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张嘴从初中开始就这么厉害,谁都吵不过她。
“我的问题,我的错……”谢时瑾把她捧在手心里,额头碰了碰她的脑袋。
他额头也好烫,气势汹汹的小蛇一下语塞:“嘶~本来、本来就是你的错。”
谢时瑾放下她,闷头走到倪家齐身旁,看了一下他的伤。
石膏碎片嵌在他小腿肉里,谢时瑾没敢乱动,只用力按压碎片两侧的伤口,先给他止血。
最近的医院派救护车过来也要五分钟,为了防止石膏碎片位移扎得更深,谢时瑾说:“拿条毛巾过来。”
程诗韵嗖嗖嗖窜进卫生间,爬上她的小梯子,啊呜一口叼住置物架上的毛巾,害怕弄脏,她还是顶在脑袋上拿过来的。
谢时瑾瞥了眼她头顶的毛巾,蹙眉说:“重新拿一条。”
“干净的呀。”
谢时瑾脸绷得很紧:“……拿我的。”
程诗韵无语,白了他一眼:“救人要紧还分什么你的我的,矫不矫情!”
谢时瑾接过她顶来的毛巾,折叠成豆腐块,避开倪家齐渗血的伤口,把毛巾垫进石膏里,刚好卡住那截突出的石膏碎片,阻止它偏移往伤口里扎。
血是止住了,但倪家齐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程诗韵突然感到一阵心虚,如果不是她非要倪家齐带她回来,倪家齐现在也不会受伤躺在这里了。
“……他没死吧。”
“没死。”谢时瑾探了下他的鼻息,“疼晕过去了。”
“那就好……”程诗韵说,“差点以为我又要害死一个人了。”
谢时瑾拧眉:“你害死谁了?”
“你啊。”
要是她那天没有敲开那扇门,他的骨灰就会埋在松山公墓那一方小小的墓地里。
距离埋她的地方很远很远,连墓碑上的名字都刻错了。
谢时瑾已经跟她一起,死了一遍了。
谢时瑾闭了闭眼睛,去卫生间洗手,程诗韵守在倪家齐旁边。
等谢时瑾出来,程诗韵说:“对了,你去卧室看看向日葵玩具还能不能修好。”
郭仁义走的时候狠狠踩了两脚,免费玩具一般都比较劣质,经不起摔。
“7月12号晚上郭仁义和冯月确实在五楼办公室。”程诗韵把她听到的,和她恢复记忆的事都跟谢时瑾说了,“郭仁义把我的手机砸烂烧了,他给冯月打电话的时候被向日葵录下来了。”
少年立即去卧室。
卧室里一地狼藉,向日葵的塑料萨克斯喇叭已经被踩坏了。
谢时瑾捡起来摁了一下。
“怎么没有声音?”程诗韵很忐忑,“坏了?”
当时情况紧急,向日葵和倪家齐她只能救一个。
“录音玩具都有存储芯片,芯片容量小,只有当新的录音产生时才会替换原来的内容。”谢时瑾把向日葵玩具拆开了,说,“没声音大概率是触发开关接触不良,或是扬声器受损。”
程诗韵:“也就是说……里面的声音还在?”
“嗯。”谢时瑾敛住眸光,点头,“读取芯片里的数据,就能听到里面的内容。”
“那太好了!”
楼下的警笛声便由远及近,穿透门窗涌入屋内。
他们只要把芯片交给警方,就能定郭仁义的罪了。
她离开的那天,很多人都在为她哭。
那一日的眼泪,比她十六年来所见证的暴雨都要大。
此后这样的眼泪雨,又连绵下了两年。
现在终于要停了。
程诗韵心头涌起一股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她欣喜地扑到少年怀里,蹭他的脖颈和下巴:“倪家齐给你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你下午去哪里了?”
她说:“我好想你。”才几个小时没见,她就想死他了。
谢时瑾摸了她一下,短暂地沉溺在这份劫后余生的温暖里,问:“郭仁义走了多久了?”
“你回来之前两三分钟?”程诗韵沾沾自喜,“他被我咬了一口,应该跑不远。”
两三分钟。
谢时瑾俯视着她,眼烧得通红:“你守着倪家齐,等救护车来。”
“你要去哪里?找郭仁义?”程诗韵抬头看他,“不是已经有证据了吗?”
少年眉宇阴沉,双唇紧抿,喉结接连下涌。
程诗韵心一点点往下沉,紧盯他:“你也不确定芯片坏没坏……对不对?”
她的手机已经被烧了,如果录音芯片坏了,剩下的证据还是不足以给郭仁义定罪。
谢时瑾恍若未闻,转身大步走向厨房,再出来时拿了一把刀,反握在手里。
“谢时瑾?”程诗韵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她知道谢时瑾想干什么了。
……他要去杀郭仁义。
她像小猫一样叼住谢时瑾的裤脚:“你不要去,不准去……”
“生日那天我许了愿,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希望谢时瑾能上大学、好好生活。”
“你不能让我一个愿望都实现不了!”
她哭喊着:“马上就要开学了,你带我一起去北京上学,我们一起……永远在一起。”
“对不起。”
谢时瑾没有低头看她。
明明蛇的眼睛流不出眼泪,她却明显感觉眼眶里有液体渗出来:“不要说对不起!我不想听对不起,你答应我,答应我啊!”
“郭仁义已经中毒了,他会死的,他一定会死的!”
