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位反叛的武将出现在战场上,带兵杀红狄的将士后,红狄王彻底暴怒。他召集了所有身在王庭的武将,命他们若在前线战败被俘,必需自杀,不许迟疑。
“废物!”
红狄王怒道:“孤养了你们,你们就这样回报孤!连一个初上战场的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你们还能做什么?不如尽早卸甲归田,不必再打仗了!”
众武将忙下跪垂首。而粗喘了几口气,终于平复呼吸的红狄王跌坐在椅子上,近乎疲惫地揉着额角:“好了,路培君也被俘了。你们举荐一人,做新的主将。”
随着红狄王话音落下,众武将皆身躯一僵。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有几人想接这烫手山芋。
——这是必死的任务。
红狄王要求他们被俘虏便自杀。既然如此,那除非杀了薄迁,无论是怎样的结局,他们都必死无疑。既然只有死路一条,又为何要走上去?
众武将的沉默令红狄王愈发愤怒。
“好!好啊!”红狄王怒发冲冠:“懦夫!怯弱!不堪一击的废物!这就是你们!”
众武将垂首不语。
其实红狄内部的武将,并非皆为废物。
他们也有人能和陆毋闻嵩宜一战,也有人能做守将,杀的汉人将领头破血流,家破人亡。甚至只是换了阵营,落到了薄迁手中,他们都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可偏偏……
“父王!”
可偏偏此时,隗殷拨开阻拦的士兵,大步迈入殿中,向红狄王拱手。
“儿臣愿为父王统兵,平复乱军!”
……
是夜。
弯月高悬于天,冷冷清清,不理人间事。
“如何?”
见隗殷归来,隗朔忙快步迎上前去,低声问着:“可成了?”
隗殷深深看了隗朔一眼,轻轻点头:“成了。我去时,父王正在训斥众将领。见我主动请缨,父王当即应下。”还拉着他嘘寒问暖,叙了旧。
只是红狄王的叙旧未免有些太过敷衍可笑,他甚至都要忘了隗殷的名姓——隗殷自也不想提起此事。
隗朔抿了抿唇,显然并不赞同红狄王的做法。但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隗朔既是子,也是臣。他显然无权纠正红狄王的做法。
“罢了。”他只能劝说隗殷:“兄长万万不能同诸将交恶。”
隗殷应道:“我知晓。”
接过隗殷的外衣,隗朔低声道:“兄长并未上过战场,此去经别,弟弟很担心您。”
替众将领上战场的主意,是隗殷提出来的。这是险招,却也是赢面最大的法子。隗殷只要能够战胜薄迁,他就一定能够得到兵权,成为红狄王的继任者,这是毋庸置疑的。
红狄王已经老了。
老到哪怕哪天他突然死了,群臣与诸王子公主也不会有丝毫意外。
即使红狄王想要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隗朔也有无数种方法,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让位给隗殷,或不得不选择隗殷。
哪怕真到了不得已……隗朔也有办法,杀死他的父王。
可当下还没到那一步。
当下的隗殷还只是一个毫无依仗的王子。他们的母妃母族并不够显赫,他们自然也没有足够的机会积累功绩,或与文臣武将来往。隗殷与隗朔走到今日,靠的全是自己。
他们是在凭借自己,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因此,哪怕隗殷只是善武艺,哪怕隗殷全无领兵作战的经验,他也想要夺得战胜薄迁的资格。他需要功绩,需要足够多的功绩,才能让他的母妃过上好日子,让他的弟弟过上好日子。
“文殊奴,不必担心我。”
隗殷笑了笑,难得唤了隗朔的小名:“左不过就是死在那小子手上。若是我死了,文殊奴可要为我报仇啊。”
隗朔蹙起眉:“兄长不该说这些话。”
隗殷举手投降:“好好,都是我的错。文殊奴,兄长只是从未与你分别这么久,没有文殊奴在身边,兄长都不知该怎么做是好了。”
隗朔微微拧起的眉松开,他轻叹了口气,也明白隗殷今日的为何如此态度。毕竟薄迁当下,当真是以势不可挡的趋势,向王庭攻来。
王庭已经乱了,他们的心不能再乱了。
“兄长必能胜矣。”隗朔顿了顿,又低声道:“若是可以,我也想向父王申请,与兄长随军。”
隗殷一愣,随即道:“那再好不过了。”
隗朔无声颔首,又问:“兄长,今日父王是如何训斥诸将的。可否劳烦兄长将自己所闻所听,皆与我说。”
这个要求有些奇怪,但隗殷清楚隗朔定有自己的思量。
他垂眸应道:“好。”
第67章 橘子
库库和屯。
随着薄迁攻入库库和屯,驻扎在此。与大同府守将隔山水相望的红狄将领皋落颉便自缚双手,来到了薄迁面前。
“特勤!”
草原的早冬,天气已经有些冷了。皋落颉却只着单衣,啜泣着跪倒在地:“红狄王辱我父兄,欺我族人!我自不愿为红狄王所驱使。我知特勤是英雄好汉,红狄王难以企及。今日,我皋落颉自愿将库库和屯五万将士及粮草献给特勤,还望日后战场相见,特勤能留我父兄一命。”
他声泪俱下,重重叩首。
“皋落将军何必如此!”
薄迁一怔,忙起身上前扶他:“皋落将军又何尝不是北狄的英雄。皋落将军满门忠烈,镇守边关百年。是我父王愧对于您,愧对于您父兄。”
那个头磕的极重,皋落颉额头红肿,却还是顺着薄迁的力道起身。薄迁亲他拆卸束缚双手的麻绳,而他紧紧握着薄迁的手,用力到颤抖:“特勤有所不知……”
“红狄王命迎战的将领若非战死,被俘虏后必须自杀,不得为特勤所用。而我父兄……”
皋落颉的泪愈发汹涌:“我兄长皆年过半百,父亲则已是古稀之年。本已皆告老归京,却不料被红狄王再送上战场,前路未卜!”
皋落颉也已经不年轻了。他今年四十有六,过几年本该也与父兄一同归京,安享晚年。只是骤变突生,他也不过是滚滚洪流里的一粒沙,被大浪裹挟着前行。
“我知特勤心善!”皋落颉狠狠擦去眼泪:“只求特勤留我父兄一命,寻常俘虏所受刑罚,皆可由我皋落颉一力承担!”
