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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2 / 2)

他身着一身利落的纯黑衬衫,外罩的皮质战术背带与腰带紧紧收束,勾勒出宽厚胸膛与窄劲腰身的强悍线条。本应禁欲冷肃,却因领口纽扣被主人不耐地扯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暧昧新鲜的吻痕与齿印充满张力,又透着生人勿近的威慑感。冷硬的军靴踏在光洁的黑檀木地板上,留下极具压迫感的闷响。缓缓走到光照耀的位置,温暖跳跃的七彩光斑落在他悍利身躯上,又好似没有。

被周身沉沉的黑雾吞噬殆尽,未能染上分毫暖色,只余戾气。

拉开书房座椅,坐上雄虫惯常的位置。属于雪因清浅温润的气息还残留在椅背与空气里,与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格格不入。

垂眸,沉沉的黑眸凝视向桌面。

曲起指节,用指背关节处敲击桌面。桌面泛起黑色涟漪,日记本缓缓浮现。

无风,日记本的纸页自然翻动。

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着雪因从略显稚嫩青涩的早期笔迹,到后来逐渐流畅、隐现锋芒的。一字一句,无不倾诉着他的罪行。

也是恨的证明。

是他们之间斩不断、理还乱,充满痛苦与强迫的纠缠的证明。

墨尔庇斯的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纤维的细微凸起,以及透过笔迹传来的,书写者当时或压抑、或颤抖、或绝望的情绪。他早已倒背如流。他需要确认雪因的恐惧,确认自己的所有权,也确认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联结。

偏偏最新的一页,却充满爱意。

[我得救他。]

救?

墨尔庇斯半睁着眼,他维持着那个阅读的姿势,久久未动。

良久,像是失去力气往后重重靠在椅子上。仰头,将日记扣在脸上遮住一切欲念。

……

“墨尔庇斯?你在书房吗?”

远处传来雪因清越的呼唤,由远及近,尾音卷卷。

覆盖在墨尔庇斯脸上的日记本被黑雾吞噬,消失不见。他掀开眼帘,黑眸射向紧闭的房门,随后又重重阖上眼,未动。

“墨尔庇斯?”

脚步声在门外停驻,雪因脚步一顿,“睡着了?”

雪白的发丝边缘被背后的光线镀上一层浅金,蓝眸眨了眨,迅速适应了书房内相对昏暗的光线,目光落在椅中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闭目假寐的身影上。走了进去。

“让我看看,我的雌君大清早摸到我的书房是想做什么坏事——”

雪因刚踏入墨尔庇斯手臂可及的范围,瞬间天旋地转,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宽大冰凉的硬木桌面,震得他脊骨微麻,挤出一声闷哼。

墨尔庇斯另一手横扫,将桌面上一切碍事的物件粗暴地扫落在地,清空出一片属于侵略者的领域。

细碎声响起,雪因被重力按在书桌上,余光只见一只手将桌面扫落清空。

墨尔庇斯甚至没有睁开眼。全凭野兽般的本能和气息锁定。一条腿屈起,膝盖不由分说地压上桌面,彻底断绝雄虫任何逃脱的可能。俯身,粗暴扯开雪因衣服。

一大片晃眼的冷白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和雌虫滚烫的呼吸之下。线条优美脆弱的脖颈被迫后仰,毫无防备地袒露,划出诱人的弧线。随着呼吸,锁骨如蝶翼轻轻颤动,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往下,被衣料半遮半掩,欲语还休。

墨尔庇斯俯得更低,高挺的鼻梁蹭着雪因的锁骨,炙热粗重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薄在对方敏感脆弱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别,别闹。”雪因是这样笑着拒绝的,脖颈处被对方黑发刺挠带来的细密痒意,让他忍不住偏头轻笑出声,抬手贴上墨尔庇斯胸口,不轻不重地推了推。

脖颈被对方硬黑发刺得带来一阵痒意,忍得他发笑,轻轻推开。

“还有半小时才出门,来。”

“不要。刚换好衣服,你弄乱了待会儿还得重新收拾,还得洗——”

话音未落。

墨尔庇斯再度狠狠堵住了他的唇。充满掠夺性,撬开齿关,长驱直入,肆意扫荡着口腔内每一寸湿润与气息,纠缠着柔软的舌尖,吮吸吞咽,带着要将人生生拆吃入腹般的凶狠蛮力。

唇齿间是对方灼热的气息和淡淡的信息素味道,直到雪因开始因为缺氧本能地开始挣扎,墨尔庇斯才略略退开一丝距离。

暧昧的银丝在两人分离的唇瓣间拉长,最终断裂,落在雪因嫣红湿润的下唇上。

墨尔庇斯这才睁开了眼。沉沉的黑眸翻涌着浓黑欲念与偏执占有欲,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身下被他气息彻底染红浸润的脸,泛着水光的蓝眸,微肿艳红的唇,凌乱粘在汗湿额角的雪发。

“洗什么。” 他抬起拇指,指腹重重碾过雪因下唇那点湿痕,粗鲁狎昵,“就这样。”

雪因被吻得眼睫湿润,蓝眸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闻言却挑了挑眉。伸出双臂,环上墨尔庇斯的脖颈,泄愤似的狠狠揉了揉对方那头手感粗硬的短发,将之揉得更加凌乱不羁,几缕黑发垂落额前,稍稍柔和了那份过于凌厉的攻击性。

“看起来,”雪因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对方,“你大清早溜进来,确实没什么正经事要做。”

雄虫眼眸中确实没什么欲望。

墨尔庇斯有些不悦,还是松开了,顺势向后,重重坐回了那张高背椅中,面色倦倦。

“墨尔庇斯。”雪因坐起身,就势坐在书桌边缘,单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衬衫。将所有暧昧的痕迹,重新妥帖地藏入衣料之下。脸上因激烈亲吻泛起的艳丽潮红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润白,像是刚刚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墨尔庇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直至对方身上一切他留下的痕迹都被掩盖。他微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抿唇,低垂下黑睫,掩盖住一切翻腾暴戾欲望。

却也没有回答。

“你还没回我呢,来我书房想——”

“没用。”墨尔庇斯打断了雪因的轻声像是像缓解氛围的开口,雪因愣住。

“什么没用?”