谢时瑾说:“警察会救他。”
警察抓到郭仁义,会把他送到医院。
就算没有抗毒血清,及时就医郭仁义也未必会死。
“没关系。”
他说:“我会比警察先找到他。”
“谢时瑾!”程诗韵喊不住他。
少年拉开大门,风急促地涌进来,卷起他的衣角。
上楼的警察、护士、医生挤满狭窄楼道。
谢时瑾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与他们擦身而过——
作者有话说:爱会让人失去理智,变得疯魔。小谢还是有理智的。
he!他不会坐牢,会去上学的,具体看我怎么编。
球球营养液[可怜]
小云朵还要再变一次,变成小鸟~
变成小鸟之后还能说话呢~也不会有人怀疑她了[眼镜]
关于掐脖子的掐痕,专门做过实验,掐一分钟左右,是没有痕迹的,但是在口鼻都被捂住的情况下,情绪激动要不了一分钟就会窒息性缺氧,类似于呼吸性碱中毒,晕死过去了。
第49章
雨越下越大, 警车和救护车都停在楼下,小区里不少住户打开窗户看热闹。
杨胜男接到通知赶来时,倪家齐已经被固定在担架上, 抬上了救护车。
医生给他戴上呼吸机。
杨胜男正在给倪家齐爸妈打电话,救护车门即将合上,倪家齐突然攥住了杨胜男的手:“杨警官……”
他手指冰凉, 很虚弱, 嘴唇一张一合在说话。
杨胜男低头去听:“什么?”
倪家齐嘴里呵出白色的雾, 遮住他大半张脸:“谢时瑾……拿刀……去找郭仁义了。”
“果然是他……”杨胜男心中豁然, 此前的种种疑点瞬间串联成线。
“谢时瑾拿刀去找的他?”
谢时瑾要杀郭仁义?
冲动鲁莽!他不知道杀人是要坐牢的吗?!
……他连死都不怕, 还怕杀人坐牢吗?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害死那个女孩的凶手。
杨胜男低骂一声,抓起腰间的对讲机:“技术队的人到了没有,马上查谢时瑾和郭仁义的手机定位!”
“郭仁义中毒了……蛇毒。”倪家齐断断续续地说,“向日葵玩具里有录音……杨警官……你一定要抓到他。”
他们等这一天, 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快要放弃希望。
“我会的我会的……”杨胜男用力点头。
说完这句话少年就偏过脸,一头栽在枕头上。
“倪家齐?倪家齐!”杨胜男连忙呼喊, “快快快, 送医院!”
救护车门“砰”地一声合上, 在雨幕中疾驰而去。
小刘跑过来, 脸色凝重说:“师父, 谢时瑾和郭仁义都关机了!”
杨胜男迅速安排起跟来的民警:“你们几个去查下午谢时瑾和郭仁义去过什么地方, 郭仁义被毒蛇咬伤,肯定会去医院, 重点排查周边医院、诊所,留意就诊被蛇咬伤的患者,人手不够就回分局调。”
“小刘, 你跟我上去卧室找倪家齐说的那个玩具。”
指令下达后,几队人马人开行动,杨胜男和小刘急奔上楼。
推开房门,客厅地上的一滩鲜血艳红刺眼,蜿蜒蔓延至卧室门口,触目惊心。
杨胜男说:“叫痕迹科的人上来。”
卧室门虚掩着,杨胜男推门而入,看到倪家齐所说的向日葵玩具碎得稀巴烂,而玩具旁,盘着一条银白色的小蛇。
“师父小心!毒蛇!”
“咬伤郭仁义的毒蛇就是这条吗?”杨胜男眉头紧锁,拿出手机对准它连续拍摄几张清晰照片后发给技术队,“立刻去医院找人鉴定,确认蛇种和毒性。”
小蛇蜷缩在玩具旁,身体盘成小小的一团,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精致的银质摆件。
小刘说:“它好像没有攻击性啊。”
小蛇脑袋微微抬起,盯着他们,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眼神很清澈。像大学生。
“小白?”小刘随口喊了一声。
程诗韵:“……”请叫她小美。
小刘蹲下身问:“你是谢时瑾养的宠物吗?”
“嘶——!”
小刘:“是啊。”
“师父,这条蛇是不是要作为证物带回去?”小刘试探着伸手过去,“你别怕啊……”
程诗韵张嘴:“嘶——!”谁在怕啊。
小刘吓得往后一弹,差点坐在地上,惊呼道:“啊啊啊师父!它过来了!”
杨胜男没眼看他:“……去找个口袋来。”
小刘跑到客厅,没找到口袋,顺手就捞起柜子上的猫包,又跑回卧室,拉开拉链:“小白我不会伤害你的,快进来。”
程诗韵朝他爬过去。
刚才医生和护士进来的时候,她躲在卧室床下面,听到杨胜男的声音才敢爬出来。
她不确定警察会不会带走她,但程诗韵得试试,只有跟着他们,她才有可能找到谢时瑾。
她好不容易捡起破破烂烂的他,拼凑在一起。
不可以因为别人又被摔碎。
尾巴轻轻一摆,小蛇顺着猫包的边缘滑了进去,盘成一个圈。
“杨队!”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技术科查到谢时瑾下午去了一家网吧,晚上去了兴庆街,手机定位最后消失在……学子路,他的家。”
杨胜男走到厨房,发现刀架上少了两把刀。
小刘问:“怎么少了两把,郭仁义拿走了一把?”