“皋落将军。”薄迁低低叹息:“突闻此噩耗,我也很痛心。此事皆是父王之过,子替父罪,是我该向皋落将军告罪。皋落将军不必如此,我会告知手下,让他们保护俘虏,优待俘虏,必不让俘虏伤害己身。”
皋落颉又要下跪:“多谢特勤……”
……
促膝长谈。
那日,皋落颉与薄迁秉烛夜话,说了很多自己手上的情报。
他虽是戍边将领,父兄却皆在京城,消息自然灵通。且他身为红狄数一数二的武将世家出身,自然善武善兵,曾三次攻下大同府,战绩斐然。
“幸好……”
薄迁凝视着烛火。
幸好,他的父亲亲手将其推到了他身边。
“特勤。”
白雪自帐外洋洋洒洒落下,夜幕被映的清透。顾仲缘迈入营帐,将战报送到薄迁手中:“异奇将军已攻下苏尼,还请特勤指示。”
“有劳了。”接过战报,薄迁仔细查看了一番,轻轻颔首:“异奇将军以少胜多,手下士卒皆勇武万分,归来定要好好嘉奖。你让留吁且去准备。”
顾仲缘应声,正要退下,却听薄迁道。
“据皋落将军所说,父王派了我的四兄隗殷,至前线统领士兵。”
顾仲缘一顿,而薄迁淡声道:“隗殷先前从未上过战场。而他有一位胞弟,是我的六兄隗朔。”
顾仲缘记得这对兄弟。
隗殷耿直,隗朔聪慧,这都是王庭中的探子给他传回的消息。这对同胞兄弟在王庭中却并不受重视,却分外亲近,据探子所说,他们一贯是隗朔给隗殷出谋划策,帮助隗殷向上爬;隗殷庇护隗朔,不让隗朔受欺辱的相处方式。
“他们一贯亲近,手足情深。奈何我的父王,并未让他与隗殷一同上战场。”
顾仲缘迟疑:“那特勤的意思是……?”
薄迁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我并不想对我的兄弟下手,但若是他真的对我军做了些什么,我自也不会全无回应。”
静默良久后,薄迁忽然回眸,看向顾仲缘。
“若要应对这对兄弟中的其一。是否,该从另一人下手呢?”
……
“真是上了年纪了……”
冬月中旬,大雪洋洋洒洒落下。
暖炉噼里啪啦的响着,几颗橘子被放在炉边,散发着清浅的香气。
支着额角,晏还明阖着眼,倦怠地倚在榻上:“近日总觉得身子乏,也不知是怎么了。”
柳沅剥着烤好的橘子,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你的身子何曾爽利过?”
晏还明:“……”
轻笑了一声,晏还明睁开眼。
弯起的桃花眼眸光微动,晏还明以五指握住柳沅的腕,又张口含住他剥好的橘子瓣,才慢悠悠地抬了抬下巴:“那你呢?”
柳沅:“……”
柳沅凝视晏还明良久,才收敛目光,继续剥着橘子:“我?我不是一直都很好吗。晏首辅,你是知道我的。”
晏还明扬了扬眉:“我知道你什么?”
将剥好的橘子抛入口中,柳沅微微一笑:“当然是知道我的身体极好。我们西厂可是上房掀瓦,趴墙根偷听,无所不能呢。”
“那柳督公还真是厉害。”晏还明按了按额角,撑着身子坐起:“柳督公天天趴人家墙根,都听到什么好消息了?怎么也不与我说说。”
柳沅看着被晏还明压住的衣摆,轻哼了一声:“晏首辅想知道,怎么不派金吾卫去趴人家墙根。”
“柳督公,别这么小气。”晏还明弯起唇角道:“你我乃是挚友,厂卫乃是兄弟部,有什么是你我不能开诚布公说说的?”
“晏首辅这话真有意思。”柳沅唉声叹气:“我一个小小的太监,哪里敢跟晏首辅是挚友。我们小小的西厂,又哪里敢攀附“仕宦当作执金吾”的金吾卫呢?”
晏还明轻叹:“这话说的……柳督公就别折煞我了,您哪里是寻常宦官了?我可是一直都很仰慕柳督公的。柳督公,您今日怎么这么绝情。当真不想和我说说,您都听到了什么?难道,莫不是要我求你?”
柳沅弯起眉眼,逼近晏还明:“晏首辅都这样说了,那自然是要求一下的。”
晏还明笑眯眯抬手,抵上柳沅的肩头:“柳督公,得寸进尺就不好了。”
被晏还明这般推开,柳沅却只笑问:“晏首辅这是玩不起了?”
晏还明轻轻看了他一眼:“我还想问你。每次来都弄这一出,有意思吗?”
柳沅回味了一下,笑着颔首道:“自然是极有意思。”
他日日忙碌,几乎没有什么空闲的时间。唯一的乐趣就是来寻晏还明时,与晏还明插科打诨。若连这点乐趣都要被剥夺,那柳沅当真要被闷死了。
“行了。”不欲再与柳沅笑闹下去,晏还明又按了按额角,问:“你今日来寻我,可是领兵太监又得到了什么消息?”
“自然。”柳沅道:“大同府的领兵太监传来消息。那位反叛的红狄七王子又攻破了十几座城池,打到了库库和屯。库库和屯守将皋落颉不战先降,献出了库库和屯,与库库和屯的驻军及粮草。”
晏还明一顿:“不战先降?”
柳沅缓声解释:“据大同府领兵太监说,皋落颉与红狄王有不小的龃龉。他曾几次攻下大同府又几次退兵,就是因此。”
晏还明:“……”
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且不论与国君有龃龉的将领怎么能统兵戍边,国君又是怎么敢把他放出去的。光论库库和屯——
虽在边境,但那是红狄第二大的城市,兵力一向充足。哪怕被调走了一半平叛,也约有足足五万人留驻。这般这下来,薄迁一下就多了至少五万的将士,当真是……
“红狄王这下,怕是真的睡都睡不好了吧。”
柳沅开口调笑,而晏还明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如他也不知红狄王是怎么将局势变成了这样。慢条斯理地理好衣袖,晏还明道:“可还有别的消息?”
柳沅扬眉:“你就不追问我关于库库和屯的消息?”
晏还明面不改色:“你自可以说,但我并不是很关心北狄战况。毕竟朝中已做好决定,让他们先打。既如此,无论北狄的局势再怎么变,都改变不了大魏的现状。”
“晏首辅所言有理。”柳沅轻笑道:“但目前看来,红狄王战败的可能,还真让人心惊。”
只要是了解北狄当下局势的人,都能看出红狄王平叛成功的可能已不复存在。当下于红狄王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薄迁只成为割据一方的新王,而不取他的项上人头。
——但这个可能,显然微乎其微。
薄迁是他的子嗣,拥有他的正统继承权。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红狄王不做,只做割据一方的小王?何况,无论是中原还是夷狄,只要王的功绩足够斐然,其实没有人会在意他是怎么上位的。
哪怕薄迁真的杀父弑兄,真的做尽恶事,只要他未来是明君圣主,就无人会置喙他。
只是,他真的有机会做明君圣主吗?
柳沅弯着唇角。
大魏不可能放弃这覆灭北狄的机会,这位会在未来或许会登上红狄王宝座的少年,大抵也是红狄的亡国之君。柳沅对大魏的兵马有绝对的信心,他相信,只要能看到覆灭北狄的曙光,大魏君臣就会不计一切的撕咬北狄的国土。
“说来。”想到什么,柳沅又道:“不知是不是这位七王子的战果过分夺目,红狄王将他的四王子也派上了战场。”
晏还明懒懒开口:“哦?”
