宫人手提的宫灯看清了物什的样子,原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红绸。

银红的料子,衬得皇帝的手骨节修长,皮肤冷白。

他的生母徐贵妃当年就以肌肤如雪盛名,比崔太妃年轻时更美,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美人。

太宗并非不宠爱她,只是忌惮她的母族镇守西南,功勋过主。

徐贵妃清冷寡言,从不为此多解释什么,太宗每每驾临,她以礼相待,再没有更多的热情。

一晃贵妃娘娘去世十来年了,面容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模糊,梁青棣想起旧主,心里感慨万千,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陛下,这是?”

皇帝道:“打开罢。”

梁青棣依言打开,见红绸里面是两簇长发,被绑在了一起。

他虽然是宦官,但也听过新婚夫妇剪发结发的事,他的手颤了颤,“……陛下?”

皇帝重复了一遍:“明日将此物给她,你亲自送,不要让南宫的人发觉。”

他靠坐在肩舆上,“她脸皮薄,被皇嫂知道,她会更加为难。”

梁青棣低下头,“是。”

肩舆前行了一会儿,遇到一列巡逻的侍卫,跪了一地。

皇帝抬抬手让他们起,黑夜里那甲胄和佩刀摩擦发出清脆的锵鸣声,让他不由得想起在边塞的时候。

巡边之后的夜晚,他曾面朝钱塘的方向肖想过她的身体。

隐秘的,阴鸷的,不可告人的欲意,在篝火哔剥的长夜里燃烧悱恻。

反复几次后,他接纳了那种蚀骨的欲望,冷静而漫长的释出,将那种念头变得麻木和平常,以此维持表面的从容。

一直维持到在卧雪斋,握住了她脚踝的那一天。

欲念压倒了理智,如野兽般,一发不可收拾。

她哭了两次,说了两次害怕,他第二次才反应过来。

“朕前几日,太过了。”

慕容怿石青色的袍角在风里曳了曳,他道:“日后你要时常提醒朕,不可再吓到她,朕错过一回,不能再错第二回。”

他现在可以肯定,他前两日应当是疯魔了,日后多加克制,如非必要,不能再露出那般模样被她看见。

梁青棣忙道:“奴才知道了,那尚衣局那儿新做的衣裳——”

皇帝摆手:“先放着,等她哪日心情好了再送吧。”

梁青棣垂眼:“是。”

礼王妃今日穿着的那梅子色的薄纱裙,是尚衣局加紧做出来的。

不止这一件,尚衣局还做了不少颜色鲜亮,款式新颖的衣裳,预备这两日就给王妃送去。

礼王刚死,王妃确实穿不了太鲜艳的,不过,待到明年春日游园时就能穿。

梁青棣眯了眯眼,不禁想起两年前那会儿,谢皇后召待字闺中的礼王妃进宫小住。

还是卫王的陛下和她已见过了一面,翌日谢皇后带礼王妃去游湖,陛下从岸边的凉荫里走过,听见十五岁的映雪慈靠在姐姐的怀里喁喁低语。

她说阿姐,你身上的红裙真好看,要是父亲也允许我这么穿就好了。

元兴帝爱妻且开明,并不拘着谢皇后必须要穿端庄的皇后服制才可以,他命人做了无数新颖明艳的衣裳送给谢皇后,谢皇后一一笑纳。

谢皇后道,那有什么难?

说着命人赐给映雪慈数件粉纱衣,红罗裙。

映雪慈起初还不好意思,穿上以后嘴角便浮起了梨涡,像翩然的飞花一样在御囿荡秋千,明艳的裙摆一次次在她身上绽放。

后来映雪慈回家,便听谢皇后抱怨,映父将她赐下的红裙粉纱都扣下了。

皇后赏赐之物不敢烧毁,通通压箱底收在了库房中,勒令映雪慈不许再穿。

后来她果真再也没有穿过。

清淡柔雅的颜色仿佛镶在了她的身上,和她苍白似雪的肌肤融为一体,丈夫去世后,她也好像失去了颜色。

只怕这桩旧事,连王妃自己都忘了,实在是过去太久了,梁青棣看着手中的红绸,才想了起来。

“王妃。”

秋君一大早就来了蕊珠殿,笑吟吟地道:“皇后娘娘担心您,特地派奴婢来瞧瞧,昨夜睡得可还好?这儿有什么短缺的,您只管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叫人添上。”

映雪慈从梳妆台前起身,轻柔地摇了摇头,“一切都好,让阿姐莫要担心,左右也住不了几日。”

蕙姑看了映雪慈一眼,映雪慈半垂着脸,神情平静。

秋君确认她一切都好,这才放心地行礼告退。

临走前,她皱起眉头,担忧地看着映雪慈。

“奴婢差点忘了,皇后殿下嘱咐奴婢转告王妃,住在西山的太皇太后突然回宫,今天傍晚就到,怕是底下的人没瞒住,透露给了她礼王过世的事,太皇太后一向疼爱礼王,此番怕是不想错过给礼王超度的法会才回来的,王妃千万当心。”

太皇太后也是崔家人,太宗还在的时候,崔太妃横行霸道的底气,一半来自于这位姑母。

她是皇家正儿八经的长辈,宫里的老祖宗,太宗的亲生母亲。

她若想对映雪慈做什么,谢皇后都未必能赶得及保住她。

映雪慈愣了下,“告诉阿姐,我知道了,我会小心行事。”

秋君离开后,蕙姑摸了下映雪慈的手,冰块一样冷,她忧愁地道:“怎么不告诉皇后娘娘,陛下昨夜还是来了?”