“加派人手排查附近街道的监控。”杨胜男说,“郭仁义中了蛇毒,再安排一辆、两辆救护车待命。”
……
郭仁义开着车去了仪川市医院。
他的左手手背已经肿成馒头大小,领带勒住的下半部分胳膊变成黑紫色,再过不久他这条手臂会因血流不畅失去知觉,坏死,截肢。
但在这之前蛇毒会先蔓延到他的心脏,心衰而死。
他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推开门,几步路就是急诊室。
不。
不能去医院。
警察肯定早就料到他会走投无路来医院,此刻说不定就守在急诊门口、挂号处,甚至监控室里,就等他自投罗网。
他颤抖着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抽了半只,剩下半只碾碎了敷在毒蛇咬穿的洞口处止血。
烟丝粗糙扎进破损的伤口里,剧烈的剧痛让他牙关打颤,可他像没知觉似的,死死按住。
他不能回家,警察必然派了人在别墅蹲他。
主干道也不能走,天网摄像头、商铺门口的监控,会像眼睛一样盯着他。
郭仁义咬着牙,猛打一把方向盘,开出医院停车场。
……
十二点了。
谢时瑾走后,冯月一直很害怕,她给郭仁义打了好多电话都无人接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郭仁义说程诗韵的手机已经被他砸碎销毁了,但是万一呢,万一警察能找到其他证据呢。
她听着隔壁房间如雷的鼾声,赶忙收拾东西。
她买了凌晨去临江市的车票,她要离开仪川,离得越远越好。
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抓起身份证塞进书包夹层,冯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
外面雨势疯魔,砸在水泥路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冯月背着书包,快速下楼。
外置楼梯裸露在雨幕中,没有任何遮挡,瓢泼大雨将她浑身浇透。她拼了命地往下跑,仿佛身后有索命的厉鬼在追。
然而刚拐过楼梯转角,她迎面撞上一个男人。
冯月双腿一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冰冷的栏杆瘫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男人从头湿到脚,板正的衬衣紧贴皮肉,眼镜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雨雾,彻底遮住了眼底的光,往日温文尔雅的伪装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与狰狞。
郭仁义问她:“要去哪儿?”
蛇毒发作,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更显阴戾。
“想跑?”
冯月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却不敢松开,只能一个劲地摇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郭仁义拿出手机,电话卡已经被他拔掉扔了。
他按亮屏幕,点开相册,那些视频他手机里也有。
“你爸妈睡了吗?”他俯身下来,眼镜上的雨滴掉落在冯月脸上,冰凉刺骨,“介意我把他们叫醒,一起来欣赏你的精彩视频吗?”
“不要!”冯月摇头,哽咽地问,“你来干什么?!”
郭仁义大口大口喘着气说:“去药店给我买生理盐水、氧气袋、酒精和刀。”
他没看清楚那是条什么蛇,但此刻他四肢发麻、胸闷气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必须尽快做应急处理。
车子他停在了两条街之外,警察很快就会查到冯月,他绝不能在这里久留。
冯月直点头:“好……好……我爸妈在家里,天台的门没锁,你去上面等我。”
下了楼,冯月去最近的药店,买了郭仁义说的那些东西。
撩开塑料门帘,一辆警车停在门口,一个警察推开车门,雨水顺着她的警服往下淌,杨胜男目光如炬,一眼就锁定了女孩:“冯月!”
警察!警察来了!
冯月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惶恐、侥幸、挣扎,在看到警服的那一刻,尽数崩塌。
警察来抓她了!警察来抓她了!
她像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傻愣愣地站在雨里。
杨胜男几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冯月,你看到谢时瑾和郭仁义了吗?”
冯月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我没有!”
杨胜男扫过到她手里的东西:“郭仁义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冯月崩溃地尖叫,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别问我了!程诗韵你别问我了!啊啊啊程诗韵你别杀我!”
杨胜男眼神一沉,这姑娘好像吓傻了,她对身边的同事说:“把她带走,带回局里问话。”
刚把人摁上车,小刘打了电话过来。
雨势实在太大,听筒里全是哗哗的雨声,根本听不清内容。杨胜男皱着眉,躲到药店屋檐下,接听电话。
“师父,我去了谢时瑾下午去的那个网吧,前台说他借走了一个充电宝。”小刘吼着说,“他们的充电宝里有定位,我发你手机上了。”
……
郭仁义的车辆定位停在一条窄巷里。
车门是关着的,驾驶座没人。
郭仁义能去哪儿。
这条街离地铁站、公交站都很远,他没车不可能跑远。
他去找冯月了。
小区门口的小超市还开着门。
听到“欢迎光临”的声音,柜台后面看电视的老板抬起头:“买点什么啊,随便看。”
这一看,就愣了:“外面雨那么大,小伙子你没打伞啊?”
高瘦少年走进来,湿得能拧出水的黑发贴在他苍白面颊上,黑白分明的眼珠没有半分温度,直直看向柜台:“有透明胶带么?”
“有有有,稍等一下我给你拿。”老板起身,从货架上翻出一卷透明胶带,递过去,“五块钱。”
少年摸出一张湿哒哒的十块钱现金,放在柜台上,老板正要找他钱,结果他就转身走了。
老板愣了一下,刚想喊他,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藏在湿透的衣袖下,隐约能看到一截东西,轮廓锋利,反着凛凛寒光。
妈呀,是刀!