“也真是好笑。”柳沅漫不经心:“刚杀了自己善兵的三王子,就因生死危机,拉出了一个没上过战场,也不知道知不知兵,善不善武的王子去前线统兵。他还真是儿子多不怕浪费,也不怕这四王子死的凄惨。”
哼笑了一声,晏还明道:“你的养子不是也很多?”
“这能相提并论吗?”柳沅抬眸看向晏还明,却见晏还明依旧按着额角。他顿了顿,问:“你头痛?”
晏还明的声音愈发倦怠:“怎么。不是跟你说了,我身子不爽利。”
柳沅轻啧了一声。便将剥好的橘子递到晏还明唇边,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才伸手按上晏还明耳后的穴位:“我见你年年日日身子不好,还以为又是以往的老毛病。”
晏还明有些恹恹的,却还是笑了笑:“头痛难道不是老毛病吗?”
柳沅回忆了一下,倒也是,便也没再说什么。他替晏还明按着耳后,而晏还明微微眯起眼,像是被抽去骨头般,又斜斜地倒在了榻上。
第68章 辜负
“敌袭——”
苏特,漫无边际的雪原上。
这里曾是大片青草地,养活了无数人与牛羊。但凛冬已至,伴随着一场又一场的雪,这片绿海也被白色冰封。
或许对汉人来说,游牧民族的踪迹总是很难探寻。可于北狄人而言,无论春夏秋冬,驻扎在此的营地都是那般显眼。像是鲜明的靶子,引诱着刀枪棍棒。
夜朦胧。
繁星被云雾遮掩,弯月半掩半露,冷冷月华却洗不去人间血腥。
这已是今夜的第三次突袭了。
隗殷批甲上床,又批甲下床,抄起武器满心怒火地出了营帐。
“该死!”
指挥着手下将士前去迎敌,隗殷愤愤咬牙。
一群杀不尽的蝗虫,有完没完!
但咬牙的从不只是隗殷。随着诸位大将刚刚进入浅眠,便再度怒火中烧地醒来,满心满眼是杀光敌军时。
夜袭的敌军也不动声色,又一次退出了军营。
由此反复。
……
短短一夜,共五次敌袭。
到最后,无论是隗殷还是诸位大将,都已经疲惫到了一种极致。而在天刚蒙蒙亮时,最后一次夜袭来了。
“杀——”
喊杀声由远及近,像是千军万马,又似是零星小卒。
可无论如何,红狄军中的大将与士兵大多都已没有心力再爬起。他们疲惫到连抬起手指都费力,自也没有办法抄起武器,或是想着杀死敌人。
他们只想休息,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五次夜袭,次次声势浩大,却没有造成任何大的损失。
因此,面对来唤他的士兵,袁纥翊只摆了摆手:“不必再唤我了。”左不过是诈敌之策,疲敌之法,他若再次起身,想必才是中了他们的计。
望着帐外愈发璀璨夺目的火光,士兵有些惴惴不安。但他还是点了下头:“是,将军。”
小兵退出了营帐。
可随着喊打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愈来愈乱,袁纥翊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只是过分疲惫的大脑警惕了一夜,令他几乎无法再思考。
思绪将要沉入深海,却忽闻——
“嗖——”
利箭破空。
箭羽颤抖着,正中眉心,士兵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这一夜被袭营的次数实在太多,营帐外的其他士兵早已被袁纥翊分去对敌,守卫格外单薄。
而皋落颉飞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撩起门帘。
“好久不见,袁纥将军。”
脚步声沉重,却由远及近。
袁纥翊猛地睁开了眼。
……
此战由皋落颉领导,收获颇丰。
战胜后清点收缴来的物资时,众将都分外欢喜。他们的物资本就有些短缺,毕竟已到了冬日,吃一口少一口,粮食得来的都不容易。薄迁还禁止他们抢夺百姓的存粮,由此也少了条来粮食的路。
不过薄迁一贯和他们同吃同喝,自己的赏粮也都分给膳营,做了将士们的加餐。而他得到多少战利品,就分给将士多少。也因此,从没有人会抱怨薄迁。
毕竟他们饿肚子时,薄迁也在忍耐饥饿。
深夜。
在清点收缴物资的同时,薄迁召见了皋落颉。
薄迁很欣赏皋落颉。
毕竟皋落颉虽是北狄的大将世家出身,有着大将应有的实力,却全无大将贯有的傲然。
只是,他若不那么喜欢下跪,便更好了。
“皋落将军快快请起。”
搀扶起皋落颉,薄迁言辞恳切:“将军乃是北狄忠烈,我与将军亦是军中同袍。既如此,将军见我,何必下跪。”
皋落颉却忙到不敢:“末将如何敢失礼……”
薄迁握着皋落颉的手,沉声道:“若没有皋落将军,我军此战如何能大胜而归。皋落将军若继续与我推辞,那才是失礼。”
皋落颉这下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应下了这句同袍。
“皋落将军,您的父兄可还安好?”
隗殷其实不算不知兵。
但他手下的将领聚到一起,却时时日日都在争执。隗殷无法,也提不出什么让人心悦诚服的建议,只好让他们按以往习惯,自行分开驻扎,而他则跟着袁纥翊等人去了苏特草原。
此次袁纥翊被俘,隗殷倒是成功撤退,跑到了克腾。
“据袁纥将军所说,末将的父兄当下在西林,暂且安好。”
自袁纥翊口中得知这些时,皋落颉显然松了口气。
“那就好。”薄迁微微颔首,也道:“待我们攻下西林,皋落将军便可与父兄团圆了。”
虽是这样说,皋落颉的父兄年岁虽高,却宝刀未老。薄迁也不清楚他们是否愿意背叛红狄王,与皋落颉一同为自己效力。
罢了。
待送走皋落颉,薄迁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查阅着军情。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罢。
……
顺天府,京城。
入了冬月,山川河流便皆变做了白色。白雪洋洋洒洒落下,遮掩着红墙金瓦。
“咳……”
冬总是分外残忍。
低咳滚出喉间,暖炉带来的温度微乎其微,并不足以让晏还明的身体如夏日般见好。
头痛脑热是时常的,身体倦怠也是时常的。
“大人。”
药碗轻轻落上桌案,安鹊看着伏案的晏还明,终是开口:“大人,身体最要紧。”
今冬又出现了雪灾,但幸而没有邪教。湖广被大雪封山,重湖都冻了起来。晏还明近日都在忙着处理此事,已接连几日没有歇息。
奏章一本本摊开在桌案上,被握的极紧的墨笔吐出红墨,像蜿蜒的血线。而厚重的大氅压着单薄的身躯,宽大袖口中的那双皓腕似乎更细了。苍白的面庞毫无血色,惨红的唇却看的人心惊肉跳。
晏还明仿若故事中走出的艳鬼,只是他汲取的却是自己的血肉生命。
“嗯。”待落下最后几个字,晏还明终于放下墨笔:“夜深了。安鹊,你先去休息。”
安鹊摇了摇头:“我陪着大人。”
安鹊如此说,晏还明也没有强求,只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汤药入腹,引得晏还明轻咳了咳。帕子掩唇,也擦去了唇上的湿润,晏还明闭目平复了片刻呼吸,才将帕子叠好,再度提起了笔。
……
此时此刻。
海兰尔,王庭。
夜已经深了,但隗朔却仍跪在大殿之中。红狄王斜倚靠在王座上,支着额角,端详着他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好儿子。
“……呵。”
红狄王忽然笑了。
“听说,你很聪明。帮了隗殷很多,与他兄友弟恭?”
