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细语:“好孩子……真希望他活得久一点。”
灰紫色的眼睛是无法掩饰的血统,薄迁绝不会被质疑身份血脉。当年被带回北狄的是一具白骨,白骨可以抹除的东西太多了,晏还明记得,当年红帝王确认那是七王子,也只是凭借着身外之物。
身外之物,如何比得上无法改变的眸色?如何比得上一脉相承的眼。
回忆起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晏还明近乎愉悦地弯起唇角:“你说,红狄王会喜欢这份礼物吗?”
一定会吧。
想想吧,红狄王日日看着一群废物争斗,看着他膝下养出来一群猪狗一般,只会吃和叫以及盼着他死的王子厮杀。此时,他心心念念是不是还活着的儿子真的还活着,且不仅回到了他身边,还文韬武略俱全,是他梦中才有的继承人。
……多好啊。
晏还明轻轻合上了书。
……
诚如晏还明所想。
薄迁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暗杀。那些刀剑次次是奔着他的眼睛和命脉而来——他们想要毁掉那双灰紫色的眼睛,也想要砍断薄迁的脖颈,刺穿薄迁的心脏。
他们想要薄迁死,更想要死无对证。
晏还明早已告诉了薄迁,红狄王知晓他活着,红狄王子们也知晓他还活着。
也是因此,薄迁清楚的认知到,他的兄弟们并不欢迎他。
可薄迁根本不在乎。
他与他的兄弟们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薄迁又不在意他们,也不需要讨他们喜欢,薄迁只希望他们早些去死,就如同他们希望薄迁去死一般。
三千里的路程日夜兼程,不过六七日便能走完。
可薄迁却常常被刺杀打乱节奏。而为了提防明枪暗箭,薄迁的脚程并没有那么快。或许也是因此,在来到阔涟草原上后,他遇到了一位自称解律已的白狄商人。
他说,他要去红狄贩卖货物,可以护送薄迁一路。
“奇货可居。”解律已道:“特勤的眼睛当真夺目。”
特勤是北狄语中的公子。
旁人莫名其妙的善心,薄迁从不会轻易接纳。他看出了解律已的商队并不似寻常商队,也看出了解律已心怀鬼胎。
“解律已。”薄迁垂着眼:“如果你想杀我,我会先拧断你的脖子。”
“……”直接的威胁深有成效。解律已一顿,笑道:“怎么会,隗特勤。我是商人,既然收了钱,就会好好护送隗特勤,回到海兰尔。”
“隗特勤,这路上的商队很多,除了我也会有别人护送您。至少我不会赚两份钱,也不会伤害您,隗特勤不如给我这个机会。”
听懂了解律已话中的含义,薄迁终是没有拒绝。
五位死士是底牌,不能随意取用,薄迁需要人助他一臂之力。
既然解律已说,这路上有很多人在寻找他,想护送他或杀死他。薄迁不喜欢纠结,也不会真的将后背托付给解律已。因此比起尚不知底细的后来者,或许这位看上去便伪装拙劣的白狄人是更好的选择。
他并没有对解律已自我介绍,也没有阻拦解律已以那个姓氏称呼他,毕竟这双眼睛几乎将他的血脉赤裸裸地摆了出来。而解律是白狄的平民大姓,看着解律已泰然自若的神情,薄迁猜测这是个假名。
……
夏尚未过去,哪怕在草原也是如此。四周皆是漫无边际的绿,湛蓝的天下是漫无边际的青草,风吹草低见牛羊。
薄迁是在八月十六到达的海兰尔。
与草原格格不入的建筑金碧辉煌,伫立在此,就像一个鲜明的靶子。
薄迁遥望着王庭。
……
他回到了北狄。
但这里,还是他的家吗?
第46章 父王
“哎……”
夏日燥热,晏还明却依旧清清爽爽。斜倚在凉亭中,漫不经心地撒下一把鱼食,看着锦鲤池中的大片鱼儿争先恐后,晏还明轻轻叹息:“倒是有些无趣。”
柳沅反问:“你何时觉得赏鱼有趣了?”
“我不是说鱼……”
将最后的那点鱼食撒入湖中,晏还明接过安鹊手中的帕子,细细擦拭着五指:“是我养的孩子回家寻亲了,近日都不知寻谁解乏。”
“原是如此啊。”拖长声音,柳沅眯起眼睛:“呵呵,晏首辅当真是薄情啊。若不是你养的那小崽子离开,你怕是不会来寻我?”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柳沅的语气仿若捉奸。晏还明推开向他逼近的人,慢条斯理:“怎么,你不是天天和你的干儿子们混在一起?柳督公,你我彼此彼此。”
狐朋狗友当真是狐朋狗友。
晏还明和柳沅平日里来往并不多,除非他们双双得闲,才能勉强想起对方。
此时被晏还明点破,柳沅也不心虚。他哼笑一声,退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随意将鱼食尽数撒入鱼塘。
“不过,你养的孩子,还有家?”
晏还明很喜欢捡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许止崔故曾是乞儿孤儿,安鹊则是在灾年被晏还明买下。他身边的亲近之人皆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此时忽然得知,晏还明居然养了个有家人也有家的孩子,柳沅难免觉得新奇。
晏还明平静道:“他的父亲及兄弟姐妹安在,母亲尚不知。”
柳沅似乎颇感讶异:“居然还活着?我以为你知道消息后,会把他的父母都杀了,再把人带回来养。”
晏还明:“……”
晏还明又叹息道:“本是这样想的。”
柳沅:“……”
柳沅:“所以为什么没做?”