蕙姑觉得,一定还是守门的侍卫太少了,太监也不机灵,若是谢皇后能再安排十来个侍卫,把蕊珠殿围得密不透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阿姆。”

映雪慈无奈的笑了,她昨夜睡得晚,蕊珠殿虽然也很好,但的确不如南薰殿温暖。

乍然换了环境,忧思多虑,有几分着凉,她轻轻咳嗽了几下。

“没用的,若那些侍卫真的有用,你猜他们今日为何都像无事人一般?陛下来了,难道他们真的不知吗,若他们真心效忠阿姐,早就去告诉阿姐了。”

效忠一个先帝的皇后还是当今的皇帝,他们还拎得清。

映雪慈已然认清再怎么折腾,也逃不脱慕容怿的现实,她坐回梳妆台前,拿玉梳抿了抿头发,望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幽微,“我们如今只有等。”

小佛堂。

蕙姑留在蕊珠殿收拾要带出宫的金银细软,柔罗跟映雪慈来小佛堂抄经。

梁青棣来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

柔罗已经知道皇帝对映雪慈做的那些事,她心性胆小,可还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在了映雪慈的身前。

“梁、梁掌印,您怎么来了!王妃正在替礼王抄经,恕不见客,您请回吧!”

她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想哈气又不敢,十根爪尖亮出来,也没能让敌人有一丝动摇。

梁青棣对她和颜悦色的,不仅没有计较她的失礼,还尊称了一声“柔罗姑娘”。

如今礼王妃跟前的人,个个身份贵重,他不愿得罪,捧起来还来不及。

“奴才奉陛下之命,来给王妃送东西,送完就走,送完就走。”

“柔罗,不可无礼。”映雪慈轻轻唤了声,冲柔罗摇头。

柔罗退回了她身旁,仍倔强地盯着梁青棣。

“阿公要给我什么?”映雪慈问。

“王妃看了就知道了。”

梁青棣双手呈上一块红绸。

映雪慈接过,打开,看着里面被束在一起的两簇长发,眼波平静地仿若两泓秋水。

她那日在御书房便发现了。

玉枕压着这两簇长发,她又被他压在玉枕上,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违背伦常地压着。

但察觉梁青棣在期待地看着她,映雪慈咬了咬唇,还是闪了闪柔长浓密的黑睫,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微笑来:“臣妾何德何能,能被陛下这般珍重对待,便是死也甘愿了。”

第38章 38 臣妾思念陛下。

“呸呸, 这话可不兴说,王妃您是有福之人,定当玉体康健, 长岁百岁,何况有陛下庇佑, 谁敢让您死呢?”

梁青棣听了她的话,摇头直笑, 眉头不禁舒展开来。

如今郎有情,妾有意,陛下肯为王妃收敛性子, 不再一味地逼迫王妃, 王妃也愿意试着接纳陛下的心意, 当真是再好不过。

他看着皇帝长大,是皇帝的“大伴”,奉贵妃旧主的遗命, 陪伴皇帝左右,打心底里盼着皇帝能有一位知心相爱的女子白头偕老。

至于这女人是皇后还是妃嫔, 出身怎样, 经历如何, 重要吗?

只要陛下心爱,那就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她嫁过人又有什么要紧的?

梁青棣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早死的礼王, 本来带笑的眼神,慢慢转冷。

若那小子当年就死在崔妃腹中, 也就不会横生那么多枝节。

当年崔妃害得贵妃险些一尸两命,他护主心切,拎着堕胎药要灌进崔妃嘴里, 可贵妃是何等菩萨心肠的人物,不愿无辜的孩子受了牵连,拦住了他,这才让慕容恪生了下来。

谁知生出这么个孽障,竟和兄长抢妻,真是色胆包天,混账到了极致!

再看映雪慈,他心生怜惜,颇为慈爱地轻声道:“王妃,当年奴才家里犯了事,遭受牵连,差点一家子丧命,是您的祖父映老御史怜惜奴才年幼,御前替奴才申冤,才保住了奴才和奴才的娘。虽是没入宫中,但好歹留了条贱命,能伺候我娘终老,这份恩情,奴才没齿难忘。”

“老御史生前最疼您这个孙女,奴才记得他的恩情,也知道您是个真正心性纯良之人,在宫中但凡用得着奴才的,您只管吩咐,趟刀山下火海,奴才也去得!”