“阿南克。你的阿南克…现在倒是成了帝星风头最劲的皇储候选之一。可惜,没用。”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黑眸斜睨着坐在桌沿的雪因,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打碎的珍贵瓷器上出现的裂痕。“他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好有资本把你从我手里抢回去?想法不错。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轻柔得可怕,“没用。”

“你、”雪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消化这短短几句话里蕴含的恶意与信息,随后脸色瞬间惨白起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看,”墨尔庇斯依旧维持着后仰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但却因雪因的反应更愉悦了些,慢条斯理地又解开了衬衫领口下的两颗纽扣,让更多之前被刻意用精神力加深烙印的暧昧痕迹暴露出来,“我明明已经是你唯一的雌君了,可你却还在关心别的雌虫。甚至都没有先问一句,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雪因一时语塞,“他一个虫崽能做什么。”

“多了。”墨尔庇斯的笑容淡了些,黑眸沉沉地锁定雪因,“光是这个月,他就试图偷袭我两次——当然,没成功。在议会里他联合几个老东西,翻腾些早就该烂在纸堆里的陈年旧账,想把我从元帅的位置上拉下来。还有你的雌父……”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寒意更甚,“阿斯特拉阁下,似乎乐见其成。也对,比起一个阴晴不定、难以掌控的雌君,一个流淌着相同血脉、看起来更忠诚也更容易摆布的虫崽更可靠。”

“……你也别这样。”雪因只觉一阵头疼。怎么一个又一个,没一个省心的。他不想听这些没有意义的指控,尤其当它们牵扯到他最在意的虫,明明一家虫不该内部闹矛盾。

“也?” 墨尔庇斯眉梢危险地扬起,“还有谁?”

雪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墨尔庇斯嗤笑一声,他再次开口,“而现在的事实是——没有虫,能打败我。无论是议会玩弄权术的老古董,还是战场上所谓年轻新星,甚至是你寄予厚望的那只小虫子…都不可能做到。没虫能从我手里救出你。所有虫最终都得明白这个事实,都得学会听我的。规则,界限,甚至所谓亲情与忠孝的考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可以重塑、可以忽略的变量。不会有任何虫,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我们会在一起,只要我还存在,这个事实就不会改变。放弃你无谓的抵抗,你能选的,只有听我的。”

“……”雪因心一沉,却是低垂了眼眸没有再争辩。陌生又熟悉的窒息感压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对,就是这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也永远逃不掉。”墨尔庇斯很满意他的乖顺,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雪因,不容抗拒地将雪因轻轻揽入怀中。强势的精神力如同最粘稠的蛛网无孔不入地缠绕上来。“你乖一些。等阿南克死了,你喜欢虫崽,我重新给你生几只听话的。”

雄虫的身体在他怀中显得异常乖顺,却莫名让墨尔庇斯感到失控。

明明不再像以前一样冲动争辩。

明明…

“走吧。”雪因声音闷闷地,勉强勾起嘴角,主动拉住了墨尔庇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

更不对劲了。

墨尔庇斯仔细审视着对方的眼眸,对方避开他的视线,看起来像是难受的,惹得他心头也涌上陌生压抑的感觉,却又瞬间暴戾所覆盖。

“还在想阿南克?” 他声音陡然冷硬,捏紧了雪因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指骨,“你救不了他。你能一次次把他支开,能把我从这里带走,但你不可能永远护着他。他迟早得死。”

“去虫神殿。” 雪因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威胁,只是避开他凝视,不愿再看向他,“过几天的帝国庆典……我想先带你去看看。”

“求虫神保佑?” 墨尔庇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还不如现在求我放过他,更实际一些。”

雪因垂落在宽大袖袍里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苍白印记,刺痛传来,奇异地让混乱的思绪获得清明。心底冷笑一声,求?若是求了有用,墨尔庇斯现在便不会是这副模样。这时候要是顺着墨尔庇斯提阿南克的名字,他敢保证只会刺激得这头凶兽立刻暴起,立刻发疯表演弑子。

不再言语,拉着墨尔庇斯的手往外走。

墨尔庇斯心下不悦到了极点,暴戾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可不知为何,暴戾只余又多了丝无措,让他迟疑。

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在警告他:如果此刻甩开这只手,雪因绝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回头温声或狡黠挽回他,不会再温温柔柔再次牵起他的手。

但他可不需要雪因的温柔。

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反手握住对方的手,紧了几分,随着对方的步伐向前。

爱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彻底消耗殆尽?他不知道,也懒得计算。总之是些无用又麻烦的东西,没了更好。他现在只是暂时还不想破坏雪因这段时间难得的主动的亲昵罢了。

仅此而已。

在他没有腻之前。

第107章 二胎?

进入虫神殿不久,几位身着雪白镶金边圣袍的虫便上前,以‘殿下需先行预演七日后的祭祀大典流程与祷文’为由,将雪因与墨尔庇斯分隔开来。

雪因回眸看向墨尔庇斯,神色淡淡,示意他在外等候,随后毫不留恋松开交握的手,转身跟随着圣虫们消失在拱廊深处。

只余墨尔庇斯独自站立在教堂中央,眼眸投向大厅中央尊巍峨的巨大神像。

神像通体由莹润的白色石材雕琢而成,祂拥有一头如瀑的雪白长发,面容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下,朦胧而不可直视。背后是由璀璨剔透的水晶薄片构筑的蝶翼,轻轻扇动着,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流转的虹光,勾勒出一圈圣洁的光晕,散落下浅浅星尘。

周围前来朝圣祈祷的虫络绎不绝,经过时纷纷仰头瞻仰神像,憧憬且敬畏,以最虔诚的姿态许下愿望。

墨尔庇斯却没什么反应。看久了自家虫崽,对这神像感觉也只是一般。只淡淡扫了眼,目光便重新落回雪因消失的那处拱廊入口,那里才是他唯一愿意投注注意力的圣地。拱廊之后是雄虫专属的宫殿,雌虫不得入内。

“墨尔庇斯。”

他回头,看到阿斯特拉同样身着一身款式典雅庄重的雪白礼服,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蔚蓝眼眸在阳光下意外的显得无比耀眼,岁月似乎格外优待高阶虫族,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雪因无疑是继承了他漂亮的眼眸的。

众所周知,阿斯特拉当年是通过异常严苛的层层选拔,最终才得以成为当时皇室唯一雄子——洛伦兹的雌君。这无可挑剔的容貌无疑是他当选最重要的一步。当然,阿斯特拉绝不承认就是。

“您怎么也在这里?” 阿斯特拉走到近前,目光扫了一眼雪因离去的方向,语气自然地问道,“是带我家小雄子出来散心吗?”

你家?