晏还明垂眸:“他的家乡有些远,而且……罢了。若是我将他的父母亲人都杀死,大抵会有些麻烦。”
晏还明其实不喜欢麻烦。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柳沅扬眉,也没有再追问。
……
柳沅离去时已不早了。
晏还明回到书房,窗外的红日已将被山峦吞没。望着夕阳西下,晏还明支着额角,神情淡然。
他的确觉得有些无趣。
在薄迁到来前,晏还明已经很久没养过孩子了。薄迁与他先前所养的孩子都不同,红狄王子的身份注定了晏还明不会对他付诸真心。可薄迁的确是个好孩子,晏还明也的确喜欢他,细细想来……居然当真有几分不舍。
这几分不舍是意外,却也不是意外。虽过分冷心冷情,但晏还明终非草木,又如何能无心。晏还明对府上的猫狗都分外温柔,他豢养了薄迁两年,又如何会对薄迁没有半分感情。
但这又能怎样。
感情于晏还明而言,当真廉价。
私情没有办法阻挠他的决定分毫,正如他与柳沅是友人,也并不妨碍他夺柳沅的权。晏还明对薄迁,大抵也只比对猫狗多几分情谊。
从宫闱里带回薄迁,晏还明就想好了要如何用他。薄迁不像其他人,是在培养的过程中被晏还明发觉喜好与特长,顺势而为,最终成为他手中的刀与助力。薄迁的人生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回到北狄,成为晏还明的棋子。
晏还明没有给过薄迁任何选择的权利。不过,若薄迁当真不想,他也可以不选择这条路。
只是这样,晏还明会直接送他去死。
只有听话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晏还明的好孩子。晏还明从不需要不听话的坏孩子。
何况……北狄。
晏还明的指尖蜷了蜷。
北狄军队常年侵扰边境,凶狠残暴。他们动辄屠村,凌虐百姓,将大魏的子民视作猪狗牛羊。边境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朝廷也困扰不堪。而红狄王将薄迁送到大魏的最初原因,也是红狄入侵大魏,妄图南下中原,一举覆灭汉家政权,却大败而归。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如果当初战败的是大魏,大魏甚至没有机会送质子去北狄。晏还明并不后悔利用薄迁。诚然,这对薄迁而言有些残忍,但那又能如何?
薄迁无辜,大魏的百姓又何尝不无辜。
覆灭北狄,是历代大魏君臣共同努力的目标。
晏还明是大魏首辅,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他的任意一个决策,都可以左右千万人的生死。
因此,他绝不能、更不会将自己的私情凌驾国之大事上。
……
海兰尔。
身份的核验并不复杂,在到达海兰尔的翌日,薄迁便被迎入了王庭。
对这座城池,薄迁是陌生的。一如大魏的皇子在开府前不能离开皇宫,北狄的王子在成年前也不能离开王庭。
薄迁离开北狄的年龄太小。刚满四岁,他就踏上了离开的路。
四岁的孩子能有多少记忆呢?至少于薄迁而言,他记忆里的海兰尔从不是草原,也不是繁华富丽的王庭,更没有浩阔的天空。他记忆里的海兰尔,只有母亲小小的院落,和小小院落上四四方方的天。
可是母亲已经死了。
这里,真的还能算他的家吗?
垂眸迈入大殿,脚步声声,薄迁却忽然又想到了晏还明。他看着脚下的路,想到了晏府上青石板路,又想到了那属于他的天地。
晏还明现在会在做什么,他的屋子还有人会打扫吗。他所珍藏的大部分东西都已被带走,可那间珍贵的小屋,却能永远留在大魏,替他陪伴着晏还明。
只是……晏还明会需要吗?
眼睫无声颤了颤,薄迁的神色却未有任何变化。
“拜见王上。”
单膝下跪。
红狄王有十二子,八女,总共二十个子嗣。今日,除却年龄太小的,他们都来到了这间大殿。
“……孩子,不必多礼。你抬起头,上前来。”
苍老的声音响起,在一众隐晦的探究目光下,薄迁抬首起身,顶着那双象征红狄王族血统的眼睛,与于红狄王室而言完全陌生的面庞,缓步来到了王座之下。
红狄王已经老了。
常年儿孙陪伴,红狄王对亲情其实看的并不重。但在看到那双与他儿子们相似又不同的灰紫眼眸时,红狄王仍呼吸一滞,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猛然攥紧。
他不自觉前倾了三分。
“孩子……再近些,再上前来。”
红狄王向薄迁伸出手,示意薄迁来到他身边。薄迁一顿,顺从地迈上高台,待行至王座边,他被红狄王猛地拉住手,颤抖着抚摸向脸颊。
薄氏早在薄迁被带走后不久病逝,可此时,摸着那分明的五官,看着那清晰的眉眼,那张直到死也依旧年轻的面庞浮现在红狄王的心头。无声涌出的泪光朦胧,红狄王细细打量着薄迁。
“菩萨奴,父王认得,你是我的菩萨奴……”
那双唇嗫嚅着,红狄王紧紧握着薄迁的手,仿佛要捏碎他的骨血:“菩萨奴,你近些年可还安好?父王当真后悔……是父王,是父王对不起你。菩萨奴,菩萨奴,父王的好孩子,你可有想念父王?你可有怪父王?”
灰紫色的眼睛做不了假,与红狄王相似的眉目更伪造不了分毫。
在一众兄弟或讥讽,或鄙夷,或怨怼,或满不在意的目光下。薄迁垂首贴近红狄王粗粝的掌心,低低应声。
“父王。”
“儿臣回来了。”
……
父慈子孝,不知刺痛了几人的眼,又寒了几人的心。
“父王当真是老糊涂了!”
离开大殿,隗殷咬着牙,对隗朔道。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生来便亲近三分。隗朔淡淡看了隗殷一眼,尚且稚嫩的面庞无甚情绪。
隗殷还在骂:“他说他是隗若,他就是隗若了?那我说我是红狄王,父王怎么不给我退位让贤?”
这话冒犯,但更冒犯的话隗殷也不是没说过。
“当年汉人送到北狄的尸骨是父王亲自确认的,隗若已死也是父王亲自确认的,甚至他还将尸骨埋到了薄氏身旁。现在,忽然来一个人自称是隗若,父王便那样信了?荒唐!”
隗朔平静:“你不是也信了。”
隗殷一顿,看向隗朔。隗朔毫无波澜:“你若没信,派人刺杀他做甚。只为给父王添堵吗?”
这话太过刺痛人心,隗殷显然想骂隗朔一顿。但想了想,他终是吞下了怒火,继续道:“拙劣的谎言,可笑的笑话!”