说完,他一抹脸,竟觉得好笑,摇头叹道:“不过只要有陛下在,哪儿会有什么刀山火海拦着您的?您只要肯露个笑脸,要什么,陛下都答应您。”

映雪慈静静的听着。

她立在佛龛前。

佛前敬的檀香在一圈一圈的燃烧着,青烟幽幽缭绕上她裙摆的缠枝纹,使得她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朦胧,和离尘远俗的娴雅。

她笑了一笑,感激的模样。

笑不露齿,嘴唇抿出美好的弧度,“阿公放心,我不是无心无肺之人,这结发我收下了。”

映雪慈低下了头,“臣妾如今住在蕊珠殿,门外有侍卫把守,若陛下再来,只怕不方便。麻烦阿公替臣妾带个话,就说我今夜还在小佛堂等陛下,陛下若愿意,臣妾恭候在此,陛下若不愿意,只当臣妾是自作多情,阿公差个小宦官来知会臣妾一声便是。若是陛下问起原因,就说……”

映雪慈的面颊仿若桃花映雪,一霎红润艳美起来,眼波像湖心摇漾的月影,水色粼粼。

便是再清心寡欲的圣人,也要为她含羞带怯的风姿所倾倒。

“就说,是臣妾思念陛下。”

梁青棣一瞬心花怒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起,他激动地道:“王妃有这番美意,奴才一定带到,王妃只管等奴才的好消息。”

映雪慈点了点头,俯身拜谢,“那就多谢阿公了。”

太皇太后午后回宫,仪仗浩浩荡荡往寿康宫去,宫里的老祖宗时隔多年回来,按理连皇帝都该亲自上宫门那儿迎接,但太皇太后不喜吵闹,加上身子不好,只想快快地安顿下来,故而皇帝、谢皇后、崔太妃一干人等,都没被允许去宫门处迎接。

说起太皇太后,也是一位传奇人物,她当年在宫里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太宗继位以后她,她又垂帘听政了四年,却在长孙元兴帝弱冠那年,忽然放权,以身体违和的理由搬出大内,前往京城外的西山荣养,距今已有十年。

她是太祖的发妻,早年陪太祖打天下时落下了病根,身体就一直不好,所以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太宗。

当初山河破碎,群雄四起,乱世之中,崔家不知谁会做皇帝,贪心地将族中适龄的女孩儿,分别嫁给了当时最有希望的几个枭雄英杰。

太皇太后就是其中之一。

太祖沉淀多年,韬光养晦,在群雄之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位,崔家舍不得嫁嫡女,才选了她这个遥远的旁支女嫁过去,借崔家的名头,横竖当个赌注。

不想成婚后,太祖一朝起势,风云化龙,将天下收入囊中。

当初不肯嫁给太祖的崔家嫡女悔青了肠子,眼睁睁看着一个身份低微的旁支踩在她头上,翻身做了皇后。

映雪慈来到寿康宫时,崔太妃刚和太皇太后哭过。

她哭得梨花带雨,面上的妆都花了,斑驳在脸上,挂出两条深深的泪痕。

太皇太后虽已年迈,但精神头尚可,西山上无人打搅,也无人敢怠慢皇帝的亲祖母,毕竟无论换几任皇帝,都是她的亲子孙。

见有人入内,她接过宫女双手递过来的帕子,拍了拍崔太妃的手背,缓缓出声:“好了,莫哭了。”

崔太妃接过帕子,抽噎不止:“姑母,臣妾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做眼珠子呵护大的,他打小就和您亲,养在您膝下,如今就这么去了,臣妾心里针扎一般,他才多大,不过二十岁!才长大成人呀……”

她伏在太皇太后的手边哀哀哭泣,哭得无比投入,整座寿康宫都回荡着她瀑布流水般的哭声。

宫人们低头看着脚尖,映雪慈也以同样的姿势站在门前,银灰色的长裙,头上一只白玉簪。

整个人好像一缕轻烟飞絮,在光尘中苍白的近乎透明。

长辈若在大哭,做小辈的贸然进来看见,实属失礼,应当回避。

可守门的宫人竟然也没有提醒她,就让她进了来,眼下她上前不是,出去也不是,只能沉默地立在门口等传唤。

太皇太后没再让崔太妃别哭,她瞧见了站在门前的映雪慈,颔了颔首,道:“你就是恪儿的妻子,过来让我瞧瞧。”

慕容恪成婚,太皇太后也没从西山回来,只派人送来了贺礼,所以,这还是她第一回见映雪慈。

映雪慈聆听吩咐,走上前给二人行礼。

崔太妃一听映雪慈来了,立时收了哭声。

她背过身去,匆忙拭了拭脸,才扭过头严厉地呵斥道:“你来了怎么也不知道吭一声,还要太皇太后叫你你才肯动,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丢我的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崔太妃疾言厉色地说完,一阵钻心的锐痛刺穿头颅。

那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比从前还痛百倍。

这还不是都怪映雪慈,若不是映雪慈不懂事杵在这儿,她怎会发了大怒引发头痛!