隗朔微微垂首:“父王,儿臣与四哥一母同胞,的确与四哥关系甚好。”
“关系甚好……”
细细咀嚼着这词句,红狄王微微颔首:“你与隗殷关系好,所以想与他一同去前线?哪怕你根本拿不动刀枪棍棒,也不怕前线的生死危机?”
“是。”隗朔的头垂得更低了:“儿臣与四哥自小就在一起,从未分别。四哥此番去前线,儿臣心中不舍,也分外挂心四哥。”
望着隗朔那张与隗殷无限相似的面庞,红狄王慢条斯理。
“你与他,还真是兄弟怡怡。”
隗朔沉默着,而红狄王沉吟片刻,忽道。
“你叫什么名字。”
红狄王的儿子女儿太多,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被他记住名字。
隗朔一顿,只恭声回答:“回父王,儿臣行六,名朔。”
“隗朔?”红狄王抬了抬指尖,珠串发出清脆的声响:“不错,是个好名字。”
隗朔叩首:“谢父王。”
“隗朔,我且问你。”并未理会他,红狄王垂眸,把玩着手中珠串:“你想去前线,究竟是因为挂心你四哥,还是另有筹谋……”
“如,图谋我坐着的位置呢?”
轻飘飘的尾音散在风中,隗朔却毛骨悚然。
以宽大袖口做遮掩,他猛地掐住掌心,以疼痛持住了镇定,不徐不缓道:“唯有乱臣贼子,才会图谋不轨。四哥想为父王分忧,儿臣亦想为父王分忧。在儿臣看来,能坐这个位置的,唯有父王与父王选中的人。”
这番话说的不算漂亮,但红狄王沉默良久,仍是缓缓笑出了声。
“好,好孩子。”
他向隗朔伸出了手。
“上前来。”
隗朔起身,因久跪而有些麻木的双腿并未令他踉跄。他缓步向红狄王走去,直到迈上高台,来到红狄王身边,才再度跪了下去。
“父王。”
双膝重重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红狄王掐住隗朔的下巴,强迫他抬起了头。
“仔细一瞧,你与隗殷生的还真像。”
隗朔面不改色。
“儿臣与四哥都是像父王。”
白须颤动,红狄王扯了扯唇角:“好孩子,你还真是好孩子。”
“这样。”红狄王松开掐着隗朔的手,侧目看向一旁的侍从:“去取汤药来。”
侍从恭敬退下,而红狄王长叹了一口气。
“你的二哥是个不知好歹的,七弟也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你四哥看起来倒是个好的,只是父王很忧心。”
隗朔心下一跳,面上却依旧恭敬。
“四哥定不会辜负父王。”
“辜负?”
红狄王嗤笑,摇了摇头:“只要没有你,他也没那个能耐辜负我吧。”
利齿刺入舌尖,扎住血腥,隗朔死死压抑着惊惧。退下的侍从端着一碗汤药,再度回到了大殿。
红狄王轻轻叹道:“好孩子,你瞧这碗汤药。”
“放心,不是要命的药,只是会让你虚弱一段时间。”
苦涩的汤药被送到隗朔面前,红狄王的声音很低:“只要你喝了,我就送你去前线与你的兄长团聚,如何?”
第69章 长命
自从入了冬,晏还明便极少去见阿峦。
他身子差,阿峦又自小饱受磋磨,也不算是个身强体壮的孩子,晏还明不想过病给他。何况,晏还明也为阿峦寻好了师长,侍御史汲恕日日都来教导阿峦,晏还明也不便打扰他们。
汲恕……
缓缓翻阅着诗集,晏还明漫不经心。
曾经在为阿峦选师长时,晏还明稍稍放出去了些消息。
纵使知晓,做了这个孩子的师长便相当于攀上了晏还明,但教一个听不见的孩子说话,到底不是件易事。在多数人看来甚至有几分逆天而行的意味,因此并无几人请缨。
汲恕却不是其中之一。
自从与晏还明一同救灾后,在最初对晏还明百般猜忌的侍御史汲恕不仅认定晏还明是被误解的忠臣贤臣,还在朝臣百般不解万般困惑的目光下,坚定地成了晏还明的拥趸。
这倒不是件坏事。
晏还明从不会主动结党营私。但若有朝臣向他靠近,或想为他做成什么事,他也不会拒绝。
何况如那时,汲恕便毛遂自荐,自请来做阿峦的师长。
汲恕的确是一位好师长。
他是探花出身,虽不至连中三元,却也天赋异禀。晏还明需要他教阿峦说话,汲恕却不仅如此。他还教阿峦诗词歌赋,数算典籍。
也是因此,阿峦几乎每日都被汲恕带着上课,一旬仅有一日休沐。而那一日,阿峦往往都在盼着晏还明。
“罢了。”
随手翻阅了几页,想起今日恰逢阿峦休沐的晏还明抬眸看向圆日。远处的山峦交叠,微微启唇,吐出的白雾朦胧。
晏还明将诗集收入袖中,徐徐起身。
“去见见那孩子吧。”
……
死寂的冬尚未彻底过去,早春还是有些冷。
白雪堆在竹林里,像是一座座坟包,葬送了枯枝烂叶。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早早起床,早早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阿峦依旧在小院里翘首以盼,盼着晏还明今日会来寻他。
他已经太久没见到晏还明了。
具体有多久呢,阿峦想了想,似有三十几个月亮升起又落下那么久。
阿峦很想念,很想念晏还明。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见不到晏还明,就总是梦到晏还明,也总是盼着别人如崔先生般,替他带来晏还明。但那些侍从总是告诉他晏还明很忙,告诉他要体谅晏还明的辛苦。
辛苦……
阿峦想,自己曾经在戏楼跑腿时就很辛苦。那段时日自己最想要的是好好睡一觉,好好吃一顿饱饭。既如此,晏还明可有好好睡一觉,可有好好吃一顿饱饭?
想着想着,阿峦又有些愁眉苦脸了。
他虽没与晏还明一同歇息过,但却与晏还明一起吃过饭。晏还明吃的比他还要少,像小猫的食量,到底能不能吃饱呢?
早春的天气回暖些许,衬得烧着暖炉的屋子有些太热了,何况阿峦一直很不适应燥热的暖炉。于是板着小脸的阿峦坐在了屋外台阶上,闷头想着。
他想着晏还明的身体,想着晏还明的人,又想着许许多多和晏还明相关的事。
而或许是所思有所见,当再度抬起头时,阿峦看到远处竹林间立了一个分外熟悉,却也有些陌生的面庞。
“——!”