“汉人多狡诈,谁知这与那具尸体谁是真,谁是假。难道凭着一双紫色眼睛,他就能做你我的兄弟?红狄王室都是紫色眼睛,父王就没怀疑过这是宗室子吗?”
隗朔:“……”
隗朔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纠正了兄长的话语:“不是眼睛,是玉牌。”
“他的玉牌,是王子玉牌。当年那个尸体回来,缺少的正是这枚象征身份的玉牌——所以父王才心怀侥幸。”
但不巧,也不幸,侥幸成真了。
“玉牌又如何?就不能是那群送回尸体的汉人私吞了,又和宗室子勾结?想谋夺王位的逆臣多了,难道父王还要个个把他们当做儿子看?”
粗喘了口气,隗殷怒气冲冲,显然还要骂。隗朔却打断了他的话:“木已成舟,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兄长,与其痛斥,不如好好想想,你我接下来的路。”
“父王显然更喜欢他。”
隗殷的眉眼阴郁,却也知晓隗朔话中道理。
“兄长。”隗朔停住脚步,抬眸看向隗殷:“汉人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使这个隗若当真是你我的兄弟,流着与你我相同的血。但他能在大魏长大,安然无恙的回来,未尝不会是受了汉人的助力。”
“我们不能让他成为红狄的王。”
第47章 戏楼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薄迁讨厌这句话。
他是被送到大魏的质子,却也在大魏生活了十二年。此时回到北狄,回到故土,曾经在深宫里无比期盼归家的薄迁忽然想,对于北狄人来说,自己还算是北狄人吗?
他着汉人衣裳,说汉人话,梳汉人的发髻,学汉人的礼仪廉耻。
对于汉人来说,他是异族。但对北狄人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异类。
回到母亲曾居住的破败院落,薄迁寸寸扫过早已不再熟悉地方。这是他曾经魂牵梦绕的家,但今日回到这里,他却发觉他所想念的一切已都不复存在。
母亲不在了。
这里,也早已不是他的家了。
在大魏和北狄,他似乎都是多余的。
……
虽说无趣,但晏还明的日子一向不算有趣。
批奏折,上朝会,处理政务,日日年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在薄迁来到之前,这样的生活晏还明不知过了多久。纵使由奢入俭难,但于晏还明而言,有薄迁的日子大抵也算不得奢,只能算是多了份消遣。
“首辅。”
薄迁离去,崔故也得了闲。
不比思虑繁多的闻嵩宜,也不比为人处事认真的许止,崔故对薄迁没有太多的师徒之情。此时薄迁离去,崔故倒有几分欢喜,脚步轻快地来寻了晏还明。
“听曲吗?”
晏还明一顿:“什么?”
“听曲。”崔故笑道:“京城的戏楼近日在搞些新花样,据说中场时还有胡姬歌舞。我觉着新奇,首辅近日也得闲,便来问问首辅可想同去?”
晏还明扬眉。
他是真没想到,崔故敢邀请他去听曲。
晏还明成为酷吏时过分年轻,以至于他几乎未曾有过与同僚来往交际的经历。但他也知晓,京中官员极喜欢去秦楼楚馆、戏楼歌坊处来往——有不少曾被晏还明抓住处决的官吏,就是在灯红酒绿处被带走的。
许是看多了官员丑陋的模样,晏还明自己也对这些胭脂俗粉厌烦。
所以他上位做首辅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借题发挥,因某位家大业大且有靠山的富商逼良为娼一事,顺势将京中的秦楼楚馆统统查封,富商的靠山也落得了个弃市的下场。
当然,晏还明也没忘安排楼中女子,为她们挨个寻了妥帖的新差事。
秦楼楚馆做的是皮肉生意,晏还明一向厌恶。戏楼歌坊虽也不清静,却干净些许,没落得和秦楼楚馆一般的下场。
“你还是这么喜欢听曲。”杯盖轻轻研磨着茶杯,晏还明慢条斯理:“可我说给你养戏班子,你又不要……就那么喜欢凑热闹?”
不同于晏还明,崔故格外喜欢热闹,就爱往市井里钻。
崔故:“……”
崔故蹭了蹭鼻尖,弯唇一笑:“能养在自家的戏班子哪有外面唱的好?首辅,您是知道我的……”
晏还明哼笑一声,抬眸去看崔故:“我知道你什么?”
崔故眨了眨眼:“当然是知道我心系首辅。”
“油嘴滑舌。”笑骂了一句,晏还明放下茶杯:“几时去?”
知晓晏还明这便是答应了,崔故打了个响指,声音清亮。
“申时,我来寻首辅。”
……
晏还明极少来戏楼。
以往抓人也不需要他亲自抓,只要带着金吾卫来便是。若细细说起,这还是晏还明第一次不为公务而来。
只是这位煞神的脸,早已被戏楼管事们记得清清楚楚。远远瞧见晏还明来,他们便难免生出闭门谢客的想法,并暗暗思索着今日来自己戏楼的达官显贵,又是谁犯了事。
出乎意料。
在刘管事惊惧难安的目光下,崔故带晏还明进了戏楼,上了雅间。
……不是来抓人的?
远远眺望了一下,没看到金吾卫那群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刘管事抚了抚心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首辅可要点戏?”
轻车熟路地为晏还明点了茶与茶点,崔故将手中册子递到晏还明手中。晏还明微微扬眉,翻开翻看了几页,随意点了一出《拜月亭》。
崔故顿了顿,似有些意外:“首辅喜欢听这出戏?”
“不是。”晏还明随口道:“韩攸伏法时,戏楼里唱的是这出戏。”
韩攸……
想起晏还明的这位养子,崔故有些笑不出来,却还是弯了弯唇角,才侧眸看向下首戏台。他砸的钱多,是贵客,拜月亭也是常被点的戏曲。伶人很快便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兀的这是俺亲爷的恶傥,休把您这妻儿怨畅!”
下首的戏唱得极好,一向喜欢听戏的崔故却兴致缺缺。看了片刻,他便支着下巴,又看向了晏还明。而晏还明翻看着点戏的册子,似乎在将那一首首戏,与曾经伏诛的官员们对上。
崔故:“……”
这也算是同僚情谊吗?