墨尔庇斯微微皱眉,声音冷淡:“他是我的雄主。雄虫成婚后,即便是血亲,也应注意保持应有的距离。” 言下之意,是让阿斯特拉别缠着雪因,少拿血缘关系说事。

他对雪因这位真正的雌父提不起半分好感,似乎随着和雪因关系日渐亲密后,反而容不下任何与雪因相关联,超出他掌控之外的所有外界关系。

阿斯特拉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显然没把墨尔庇斯占有欲放在心上。他转身面向虫神雕像,神色渐渐肃穆,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胸前做出虔诚的姿态祈祷。片刻后睁开眼,恢复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看向一旁显然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墨尔庇斯。

“您在这这么久,对着虫神许下了什么愿望?” 阿斯特拉像是随口闲聊。

墨尔庇斯刚想否认自己会有这种无聊的举动,便看到对方那双与雪因如出一辙的蓝眸微微眯着,充斥着狡黠。

“让我猜猜看……” 阿斯特拉拖长了语调,“是想要个二胎吧?也对,你们现在只有阿南克一个雌虫崽,可太少了。多几个虫崽,家里也热闹。”

墨尔庇斯闻言嗤笑一声,一个处处与他作对、觊觎他雄主的阿南克已经够让他烦了,还多来几个?更何况现在雪因的态度…能不能有还不一定。他思绪不由得有些飘散,不作回答。

阿斯特拉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抗拒,追着不放,“你别这么固执。有虫崽可是好事,越多越好。”

他自然知道墨尔庇斯对阿南克的敌意,但在他看来,这只是年轻雌君必经的心路历程。特别是经历第一只虫崽诞生后,眼睁睁看着雄主将大量注意力和柔情倾注在新生命上,哪怕对方是自己的虫崽,被分割和取代的感觉,足以让任何占有欲强的雌虫炸毛。

“你瞧,就拿我自己来说,之前雪因离开帝星那段时间,我家雄主那个翻脸不认虫的,立刻就寻了个由头把我从雌君的位置上削成了雌侍。任我怎么努力挽回,都无济于事…可雪因一回来,都不用我开口提,雄主他自己就怕雪因知道了会担心、难过,立刻就把雌君的位置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况且虫崽多了,才能把雄虫绑得牢,他们维斯特冕家的雄虫啊,骨子里一个比一个在乎自己的虫崽。当初我…多亏了膝下虫崽多,他就算想离婚都得考虑虫崽年幼,或是还未承爵,根本离不开我这个亲生雌父的扶持。”

这可都是他的经验之谈。顶级雄虫相比雌虫更关心嫡系虫崽,或许因为雌君所出的虫崽,往往意味着资质优异。而优质的虫崽却是实打实的战力与爵位继承者。没有雌君的配合,再优秀的虫崽在成长途中也极易‘意外’夭折。

他并不认为墨尔庇斯对雪因不好。恰恰相反,在他看来一位强大到足以震慑整个帝星的雌君,对雪因这样的王爵来说,才是真实的,高于一切的价值。哪怕这位雌君性格冷酷、不近情理,但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其他任何雌虫都不敢对雪因有非分之想,也不敢对维斯特冕家的利益轻举妄动。墨尔庇斯的问题,在他看来,无非是‘不懂’而已。

不懂如何用更聪明、更符合规则的方式,将雄虫牢牢绑定在身边。他是爱雪因的——很少有雌君能容忍其他雌虫诞下雄虫长子,除非那个雄虫本身就是自己视若珍宝的雄子,才会爱屋及乌,勉强容忍其存在。但墨尔庇斯忍了。他让希利安活了下来,甚至如今还默许对方拥有光明正大的姓氏和身份。这一切证明了墨尔庇斯对雪因的在意,在意到可以违背部分本能的地步。

至于墨尔庇斯本身……阿斯特拉暗自评价:作为雌君,该尽的义务也做到了。最多,也就是脾气差了些,手段强硬了些,独占欲过于旺盛了些。

阿斯特拉看到墨尔庇斯的眼眸似乎有些松动,继续说道:“我家虫崽挺好哄的,你别总凶他,顺着他些,抓紧机会,多生几只虫崽才是正事。

至于阿南克,如今雪因之所以格外看重他,无非是因为虫崽就那么几只,他作为雄父的注意力与关爱,总量就那么多。

一半分给了你,另一半自然就落在了虫崽身上,你才觉得他对你感情好像少了一半,被阿南克抢走。”

身为雌虫最无法容忍的核心只有一种——分享,尤其是与后代这种存在分享雄主的关注。

“但你想,若是虫崽多了呢?三个,五个,甚至更多。

那份对虫崽的关爱,就会被分摊,变成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四分之一……而你作为雌君的那一半,却是固定的。虫崽越多,你这个雌君的位置才越稳固。别老是把眼睛盯着阿南克,我不是护着他支持他反抗你,毕竟一家虫,闹得太难看,伤的是雪因的心。要是你真杀了他,雪因要恨死你。”

“恨就恨——”

“噢?是么?”阿斯特拉眉头上扬,就这么看着嘴硬的年轻雌虫。直到墨尔庇斯在他的目光下率先绷不住,移开视线败下阵来。

“……所以,” 墨尔庇斯开口,“当年你把雪因送到我身边,一方面觉得养不活,另一方面…是不是也嫌洛伦兹殿下的目光,过多地放在了新得的雄子身上,你担心失宠,所以干脆借这个由头把他送得远远的?”

“你胡说什么!” 阿斯特拉脸色微变,立刻低声斥道,同时心虚地精神力迅捷扫过四周,确保没有虫听到后,他深吸一口气,有些咬牙切齿:“墨尔庇斯,别恩将仇报!我的雄子我自然疼爱!你对他好,他有你这个雌君,维系好这段关系,对我们所有相关者——你、他、我、整个维斯特冕家族、乃至帝星都有利无害!你别再用这种态度。”

“你心里清楚,现在有虫皇在,有阿南克在,我的雪因并非非你不可。我能帮阿南克也能帮你。” 看到墨尔庇斯眼中骤然凝聚的风暴,阿斯特拉话锋微转,语气稍缓,“当然,我知道你不需要帮,但一个乖巧温顺、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雄虫,总比一个整日与你闹别扭、心怀恐惧的雄虫要好吧?你爱他,他现在眼里也确实只有你,那便好好过日子,对你总不是坏事。”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扭过头看向虫神,但眼眸这次倒是多了些思索。阿斯特拉知道,自己至少有一半的话,这只偏执的雌虫是听进去了。只要他不再执着于杀掉阿南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一家虫,总归不要闹到你死我活、无法收场的地步。他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墨尔庇斯紧绷的肩膀。

“回去之后,好好哄哄我那虫崽。语气放软和些。现在阿南克不是被送到奈孙那里学习了么?你主动送些像样的礼物过去,权当是求和。雪因看到肯定会开心。他是个敏感的虫崽,知道你不喜欢阿南克,也不会再让阿南克在你面前碍眼。但你这个‘退让’和‘牺牲’他知道,为了补偿你…” 阿斯特拉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调侃道:“我家雄子信息素的味道…很不错吧?瞧你这浑身都快被腌入味了。”

墨尔庇斯神色微动。

“你先示好,把姿态做足。日后阿南克若还敢不知死活地攻击你,你大可去向雪因告状。到时候,理亏的可就是那只不懂事的虫崽了。阿南克若是够聪明,也该知道收敛。你再抓紧机会,多和雪因生几只虫崽…这家,不就和睦了?”