崔太妃狠狠瞪了她一眼。

映雪慈轻声:“都是儿媳的错,还请母妃息怒,莫要因儿媳发怒伤了身子。”

她永远是这副淡若云雾的模样,不像人家的儿媳贴心窝子。

崔太妃本就讨厌她,映雪慈说什么,她都能揪出错处来。

“你若还顾念我的身子,就该常来看我,晨昏定省一个不少。嘴上说给恪儿抄经,我可打听过了,你每日巳时才去,酉时就回,怎么就连给我请安的时辰都没有了?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崔太妃话锋一转,讽刺道:“也是,你有你那个住在南宫的姐姐庇护,哪儿还看得上我一个太妃呢,给我做儿媳,真是辱没了你!”

自打上回梁青棣上她的云阳宫,站在她病床前阴阳怪气的为映雪慈撑腰以后,崔太妃就好一阵子没敢叫映雪慈来立规矩。

现下太皇太后回宫,她自觉有了靠山,连忙重振过去的威风。

她想磋磨一个映雪慈,那还不简单!

映雪慈漠然地听着崔太妃的训斥,纤长的睫毛静静覆在瞳孔上方,投射的阴影模糊了其间情绪。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还有此事?成何体统,映氏,你过来。”

她语气沉稳,听不出喜怒。

崔太妃掖了掖眼角的残泪,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藏在手帕后面,冷冷看着映雪慈。

映雪慈自知逃不过,依言走到二人面前,太皇太后道:“抬起头来。”

映雪慈便抬头。

她这才看清了太皇太后的容貌,七十多岁,两鬓银白,寻常人里偏上的长相,和崔太妃的脸模子全无相似之处,一双眼睛静静凝视着她。

“映氏,你好大的胆子,夫君尸骨未寒,你就轻慢婆母,哪儿还有半分为人儿媳的本分自觉?去偏殿里候着,哀家让人好好教一教你规矩!”

崔太妃无声地扬起了嘴角,她道:“姑母,我也去。”

不想太皇太后淡淡道了句:“哀家乏了,你先回去吧。”

“姑母!”

崔太妃愣了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急匆匆绕到太皇太后身后,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捏了起来。

“您多少年才回宫一趟,我想多陪陪您。况且恪儿去了,咱们两人是恪儿最亲的人,我还想再跟您说说恪儿生前的事……”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好了,退下吧,哀家舟车劳顿,实在疲惫,有什么话,你下回再来告诉我,来人。”

她唤来贴身的宫婢,搭着宫婢的手,慢慢地走出了正殿。

崔太妃不甘地捏了捏手指,待太皇太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她低低哼出一声,走到映雪慈的面前,刮了她一眼:“能得太皇太后的教导,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分,给我好好的学着,太皇太后当年掌管内务规训妃嫔的手段,可比我严苛的多,有你受的!”

甩下这句话,她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映雪慈被带入偏殿,心中做好了要被刁难的准备,不想带路的宫女将她带进来,就一声不吭的退了出去。

寿康宫多年没有住人,但内务监常常打理清扫,殿中的物什清润干净。

时值酷暑,角落里用彩漆大瓮盛有冰鉴,偏殿向面,四面的门窗合拢也遮不住盛夏暑光,冰鉴融化得尤其快。

映雪慈不敢坐下,唯恐一坐下,就有人跳出来指责她不守规矩,怠慢尊长。

她站得脚底微微发麻的时候,两个宫女走了进来,先将融化的冰鉴换了,然后一个人端来热茶,一个人端来茶点,放在桌子上。

其中一人对映雪慈道:“王妃累了就坐下吧。”

说完,二人又带上门走了出去。

映雪慈疑惑的看着桌上的茶点,不明白太皇太后这是何意。

实在是癸水在身上,站不动了,映雪慈望着近在咫尺的座椅,微微咬牙,提起裙摆坐了下去。

若真是有意磋磨她,她干耗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利落些。

就这么静坐了半日,待到黄昏时分,偏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才终于又有宫女走了进来,朝映雪慈行礼道:“王妃,太皇太后让您上她跟前说话。”

第39章 39 溶溶,不要骗朕。

太皇太后手持一柄西洋水晶镜, 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卷经文。

映雪慈入内,走到她跟前行礼,太皇太后道:“起来。”

目光却没有从经文上移开, 眯起眼睛,将那水晶镜拿得更近。

映雪慈离她只有半臂远, 眼睫轻抬,发现那卷经文, 正是惠能大师让她为慕容恪超度抄写的经文。

白发人送黑发人,尊贵如太皇太后也不能幸免,她面上不显, 心里恐怕也是难过的。

崔太妃说, 慕容恪在太皇太后膝下养大, 祖孙情深,可她嫁给慕容恪,远赴钱塘两年, 却从未听慕容恪说起过这位祖母。

一次也没有。

慕容恪念的最多的,是太宗和崔太妃。

太宗对这个幼子非常疼爱, 特许慕容恪像民间百姓一样唤他爹爹, 过世前, 更是召慕容恪到龙床前,拉着他的手才肯咽气。

慕容恪亦是。

映雪慈清晰的记得, 慕容恪突发暴病的那个晚上, 他不住地咳血,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脸, 沿着鬓角和嘴角,流进头发和枕头里,褥衾里都浸透了他的血, 红殷殷一片。