日光晃了眼,阿峦猛地站起身。
……
就像豢养小动物时,总是习惯看它们玩闹的模样般。
晏还明养这些孩子时,也总是习惯在远处远远望着他们。
每当这时,晏还明都会将自己视作局外人。他似乎并不是这些孩子的养育者,而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过客,注视着这些孩子们的人生,看着他们在自己并未参与的时间里,是怎样活着的。
晏还明似乎觉得这很有趣,特别是在孩子忽然发现他时,那又惊又喜的神情。
阿峦跑的很快。
只是出乎晏还明的意料,猛地跳起的阿峦却并不是向他跑来,而是转身跑回了屋子里。
略顿了顿,晏还明还是笑了,只是有些无奈。他理了理身上大氅,刚要向阿峦的小院走去,便见阿峦又捧着一样物什,噔噔噔的跑了出来。
“大人!”
阿峦的声音还是很尖锐。
他一直奔到了晏还明身前,小脸似乎因为兴奋而有些涨红。阿峦拉住晏还明的手,将手中物塞到晏还明手里:“给!”
近乎强硬的动作,令手中落了个沉甸甸的汤婆子。晏还明微微一怔,唇边却笑意不变,他垂眸注视片刻汤婆子,又抬眸看向阿峦:“好孩子,你回去是为了替我取这个吗?”
阿峦重重点头。
晏还明抬手,轻抚了抚阿峦的脸颊。
“好孩子。”
汤婆子是热的,将冰冷的指尖也染上了几分活人应有的温度。
“只是你方才怎在屋外坐着,天这般冷,也不怕着了凉。”
微垂着眉眼,晏还明的话语似有些责怪,但温和的笑蓄在唇边,又怎么都让人提不起心。阿峦轻轻揪住他的衣袖,晃了晃:“我在等、大人!”
汲恕确实是一位分外耐心的好师长。
在他的教导下,阿峦已会说很多字,也放弃了唤晏还明爹娘。只是他依旧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因此不知晓自己究竟有没有将话说出口,声音便难免有些尖锐。
不过倒也无妨。
这些都是能慢慢纠正的,当下的阿峦只要会说话便可以了。
“日后不要如此了。”几月过去,阿峦又长高了许多,已经到了晏还明的鼻尖,恰好能看清晏还明的唇。他看到晏还明说:“好孩子,身子最要紧。当下还只是早春,天还冷着,你要顾忌身体,不要随便坐在地上,也不要穿的这么单薄,坐在风里,是不是?”
阿峦重重点头。
温热的指尖理了理阿峦的衣襟,晏还明弯了弯唇角,握住他的手。
“走吧。”
一手捧着汤婆子,一手牵着阿峦,晏还明与阿峦回到了小屋。
阿峦的小屋很典雅。
许是为衬不远处的大片竹林,小院内里的装饰都由竹子制成,白雪未融,却融化了竹香。清浅的香气萦绕,令人心旷神怡。
“好孩子,你都学会读哪些字了?”
只是于阿峦而言,刚迈入屋子,迎面而来的便是沉闷的热浪。他不自觉屏住一瞬呼吸,却又不忘时时刻刻抬眸去看晏还明,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很、多!”
窥到晏还明的口型,阿峦咬字干脆地开口:“先生说、我学的、很快!”
晏还明又笑了笑:“好孩子,真棒。”
他拉着阿峦坐到竹椅上,温声问了几句课业的事,见阿峦一一答上来,晏还明唇边的笑意更深。
“真是好孩子。”他轻轻叹道,又问着:“阿峦可还喜欢李长吉?”
阿峦又一次重重点头:“嗯!”
李贺字长吉,阿峦最喜欢他的诗。
“那好。”
沉甸甸的汤婆子落到案上,晏还明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本李贺诗集,递到了阿峦手中:“汲先生说你学的很好。这是奖励你的,好孩子。”
……
和烦琐的政务比起来,陪孩子玩闹无疑是有趣的。
但有趣的光阴总是那般短暂。红日还未西沉,不过三刻钟后,并未与晏还明一同而来的安鹊便叩响了阿峦的屋门。
“大人,许中郎将来报。”
原本正在听阿峦读诗的晏还明抬眸,看向屋门。而察觉到晏还明视线偏移的阿峦声音也一顿,猛地看向了屋外。
“知道了。”
晏还明并未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句,便看向一旁紧紧攥着书页,凝视着屋门的阿峦。
阿峦不知在想些什么。而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唤回视线,晏还明温声笑道:“好孩子,我还有事要忙。这本诗集你先读着,若都背会了,与我说,还有新的奖励。”
阿峦抿了抿唇。
他不想让晏还明走,可是不想又能如何呢?
他没有资格阻拦晏还明。
可在晏还明起身欲离去时,阿峦还是猛地抬手,揪住了晏还明的衣袖。晏还明脚下一停,回眸看向阿峦。
“好孩子,怎么了?”
晏还明轻声问着,而阿峦的指尖颤了颤,终是缓缓松开。
“大人、注意身体!”
阿峦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要健康!”
唇角轻轻弯起,晏还明颔首:“好孩子,你也是。”
早春的冰雪还未彻底消融,却已有了春暖花开的征兆。
红日温婉,并不刺眼。晏还明缓步迈入了日光下,只留阿峦怔怔地坐在那晦暗间。
……
许止很少会不合时宜的来寻晏还明。
金吾卫很忙,因此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许止只会在晏还明需要时出现,就像藏匿在晏还明身后的影子。所以对许止的不请自来,晏还明心中有几分顾虑。
莫不是湖广雪灾……
幸而,并不是。
“大人,前些时日,公子俘虏了红狄四王子隗殷。”
许止微微垂首,平静道:“据顾仲缘所说。被俘后,隗殷欲咬舌自尽,却被救下。”
“咬舌自尽?”晏还明略顿了顿:“以狄人的性情,应当不至于此。怎么忽然寻死觅活,这般烈性。”
狄人一向洒脱,连国都王庭都可以为性命而舍弃,自然算不上烈性。忽然这般,晏还明难免觉得奇怪。
“……”沉默片刻,许止低声:“据说,红狄王命被俘的将士必须自杀。隗殷虽是王子,但也应算在其中。”
“……哦?”微微眯起眼,晏还明以指尖叩了叩桌案:“那么这个消息,你是何时收到的。”
“两月零七日前。”许止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头垂的更低,声音也更低了:“属下是从西厂处得到的。本以为,柳督公已告知了大人。”
晏还明:“……”
柳沅!
虽然知晓,柳沅大抵只是忘了,或是觉得这消息不重要,亦或是本来想说,却被自己堵了回去——但晏还明还是难以遏制地咬了咬牙。
“……罢了。”
吐出一口气,晏还明闭了闭眼,道:“你先继续说。”
许止颔首:“是。”
……
那是一旬前。
顺天府已步入春,但草原的冬却仍未结束。
漫无边际的白覆盖了天地,山川河流皆化为一色。唯有鲜红的血随着头颅的滚落溅出,如明艳张狂的花,开在了克腾草原之上。
“杀——”
来势汹汹的大军如黄河奔涌,带着踏平一切的欲望,纵马奔袭于雪原之上。
“该死!”