第108章 如果一定要选,只会是……

“嗯。”墨尔庇斯算是认同,总之提到雪因,神色总算不那么强硬。

阿斯特拉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说实话,今日前来,其实是受自家雄主洛伦兹的指派。原话是将墨尔庇斯弄死算了,给自家虫崽换个脾气好、懂规矩的雌君。如今虫皇回归坐镇,加上阿南克逐渐成长,未必没有胜算。

但他觉得,没必要不是吗?抛开…呃…抛开所有不谈,墨尔庇斯还挺好的吧?况且他们还有虫崽呢!整天想着换雌君那叫什么事!他有预感墨尔庇斯被换后,下一个被从雌君位置薅下来的就是他!毕竟现任虫皇对他的杀意,足以支撑满足洛伦兹一切想法。

谁说只有年轻的虫崽才会威胁到雌君的地位?明明雄主的亲生雌父也会!他只恨当年棋差一着,没能彻底斩草除根。不过愿赌服输,他现在输了,如今便只能乖乖听从自家雄主的一切安排。

但墨尔庇斯的位置可得稳住!

阿斯特拉面上却丝毫不显,笑语盈盈的开口:“那么,便祝二位…早日诞下虫崽。”

——

将雪因引入一间空旷静谧的侧殿后,领路的圣虫便行礼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殿内宽敞,以金白二色为主调,似羽毛结构淡金色纹路在地板缓缓游走。正对着雪因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座巨大的、边框镶嵌繁复金色花纹的时钟,内部的齿轮与钟摆精密可见,随着时间流逝发出‘咔哒咔哒’声。

时钟镜面反射出雪因身后忽然出现的黑发雌虫,唇色惨白,一只手紧紧压在腹部,指节用力到泛白,黑发略显凌乱,额角沁着冷汗。

“雄父。”阿南克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对不起…我…没有赢。”

雪因转身上前,伸手扶住阿南克微微颤抖的手臂。

无需多言,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气与那股阴冷霸道、令他熟悉到心悸的精神力残痕,已昭示了一切。

“先坐下。”雪因将他半扶半按到一旁的软榻上。

阿南克顺从地坐下,头颅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绷紧,声音闷闷地:“对不起,雄父…让您失望了。我伤不到他。他的时间在作弊,他不让伤口存在,上一秒血才溅出来,下一秒就像从未发生过…我根本伤不到‘现在的他’。”

雪因没有说话,蹲下身与他平视。嘴角努力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指尖却轻颤着,落在他制服扣子上。“来,让我看看。”

阿南克有些不好意思,耳廓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下意识地抬手想挡,“雄父,别……不好看。” 对于帝星雌虫来说,对雄虫展示脆弱与伤势,总归是难堪的。

可惜阿南克从小在雪因身边长大,除了有些不好意思外,倒也乖乖让雪因检查伤势。

衣襟敞开,伤势触目惊心。

狰狞的裂口从腰腹斜贯而上,直至锁骨之下,皮肉外翻,虽被紧急处理强行闭合了大半,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黑色。墨黑雾气如活物一般在皮下经络中游走、啃噬,持续制造着新的破坏,如跗骨之疽阻止愈合。

看得出对方下了死手,要不是阿南克小小年纪,已经展示出不输的天赋,想必现在已经成为尸骨。

雪因悬在伤口上方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寒意混合着怒意直冲头顶,让他眼前有一瞬的发黑,胸口窒闷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微微喘息着。

“雄父…”阿南克小声唤道。

“没事,别怕。”雪因快速镇定下来,用信息素覆盖上去,蔚蓝色的精神力溢出温柔的覆盖上伤处。

“没用的,雄父。”阿南克有些沮丧,“这是他的规则级精神力创伤……除非时间倒流回受伤之前,不然是无法治愈的。”果然,覆盖在上的精神力刚将伤口治愈,下一秒又被残暴狠厉的精神力破坏。

雪因闻言一顿,手悬在伤处上方,指尖冰凉。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沉默在空旷的殿内蔓延,只有墙上时钟齿轮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咔哒’声。

望着伤处,雪因不知想些什么,良久才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在阿南克侧脸上。

“阿南克,还记得小时候吗?在我身边…你觉得开心吗?那时候你小小的,总跟在我身后。我们有一个家,身边都是爱你的家虫。你不会受伤,也不会有虫伤害到你。”

雪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那您呢?”阿南克忽然反问,“您开心吗?”

雪白的睫毛轻颤,在阳光照射下落下阴影,显得露出眼底蔚蓝更亮,荡起涟漪,精致的下颚轻点。“有你在我身边,有…”

“您觉得遗憾吗?希利安…但希利安他不能在您身边。您有时候会看着海发呆,我在您身边,您依旧会…遗憾。”

“我不知道。我…”雪因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蓝眸中闪过痛楚、迷茫。

“我知道,”阿南克忽然笑了,“您顾虑得太多,总想把一切都做到完美,对我,对希利安,对…雌父。但您是个很好的雄父,您一直在保护我。”

“……我没有保护好你。”雪因的声音低了下去,望向阿南克身上的伤。

“您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阿南克伸出手,握住了雪因微微发凉的手。他目光落回自己狰狞的伤口上,眼神复杂,“这只是暂时的。我迟早会赢。您所期待的未来,我都会为您实现。我只是还差一些时间长大……”

……时间。

雪因闻言,凝视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虫崽。他缓缓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指难以抑制地轻颤着,还是极力稳住放下,温和的蔚蓝色精神力再次涌出,忽然夹杂着丝丝缕缕、逐渐明亮的璀璨金线,从一点点像是金色的细沙,慢慢化为璀璨的、最为原始的,如阳光刺破深海,涌入阿南克可怖的伤处。

身后的巨大时钟,齿轮忽然发出一声违反常理的‘咯噔’闷响,似乎那一瞬间指针往回跳动了一格。

伤口处死寂的灰黑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健康的血肉。

“雄父……”阿南克怔怔地看着瞬间愈合如初的肌肤,震惊地抬头。

“我身上流着他的血,你也是。”

雪因的声音很轻,抬起眼眸,那双蔚蓝的眼瞳周围清晰环绕着一圈流动的金色光晕,像蔚蓝的大海被阳光照耀,浮光跃金,映入眼底,像神性垂怜,又像破碎不堪。他抚上阿南克的脸,“让我好好看看你,阿南克。我的虫崽。”

“雄父。”阿南克的黑眸里完整地倒映着那抹令人心碎的蓝金色,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攥紧了。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给你一个…”雪因的声音哽咽起来。

“不。”阿南克用力摇头,“您就是我的家。有您在身边,我从来都很幸福。”

雪因眼眸微动,染上一抹水雾。手指无意识攥住自己的衣摆,“我有时候不知道,我是对是错。”

他松开手,对阿南克牵强笑起,随后转身,朝时钟走去。阿南克立刻跟了上去,如每一次,他总会紧紧跟随在雪因身后。

“错的不是您,但痛苦是真实的。”阿南克珍重的说道。“您的,我的…都是真实的。无论您想做什么,阿南克会让您得偿所愿。”

雪因脚步一顿,凝视着眼前规律摆动的钟摆良久,“阿南克,你是我最珍贵的虫崽,从始至终。”

如果…一定要选的话。

答案只有一个。

“我也会是,最让您感到骄傲的虫崽。”阿南克郑重地承诺道。

雪因像是有些艰难的伸出指尖,按在秒针上。整个时钟内部传来巨大而艰涩的阻力声,指针被阻力控制得停滞,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你所做的一切,在一条可以不断倒退、重来、修正的时间线里,是无法做到的。你赢过的战斗,可以被他抹去;你受过的伤,可以被他不认。在这样的规则里,你永远赢不了。除非…”

雪因松开了手。

“嗡——!”