他看着映雪慈身后,脸上显现出一种眷恋的笑容,哑声说:“爹爹,你来接儿臣了。”

映雪慈跪坐在他的床边,被他捏住手腕,死死的捏着,慕容恪转过脸来看她,气息低弱,微笑问:“溶溶,你看见我爹爹了吗?他还不曾见过你,让他见见你,见见我娶的妻。”

映雪慈受了惊吓,试图将手从慕容恪的手掌里挣脱出来。

可一个将死之人,力气竟一点没有减少,硬生生将她拽进了怀里。

抱住她的那刻,他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双眼无力的半眯,瞳孔开始涣散。

他蹭着她的发髻,血液沾到映雪慈的脸上,流下一串鲜红的血露,他拥着映雪慈,眼睫覆了下来,声音轻柔又期待:“溶溶,我活不成了,随我一起走吧,和我去见爹爹,他最盼望我成家了。我既娶了你,生同衾,死同穴,我们再也不分开,去了阴曹地府也做夫妻,过奈何桥也不松开彼此的手……好吗?溶溶,溶溶。”

他不断的亲昵低呼她的乳名,在一声声的溶溶中止住了呼吸。

蕙姑冲进来抱住吓傻了的她,用力扯开了慕容恪温热的,尚且富有弹性的手臂。

一个多月前的事,本该记忆犹新,可或许那时太过惧怕了……如今再回忆起来,慕容恪的面目竟已变得模糊。

只有他唇边猩红的血迹,还保留着微笑的形状。

太皇太后手中的水晶镜转了几转都看不清经文上的字迹,琉璃灯散发出的光源透过她手中的水晶镜,折射了三四回,恰好投上映雪慈的眉眼,照得她一双妙目温润粼粼。

“太皇太后若看不清,臣妾念给您听吧。”映雪慈轻声道。

刚入宫时,崔太妃就总是让她读经,一读便是几个时辰,常常读到嗓音嘶哑,喉头红肿才肯作罢,太皇太后年迈看不清字,自然要她这个做小辈的代劳。

映雪慈本已做好了要读完这卷经文的准备,不想太皇太后平静地道了声:“不必了。”

她将那柄西洋水晶镜平静地放在经文上,漫不经心抬了抬手,“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日起,来寿康宫抄经,不必再去小佛堂了。”

映雪慈怔了怔。

有宫人来送她出门,她并非不识趣,虽然不知为何太皇太后对她并无崔太妃口中的严苛责怠,可她也不敢掉以轻心,规规矩矩行了个周到万全的礼数,方才跟随宫女退出了寿康宫。

远在云阳宫的崔太妃听闻太皇太后将映雪慈留了一下午,嘴角差点扬上眉梢,“三个儿子里,太宗最疼的就是我的恪儿,恪儿一出生,他怕我身子孱弱被孩子啼惊,特地把恪儿送到太皇太后那儿养着,要多疼爱有多疼爱。如今知道恪儿娶了这么个不如意的王妃,害得恪儿早早去世,心里必定不痛快,要狠狠折磨映雪慈一番。”

宫女云儿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

自打能言巧语的绫波溺水而亡,崔太妃没了能说话的心腹,便成日里自言自语,时哭时笑,打断她说话的宫人都挨了巴掌,云儿怕挨打,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太皇太后是什么人物?当年太祖爷后宫里都是功臣名将的女儿和妹妹,哪一位身家抬出来不是大名鼎鼎的?犯到太皇太后手里,还不是被她收拾的俯首帖耳,乖乖巧巧,映雪慈算什么东西,哼——真当我崔家好欺负,在太皇太后手里,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坐在镜子前,梳着被掐去了银丝,只剩乌黑油亮的头发,幽幽地唤道:“云儿。”

云儿被她忽然发沉的声音唤得一个哆嗦,连忙走上前,“太妃娘娘,奴婢在。”

“我让哥哥帮查的事,都查出来了吗?”

她疑心慕容恪的死有问题,托兄长崔阁老调查,可接应的绫波死了,她费了不少劲,才勉强教会这蠢笨的小宫女云儿如何和崔家接应。

云儿道:“崔阁老说,近来朝堂上风头不好,他称病避朝有一段时日了,这种时候不宜再被人拿住把柄,礼王府那儿他还没查出什么来,让太妃再等等,不过——”

“不过什么?”崔太妃脸色不好地问。

“不过前两日礼王府的从官们纷纷被寻了由头获罪行刑,恐怕是陛下动了杀机,阁老让太妃您在宫中小心为上。他派人在行刑前查问了几个礼王从官,问出当时礼王过世前,曾留下一封奏折,奏请赐死王妃映氏,死后被人找了出来,谁知映氏不肯就范……加之那奏折没来得及盖上印章,算不得数,奏折如今不知所踪。”

一直以来,都是崔太妃发了狠的想让映雪慈为慕容恪殉葬。

她怨天怨地,若非规矩大过天,她只觉得就是用皇帝的丧仪棺椁,万人陪葬她的儿子都不够。

如今听见慕容恪临死前竟真的勒令过映雪慈陪葬,心里又急又气,咬牙切齿地道:“映氏这贱妇,她怎么敢!”