崔故捻了一块茶点,神思不属地想着。
而翻看完了那一本戏册,晏还明终于看向下首的戏台。此时,剧目已过了高潮,将要进入尾声。
“……亏心的上有青天!”
下首一片叫好声,而晏还明的眼睫颤了颤,对崔故笑道:“怎么,你说来的,你怎么不看?”
崔故咽下口中的茶点,随意道:“有些饿了。”
晏还明回眸看向他,又看了看已经空了的茶点碟子,沉默片刻,终是笑了一声。
“那再点些茶点。你要吃什么?我请。”
说着,晏还明召来小厮,问着崔故。
“多谢首辅,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样说着,崔故弯起眼睛,点了几样晏还明也喜欢的茶点。
小厮快步离去,下首的戏也唱完。看着往戏台上抛铜钱银锭的看客,晏还明沉吟片刻,忽然问崔故:“你也是这样打赏的?”
崔故看向下首的戏台,挑了挑眉,说:“我是贵客,有专人会将我的赏品送去,何须抛下去。”何况他准头不太好,之前抛中过伶人,还赔了钱。
晏还明轻啧了一声:“所以你以往月末来寻我讨赏,不会是因为俸禄都花在这种地方了吧?”
崔故:“……”
被说中了。
崔故当真是喜欢这些。但此时被晏还明提起,却有些心虚。他目光漂移片刻,终是清了清嗓子:“……首辅,我错了,以后不会花这么多了。”
晏还明也没斥责他,只微微颔首:“日后克制些。”
警告了一句,晏还明便没有再说下去。
有点爱好其实也没什么,晏还明也不是什么老古板。他只是忽然想通崔故往年夏季花钱如流水是怎么回事,也忽然想通有时崔故月末来寻他耍宝讨赏的本质。
不过,晏还明其实并不在意崔故在这种地方花钱。
崔故是他养大的,晏还明难免宽容几分。何况比起他那些同僚,崔故只是喜欢听听戏,喜欢风花雪月,又不是喜欢押妓,花点钱也没什么。
他养得起。
茶点很快便上来了,给他们送茶点的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年。他走的飞快,送完茶点便没了影子,晏还明与崔故也没有分心给他。
将一块茶点放到晏还明面前的小碟上,崔故也又捻起一块,漫不经心地嚼着。
可嚼着嚼着,戏楼的一角却忽地开始了吵嚷。
“你个小崽子……”
吵嚷声越来越大。满脸横肉的男人抓着少年的胳膊怒骂着,崔故好奇地看过去,那男人身上的华美衣物便率先闯入他的视线。
崔故:“……”
穿这么大胆,一看就不是京官。
说来惭愧,在晏还明赴任酷吏之前,满身锦衣华服光鲜亮丽的京官不在少数。只可惜,在晏还明赴任酷吏之后,这些京官就慢慢的褪去奢靡,变得老老实实,恨不得平日里只穿粗布麻衣,以将自己的清廉贴在脸上。
而那男人仍在骂:“小崽子,你知道你爷爷我是谁么?敢这么大胆!你撞我身上撞坏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崔故默默看向了晏还明。
果然,晏还明微微蹙眉,也看了过去。
刘管事正在努力劝说那男人,只可惜也被男人狠狠一推:“你一个妇人也配和我说话?滚开!”
男人肥硕的臂膀用力一推,刘管事直接踉跄着跌下了楼梯。
“管事!”
一旁的小厮忙扑过去,扶起了刘管事。
缄默的安鹊抿唇。而晏还明静静看着那男人的嘴脸,轻笑了一声:“真没想到,今日还能看到这出好戏。”
他叩了叩桌案:“安鹊,去看看是谁家的子孙,这么会扰人清静。”
……
周臻是湖广布政使周平昭的幼子。
此次父亲归京述职,他便也跟着来到了京城。上次归京还是五年前,周臻在京中玩了个痛快。而这次归京,他以往的狐朋狗友都不知为何老老实实,拒绝跟他一同出门。
周臻以为自己被京中权贵排斥了,满心怨怼与怒火。而他来到这戏楼,刚要寻个雅座,便被一个不长眼的兔崽子撞在了身上。
“你说话啊!哑巴了?”
周臻用力推搡着那个少年,那个少年垂着首,低声嗫嚅着什么。刘管事的脚扭了,却还是忙道:“周公子,他的确是哑巴,说不出话。您大人有大量……”
“呸!”周臻唾了一口:“今日他不给我道歉,就别想我放过他了!”
要一个哑巴道歉?
崔故扬眉,以看疯子的目光看着周臻。那目光大抵实在有存在感,周臻很快便在人群中锁定了崔故。
“看什么看!小心小爷挖了你的眼睛!”
周臻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撒,对着崔故就破口大骂。崔故一怔,指了指自己,又看向身后的安鹊:“……”
崔故的戏张口就来:“他说要挖了我的眼睛,天呐,我好害怕啊。”
说着,崔故还弓起身子,来到安鹊身后,一副怯懦模样,实际眉梢眼尾都是戏谑。
安鹊:“……”
安鹊拨开崔故揪着她的手,上前一步,开口问道:“这位公子,请问你姓甚名谁?”
周臻张口又要骂。
他不认得晏还明身边的人。周臻只是布政使的儿子,还没有资格和晏还明见面。只是在他开口前,刘管事先干笑道:“安小姐……抱歉,让晏首辅见笑了。”
晏首辅……
周臻的脏话被生生吞下去。
晏首辅!