秒针如同挣脱囚笼的箭矢,猛地向前弹射,带着积蓄的冲力疯狂旋转。时间洪流再度奔腾,而雪因释放出的蔚蓝色精神力形成一个保护壳,牢牢保护着里面游走的指针。

“除非,时间本身被更高层的规则锁定——单向,不可逆,不可篡改。每一个瞬间才会真实存在。赢就是赢,伤就是伤,生死…就是生死。”

阿南克死死盯着,呼吸渐渐急促。如闪电劈开迷雾,在他脑中炸开——

如果时间不可逆…

如果伤害不可逆…

那么,他就能对墨尔庇斯造成真正无法被回档抹去的重伤,所有的攻击也将成为不可逆的既定事实。

“他……就不能再作弊了。”阿南克喃喃自语,黑眸里翻涌起炽热。

“嗯?”雪因微微侧首,眸光清浅,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没事!”

阿南克忽然扬起一个笑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睛亮得惊人:“这次我一定……能赢。”

雪因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常,拿出一只黑色的项链,正是之前和墨尔庇斯提到的,却没有再一分为二,而是完整的全部。

阿南克接过,掌心陡然一沉。

磅礴、浩瀚、近乎恐怖的精神力量在其中沉睡,如封存着一片无声的海。像是准备已久足以撕裂规则的毁灭性能量。

“雄父…”阿南克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

“保护好自己。”雪因亲手将项链戴在他的颈间。指尖在项链停留良久,微微颤抖,最后松开。浓密雪白睫毛垂下,遮住一切。

第109章 我在乎的。

——在拥有绝对的力量之前,不要让任何虫,看清你的底牌,和你的软肋。

软肋从始至终都藏不住,但底牌…

“所以等你习惯了我这些拙劣、愚蠢的游戏,等我真正行动时,你才会措手不及。”

雪因指尖再一次抚上时钟表面蔚蓝的屏障。被守护的时间不再受外力拨弄,愉悦的往前跳动着。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蔚蓝的精神力从房间蔓延,不远处大殿上空,墨黑与猩红的精神力如暴风般绞杀在一处。他看见惊慌失措的虫族四散逃离虫神殿,却不忘离去时抬手加固、闭合一层层防护屏障,将战场彻底隔绝在内。看见雌父阿斯特拉在廊柱尽头回望了一眼漩涡中心,最终垂下眼,仿若未见般转身离去。

……这就是虫族,冷漠的秩序压倒了对生命的恻隐。一切为了繁衍,一家之事务终是家事,外虫不得介入。所以他们都冷眼旁观,漠然离开——不会冲进阿南克与墨尔庇斯的战场送死,还要亲手断绝战场内最后的生路。只要他仍是墨尔庇斯的雄主,他们就还是一家虫。墨尔庇斯对他所做的一切、对阿南克所做的一切,就都合理。哪怕阿南克今日被杀,只要墨尔庇斯之后再与他生下一个同等资质的虫崽,便不算破坏规则。

但无论如何,他和墨尔庇斯的婚事都不可能被破坏。

于是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直到他显露出真正要逃的意图,便纷纷坐不住,开始维护规则。

那我算什么?

雪因不知道,但墨尔庇斯已经展现出另一条路:只要够强,强到能成为规则本身。

谈何容易。

他是雄虫,他只是雄虫。雌虫寿命本就漫长,死亡都无法真正将他们分开,更何况墨尔庇斯还掌握着时间。

他们注定互相纠缠。可为什么要将虫崽扯进来?

雪因不敢深想。相信墨尔庇斯吗?杀了阿南克就会满足吗?之后呢?未来的虫崽若是不符合他的期待,便也要杀吗?

他望向窗外——两道磅礴暴烈的精神力正在对撞,逸散的冲击已令神殿外墙嗡鸣震颤。

雪因闭了闭眼。

蔚蓝色的精神力自时钟底座骤然扩张,如倒悬的海,瞬间将整座虫神殿笼罩其中。下方毁天灭地的力量被无形障壁隔绝,再不会波及外界无辜。

虫神殿本就在荒僻之地,建材亦是帝星最坚固之物。至少……至少别让他们的家事,再牵连进其他生命。

虫神在上,庇佑我。

细密冰冷的蛛丝自虚空中浮现,缠绕上他的手腕、腰身、脖颈,越收越紧。雪因没有抵抗,向前一步,将自己送入那锋利的缠绕之中——

蛛丝割开皮肉,血珠沁出,连成一线,顺着丝缕蜿蜒滴落,无声渗入下方蔚蓝的屏障。

滴答、滴答。

屏障表面逐渐浮现出流动的金色纹路,古老威严不可违逆的契约被极高等级的血液唤醒。

雪因唇色惨白,血液大量流失精神力不断被掏空,强行撬动规则的力量,对于不擅战斗的雄虫果然过于勉强。视野开始昏黑涣散,但看着屏障上彻底成型的金色纹路,轻笑了一下,指尖悬停在钟摆上方。

“以吾之名——维斯特冕·雪因。”

“在此订立规则。”

“此域之中,时间之河——”

眼底倒映着屏障上疯狂流转的金色纹路,生命飞速燃烧,蔚蓝的眼眸溢出鲜红的血珠,缓缓滴落。

“唯向前方。”

“不可逆流。”

“不可回溯。”

“不可修正。”

——再无时间,可逆转。

规则,于此确立。

这一次,我得赢。

可惜,回来的时间太早。可惜…阿南克还太小。

雪因意识模糊起来,凝视着不再受任何力量拨弄的时间,世界陷入黑暗。

——

雪因再次醒来时,天空已经被浓浊的黑雾吞噬,猩红的时间缝隙反而成了唯一的光芒来源,空气中透露出浓重的血腥味。

轻咳出血沫,闭上眼深呼吸两口,这才艰难地扭头看向时钟,幸运的是,金蓝交织的屏障依旧流转,规则仍在运行。

还来得及。

努力支撑起身体站起,一脚一脚,粘稠的血液随着步伐在鞋底地面之间黏连。没走两步,一股深入骨髓的剧痛从心口传来,雪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飞溅在面前纯白的殿门上,触目惊心。