老板吓得脸色惨白,等人走远了,慌忙抓起柜台上的电话:“喂,110!我要报警!”
雨太大了,跟程诗韵死的那天一样。
雨水顺着楼梯台阶层层漫溢,汇聚成一道道小型瀑布。
谢时瑾把胶带一圈一圈缠在手上,这样可以防止刀打滑从他手中脱落。
上到五楼,他敲响了503的门。
机械性地,一下接一下,敲了很多下。
久得隔壁邻居被吵得不耐,探出头骂骂咧咧:“谁啊?!半夜敲门还让不让人睡觉?!”
屋里鼾声震天的男人也被吵醒了,边骂边趿着拖鞋去开门:“死丫头,睡得跟死猪一样那么大敲门声都听不见,听不见明天把耳朵给你割了!”
拉开门,男人一下呆住,抬起头望他:“你谁啊?”
男人眯着眼睛辨认,认出来了一点:“楼下的?水管又爆了?”
谢时瑾开口:“冯月呢?”
“冯月?”男人转身朝屋内喊,“冯月!死妮子!”
他大步走回屋内。
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冯月的爸妈一间,弟弟一间,冯月的房间是客厅阳台隔出来的,夏天太阳直晒,没有空调。
屋内电风扇还在吱呀转,床上衣物翻得乱七八糟,很明显的仓促收拾过的痕迹。
冯月不在。
她跑了。
“操!”那个死丫头跑了谁洗衣裳谁做饭!
男人心头鬼火冒,转身就想冲门口的少年发泄怒火,可刚转过身,他就看到谢时瑾已经进来了。
谢时瑾湿透的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水洼。
是你家吗你就进?男人刚要张口呵斥,瞥到谢时瑾攥在手里的刀,寒光晃眼,瞬间吓得说话都结巴:“你你你、你要干什么!钱都在卧室的柜子里,你想拿多少拿多少我不会报警的!”
谢时瑾什么话也没说,看到屋里没人转身便往外走。
少年的背影孤直而单薄,消瘦的肩膀在湿透的衣衫下更显嶙峋,像一道瘦长鬼影。
……
十五分钟过去了,冯月还没 回来,她肯定跑了。
郭仁义咬紧牙关,狠狠拽了拽胳膊上的领带,勒得更紧些,布料嵌进肿胀发黑的皮肉,钻心的疼,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站起来,扶着墙下楼。剧烈运动、情绪激动都会加速毒液入侵心脏,他步伐缓慢,很小心地往下走。
不知道是毒液已经蔓延到了躯干,还是心里害怕,他手脚都软,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砰!”他死死掌住栏杆。
不锈钢栏杆被震得嗡嗡共振,四楼、三楼……
正在下楼的谢时瑾偏头,从楼梯的间隙向上看。
稳住身形后,郭仁义下意识向楼下看,只一眼,便如坠冰窖。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比夜色更浓、更沉的眼珠,没有半点光,像蛰伏在黑暗里的毒蛇。
“郭仁义。”
郭仁义看到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
找到你了。
妈的,他竟然在笑!
谢时瑾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一直守在这附近?
郭仁义浑身一哆嗦,哪里还顾得上情绪激动蛇毒加速的威胁,转身就往天台疯跑,楼下的谢时瑾也动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冲。
天台有门!只要把门关上,谢时瑾就进不来!
郭仁义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爬上天台,在谢时瑾追上来的前一刻锁上门。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天台的门就剧烈颤动起来。
这是老小区的旧铁皮门,不是他们家的实木门,也不是学校手腕那么粗的栅栏门,经不起几脚踹。
“哐啷”一声——
铁皮门应声被踹开,扭曲的门锁飞了出去,门板重重砸到墙上又反弹回来。
谢时瑾推开反弹的门,登上天台。
天台就那么大,前路后路都堵死,郭仁义也已经累了,蛇毒的剧痛和奔逃的疲惫让他彻底跑不动了,他看到谢时瑾手里的刀,竟然也笑了出来:“你要杀了我啊?”
“程诗韵已经死了,你杀了我,替她报了仇,但你也要坐牢。”
谢时瑾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面无表情地走向他,问:“程诗韵是不是你开车撞死的?”
“你在录音还是录像?”郭仁义靠在墙根,摇了摇头,否认,“不是我。”
程诗韵的手机早被他烧成了灰,那个会录音的向日葵玩具也被他踩得稀碎,还能有什么证据?
倪家齐听到了又怎样?一个半大孩子的话,为了帮程诗韵报仇砸了十几辆车,这么冲动的一个人说的话谁会全信?
冯月胆子小,被警察逼问几句应该就撑不住了,可是他们没证据啊。
只有人证根本定不了罪,必须有物证串起完整的证据链。只要警察找不到实打实的证据,他就咬死不认,谁也奈何不了他!