第48章 烂肉
晏还明的赫赫威名,于京中的二世祖们而言如雷贯耳。
忆往昔,晏还明还只是小小的詹士时,二世祖们就已经被父母提耳面命,不许像以前那样为非作歹。曾有二世祖不信邪,在闹市纵马伤人,结果被晏还明押入金吾狱,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身上没一块好肉。
那位二世祖虽活了下来,但他的惨痛经历也成为了京中二世祖们谈之色变的禁忌。晏还明深得先帝帝心,何况那位二世祖有错在先。他的父母闹到先帝面前,也只让晏还明得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责怪——且只是责怪晏还明下手太狠。
自那以后,二世祖们看到金吾卫们绕道走,看到晏还明更是恨不得离他八百米远,只怕自己因为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不幸成为下一个进金吾狱的倒霉蛋。
周臻自然也听过晏还明的赫赫威名。
何况,大魏没有丞相,内阁首辅几乎是大魏文官的巅峰。更遑论晏还明的权利,还要比古往今来的内阁首辅都更大些。他甚至无需与司礼监合作,就能独揽大权,下达任命。
这样的权利,这样的身份,说是代皇帝也不过分。
周臻脸上的肉颤了颤,看着安鹊冷然的面庞与崔故含笑的眉眼,只觉得一道笼罩在大魏上空的暗影幽幽升起。周臻近乎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又想起那些京中二世祖们所说的规则——不能在晏还明面前胡作非为,除非你想成为一块烂肉。
周臻不想成为烂肉。
他暗恨自己曾经居然不屑一顾,认为晏还明这样的人,他一个贪图享乐的废物大抵此生都不会遇到,因此没记下来那些二世祖们编写的守则。此时大脑空空,周臻努力让其旋转,却只旋出一声:
“我……”
周臻努力扯了扯唇角:“我、您、我……”
安鹊冷冷看了他一眼:“公子,我家首辅有请。随我来。”
衣袍下的大腿颤抖着,冷汗浸湿了额角。周臻努力让自己不露怯,却还是控制不住打颤的身体。他尽可能的平复心绪,老老实实地跟在安鹊身后,来到了晏还明的包房。
“……”
沉沉的心几乎跳出喉咙。在迈入其中前,恨不得时间无限延长的周臻绞尽脑汁,思索着自己有没有不必倒霉的机会。
只可惜,貌似没有。
据那些二世祖说,晏还明对平民多有庇护。纵使那些平民总是很畏惧晏还明,但若是跟平民发生什么争执,又闹到晏还明面前,他们大概讨不到什么好。
而他,今日就恰好是和一个小厮发生的争执,他不会——
不、不对。
死到临头,灵光乍现。
周臻想,今日是这小厮不长眼,冒冒失失撞到他身上,都险些将他的新衣、将他的身体撞出什么问题。他既没有追究小厮的责任,也没有叫这小厮给他下跪磕头,只是让这小厮道句歉,他有什么错?
晏还明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做错的平民,真的将他押入狱吧!
不至于……吧?
周臻不敢确定。
晏还明的行事作风分外独特,几乎不能将寻常官吏的行事作风代入他身上,亲亲相隐官官相护于他而言,更是个笑话!周臻无法,只能擦去冷汗,唯唯诺诺地迈入包厢。
……他还不想死!
心在咆哮,但目光却不敢定格在屋内人身上,便只停留在如雪般的衣摆。周臻颤抖着抬起了手:“拜见、拜见首辅……在下周臻周至璐,湖广左布政使周平昭之子。”
周臻其实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更不想说出自己的父亲。但若不主动告知,反倒被晏还明想起或查出来——那他就真的就完蛋了!他老子都救不了他了!
周平昭。
晏还明回忆了一下:一个无功无过的左布政使,近日正好归京述职,或也因此带了周臻回来。
他与周平昭不算熟悉,想和他来往套近乎的人多了。一个功绩平平,几乎是在地方靠熬资历熬成左布政使的官员,还不值得晏还明特意放在心上。
但晏还明还是慢条斯理:“原是周公子。”
“周公子,今日巧遇。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晏还明点到即止,说出的话也还算客气,周臻的掌心却已经被汗浸湿。
他当然不至于蠢到认为晏还明这话是普通的问候,更不会觉得晏还明不敢动他。但自认无错,周臻难免有几分底气,何况他没把事做绝,也尚有解释的余地。
“……晏首辅,那小厮不小心,撞在了我身上。”周臻小心翼翼:“我有点虚胖,被撞的很痛,所以……当然,我当然也无意为难他,只是那小厮一直不认错,我就想让他对我说句抱歉罢了。”
晏还明轻叩了叩桌案:“是吗。我怎么记得管事说了,那是个哑巴。”
周臻:“……”
周臻忙道:“我,我刚才气急攻心,没听清……晏首辅,其实不、不道歉也是可以的……”
“是吗。”端起茶盏,微抿了一口,晏还明笑道:“我还以为周公子没有家教,在大庭广众下闹事,得理不饶人啊。”
温声细语,却当真让人胆战心惊。周臻的心猛地提起,脸上的肉也猛地颤了颤,他平生第一次恨自己的性子张扬,给自己惹了这般大的麻烦!
可晏还明问话,周臻又不敢不答。
“我、不是……我没有,我……”
他的唇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蝇。周臻绞尽脑汁想要想出个借口,却越想越头脑空空。
“不必多说。”似乎是对他失了耐心,晏还明抬了抬手,打断了周臻解释的词句:“周公子,这里人多耳杂,我看你也有些说不清楚话。不如这样,当下时间尚早,周公子同我去金吾卫里坐坐。我们好好说清楚,好好谈,如何。”
两腿一颤,心脏一震,眼前一黑。
想起那位曾经进过金吾卫的二世祖——据说他现在都没完全康复——周臻险些直接尿出来。
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还是安鹊拎住了他的衣领。在崔故若有所思的目光下,周臻涕泪横流:“我、我知错了……首辅,饶命,饶命啊!”
他当真不想进金吾狱。
只要不进金吾狱,怎么都好说。恐惧将周臻吞噬,他慌乱之际决定破财消灾。脸上泪水糊了一片,周臻却又不敢擦。他颤巍巍地表示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该在今天出门,自己不该来这个戏楼,自己不该和小厮撞到一起还拉拉扯扯,自己不该推搡刘管事……
许是性命攸关,虽在哭,周臻说出口的话却流利了许多。他想抓晏还明的衣摆又不敢,最后只摇摇欲坠地表示都是自己的错,自己可以赔偿,自己可以道歉。
晏还明也不说话,就微笑着看着他,让周臻又绞尽脑汁,想自己近日是不是还有什么荒唐事被发现了。
“……没了,真的没了。”
无声的威胁依旧奏效。说了一大堆和狐朋狗友赌博划拳闹酒的事后,周臻泪眼汪汪,近乎恳求地看向晏还明:“晏首辅,能饶了我这回吗?”