阿南克输了,他后知后觉感受着身体传来的信息。

有些怔怔的,却哭不出了。反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继续向外走去。动用规则需要压制领域中所有存在的力量。幸运的是,他身上有着太多墨尔庇斯的血,连同那些束缚他的蛛丝,勉强凑够了献祭的代价。

但阿南克太小了。未成年的虫崽,即便天赋卓绝,却没时间让他长成。

输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步一步来到中央。

战场中央的景象逐渐清晰,时间乱流切割过的地面呈现出琉璃化的结晶状态,又在下一刻被暴力碾为齑粉。虫神殿坚固的墙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像是存在本身被反复否定又重塑后留下的烙印。空气中飘浮着金色的规则尘埃与尚未熄灭的精神力余烬。

阿南克倒在废墟的核心。瞳孔微微涣散,胸膛艰难地起伏着,看到雪因,空洞的眼神里艰难地聚起一点光。

“雄父…”

雪因无视了另一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一步一步走到阿南克身边,跪坐在血泊里。轻轻将少年揽入怀中,阿南克腹部伤口焦黑,隐约看到破碎的虫核,正慢慢变得灰暗。

就算再强大的虫,失去虫核往往意味着失去所有精神力,而在战场上虫核破碎加上重伤,则意味着绝对的死亡。

在这个不再有重来机会的地方,死了就是死了。

“别怕,”雪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温柔,指尖拂开阿南克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雄父在。”

阿南克沾满血污的脸上,吃力地扯出一个笑容。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那个勉强站起的身影,笑得挑衅。

墨尔庇斯的状态同样凄惨。胸口被彻底洞开,形成一个狰狞的空洞,隐约可见其中残破却仍在顽强跳动的心脏。黑发被血与汗浸透,贴在额角,总是沉如深渊的黑眸,翻涌着血色与暴戾。他大口喘息着,眼眸死死盯着雪因,“雪因,过来。”他依旧居高临下命令道。

大意了。他不知道雪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也不知道这愚笨的雄虫什么时候掌握的力量,已经不再是仅此而已,故意设局联手那个孽障,要置他于死地。

莫名的酸涩像是浮上了他的眼眸,他一手养大的雄虫,他亲自诞下的虫崽,想杀了他。

……一群白眼狼。

胸口疼得厉害。当然,毕竟是被阿南克那虫崽贯穿,在这个领域又不再能动用时间的力量恢复,所以疼是正常的。

绝不是因为雄虫的背叛。

毕竟雪因从小就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他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对雪因有过期待!

从来没有!

他和雪因走到现在……他的虫崽、他的雪因,那么小,那么天真烂漫,断不可能做出背叛他的事,一定是别的虫。那些阴沟里的臭虫,教坏了他,让他害怕,让他误会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让雪因对自己有敌意,感到害怕,让他对自己拔刀。

都是他们的错。

还有阿南克,这个该死的的孽种!这里的伤无法逆转,虫核破碎,他死定了。

等从这里出去,就把那些挑拨离间的虫子全都碾碎。兰斯家,虫皇那边,所有、所有教坏他雄虫的家伙,都该死!

到时候再把雪因记忆清洗干净。他们会有新的虫崽,雪因不是想要家吗?他可以捏造新的家虫,这次一定没有遗漏。

“过来。” 墨尔庇斯压下喉间的腥甜,神色冰冷,再次朝雪因命令道。

却看到雪因低低笑起来,抬起脸,蔚蓝的眼眸竟亮得惊人。嘴角还残着未拭的血迹,红得刺目,濒临破碎、却又惊心动魄的美。

“你受伤了?”墨尔庇斯眉头骤然锁紧,暴戾混合着陌生的恐慌,他不再收敛,声音拔高充满压迫感:“过来!让我看看——”

下一秒,他看到雪因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他自然认出那把匕首,莫里亚斯用了几百年时间制成,其锋锐足以破开最坚固的防御,自然也包括他给雪因设下的保护屏障。

但它怎么会出现在雪因手里?!墨尔庇斯有些慌乱,呵斥脱口而出:“别玩那么危险的东西!”

他还是下意识将雪因当成无知玩弄着危险的懵懂幼童。

就看到雪因将匕首稳稳抵上自己脆弱的脖颈。

“……雪因。”墨尔庇斯瞬间不敢动弹。要是在这里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这处已经脱离时间的控制,连他也救不回,他声音不由自主颤抖起来,“乖,你乖一点。”

他自己都听不出自己声音有多哀求,脸上还努力挂出温和狼狈的笑,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早已和之前体面的元帅模样判若两虫,他从未如此狼狈过。“把刀放下…好不好?我们不玩了…”

雪因却笑起来,歪了歪头,挑衅地看着他。抵住脖颈的匕首微微用力,浅浅陷入脖颈,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沿着苍白的颈项滑落。

墨尔庇斯心一紧,他下意识要扑过去,身体却不由自主失去一切力气,狠狠摔倒在地面,抬起头,额间温热的血流进眼睛,视野霎时一片混沌猩红。

……该死的阿南克!自爆虫核加上那诡异的力量,竟真让他伤重至此!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血色的视野望向雪因。雪因看他却不像看到阿南克那样,眸色冷漠,死死护在虫崽面前,像看待敌人一样看着他。

常年带笑温温软软的无害的脸,此刻冷漠得吓人。

冷漠得让他无措,墨尔庇斯有些茫然眨了眨眼。好似鲜血从额间流入眼睛,酸涩得要溢出来。

他看着雪因明明今早还抱着他的手,轻抚在阿南克脸上。那个濒死的小孽障呼吸断断续续,却带着笑看向雪因,依恋在他手心。一家虫?碍眼得厉害。

“我没什么遗憾了,墨尔庇斯。”雪因说着,“我有虫崽。我和我的虫崽,和我的爱虫,一起度过了生命的一半。”

“你胡说什么,”墨尔庇斯不由得怒吼,嘶吼扯裂了胸腔的伤口也浑然不觉,“才二十年!连虫族寿命的五十分之一都不到算什么一半——”

就见雪因握住匕首的手用力,更深了几分,刃口陷得更深,血流得更多。意思很明显:在这里结束,过去的二十年,便是他生命的一半。

“我爱过,恨过,直至最后,依旧和我最重要的虫在一起…挺好的。”

“你别闹了好吗?”墨尔庇斯烦躁不堪,口不择言地吼出声,“愚笨的虫崽,你以为你死了谁会伤心?你雌父雄父根本不在乎你,不然当年就不会把你送到我身边!希利安?他巴不得你早点死,好名正言顺继承维斯特冕家的一切!阿南克?他只会为和他雄父死在一起自豪不已。这种蠢事除了让在乎你的虫痛不欲生,什么都做不到!”