“7月12号当天你和冯月在学校,程诗韵撞破了你性/侵女学生的秘密,你为了灭口,杀了她。”
“那天,她刚满16岁。”明明知道为什么,可谢时瑾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问过目击者,问过办案的警察,也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过自己。
为什么他们没有看清楚一点。
为什么警察找线索找得那么慢。
为什么他没有跑快一点救下她。
郭仁义嗤笑一声:“没有为什么,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她就该死。”
“她也怨不了别人。”程诗韵完全可以跑掉的,但她没有,她想做别人的救世主,想拯救别人,甚至不管那个人需不需要被她拯救,郭仁义说,“她的善良、她的执着、她心中可笑的正义害死了她。”
“是她自己害死了自己。”
十六七岁的少年,胸中正义感爆棚,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但在绝对的力量和恶面前,那点热血和执着,不过是自寻死路。
郭仁义云淡风轻地归结,给自己洗脑,也企图给谢时瑾洗脑。
谢时瑾说:“是你,害死了她。”
“你掐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她窒息了,你把她塞到后备箱,她撬开后备箱逃出来。”少年平静地陈述事实,但在提到程诗韵是怎么向他跑过来的时候还是哽咽了一下。
她那么努力往前跑,努力求生。
她的鞋子里进了石头,遗体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她脚都磨破了。
即便她拼尽全力,也还是没有人放过她。
谢时瑾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雨水冲刷着他的大脑,让他冷静下来,没有一刀砍在郭仁义的脖子上。他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把刀,扔到郭仁义面前:“杀了我,谁都找不到你。”
郭仁义诡异地看着他。
“……你他妈疯了吧?”
谢时瑾说:“U盘我没有给其他人看过,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你U盘里的东西。”
“你还可以回去做你的校长,接受学生的爱戴,郭轩受伤那天晚上我在公园。”
“我听到他的求救声了,好多猫在抓他,他哭得好惨,喊你救他。”
“你不想杀我吗?”
“动手。”
……
根据充电宝的定位,杨胜男正带着一队人马往冯月家赶。
警车越开越快,杨胜男拇指推弹利落上膛,打开保险,压低声音在耳麦里对其他人说:“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要开枪。”
到了冯月家楼下,一行人蓄势待发准备上楼,杨胜男又接到小刘打过来的电话。
“师父!”听筒里传来小刘急促的说话声,他正背着猫包往那边赶,“谢时瑾买了8月22号去北京的车票,还在租房软件上租了房,网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寄过去。”
“杀人是要坐牢的,他买这些东西完全没必要啊。”
“而且今天下午,他还买了繁殖箱,宠物用的繁殖箱,应该是给他的宠物蛇买的,他的蛇在发/情期。”
“他要是想跟郭仁义同归于尽,还管什么宠物蛇?”
接连列举出很多例子后,小刘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师父,我觉得……谢时瑾可能没想杀郭仁义。”
闻言,杨胜男头疼地捂住额头。
不对。
哪里不对。
不想杀人他拿刀干什么?
恐吓郭仁义?
这样只会激怒对方……
激怒对方。
谢平学现在还在看守所里。
一瞬间,杨胜男醍醐灌顶,语速极快地说:“我知道了,他就是想激怒郭仁义。”
“什么?”
杨胜男说:“他想激动郭仁义,逼郭仁义先动手杀他!”
“谢时瑾反击,这就不是蓄意复仇故意杀人,而是……”
她顿了顿,难以置信道。
“正当防卫。”——
作者有话说:前情提要:U盘有备份的,会自动定时发给警察。
下一章就结束这个剧情,终于可以幸福快乐了,好兴奋好兴奋!
看到有宝宝问什么时候完结,大概在12月底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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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谢时瑾手里就攥着那个U盘。
郭仁义点头:“你说的对。”
“杀了你灭口, 确实是个好主意。”
男人的确被这个条件诱惑到了。
在仪川七中任教的九年时间里,他侵犯了多少女学生,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谢时瑾把U盘交给警方,最起码也是判无期。
“来。”谢时瑾下颌微扬,嗓音生冷干涩, 握紧了手里的刀。
郭仁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捡起地上的刀, 咬紧腮帮子站了起来:“我也是为了活命。”
话音未落, 他便举起刀, 朝着谢时瑾猛冲过去。蛇毒麻痹了他的四肢,他的动作很慢,但癫狂之下爆发的蛮力却不容小觑。谢时瑾侧身躲开,郭仁义收不住势, 狠狠撞在天台角落堆着的金属晾衣杆上。
哐啷一阵响,郭仁义摔倒在地上,折断的金属晾衣杆插进他的腹部:“啊啊啊!”
他痛得站不起来, 谢时瑾走过去, 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拎起来。
电闪雷鸣间, 墙上反射出少年的影子, 郭仁义看到谢时瑾高高举起右手, 对着他就要一刀刺下去!
求生本能让郭仁义急中生智, 抄起身边一根晾衣杆,往后抡起来打在谢时瑾的太阳穴上, 把他的助听器打掉了。
谢时瑾大脑短暂眩晕,眼前发黑,郭仁义趁机掰开他的手指, 连滚带爬地往后锁,他后面是一堵围墙,再往后就只能越过围墙摔下楼,他退无可退:“谢时瑾,你真想杀了我?”
甩了甩脑袋,缓过来之后,谢时瑾弯腰捡起地上的助听器,重新戴在耳朵上。他抬眼看向郭仁义,一步步逼近,雨水在他脚下溅起水花。
郭仁义的肚子在流血,他的刀在摔倒过程中飞了出去,被谢时瑾一脚踢到天台另一头:“你想不想活,全看你,你现在报警,向警察坦白你是怎么撞死程诗韵的,我可以放过你。”
郭仁义想也不想地说:“不可能。”
现在的处境证明他之前猜的没错,谢时瑾想用U盘逼他承认是他杀了程诗韵,U盘谢时瑾肯定做了备份,不管他是不是跟程诗韵的死有关系,谢时瑾都会把视频交给警方。他暗骂自己愚蠢,竟然信了谢时瑾的鬼话!