握住大刀,隗殷咬紧牙关。
薄迁尚无败绩,他却已认清了自己。隗殷并不想成为薄迁的战俘,可再向后就是阔涟,他已没有退路。
既如此,便唯有血战。
虽非帅才,但隗殷却分外勇武。
冲入万军之中,勒马扬蹄。隗殷手持大刀,几乎每一刀都是尽全力劈下,下一刀却不见力竭。近他身者,几乎都在三招内被大刀砍断了脖颈,坠下高马,被践踏成肉泥。
鲜血满手满身,他已然杀红了眼,身边也形成了一个空圈。
直到那银甲小将跃入其中。
“隗殷!”
黑色的骏马高大,马蹄扬起白色的雪,像是踏云而来的天马。其上的银甲将士头戴斗笠盔,覆玄铁面具,手持红缨长枪,仿若乘天马而来的天兵。
——正是薄迁。
耳边嗡鸣,隗殷已听不清声音,却辨认出那张面具。他用力劈下,长枪却以巧劲抵住了他的刀。薄迁并未如寻常武将般出言讥讽,他只是抬手,长枪四两拨千斤般将长刀拨开,而又直直向隗殷刺去。
“隗恒!”
隗朔的嘱托犹在耳边,隗殷险而又险的避开。
他再度提刀,怒声道:“我要你的命!”
“铮——”
长刀与枪尖相击。拨开长刀,薄迁纵马旋身,几乎是闪至隗殷身后,用力劈下。
……
“咚!”
战鼓再度敲响,却是昭告这座城池的易主。
隗殷战败了。
他与薄迁,终究是他逊色一筹。
虽遍体鳞伤,隗殷的伤处却也被医者处理。麻绳缚住了他的双手,身上一切能取自己性命的物什都被夺走。死水般的眼似乎再掀不起什么波澜,注视着为他搜身的将领,隗殷面无表情,重重咬下舌根。
早在出征前,隗殷就想过或许会有这一天,但他从没想逃。
他的身后还有母妃,还有胞弟。他可以战败,可以战死,但他绝不能被俘虏。
他的父王绝不会允许他成为俘虏。
而隗恒……
鲜血顺着唇边滴滴滚落,惊恐的士兵来掰隗殷的嘴。
他的胞弟因为一碗汤药在榻上重病不起,他得知消息后递信去问,却只得到送药的侍女已服毒自尽的消息。而他的胞弟,他的文殊奴安慰他,却说自己已无大碍,让兄长莫要挂心,奋勇杀敌。
杀敌……
隗殷死死咬住舌根。
既然为了战胜他,能够毒害他的胞弟。隗殷又要怎么相信,隗恒能够善待他?
“快用力掰开他的嘴!”
将领也分外慌乱,但他们总不能将所有俘虏的牙拔掉。何况一心寻死的俘虏很少见,狄人多洒脱,为谁打仗不是打,为谁而用不是用。
隗殷终是被救下来了。
只是他的舌头早已被咬烂,肿大到无法清晰的开口。既然无法说出明晰的话,隗殷便闭口不言,只当自己又聋又哑,问什么都不做回答。
直到薄迁来见了他。
“兄长。”
熟悉的称呼被陌生的人吐出,隗殷几度欲呕,却只冷冷看着薄迁。
看到他的反应,薄迁面不改色:“听说你有胞弟,是我的六兄。”
“不知,六兄可还安好。”
这句问候被视作挑衅,隗殷咬紧牙关,终是一字一句:“安不安好,你不知?”
隗殷终于有了反应,薄迁却依旧平静:“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与隗殷对视着:“我并无耳目。若非如此,我早该回到王庭,以玄武门之变,夺了这江山。”
这话说的分外露骨,却也分外坦荡。隗殷死死凝视着薄迁,似乎想撕开他的皮囊,看看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看看薄迁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近乎狰狞的神情令薄迁意识到了什么。
“兄长怀疑。”薄迁顿了顿:“我害过六兄?”
隗殷冷嗤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薄迁:“……”
薄迁垂下眼:“六兄是否已经受伤了。”
隗殷依旧不答,而薄迁似乎叹了口气:“兄长。我曾经在王庭时,唯一的倚仗便是二兄。二兄被囚,我在王庭甚至未留上几月,如何能有自己的势力,如何能害了六兄。”
“六兄乃是红狄王子。”
薄迁的声音淡然,却如重石,狠狠敲击在隗殷心头。
“私以为,在红狄王庭能害红狄王子,且全身而退的,仅有一人。”
口中再度弥漫开血腥,隗殷死死掐住掌心。
妖言惑众!
……
知晓血亲不爱自己,和笃定血亲全然不在意自己,一向是两回事。
隗殷知晓他的父王并不爱他。或者说,至今他也不知他的父王究竟爱哪位子嗣。
若说爱隗邳,隗邳辅政多年也没成为太子。若说爱隗雒,隗雒残废后立即失权。若说爱隗纪,隗纪却要为隗恒让路。若说爱隗恒,却能将人生生逼到谋反……
隗殷想,大抵只有他父王己身,才能入他父王的眼,成为被他父王珍重的人。
至于旁人,不过是衣履,随时可以褪去罢了。
但知晓这些,并不代表隗殷明白他们的父王并不在意他们。毕竟衣履也有合心意的衣履,会被保护的衣履。隗殷是红狄王的子嗣,在他看来,纵使很少,他与他的胞弟总归也能得到一些注视。
只是他从未想过,那几分注视,当真是将他们当做了物件。顺心时把玩一番,不顺心时就弃之不顾,甚至直接摔碎的物件。
隗殷从不敢想,更从不会想,他的父王会亲自毒害子嗣。
可偏偏,偏偏——
隗殷咬紧牙关,心神震颤。
纵使有很多的兄弟姐妹,但对于隗殷而言,只有隗朔是他的兄弟,其余不过是顶着相同姓氏的生人。
只有隗朔是隗殷重要的人,乃至是隗殷的心肝脾肺。纵使隗殷总是羞于言此,但在隗殷看来,隗朔就是他的一部分,是与他一样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也相当于另一个他。
隗朔不善武,他就会无条件的保护隗朔。而他不善文,隗朔就会想尽办法为他寻找机会,助他步步高升。
于隗殷而言,隗朔是世间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有任何人想要伤害隗朔,隗殷都会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保护他的弟弟。
可若是他的父王想要杀死隗朔呢?