……

……

“那你在乎我吗?”蓝眸好似不带情绪,又好似早已破碎不堪,望向他。

“……”

“呵。”雪因轻笑,垂下眼睫,目光落回怀中气息渐微的阿南克身上,“那我做的一切,关你什么事?没虫会伤心那是最好的事。能和我的阿南克在一起,我…已经足够了。”

“在乎——!”墨尔庇斯忽的破了音嘶吼出声,眼眸中的血珠沿着脏污的脸颊狼狈滚落,“我在乎!我在乎的。别这样…雪因,乖,听雌父的话,把刀放下…等我们离开这里,回家去…”

他的语速快得凌乱,急急抛出他能想到的所有筹码:

“我们会有很多新的虫崽,很多很多…我再也不碰他们,不伤害他们,我发誓!就像你一直希望的那样,我们一家虫…好好地在一起。我…我再也不逼你做任何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不是、不是想娶诺伊斯吗?可以!你娶他,你想娶谁当雌君都可以!只要你把刀放下……”

“求你。”墨尔庇斯望向雪因脖颈流下的血,话哽在喉间快压得他要死掉了,“雌父求你好不好,你别这样。”

“……”

雪因摇了摇头,看向阿南克,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阿南克冰冷的脸颊上,和少年的血混在一起。“我只要阿南克。已经没有办法了。墨尔庇斯,你放过我。我不喜欢你,我也不想在你身边,你总是让我很难受。我不想了,我什么都不想了,反正这个世界我早都待腻了。”

“有办法!有办法的!”墨尔庇斯仓皇地喊道,挣扎着想再次爬起来,又一次重重摔倒。而雪因却不再看他,早已不相信他,握住匕首的手缓缓握紧蓄力。

“把我虫核给他!!!”

墨尔庇斯恐慌地大喊,什么理智、算计和傲慢都没有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雪因决不能死,不能死在这,怎样都可以。

他看到雪因终于抬眸,看向他。

墨尔庇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到雪因微微松开抵着脖颈的匕首,松了一口气,几乎要虚脱。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痴痴地看着雪因,哄道:

“对…把我的虫核给他,他就能活下来。”

“我…我不信你。”

“……”

“好。” 墨尔庇斯轻轻说,目光紧紧锁在雪因脸上,眼睛快被这一大片雪迷住了,仿佛要将这片染血的雪色刻进灵魂最深处。“雌父做给你看。你知道的,雌父一向…说话算数。”他想他大概是疯了,他想…他什么都不想了。

虫化的利爪狠狠刺入虫核,带着血肉一同扯出,在空中划出血肉——

作者有话说:应该这周完结。

第110章 导演

希利安步入室内时,兰斯正坐在全息棋桌旁,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其中一枚闪烁的王棋。夕阳斜斜带着昏黄的光柱射入,将兰斯面前整张棋盘照相,像是聚光灯下清晰的舞台。

“希利安,”兰斯抬头看向他,声音平淡,“还是没有见到你雄父?”

“嗯。”希利安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战局已定,棋子散落,唯两枚王棋在中央,白棋稳站,黑棋明灭不定。

兰斯这才抬起眼,将一枚兵棋轻轻推过界线:“一个月前,墨尔庇斯、雪因、阿南克一同进入虫神殿。之后阿南克昏迷不醒,雪因与墨尔庇斯双双消失,最后的精神力踪迹指向王爵府,但被屏障彻底封锁。”

“阿南克醒了。”

兰斯指尖一顿:“噢?”

“他说什么都不记得。”希利安伸手,指腹擦过冰凉的王棋表面,“只记得在神殿中见过雄父,之后便失去意识。身上没有伤,但残留着规则级精神力的痕迹。”

“墨尔庇斯的手笔?”

“我不知道。”希利安收回手,看向兰斯。这些年因着那桩旧事,兰斯对他总怀有几分歉疚,二人之间倒亲近。“我来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想请教您。”

“你说。”

“当年那场安排里,为什么选择让外虫诞下维斯特冕家的继承者——”希利安顿了顿,“而不是让墨尔庇斯与雄父拥有一个真正的、属于他们的雄子?明明他们亲生的雄子,比我会更有分量。”

兰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回棋盘上那枚曾象征至高权柄的棋子。

“因为不可能发生。墨尔庇斯与雪因之间,永远不会诞生雄子。但维斯特冕家需要继承虫。否则来自家族和帝国的压力会全部转嫁到墨尔庇斯身上,家族会成为他们的障碍。”

希利安蹙眉:“……为什么不可能?”

兰斯抬眼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墨尔庇斯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雪因地位的雄虫出生。即便是他自己和雪因的血脉。”

希利安静了一瞬:“……变态。”

“是。”兰斯竟轻轻笑了笑,渗出几分忌惮,“他就是变态。偏执、疯狂,偏偏拥有足以践踏一切规则的力量支撑他将一切欲望实现。大部分雌虫其实都疼爱自己的雄虫崽,但有些虫…虫崽位置被占了,便开始憎恶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个虫崽地位的后来者。”

希利安呼吸微滞,良久才低声说:“……那我想,我明白一些事了。”

“嗯?”

“对了,您是怎么开始觉察、设计这一切的?”

兰斯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靠回椅背。

“我家族的种族天赋,是预知。”

希利安挑眉:“代价不小吧?”

“……嗯。十年,才能动用一次。”

“为什么用在雪因身上?”

“反正不用,也是浪费。”

“是在墨尔庇斯回到帝星之前吗?”希利安追问。

兰斯却忽然怔住,目光飘向窗外,声音轻了下来:

“不。是在雪因的成年礼。那晚宴会散去,他独自坐在高塔露台。我正准备走的时候,似乎面前出现一抹白晃了眼,回头便看到雪因独自一虫坐在天台上,仰头望着永远笼罩帝星的屏障。

“我走上去,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忽然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帝星了吧。’我试着安慰他。然后他转过头,问了一句:‘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愿我们都能好。’”

“我回去之后,反复想起,一直很在意。”

希利安的手指在棋桌上缓缓收紧。

“所以您很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根本逃不掉,知道所谓的私奔不过是一出排演好的戏,知道诺伊斯从始至终,都只是被精心选中的棋子。”

兰斯皱眉,语气转硬:“希利安你想说什么?怀疑你雄父主导了这一切?不可能。雪因和你不同,他甚至和我们这些S级雄虫都不同。他的珍贵性,你根本想象不到,他在墨尔庇斯眼皮底下没有任何秘密,甚至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完整呈报。若真有异常,墨尔庇斯、雄虫协会都会第一个就会察觉。”

“所以,”希利安一字一句,“他必须‘完全无辜’。一切只能是外界强加于他,他只能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被迫承受的受害者。”

“包括接受你们送到他身边的诺伊斯。我一直想不通…就算他再缺爱、再渴望温暖,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雌虫做到那种地步?除非那份感情里从一开始就掺了别的东西——比如,愧疚。”

希利安笑意冰冷: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诺伊斯是他选中的工具。一个用来协助他逃亡、转移视线、甚至为他诞下继承者的工具。他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人,演过了所有该演的戏——包括爱上我雌父这场戏,演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吧?”