晏还明微微一笑:“周公子,我会去寻你父亲,好好说说这些事的。”
“对了。”他略一抬手,崔故便递上一本小册子。晏还明翻了翻,对着周臻道:“你说的这些,金吾卫也会派人去核实。赌博这样的事,哪怕是诸位公子们玩也不大好。”
“你说,是吗?”
死道友不死贫道,何况周臻感觉自己已经快死了。他顾不上被他卖掉的那些狐朋狗友,忙连连点头表示应该的,并在安鹊的陪同下快步跑出包厢,掏出了一大包银锭塞到刘管事手中,情真意切的表示是自己的过错。
做完这些,周臻又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对那个小厮认认真真地道了歉,说自己不该强拉硬拽——虽然那位小厮大概听不到。
“周公子,你可以走了。”
安鹊微微颔首。周臻近乎连滚带爬,和他那群惊恐的侍从一起滚出了戏楼。
……
周臻闹了一出好戏,也毁了晏还明看戏的兴致。他抬眸看向崔故,其中意味不必言表。但在晏还明与崔故将要离开之际,捧着大把银两的刘管事终于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来到了晏还明的包厢。
“晏、晏首辅……”
她还是有些怕晏还明。
这座戏楼是京中最大的戏楼,不少达官显贵都喜欢来,也因此成了不少达官显贵奔赴牢狱前最后欢声笑语的地方。过去晏还明冷酷无情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忘怀,过了这么多年,刘管事的噩梦仍是晏还明带着金吾卫搜查戏楼的样子。
晏还明闻声看来,而刘管事鼓起勇气:“晏首辅,我有件私事,想与晏首辅说。”
……
“你是说,想将这孩子送到善堂?”
刘管事的私事,恰好与方才那小厮有关。
“嗯。”刘管事似乎也觉得很难为情,她轻点了点头,道:“那孩子又聋又哑,在戏楼里偷吃剩的饭菜所以被捉。老板本来要将他押送官府,只是他实在可怜,又能在戏楼里跑腿,才被勉强留下。”
只是……
“他年纪越来越大了,许是在戏楼长大,性子也孤僻。”
“老板不给他开工钱,戏楼也不能养他一辈子,他总要结婚生子,离开戏楼。今日见了晏首辅,我便想,能不能让他去善堂学一门手艺……”
刘管事的声音越来越低,晏还明沉吟片刻,看向那个被她带来的少年。
而少年也正在看他。
第49章 残缺
少年生得很清秀。
他的眸色浅,看向晏还明时有几分警惕,像不安的小兽。一道疤横穿了他的额角,略显凌乱的发藏不住扭曲的痕迹,平白为那张面庞添了几分野性不训。
到也无妨。
晏还明对孩子总是宽容,何况这还是个身有残缺的孩子。
无论哪朝哪代,身有残缺的人总是很难,身有残缺的孩子更是连活着都是问题。晏还明自认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也不会帮扶每一个人。但既然被送到了他面前,举手之劳,倒也无妨。
“可以。”
刘管事面露喜色,将手中钱袋放到了晏还明的面前,说是给少年的学费。晏还明一顿,轻笑着摇摇头:“不必。进了善堂,善堂自会管他,又何需学费。”
安鹊将钱袋拿起,塞回了刘管事手里。
“既然如此。这孩子,今日我就带走了。”
……
善堂里,男孩总是少见些。
除非饥荒灾年,或父母皆发生了意外,亦或男孩身上有什么难以遮掩的大问题,他们多半不会被抛弃。崔故当年就是父母亲人俱亡才流落善堂,而这个少年则是因为又聋又哑才被遗弃街头。
刘管事送他到了戏楼门前,隐隐察觉到什么的少年一步三回头,仿佛想拉着刘管事一起走。直到刘管事给他比了几个手势,他才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深深看了晏还明一眼。
“……”
指尖颤了颤,少年试探着想要去拉晏还明的衣袖。只是手刚伸出去,便被崔故握住。
少年:“……”
少年蹙了蹙眉,用力挣了挣,却挣不开那钳子似的手。
——安分些。
见少年抬眸看来,崔故笑眯眯地对他比了嘴型。少年紧抿着唇,又回眸看向戏楼,似乎想寻求刘管事的帮助,却只能看见刘管事愈来愈小的身影。
善堂里,身有残缺的孩子并不少见。晏还明很忙,因此并没有将善堂事宜也尽数握在手中。本来这孩子只需要崔故接手,但这附近恰好有一座他名下的善堂,晏还明便也不介意与之同去。
一回眸,见崔故拉着少年的手,一副岁月静好其乐融融的模样,晏还明顿了顿,才笑道:“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崔故打小就爱吃飞醋。
上至晏攸许止,下至飞禽走兽,小时候只要谁和晏还明亲近些,他就对谁没好脸色。而且他自小就爱演,许止憋一泡泪能憋到天荒地老,而崔故只要一拧大腿,就能泪眼汪汪地挂在晏还明身上,呜咽着告黑状。
不过这个毛病随着晏攸离去,崔故长大,显然已好了不少。
牵着少年,崔故也笑说:“我当然要为首辅分忧。”
安鹊无声看了眼崔故钳制的手,并未开口。
晏还明的善堂多数藏匿在市井中。
寻常善堂总是开得偏远些,但晏还明却更习惯将其放在自己眼皮下。并未乘马车,他们就这样在市井中缓步走着。穿过曲折的小巷,不一会,便来到了一个挂着空牌匾的院落。
正是善堂。
崔故摸出随身的钥匙,打开了大门。守门的老汉惊坐起,看到这一行人出现显然有些意外。他摸了摸钥匙,又多问了两句,可需将善堂的孩子们召来。
“不必。”看着要跟上来的老汉,崔故道:“也不必跟着我们,忙自己的事便是,我们只是来看看。”
对于善堂中的寻常人,崔故显然比晏还明要更熟悉些,亲近些。老汉搓了搓手,讷讷点了点头,便退回了小屋。
刘管事并未提及少年的名姓。
晏还明本以为他没有名姓。谁知,来到厅堂,将要记录姓名、崔故问他可有喜欢的、觉得好看的字时,少年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名、有。”
少年不会说话,但却意外识些简单的字。他点了点崔故递过来的纸张,以其上的小字拼凑成说不出口的话语。
“我,叫阿峦。”
……
海兰尔。
草原的夜来得并不早。可将将夕阳西下时,王庭便响起了震天地的鼓声。
或许是寻回了久别的儿子,实在高兴,红狄王开始夜夜笙歌,宴请群臣。薄迁厌烦这些,他厌烦红狄王,厌烦装模作样的兄弟姐妹,厌烦聒噪的乐声歌舞,厌烦苦涩的酒液,厌烦推杯换盏间只让人觉得无趣的交谈应酬。
可他却不得不坐在这里。