她浑身发着抖:“无妨,恪儿想要的,我这个做母亲的无论如何也要给她,映氏在钱塘时不肯死,那就死在宫里,将尸骨运回钱塘,也是一样的。”

从寿康宫出来,天还没黑透,映雪慈慢慢地走回了蕊珠殿,蕙姑端来刚烙好的樱桃毕罗,映雪慈就着夕照吃完了一个,看时辰差不多了,问柔罗借了身宫女的衣裳换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门口的侍卫都被御前的人打点过,看她出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上回让慕容怿等得太久,慕容怿放火烧了含凉殿,她这次不敢再迟,早早坐在小佛堂门前的石阶上等候。

竹影苍苍,月华如水,蟋蟀蝉鸣回荡在不远处青翠的竹林中,她抱着膝盖,将小而苍白的脸颊枕在曲起的膝骨上,安静地看着走廊的尽头。

不久前,安平伯薛琮前来找她,慕容怿就站在那儿看见了一切。

他冷漠地看着,眼睛深邃恍若寒潭,深不可测又威严迫人,她心中害怕,因为还没有和他有过更深的接触,她仍把他当做夫君的兄长看待,心里恻恻,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时她以为他是为弟弟娶了个不忠的妻子而感到不悦,直到他掐着她的脖子,从容地教导她和他舌尖勾吻,才知道他的不悦,只是因为有人觊觎了他的猎物。

那天她见到了他失控的样子,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做着违背本心,连自己都厌恶的事,映雪慈失落地抱紧肩膀。

慕容怿来时,瞧见的就是她小小一团缩在台阶上的身影。

他坐銮仪而来,抬手叫止,从銮仪上走下来。

映雪慈歪头看着地上薄薄的月光,没有看到他。

她伸出柔嫩纤细的手掌,去接雪亮银白的月辉,月光穿过她的手指,流淌过她的手腕和衣带。

她穿着宫女的衣裳,就好像真的只是从某个宫里偷跑出来玩的小宫人。

慕容怿静静看了一会儿,看她翻动细长的五指,月光像丝线在她的指尖穿梭萦绕。

她若真的只是一个宫女,他明日便可让她做一人之下的皇贵妃,她若是秀女,他可以抬举她的父兄,让她毫无争议坐上和他并肩的位子,可她偏偏是他的弟妻,她曾向另一个男人献出过全部,而现在,他们在她丈夫的孝期中偷晴。

慕容怿平静地负手而立,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到自己是一个卑鄙的禽兽,却又无比坦然地接纳这种卑鄙所带来的痛快。

若不卑鄙,就要放过她。

他不是那样的圣人,他想让她留在他的身边,无论是卑鄙,还是卑劣。

慕容怿踏过月光走向她,映雪慈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她轻轻叫了声陛下,提起裙摆,像乳燕投林扑进他的怀里,身后的裙摆像燕鸟张开羽翼。

她的身上传来馥郁清甜的馨香,身体柔软温热,像一块融化的蜜糖,轻的几乎没有分量。

慕容怿下意识抱紧了她,弯下腰,拇指摩挲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声道:“他们说你想朕了,想见朕,朕怎么不信?溶溶,不要骗朕。”

第40章 40 陛下真好。

“没有骗。”

映雪慈被他搂在怀里, 嘟囔了声:“臣妾没有骗陛下。”

慕容怿身量太过高挑,搂住她的时候,身体需要微微前倾, 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将她整个包裹住。

她湿润的呼吸从鼻尖喷洒出来,透过名贵的织锦料子灼进他胸口的皮肤。

月光下, 她的长发也染上了银尘,在他掌中好像一匹雪缎, 露出眼尾上挑的美眸,水洇洇地望着他。

“臣妾在宫中没有依靠,又是孀妇之身, 只怕到死都要和青灯古佛相伴, 若真能清净一世也就罢了, 可宫里都是趋炎附势之人,臣妾又被婆婆厌弃,时时磋磨, 若非陛下见怜,臣妾只怕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慕容怿端详着她楚楚可怜的容色。

她天生有一双多情眼, 平日自居孀妇的身份, 总是垂首低眼, 恨不得将下巴尖都藏进衣领里,从不拿那双妩媚的眼睛看人。

他想多看一眼, 要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才可以。

确实该把这双眼藏起来。

只是用来看着他也就罢了, 若被他知道,她还用这双眼睛看向过别的男人, 他恐怕要发疯。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发疯。

就在今日下午,他派去钱塘的探子带回了一些消息。

和他之前听说的一样,慕容恪非常疼爱她, 他曾从辽东派出幕僚,前往钱塘赠送节礼,幕僚千里迢迢从钱塘带回的,也是礼王爱重王妃,和王妃形影不离的消息。

可探子说,慕容恪爱她,爱到失了神智,隐隐有疯癫之势,先是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带她前往灵隐寺祈求子嗣。