强/奸不会判死刑。
给他判无期,他能在牢里争取减刑,表现良好二十年、十五年出来都是有可能的。
故意杀人会。
承认他有预谋地撞死程诗韵伪装成车祸,逃逸两年,数罪并罚,他必死无疑。
谢时瑾就是想让他死!
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郭仁义开始往旁边爬,他的手和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只能靠身体蠕动,堪堪爬出两三步,就被掰着肩膀砸到墙根,谢时瑾单膝跪压在他流血的腹部。
“唔!”
剧痛让男人蜷缩成一团,谢时瑾反手将刀抵在郭仁义的喉咙,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男人的脸上。
拳头与皮肉碰撞的闷响几乎要盖过雷声大。
……
上到五楼,搜查完冯月的家,警方没有发现谢时瑾和郭仁义的踪迹,冯月的爸爸说谢时瑾来了又走了。
充电宝的定位有误差,但谢时瑾的定位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
“在天台。”有人说。
有打斗声。
赶来支援的刑警也到了,一大批人荷枪实弹准备朝天台进发,杨胜男打手势让他们停止前进,扭头问:“小刘来了吗?”
“来了来了!”小刘背着猫包挤开人群,“师父我来了。”
“你们几个守住楼梯口,没有我的指示,谁也不许上天台。”杨胜男的目光扫过几名刑警,语气不容置疑。
刑警问:“杨队你要一个人上去吗?两个嫌犯都可能持刀,太危险了……”
杨胜男说:“只有一个嫌犯!”
“谢时瑾不会杀郭仁义。”她转头看向小刘,眼神示意,“小刘跟我一起上去,其余人退后。”
“杨队……”
杨胜男吼道:“这是命令!”
紧接着她把耳麦、对讲机、执法记录仪全摘了:“出什么事情我负责。”
天台门没关。
郭仁义的牙被砸得脱落,嘴巴里都是血,脸颊迅速红肿淤青,谢时瑾的指关节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丝毫没感觉到疼,看郭仁义的眼神仿佛在看他曾经摁在水池里扒皮抽筋的兔子和鸡。
打到对方没有还手之力了,他掏出正在录音的手机,抵到郭仁义嘴边:“说,程诗韵是你撞死的。”
“你跟程老师道歉,说你禽兽不如,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害得程诗韵死不瞑目。”
“你让他们骨肉分离,让他和冉老师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此阴阳永隔,再也不能团聚。”
“你罪该万死。”
“不……不是我……”郭仁义吐掉嘴里的碎牙,血沫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眼神里只有顽抗的疯狂,“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不杀我,我死也不会认的。”
楼下警笛嗡鸣,警察已经来了。
郭仁义脸上没有了恐惧,反而涌上一股近乎解脱的狂喜。再等等,只要熬到警察上来,就会把他送去医院,蛇毒能解,性命能保。
他不会死的。
他昂头仰视着面色阴鸷得近乎狰狞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听到了吗?警察来了!你杀了我,你也要坐牢,为了那个多管闲事的丫头值得吗?”
“我不会坐牢。”
谢时瑾没有把刀移开,甚至用力下压,锋利的刀刃刺破郭仁义的喉管皮肤,鲜血从刀口处渗出来,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先举刀冲过来的,是你要杀我。”
他的声音清朗笃定,穿透了雨声和警笛。
“——我是正当防卫。”
他反手一抽。
这一刀,会直接割断郭仁义的喉管。
也就在这一瞬间,杨胜男踹开天台门,大喊:“谢时瑾!住手!”
谢时瑾偏过头,看到杨胜男奔上天台,她的配枪已经收起来别在腰间,手里什么都没拿,微微举起来,让谢时瑾冷静。
“杨警官。”
谢时瑾神色很平静,对警察的到来毫不意外,看起来依旧是往日那个沉稳自持的少年。
他身下是郭仁义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男人的胸口还在起伏,应该没死。
但谢时瑾的刀还抵在他喉咙上,杨胜男慢慢、慢慢朝他们靠近:“谢时瑾,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如果你这一刀划下去,你就不是正当防卫,是故意杀人!你要为了一个人渣,毁掉自己的一辈子吗?”
“你才考上大学,前途光明,未来可期,你值得更好的生活,犯不着为他陪葬!”
谢时瑾说:“我没有未来。”
“我参加高考,是为了拿政府的奖学金。”
他要用那笔钱安葬外婆,剩下的钱,能剩多少都给程诗韵的爸妈。
他的一半,死在程诗韵车祸瞬间。
另一半,死在外婆离世当天。
一个早就已经死掉的人,有什么前途和未来。
“怎么没有?!”杨胜男反驳说,“现在郭仁义已经被你制服了,我们抓到他了!你把刀放下,我给你担保,你照样能去上大学,你的人生不会受任何影响!”
“太慢了。”谢时瑾轻声说。
“你们太慢了。”
从程诗韵死亡到现在,七百多个日夜过去,正义迟迟不到,他等不起,也不想等了。
正义不到,他便来做正义。
“现在也不晚!”杨胜男说,“你把人交给我,我会从他嘴里撬出真相,我会给那个姑娘讨回公道,他一定会被判刑的!”