薄迁是宴席的主角,红狄王也赐予了他正式的名字——隗恒。
“那个若字替我盼回了你,可当时父王心痛欲绝,好好的一个字,便也染了几分苦涩。隗若的名字不宜再用,父王为你赐名隗恒,也盼我儿如日升月恒。”
薄迁行礼应是,下首的诸王子却神色各异。
敷衍的隗若变做了隗恒,也再次向红狄王诸子宣告了红狄王对薄迁的重视。各怀鬼胎的目光投到薄迁身上,薄迁却旁若无人,回到位置上端坐着。
薄迁不喜欢隗恒这个名字,他也从不认为这是他的名字。
他是菩萨奴,是薄迁。但无论隗恒还是隗若,都不能算做他的名字。
而且无论是他,还是这些他并不喜欢、也从不认可的名字,亦或是这一场场令人深感厌恶的宴会,都不过红狄王是展现父慈子孝的工具罢了。
红狄王真的爱他吗?
薄迁从不觉得。
……
晚宴后。
薄迁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不相熟,诚然,他也不想和他们来往相处,更连一句话都未曾与之说过。哪怕回到海兰尔已有些时日,薄迁依旧独来独往,身边连个侍从都没有。
红狄王倒是想送人给他,但薄迁婉拒了。
在大魏十二年,薄迁早已经习惯事事亲力亲为。何况红狄王对王庭的掌控实在令人难以恭维。而王庭里的侍从,他也并不信任。
解律已曾说这样不好,说他该与他的父王亲近些,毕竟是父子;也说他与他的兄弟姐妹是血亲,总不能避着他们一辈子;而他贵为王子,身边更不能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这样不体面。
但薄迁并未理会解律已,也并未改变自己的决定。
其一,薄迁不想日日时时都与红狄王演父慈子孝。其二,薄迁不觉得他的兄弟姐妹们有什么好,也不屑演兄友弟恭。其三,薄迁更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尊贵,需要什么体面。
身为王子,就要维持王子的体面?
可他在大魏当牛做马的时候,早已将一切体面颜面抛之脑后。但那时怎么没有北狄人救他,那时怎么没有北狄人告诉他,他是王子,要体面要尊贵。他舍弃一切终于活下来了,被晏还明救了,北狄人反而对他指指点点,说他不体面?
多么好笑。
比起红狄王子这个于他而言没有半分意义的身份,薄迁还是更希望自己是晏还明的儿子。他还是更想成为晏还明的血亲,想要永远留在晏还明的身边……
呼吸似乎颤了颤,薄迁截断思绪,以余光瞄向身后远远坠着的影子。
何况,他的兄弟们对他的杀意,几乎不屑掩盖。
红狄王老了,身体也不中用,当下的王庭是大王子与二王子的舅舅共同辅政。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底气,只有一条烂命不怕死的薄迁,还不想真的去试试自己的命究竟有多硬,他的兄弟们究竟要多少天才能弄死他。
如果他真的敢放人,那无论是谁派来的人到自己身边侍奉。想必第二天,自己这个七王子就可以被自杀遭意外,莫名其妙死的不明不白,成为冢中枯骨。
薄迁不想死。
他想活着,活着完成任务,活着回到大魏,活着回到晏还明的身边。
他也不能死。
他还什么都没做,他还什么都没得到,他怎么能去死。
他不能对不起晏还明,对不起晏还明对他的栽培。
草原上的月亮总是很亮,像诗里的玉盘。繁星点缀着夜空,薄迁踏着青草前行,向住处走去,却也吊着身后远远跟着的人。
那人的身形薄迁看不清,但左不过是他的兄弟或兄弟派来的人。对方似乎并没有现身的想法,甚至遮掩了脚步。而他不出言,不现身,薄迁也只当自己未发觉,继续向住处走着。
薄迁的住处很偏。
小小的院落不似寻常王子般华丽,却是他自己选的。这是与他母亲生前住处最相像的院子,红狄王不许他在他母亲曾经的住处里安身,他便住在这里。
平时,没有人会在薄迁的院落徘徊。他没有侍从,没有亲近的人,除了暂居王宫、因带回薄迁而被红狄王奉为座上宾的解律已偶尔会寻他,便再无旁人会和他来往,薄迁也乐得清闲。
可今日。
亏凸月高悬于天,冷冷月华洒满人间。几分不近人情的露水清清冷冷地挂在青草上,薄迁远远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他的院前。
“……”
那人并未束红狄人常见的发式,而是高高束起了马尾。他身着一身夏季常服,肩上却披着一条狐尾,一只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却空落落的,似乎只有袖管。
——是隗雒。
薄迁的目光定格在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
隗雒,是红狄王的次子,母族则是红狄宰相世家,分外显赫。据说,他曾经颇得重视,几乎是王位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但很不幸,隗雒在领兵时被汉人将领砍断了手臂,成了残废,也因此与王位失之交臂。
辨认出来人的身份,薄迁略顿了顿,显然不想接触这莫名其妙不请自来的人。他脚下一转便要离去,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唤:“好久不见,七弟。”
隗雒走出晦暗,对着薄迁笑了笑。
“你走什么?可是要避着哥哥。”
第50章 大业
薄迁并不想和隗雒有任何来往。
首先,他与隗雒并不相熟,也没有任何相熟的必要。其次,隗雒的身份在红狄并不好谈及——当朝宰辅是他的舅舅,可偏偏辅政的又是大王子,隗雒自然被大王子视作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薄氏没有显赫的母族,薄迁也没有位高权重的舅舅,他所拥有的只是红狄王单薄的情谊。
隗雒曾是板上钉钉的继任之君,可偏偏被汉人废了臂膀。而薄迁,他是被送到大魏的质子,师从汉人,且自认回到红狄的意图不好明言。他的院里还藏着不少晏还明给他的东西,无论是汉人的典籍,还是汉人的兵书,都不好让隗雒看到。
“兄长。”薄迁微微垂首:“兄长寻我,可是有事。”
自从断臂后,隗雒的性子便变得阴晴不定。但此时对着薄迁,他却笑面相迎:“七弟,兄长寻你,所为不过是小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薄迁:“外面不好谈话,不如请兄长进去坐坐?”