“可那又怎样?”兰斯指尖敲了敲桌面,“逃跑也只是暂时的。只要墨尔庇斯活着,他就永远不可能退婚。”

“那如果加上阿南克呢?”希利安抬起眼,眸色深暗,“我雄父当年‘私奔’时,诺伊斯一个平民雌虫,真能在亿万颗荒星里,恰好找到奈孙隐居的那一颗?还能让阿南克‘恰好’在奈孙膝下长大,一路进入权力中心,成为皇储?”

“没什么比一个无比强大、只忠于他的子嗣,更能从制衡墨尔庇斯了。”

兰斯沉默。棋盘上那枚代表白方的王棋,在斜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希利安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所以,阿南克才是他棋局里最重要的一步。而我…呵,所以他当年才能毫不犹豫地将我留在帝星,作为稳住墨尔庇斯、稳住整个家族视线的人质。大概以为,墨尔庇斯至少会容忍阿南克以‘弟弟’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保护他。却没想到,墨尔庇斯根本没把蛋送回来…他只能一边假装逃亡,一边寻找阿南克。幸运的是,他找到了。”

兰斯的目光在希利安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回棋盘,白棋光芒愈发刺目。

“再往前推,”希利安歪着头,紫眸忽闪:“我猜…他知道时间线重置的事。”

兰斯瞳孔骤缩:“不可能。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虫崽作为——”

“那如果,阿南克在其它时间线里……过得不好呢?”希利安打断他,“墨尔庇斯性格偏执,阿南克若以‘亲子’身份降生,极大可能根本活不到破壳,或者就算勉强破壳,等墨尔庇斯回来也只会…您说过,墨尔庇斯曾对外宣称雪因在上一条时间线‘因被强迫而崩溃自尽’,以此警告所有虫别再逼他。”

“可如果,那场‘自杀’……本身就在计划之内呢?”

兰斯呼吸一滞。

“自杀,再用精神力绑住阿南克的本质,将他带入第二条时间线。然后假装不知情,让阿南克以‘墨尔庇斯与外虫所生的虫崽’身份出现,自己再出面认作‘弟弟’。”

“在墨尔庇斯眼里,是因为爱他,所以愿意接受他怀的来历不明的虫崽当做‘弟弟’,而不是因为是自己亲生虫崽所以在乎,分量是不同的。至少阿南克从孕育到破壳这段时间安全,不会再引发来自亲生雌父的杀意。”

兰斯问道:“他怎么确定…阿南克一定能跟过来?”

“空间能力。”希利安答得很快,“雪因会使用空间锚点。他可以在第一条时间线,趁墨尔庇斯晕睡那段时间留下烙印。未成型的虫崽就算再强也不可能穿越时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雪因。”

他望向窗外,像是看见无数交错的时间线:

“或许在每一条时间线里,阿南克都是必然。按原本的轨迹,雪因‘死’了,反而能在所有虫心里固化他‘天真烂漫、为爱痴狂’的形象。所有虫都知道,再逼下去,他真的会死,所以不会再有虫敢逼他履行义务,包括墨尔庇斯。”

希利安转回头,看向兰斯:

“如果他早就知道…墨尔庇斯有能力、也一定会让时间重来呢?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明面上是为保住墨尔庇斯、我雌父;暗地里朝真正的目标挪动。无可挑剔。”

“要是他真的死了,不可能保住你雌父。诺伊斯只会被墨尔庇斯抓去殉葬。”

“那如果……”希利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当时就知道,我雌父已经怀了我呢?”

兰斯蓦然抬眼。

“就算赌输了,墨尔庇斯没有重置时间。即使雌父被抓住,大家也有足够的时间在行刑前确认他有孕的消息。凭着我——维斯特冕家唯一的、名正言顺的血脉延续,我雌父不但不会死,反而会被迫好好活着,甚至被‘保护’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棋盘上滑过,将那枚白棋映得宛如一滴凝固的光。

兰斯缓缓靠回椅背,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句话,语气复杂难辨:

“他倒是…真爱你雌父。每一条时间线,都是。”

希利安闻言一怔,低垂下眼眸,任由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他才开口,“或许只是受够了无穷无尽的时间重置。若他每一次都保有记忆,逃不掉的轮回,不断重复的绝望,真可怕。”

希利安沉默片刻,继续问道:“能再容我问问么?维斯特冕家族的‘天赋’,是什么?”

一般‘天赋’大部分只会体现在雌虫身上,雄虫很少…毕竟不上战场,不需要将精神力消耗在这上面,使用规则级别的‘天赋’对雄虫来说也总归是不适的,稍有不慎便会痛苦万分,所以之前根本没有怀疑过雪因。

兰斯沉默,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

“精神类,”他终于吐出答案,声音低沉,“合理化。”

“合理化……”所有线索串联成轨迹,“所以,最开始导演这场戏的是雪因自己。他最先捂住眼睛、主动走入局中。凭着在之前时间线不断重复留下的直觉行走。”

“他原本为我雌父设计的路:是等阿南克长大成为王储、手握实权,届时便有足够的能力,能顺理成章地与墨尔庇斯退婚,风风光光地迎娶我雌父为雌君。而我,若只是个普通A级雄虫,只需在帝星享受二十年无忧的生活,等他安排好一切,回来接我…一家虫团聚。”

希利安顿了顿,喉结滚动:

“可惜,他算不到我这个他眼中‘理应安分’的雄虫崽,会为了向上爬,不惜以血献祭找到他们。更算不到…我雌父会为了我,背叛他。以至于提前回到帝星。”

“他回来的时候,你们判断他身上有‘合理化’残存的能力,不是阿南克无意间使用的,是雪因毫无防备喝下我雌父准备的药后,察觉到不对后立刻对自己下了暗示。覆盖掉原有的情感锚点,让‘墨尔庇斯’彻底替换为他认知中的唯一。这样才能毫无破绽走上另一条路。将阿南克推上王储之位,把我扶为维斯特冕家族继承者,然后…退婚。”

“现在墨尔庇斯失去了虫核,再也无法动用规则之力,时间不会再重置。有阿南克在,加上雪因,足够与他抗衡,他们终于平等了。”

“你我都是他‘无辜’的证人。见证了他被迫、崩溃、别无选择。帝星的雄虫,没一个真正蠢笨的。”

兰斯与他对视着,棋子在指间被捏得温热。最终问出似乎已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么现在……你觉得,他会和墨尔庇斯在一起么?”

希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窗外彻底沉入墨蓝的夜空,远处帝星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又像蔚蓝的海褪去表面的蓝,露出下面厚重的冰川。

“不知道。”

“但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