又在前年她生辰的时候大闹了一番,起因是慕容恪为了哄她开心,请来钱塘最出名的戏班为她唱曲,她不愿看,慕容恪一怒之下要砍了戏班上下,她怕闹出人命终于肯看一眼,他又嫉妒戏班里的武生俊美潇洒,疑心她会移情别恋而登台抽刀杀了那武生。

这件事曾在钱塘闹得沸沸扬扬,武生的家人状告上京,不过在半路上被崔家的势力逮住,镇压了下去,直到慕容恪死,朝廷清算礼王府时,这宗旧案才被查了出来。

那会儿,正逢她的母亲过世。

她悲痛交加,又受了惊吓,一下病倒了,慕容恪才终于知道收敛,日日把汤药奉到床前,小心伺候。

也是在那年,他刚稳住辽东局势,就奉命奔赴塞北,抵御外夷,并不知此事。他若是知道,那后来杀慕容恪就该是他亲自动手,而非交给手下代办。

还是杀晚了。

所以烧毁含凉殿后,她那么害怕,脚软的站不住,看向他的眼中含恨带怯,她一定是认为,他和慕容恪是一类人,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们当然是一类人。

一姓兄弟,怎么会流两样的血?他从开蒙起就知道慕容恪是个什么货色,慕容恪也一样,所以他们才会爱慕上同一个女子,哪怕是彼此的妻子,也不惜威逼利诱,强取豪夺,以达目的。

但他忍住了,在差一点暴露,吓坏她之前,忍住了——他比慕容恪有耐性得多。

慕容怿的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到她嗫嚅的红唇上,“想告诉朕什么?”

“臣妾想明白了,在这宫中,只有陛下的怜惜才能让臣妾活下去,可陛下有美人无数,臣妾之前不懂事拒绝了陛下,唯恐陛下再不愿见到臣妾,才借此邀宠,盼望能见圣颜。”

映雪慈轻轻抱住慕容怿的小臂,单薄的身躯像一片落花依附了上去,“陛下会因此厌恶臣妾吗?”

她纤长的睫毛在晚风中轻微颤动,鼻尖因为紧张泛起了潮红,樱唇微张,粉润的舌头抵在贝齿中,若隐若现,小心翼翼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慕容怿抚着她的脸,“不会。”

是为了活命还是真心喜欢,眼下都不重要,她肯用心就好。

即便两年前她嫁的人是他,他也不期盼洞房那晚她就能付出真心。

“朕至今不曾召幸过妃嫔,你大可放心。”

映雪慈愣了愣,一缕错愕掠过眼底,但她很快掩饰住了,嘴角浮现出一抹甜美的笑容,踮脚亲上他的下颌。

“陛下真好。”

她本想亲他的嘴角,可他说话时直起了身体,离她很有一段悬殊的距离。

扑面的淡香忽近又远,像从指尖滑走的纱绢,慕容怿的喉结慢慢地滚动了一下,垂眼,回味这股香味的来源。

他抱过她,打开过她,知道她的身体哪里香气最浓,沾染了她体温的衣物既柔软又馥郁。

这股香气,应当来自于她的颈部,被长发遮掩的地方,既有熏衣的梨香,又有浣发的兰香。

还有一股幽馨的,从她皮肤里沁出来的微甜。

映雪慈牵住他的手,柔声道:“臣妾带陛下去一个地方。”

身后执掌銮仪的掌舆们连忙转变方向,不知所措地想跟在后头,却听皇帝道:“不必跟着。”

他随她穿过无人的小径,来到太液池。

池中开满了荷花,香风阵阵,青翠的荷叶中泊着一艘乌蓬小船。

岸边巍峨的含凉殿经过烧毁,只剩一片废墟,明月再无遮掩,洒落在太液池的湖面上。

慕容怿登上船,转身伸出手来扶她,映雪慈眉眼弯弯地探出一根食指,在他手心点了点,趁慕容怿握住之前抽了出去。

慕容怿一怔,看她捏起裙摆,轻轻跳上了船头。

慕容怿为她突如其来的淘气感到好笑,不赞同地蹙了蹙眉,“这船若不稳,你会掉下去,以后不能这样。”

“有陛下在,陛下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映雪慈怕他真的生气,又凑过去牵他的手,软声问:“对吗?”

慕容怿不置可否。

看见她摊开在月光下的白嫩的手掌,想到方才被她用食指逗弄的画面,眉眼微沉,还是将手递了出去,被她握住的刹那,他嘴角不易察觉得往上扬了一下。

映雪慈弯腰进里,拉他坐下,伸手拽下帘子,慕容怿瞧着她动作,忽然问:“为何带朕来这儿?”

映雪慈轻嗔着瞥了慕容怿一眼,她身后是水光潋滟的荷塘,浮光掠影间,她清丽的眉眼也被带上几分媚眼如丝的味道。

“真在佛堂私会情郎,臣妾怕佛祖怪罪。思来想去唯有这儿安全,臣妾住在含凉殿时,就常常来这儿躲清净。”

慕容怿似乎笑了下,低沉而缓慢,黑暗中看不清神色,“朕算你的情郎?”