“他会判几年?七年,还是无期?”谢时瑾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这怎么能够?不管判多少年,他都能活得好好的。”
程诗韵死了,他为什么还能活得好好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活着?
他不配活着。
“死刑立即执行!”杨胜男吼道。
她攥紧拳头,望着少年死寂的眼,咬牙吼了出来:“故意杀人、肇事逃逸手段残忍情节恶劣,数罪并罚,死刑立即执行!”
谢时瑾愣了一下。
杨胜男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地说:“我保证!我向你保证!我会向法院申请最高刑罚!”
“你怎么保证?”谢时瑾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讽刺,“拿什么保证?”
“冯月!我们抓到冯月了。”杨胜男急声道,“冯月全都交代了,她把那天晚上郭仁义怎么撞人、怎么逃逸,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们了。”
站在后面的小刘懵了,冯月明明被吓傻了啊,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问什么都说自己不知道,但他突然智商大爆发,一下明白过来,杨胜男这样说是想先稳住谢时瑾。
谢时瑾又问:“郭仁义不承认,你有证据么?”
这下杨胜男也愣了。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对少年说过的话。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有预谋的杀害?”
——“只是推测不能当作证据,我们谁也不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况,不能依照推测给案件定性……”
——“你能证明这个钥匙扣是程诗韵的吗?”
……
孤证不能定案,仅凭人证无法给罪犯定罪。
……
“有证据!”
小刘激动地大喊一声:“师父!恢复了!录音恢复了!”
技术部把向日葵玩具的音频传到了他的手机上,他点开音频,把扬声器开到最大。
电流杂音混着哗哗雨声,模糊得其实听不太清楚。谢时瑾却感觉郭仁义阴狠的声音仿佛就贴在他耳边,听他说自己如何撞倒程诗韵,如何砸碎她的手机销毁证据,如何笃定这起车祸永远死无对证。
亲耳听到他承认,少年积压在胸腔的恨意更甚,谢时瑾眼底赤红,攥着刀柄的手又往下压,刀刃在郭仁义喉间再陷半分,血珠顺着刀刃滚落得更快了。男人喘不上气,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谢时瑾!不要冲动!”杨胜男高声说,“有了录音我一定会给郭仁义定罪!我知道你很想让他死,但审判坏人是法律和警察该做的事,你杀了他,是可以为程诗韵报仇,那你自己呢?”
“为了在乎你、爱你的人,把刀放下……”
谢时瑾摇了摇头:“没有人。”
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在乎他,他什么都没有。
“你的宠物呢?”杨胜男忽然问。
小刘立刻反应过来,慌忙把背后的猫包转到身前,拉链半开着,能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小蛇:“这条小蛇是你养的吧,好漂亮,还特别听话,如果你坐牢了,谁来照顾它?”
小蛇盘在猫包里,吐了吐细长的信子。
谢时瑾闭了下眼睛,涩声道:“不准带她过来!”
小刘喊冤说:“是它自己跟过来的。”
他本来没打算带猫包来,是小蛇自己把拉链拱开,钻进了他上衣口袋里,小刘去网吧调查谢时瑾的定位,手往口袋里一摸,冷不丁摸出一条蛇,差点没把他魂吓飞。
小刘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小心翼翼补充:“你把它养得那么好,肯定特别喜欢它,特别爱它吧?它也离不开你啊……”
话音刚落,猫包里的小蛇动了。
程诗韵拱开拉链,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窜了出去,小刘下意识伸手去捞:“小白!”
杨胜男拉住了小刘,摇头。
天台上积着浅浅的雨水,程诗韵在水面上游动,激起一圈圈波纹。
看到谢时瑾这个样子,程诗韵忽然发觉,今天好像才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陌生、偏执、疯魔,不再是她记忆中克制内敛、温煦谦和的少年。
可当她靠近他,闻到他眼泪的味道,又发觉谢时瑾从来没变过。
他只是。
……太想救她了。
程诗韵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到他的肩膀上,看到他太阳穴破了一块:“谢时瑾……你受伤了……”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颈,程诗韵很心疼:“好疼是不是?会不会留疤啊?”
她伸出蛇信舔掉了他脸上的血。
谢时瑾的心脏重新在胸腔里重重跳动起来,他抬手把她抓下来,呵斥:“你来干什么?”
程诗韵一点也不怕他此刻的狼狈与狠厉:“来找你呀。”
“我说过的,我们不要分开。”
“你把我扔下了,我就来找你。”
谢时瑾喉咙发紧,他想说“不要来找我”,不要看到他为了复仇变得面目全非的样子。太丑陋了。
程诗韵歪头看着他,哪里丑了,她怎么没看出来:“我知道那天你为什么在厨房哭了,你不敢相信我回来了是不是?差一点点,你就见不到我了。”
“其实……我当时骗了你。”她吐露自己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我不是随便路过去看看你,我是专门去找你的。”
“没有人想收养我,我饿了好多天,在楼下看到你的时候就想去碰瓷你。”
“你下了楼,我就一直追着你跑,跑得好累好累,你没戴助听器,我喊了你好多声你都听不见。”
“我特别想让你养我,可是我那时候身上又脏又丑,耳朵还有伤,很怕你也会把我扔出去。”
但谢时瑾不仅没有赶她走,还给了她一个家。
之前她不理解谢时瑾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现在她明白了、也确定了。
谢时瑾喜欢她。
在她死了以后,他还一直喜欢她。
谢时瑾喜欢她,很久很久了。
“你也知道我死得早,我没参加高考,也没去大学看过呢。”她嘶嘶地说着只有他能听懂的话,有遗憾,却又带着期盼,“大学应该比高中好?谢时瑾,你去上大学吧。”
“我想看到你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去看看她没见过的世界,去完成她不能弥补的遗憾。
程诗韵说:“我们再相信警察一次,好不好?”