若是他的父王想要如杀死隗纪,杀死隗雒,杀死他一般——杀死隗朔呢。
隗殷不敢想。
……
隗朔的身体从未这么差过。
昏暗的寝殿内,仅有床榻上躺着一个单薄的人。
高热之下,思绪彻底混沌。隗朔已经不清醒很久了。
他的父王说,那碗药不会要了他的命。可偏偏,隗朔对其中一味药反应分外激烈,服下汤药后不久便全身起了红疹,随即喉咙红肿,发起了高热。
医师说他的肺也肿了,如果不快些寻找到平复的方法,他一定会死在这碗汤药下。
“不行……”隗朔的唇颤抖着:“兄长……不行……”
隗朔知晓,若是他死了,隗殷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随着隗殷得知他病重,隗朔也在最后清明的时间给隗殷写去了信,在信中报了安,让隗殷奋勇杀敌,莫要牵挂他。
却全无成效。
隗殷的确奋勇杀敌,却无法不牵挂他,直到被俘。
“……你什么意思。”
鲜血再次自唇边滚落,隗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死死束缚在椅子上。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要揪住薄迁的衣领,质问他逼问他:“你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不顾孝道亲缘,如你一般对我的父王刀剑相向吗?!”
隗殷声色俱厉:“你是不孝逆子,你也要我做不孝逆子吗?!”
“隗恒,你自己为了一己私欲起兵谋逆。就要我也随你一起,背叛我的父王吗!”隗殷怒喊:“起兵后你可曾想过父王,可曾想过自己,可曾想过兵败后,你又该如何自处!”
他近乎目眦欲裂,可薄迁却依旧平静。
“战败我便自尽。”
薄迁以一种事不关己的意味,诉说着自己或许会有的人生。
“你不是也是这样做的吗?”
平淡的声音无波无澜,却令隗殷愈发愤怒:“你既然知晓,又为何要拦着我?!大丈夫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合该自尽,向父王赎罪!”
“你自杀,他只会认为你是畏罪。”
薄迁冷冷打碎了隗殷的妄念。
“他不会为你的死感到任何悲伤,也不会为你的死感到任何怜惜,更不会觉得你是为了他死——”薄迁微微颔首:“他只会认为你死的好,认为你这样不堪一击的人不配做他的子嗣。认为你是畏罪自杀,为了逃脱他即将给你降下的罪名。”
隗殷颤抖着。
平心而论,隗殷与他的父王并不相熟。他与他父王唯一有过的,仅属于他们父子二人的时间,就是出征前他自请领兵,他父王拉着他的手父慈子孝,却又问他名讳的那段时间。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隗殷听到自己在怒吼。
“闭嘴——”
他听到自己在发狂。
“你一个自南人手下长大的质子!懂什么父王!”隗殷恶狠狠道:“你不过就是以自己卑劣的想法,去揣测父王罢了!”
薄迁莫名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但他没有深思。他只道:“可是你死了,你还有你的同胞兄弟,我的六兄。他会将一切对你的怪罪落到他身上,他会不留余力地责怪他责备他怨恨他。”
“直到他也死去。”
隗殷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王是这样的败类,但隗朔重病的事实赤裸裸的摆在了他面前。
他的理智告诉他,薄迁在王庭的时间很短,薄迁是没有能力买通下人给王子下药的。他的情感又告诉他,父王怎么会对自己的子嗣下药,父王怎么会毒害自己的子嗣,父王怎么会亲手送他的孩子去死。
怎么可以?怎么会?
“闭嘴——”
隗殷仿若困兽,在椅子上挣扎着。
“闭嘴!我叫你闭嘴!”
“父王仁慈,隗朔必定会长命百岁,平安康健!只有你这个谋逆之臣,只有你这个不承认自己罪行的谋逆之臣,才会被长生天诅咒!”
薄迁对此毫无反应,只冷静地看着隗殷发疯,直到他终于没有力气再挣扎下去,缓缓停住了动作,像是一具木偶,愣愣坐在椅子上。
欲语泪先流。
第70章 大战
“……所以,薄迁俘虏了隗殷,并让其为他所用?”
晏还明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许止垂眸:“不尽然。”
晏还明似顿了顿,而许止道:“顾仲缘传回消息时,并未告知属下隗殷的选择。”
晏还明:“……”
晏还明反问:“你觉得他会选择死?”
许止沉默片刻,否认了:“属下以为不会。”
晏还明扬眉,没有再接话。许止似乎也发觉自己的话语有些矛盾,又默了默,才道:“但,属下以为,隗殷就算站在公子身边,也是因红狄王。道不同,不相为谋,属下认为,隗殷不会心甘情愿的辅佐公子。”
“是不是心甘情愿,有那么重要吗?”
晏还明似乎笑了笑。
看着许止的眼睛,他轻轻开口:“哪怕是不情不愿的辅佐,只要能压住,也是能用得的。”
“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为了继任之君的位置,杀死自己手下好用的臣子。为君者本就该杀伐果断,他不是软弱的孩子……就算用不得,隗殷也绝不会生还。”
微微笑着,晏还明的声音清润:“有些东西,一向该是能者得之。隗殷并非能者,他有什么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又有什么能力服众。难道靠他的弟弟吗?”
“纵使他的胞弟愿意,北狄的王臣们会愿意吗。”
许止一怔,缓缓颔首。
“是属下狭隘了。”
……
五月的京城已焕发了绿意,五月的草原也萌发出了新芽。
自那日后,隗殷没有再寻死觅活。
他似乎认了命,又似乎没有。薄迁没有让他上战场,隗殷便一直在进行俘虏的义务劳动,却也总有半日的空闲。而这半日,隗殷往往会枯坐在草原上,眺望着远方落下的太阳。
“你在看什么。”
春风烂漫,青草抚过长靴。
顾仲缘行至隗殷身后,问道。
隗殷似乎并不想理会他。但缄默良久,顾仲缘却仍不走,反而坐在了他身旁,微蹙了蹙眉,隗殷终是平淡开口:“日落。”
顾仲缘轻轻颔首:“草原的日落很美。”
隗殷不语,顾仲缘侧眸看向他:“你见过中原的落日吗?”
“嗤……”不知是哪个词戳中了他,隗殷的神情终于变了变。他牵动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怎么,怀念故国了?”
顾仲缘一怔,而隗殷的眉眼锐利,冷冷看向他:“隗恒还真是无知,叛过主的狗不能用,还要我教他吗。”
顾仲缘:“……”
虽在薄迁军中,顾仲缘却从没有改变自己的汉人装扮。
他依旧着汉人衣饰,梳汉人发髻。以至于军中人尽皆知,他是薄迁不知从哪寻来的汉人军师,文武双全。纵使从没有人亲眼见他提出什么有力的决策,却也因薄迁对他的信任,颇受尊崇。
但隗殷很不喜欢顾仲缘。
顾仲缘曾以为因他是汉人,所以隗殷不喜他。毕竟是汉狄两国是敌国,交战已近百年,北狄王子不喜汉人实在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此话一出,顾仲缘却忽然恍然——或许隗殷不喜他,是因为他明明是汉土上长出的汉人,有着中原做名字,却成了北狄人的军师?