映雪慈咬了咬唇,拿不住他这话是开怀还是不悦,他语气低敛,她听不出什么情绪,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陛下若不愿就算了……”

“覆水难收。”慕容怿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是你想算就能算了?”

他淡淡道:“说下去,私会情郎,然后呢?”

他眼眸黑漆漆的,像能透过她的神情看到深处。

映雪慈被他看得心里突了突,生怕被他看出什么,转过半边身体,伸手去撩清凉的池水,有半边肩遮着,唯能瞧见她瓷白的脸颊,雪清玉瘦,像初春嫩生生的梨花苞。

“再说下去,不怕陛下笑话,臣妾少时偷看姐姐们的闲书话本,只觉缠绵悱恻,那时便心想,有朝一日若有了心仪之人,也要和他一起月下泛舟,长夜诉情,所以,才带陛下来了这里。”

外面格外安静,偶有露水从荷叶中滑落的清脆声响,除此之外,只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柔一刚,如水面的涟漪,在光线昏暗的乌篷船中交织。

“这样的话,可曾对慕容恪说过?”慕容怿哑声问。

映雪慈闻言一愣,月华照上她的鬓角,慕容怿的身体倾了过来,遮住了那缕月光,将她和他一起拉回黑暗里。

他捏住她搭在船边的那只手腕,沉重炙热的躯体毫无忌惮地压在她的身上,低声又强势地重复刚才那句话:“溶溶,这样的话,你也对慕容恪说过吗?”

岸上突然传来人声,映雪慈回过神,一缕飞霞染上脸庞,她匆忙推开身上的慕容怿,缩回湿漉漉的手腕,捂上了慕容怿的唇,并用食指抵着自己红润的唇瓣,比划了个嘘声的手势。

眼眸漉漉,宛如一只受惊的幼鹿。

怎么会这么胆小?

她指尖萦绕着一股荷花花苞的青嫩气味,带着些微凉意,慕容怿看着她,不禁想,胆子这么小,怕被人瞧见,却敢拿湿漉漉的手压着他的唇,背着人和他私会。

岸上是几个夜游的美人,这会儿还没到各宫下钥的时辰,百无聊赖的美人们三三两两来游园,含凉殿这儿才经了大火,往这处来的人少,但总归还是有那么几个。

“你住的宫殿离陛下的紫宸殿更近,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能有什么风声?陛下连牌都不翻,入宫三个月,咱们连陛下的面都没正经见过一回,我就算离得再近,陛下不愿召见,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先帝去得急,突然间撂下担子撒手人寰,陛下登基后难免多在朝政上费心,咱们再耐心等等,兴许就快了。”

“唉,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你瞧,这哪儿来的小船?反正没什么事儿,不如咱们两个人泛舟游湖,也别有一番趣味。”

另一人刚要答应,旁边急匆匆跑来一名小太监,“二位美人,万万不可,奴才是这儿管事的,这船泊在这儿好几年了,风吹雨打的早就破旧不堪,内务监的人躲懒还没修补过,实在坐不得人。”

提出要坐船的美人皱了皱眉,“破旧?我看这不是挺新的。”

另一个美人道:“好了好了,咱们就听他的,时辰也晚了,早些回去梳洗梳洗歇了吧。”

二人说着话离开,那小太监松了口气,一摸脑门,只见蹭了水滋滋一手汗。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乌篷船,心想幸好是拦下了,若真让这二位美人祖宗登船见到里面坐着的陛下和王妃,他长十八个脑袋怕还不够砍的。

那二人的声音愈来愈远,小太监也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中,映雪慈松开紧绷的薄肩,放下手掌,低垂眼睛,嗓音温弱:“陛下方才不是问,臣妾有没有对慕容恪说过同样的话吗?臣妾没有。”

风吹过,一池风荷摇动,月下水波如粼,她柔软的衣带被风吹向慕容怿,拂过他修长的指尖,被他翻动手掌,倏地擒住。她的身子也靠了过去,语气怅然,温柔似水,“这样的话,臣妾只对陛下说过,今夜良月美景不可辜负,陛下,不要再提他了。”

唇瓣相贴的时候,甜美和柔软让慕容怿不禁眯起了眼,他听见她低低的央求,仿佛含了蜜糖,又带着幽怨:“好不好?”

皇帝深夜而归,梁青棣伺候他褪下外头的燕居袍,正要拿走,忽听得皇帝道:“回来。”

他愣了愣,不明所以的走回来,皇帝盯着他手中金漆盘中的燕居袍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了出来,“衣服留下,你出去。”

待殿中的人都退了出去,慕容怿捏着燕居袍,看向衣襟处。

他一日要更衣三次,早中午各一回,除了早晨的朝服,中、午各换一身燕居服,这身是午后刚换的,还很干净。

他用指腹抚过衣襟上的暗纹,回忆不久前,映雪慈将脸和鼻尖,埋在这儿的情形,她的呼吸柔糯而细微,温热的气流穿透这里的衣物,熨在他的胸膛上。

慕容怿慢慢地收紧手指,将袍子放到鼻尖,从那淡的几乎闻不到香味的布料上,阖上眼,汲取她仅存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