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锈蚀的锁。
谢时瑾怔怔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杨胜男和小刘都屏住了呼吸,才缓缓点了下头。
杨胜男松了口气,拍了下小刘的肩膀:“干得不错。”
就在杨胜男准备让小刘去通知楼下刑警上来时,天台上的形势在一息之间发生逆转。
“要我去死,你也跟我一起死!”
郭仁义大叫了一声,横竖都是死,他走之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突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谢时瑾抵在他喉间的刀,反手往少年的心口推去!
“小心!”杨胜男厉声惊呼。
两个人又缠斗在一起,谢时瑾与郭仁义一起倒向一侧之后,两个人的半边身体悬空在围墙边。
千钧一发之际,程诗韵从少年手腕上窜了出去,蛇信疾射,狠狠咬住了郭仁义推刀的手背上。
她记得郭仁义是怎么用这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又是怎么操纵方向盘从她身上碾过去的,她尖锐的毒牙刺入男人的皮肉,死死咬住,疯狂地碾磨、撕扯!
郭仁义似乎打定主意要跟谢时瑾同归于尽,被程诗韵咬掉手背上的一块肉都不松手。
杨胜男拔出腰间配枪,鸣枪警示:“郭仁义!”
第二枪,杨胜男瞄准,扣动扳机,直接打在郭仁义的胳膊上。
“砰——!”
听到枪声,楼下的刑警都冲了上来,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
2018年8月21号。
谢时瑾已经在医院住了三天,他头部遭受重击,轻度脑震荡。
倪家齐腿部二次骨折,肋骨被踹断一根,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还没醒。
程京华带着冉虹殷从北京回来了,到医院来看过谢时瑾一次,之后就一直忙着配合警方调查。
病房里,谢时瑾躺在病床上,他右边太阳穴上的头发被剃掉,包了几层纱布。
杨胜男穿着警服,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说:“郭仁义左手手臂坏死截肢,右手手臂中弹,估计也保不住了。”
枪响结束,郭仁义就被送医,虽然耽搁了一个多小时,但他常年健身体质好,没有釉斑蛇的血清,竟然也侥幸保下一条命。
杨胜男后来补的那一枪,打碎了郭仁义右手的尺骨和桡骨,神经肌腱严重受损,就算保住右臂,以后也彻底用不了了。
谢时瑾抬眼,他睫毛漆黑,眼睛静静的:“我应该杀了他。”
除了配合警方做笔录,他几乎不讲话,嗓子干涩得厉害。
杨胜男重复:“……杀了他。”
“程诗韵的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杨胜男没有再叫她受害者,心情很复杂:“……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说的这个。”
程京华说:“杨警官,求求你让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我的女儿死了,他为什么还能活?”
“你们救他干什么?”
“谁来救救我的女儿啊?”
“我的小云朵……我的女儿再也回不了家了……”
杨胜男抬手,飞快抹掉眼角溢出的泪光,他们做警察最害怕的,不是尸体,而是家属的眼睛。
市局那边对杨胜男的处分也已经下来了。她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丢掉通讯设备的行为被给予记大过处置,等这个案子结束,她会调到基层县,从刑警队副大队长降职为派出所副所长。
“我今天,又去天台找了一遍,没找到它。”
郭仁义在天台上濒死挣扎,突然发疯,谢时瑾养的宠物蛇咬住了他的手,枪响之后就不见了。
杨胜男几乎要怀疑……是自己那一枪打中了它:“很抱歉。”
谢时瑾偏过头。
两年时光,他的五官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愈发成熟。
他注视着窗外。
目光平静遥远,像冰封湖面下的水,难以触碰。
窗外的雨还在下,三天了,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今年仪川也多雨,稀稀落落下了半个八月。
程诗韵走的那一年,雨也多。
两个雨季都让她碰上了。
“明天8月22号,你不是买了去北京的车票吗?”
杨胜男对他说:“去上大学吧,代替她去看一眼。”
少年阖上了眼睛,杨胜男也没什么话跟他说了,她起身准备离开病房。
“笃笃笃——”
有人来敲门,杨胜男看了眼他头顶快见底的吊瓶,以为是拔针的护士:“进。”
“师父,你们聊完了吗?”小刘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来。
杨胜男挑眉:“聊完了,你来干嘛?”
“我来找谢时瑾。”小刘说,“我有东西要给他。”
杨胜男:“什么东西?”
“就……那天我不是带他的蛇去找他吗,然后他的蛇钻到我口袋里了,我今天准备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
小刘走到谢时瑾的病床边,把手伸进口袋里,小心翼翼掏了掏,摊开。
“她……好像给你生了一个蛋。”——
作者有话说: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自己的老婆自己孵![哈哈大笑]
小云朵没被打死嗷,不是死遁了,可以理解为自己生了自己。[眼镜]
小云朵啾啾版已上线!
后面都是甜的了,我保证。[眼镜][眼镜][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