哑然片刻,顾仲缘终只能道:“特勤是性情中人。”
隗殷冷嗤一声,没有再理会顾仲缘。
顾仲缘也静了片刻,沉默地看着残阳余晖洒满青草。天与地皆泛着灿灿金光,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声音再度响起:“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们就能回到王庭了。回到王庭后,特勤有什么想做的吗。”
隗殷掀了掀眼皮,一言不发。
顾仲缘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的话……”
顾仲缘弯唇笑了笑。
“我想,功成身退。”
……
大雨。
春日的大雨倾盆,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屋檐滚落。猫儿窝在屋子里,听着雨打青瓦,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晏还明的书房依旧燃着暖炉。
自水灾后,晏还明的身体更下一层楼,本就不离身的暖炉要一直点到夏初。厚重的白狐大氅衬得他愈发苍白单薄,如雪影,似乎会随着冬的离去而融化。
并不是每一场雪灾都会幸运的结束。
今春,随着春暖花开,湖广的雪灾化作了洪涝,洪涝又伴随着瘟疫,让无数尚未安顿下来的灾民再度流离失所,痛失挚爱亲朋。
晏还明近日都在忙着处理此事。
繁多的奏章堆满了桌子,瘦削的五指紧握着墨笔,紧蹙起的眉头并无几分愁绪,而是货真价实的恼怒。
“……一群废物。”
似忍无可忍,晏还明提笔仅落下几字,便将奏章重重砸到了一旁:“真以为地方官就高枕无忧了?赈灾都做不好的废物,真是百年难得一遇。许止,让金吾卫告诉他们,再交这种东西上来,就提头来见。”
许止躬身退下,却在屏风处与安鹊擦肩而过。
“大人。”
引着李公公,安鹊轻声开口。
“陛下召见。”
晏还明抬起了眼。
……
红狄王没有再救治隗朔。
隗朔被留在了寝殿中自生自灭,红狄王只让医师给他最基本的照料。除此之外,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寻常良药,都一概没有。
这是出乎隗殷意料的。
他毕竟是在王庭长大的王子,再微弱,也总会有一些自己的势力。而据王庭旧人传来的消息,他的胞弟已经快死了。
快在他们亲生父亲的坐视不理下,病死了。
“隗恒!你能不能让我上战场!”
冲入营帐,心跳震耳欲聋。隗殷死死咬紧颤栗的牙关,想要掐住薄迁双臂的手举起又落下:“隗恒,我们何时能打回王庭?能不能快一些!能不能——”
隗殷想说,能不能救下隗朔。可在话说出口前,他又忽地想起,自己与隗朔曾经的谋划。
声音戛然而止。
“……”
颤抖的指尖猛地蜷起,隗殷的唇颤了颤。
隗殷从不信神佛,可思及重病濒死的隗朔,他又难以遏制的去想——是报应吗?
是因为他们曾经想要靠害人达成自己的目的,所以终害己,而得到的报应。
那为什么不能报应在他身上呢?
明明想要害人的是他,明明想要害死隗恒的是他,明明派人去暗杀隗恒的也是他。
为什么偏偏,偏偏不放过他的胞弟呢?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掌心几乎被掐出血,隗殷后退半步,终是失了力般,低声喃喃:“……隗朔,要病死了。”
他的胞弟要病死了。
被俘虏的这段时日,隗殷有时也会想,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疯狂的赌。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北狄以军功为重,武将能够压制文臣,没有军功的宗亲更是仿若被圈养的猪。他的胞弟不是习武之人,如果他不去赌,他与隗朔,与他们的母亲,都将没有出头之日。
他的文殊奴那么聪明,怎么可以一辈子碌碌无为?
他的文殊奴那么聪明,合该在朝堂上大显身手,而不是被不知所以然的武将压制。
他必须去赌,因为他要给文殊奴应有的人生。
隗殷本来想的很好。赌赢了,他们鸡犬升天。赌输了,他一人身死,不会牵连到任何人。
可偏偏,他赌输了,而他没有付出任何代价。重病的、将要身亡的、替他承担了一切代价的,是他的胞弟,他的文殊奴。
“一月时间。”
过分平静的声音响起,唤回隗殷不知所踪的思绪。
自从得知隗朔病重后,薄迁便没有再全面推进,只专攻一路。
当下,他们已经打到了科沁,距离阔涟不过咫尺之遥。
薄迁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道:“如果你想上战场,可以去,我会替你安排。只需一月时间,我军必然收复王庭。”
……
“先生可得到消息了?”
握着晏还明的手,少帝将他拉到桌案前,持起案上的战报。
“红狄叛军已打到了科沁草原,不日便能攻入红狄王庭了!”
战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而少帝慷慨激昂:“军队已调度完毕。只待叛军攻入王庭,陆将军便出征,一举拿下北狄——”
用力甩了下拳,少帝显然是兴奋极了,一张小脸都涨得通红:“如此一来,朕也算了了祖宗的夙愿吧!”
清脆的声音洪亮,像是响亮的战鼓,动人心弦。
但晏还明却不知为何,有些难言的不安。
垂下的眼睫颤了颤,他看着了然的战报,却察觉不出有何处不对。
“……”蜷了蜷指尖,晏还明温声:“如此一来,陛下的功绩再添一笔,也必可让先祖安心。”
少帝点点头,骄傲道:“若我能做到先祖都做不到的事,必能成为先祖的骄傲吧!”
晏还明笑而不语,而少帝想起什么,又道:“父皇曾在时,便常攻北狄。只可惜几次拿下王庭,红狄王便几次逃窜。若我能活捉了红狄王,让他以罪臣的身份祭拜父皇……”
想着想着,少帝又压不住唇角。
少帝年幼时,确实颇得先帝喜爱。但自从做了太子,先帝便不知缘何变得厌恶他,常常对他吹毛求疵。只可惜,少帝做太子时的确优秀,而当时也已经死了一位成人的太子。储君之位动荡终不是好事,先帝也只能吹毛求疵,却不能废了他。
孩子总会为父母不喜自己而委屈,少帝那时也只是一个孩子。
此时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能压住不喜自己的父皇,少帝难免心下雀跃。
可看着少帝这副模样,晏还明叹了口气,终是轻轻开口:“陛下,也不可过于急功近利。”
“臣以为,攻北狄应求稳妥。我军几次攻下王庭,却又几次让红狄王逃脱,便是因过分急切。若此次行军多几分稳重,想来,必能一举拿下北狄,以祭太祖太宗。”
少帝努力板着脸,点点头:“我省得。”
……
又陪少帝说了几句话,晏还明抄录了一份战报,便离开了皇宫。
红日西垂,宫门将要落锁。
春樱开满了曲折的宫道,乘着小轿出宫,晏还明仍觉心下不安。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轻抚了抚胸口,心脏在掌下沉沉跳动。隔着厚重的衣裳,晏还明似乎仍能感觉到冰冷皮囊内滚烫的血肉。
他不知这是怎么了,也不知究竟因何如此。待回到府邸,沉沉郁郁的眉眼低垂,晏还明仔细查看着抄录来的战报。
此战,当真会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