薄迁:“……”
薄迁很不情愿。
但再不情愿,他也没有拒绝隗雒的资格。初回故土的质子怎么比得上积威甚久的王子,何况隗雒派来跟踪的人,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
薄迁只得颔首:“兄长,请。”
……
比起隗雒的住处,或比起红狄其他诸王子、公主的住处,薄迁的住处当真是寒酸至极,也简陋至极。
红狄王庭建立的时间不长,北狄本是游牧民族,王庭只是这二十年才在草原上扎根。在此之前,他们的王庭都只是营帐,可以随着游牧迁徙。
阔怜水草丰盈,又是现任红狄王曾经最常驻扎的地方。在次次被大魏追着屁股赶,把脸丢满了草原后,红狄王便想着建立一个如大魏般稳固的朝廷。
虽然后来阔涟也被汉人攻陷,火烧王庭。
但他们依旧没有改变王庭的位置。
王庭扎根在此,红狄诸王子公主的住处,都是后来重建时他们自己选定的。本没有人想到薄迁,也不会有人提起这个晦气的、代表红狄危难时期的质子。因此,也没有人为薄迁选定他在王庭中的住处。
所以薄迁的住处,本只是王庭中平平无奇的宅院。根本算不上王子公主的宅邸。
隗雒知晓此处寒酸,他也不在乎这些。环视了一圈近乎狭小的屋子,隗雒的目光短暂定格在书架上的汉人史集上,又笑着问薄迁,自己可否落座。
薄迁自然不会说不可。
“七弟,自十二年前一别,你我兄弟便未曾再见。”
隗雒当真沉郁,哪怕是薄迁刚回来的那日,他也只是在朝会上短暂露了一面,走了个过场。
可此时,他却对薄迁笑得亲近,说出的话也和蔼。
薄迁有些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嗯。”
薄迁垂着眸,没有去看隗雒,只低低应了一声。
隗雒放缓了声音:“七弟,在大魏的十二载,你过得可好?”
薄迁没有回答,隗雒却似乎自己想出了答案:“罢了,汉人伪善,大抵不会对你有多好……”
言至此处,隗雒又道:“那具顶替你身份的白骨被送回北狄时,恰好是兄长去迎接的。”
薄迁:“……”
薄迁迟疑着颔首,道:“多谢兄长。”
隗雒又笑:“谢我做甚,那具白骨终不是你。兄长也庆幸,那不是你。”
薄迁没有理会隗雒意味深长的话语,他只解释:“白骨大抵是我的侍从,落叶归根,总归是好的。”
“哈哈。”隗雒道:“落叶归根?是汉人的道理吧。”
“这个道理倒是不错。”他似乎怅然地望向窗外:“落叶归根……可红狄人的根,在哪里呢?”
薄迁:“……”
薄迁沉默片刻,有些不明白自己是否该接隗雒的话语。不过未等他想出个所以,隗雒便先自己道:“七弟,你明白落叶归根,明白汉人的道理,是不是也读过汉人的典籍?”
“嗯。”
薄迁应道。
这倒没什么好避讳的。汉家威仪普照四方,煌煌天恩笼罩四野,无论是哪方的蛮夷,都受过汉家文化的洗礼。哪怕是狄人,也是要习汉家典籍的。
何况他的书架上就放着汉家的史书,若说他对汉学一窍不通,薄迁觉得,隗雒大抵不会信这个谎。
隗雒弯起唇角:“父王不喜欢汉人,但兄长觉得,汉人却是不错。”
红狄王自然不会喜欢汉人。当年,闻嵩宜与陆毋几乎打穿了北狄,红狄王抱头鼠窜,白狄王也没好到哪儿去,至多是多了个骂红狄王的流程。因为汉人,他们把脸丢光了草原,几乎成为了游牧民族之耻。
这样的红狄王,怎么可能喜欢汉人。
但隗雒喜欢汉人,薄迁却有些意外。
汉人于他有断臂之仇,又不只是断臂之仇。隗雒自断臂后心性大变,整日郁郁寡欢,几乎不是红狄王庭的秘密。他们都说,这位曾经深有耀耀圣君之兆,似能为红狄守土开疆,南下中原的二王子变成这般,都是汉人的罪孽。
汉人,汉人,汉人。
隗雒怎么会喜欢汉人呢?
薄迁不解,但看着隗雒的笑颜,薄迁也没有将话说出口。
他只谨慎地颔首:“汉家的道理,的确很有道理。”
这是一句废话,却又不是废话。
薄迁看着隗雒脸上的笑意加深,又听隗雒说:“七弟,你曾在大魏为质,对汉家自然颇有了解。只是不知,七弟可有看过前朝史书?可知,辽金二朝。”
辽、金。
这是与大宋并立的蛮夷政权,也是北狄一直效仿的对象。两朝建立二百余年,是当下的北狄拍马也赶不上的。
薄迁缓缓颔首。
而隗雒又轻轻开口:“辽金二朝鼎盛,是因效仿汉家。”
“汉人于中原传世千年,自然有汉人的道理。父王排斥汉人,私以为,并不可取。”
“汉人有秦始皇一统中原,匈奴有冒顿单于一统草原,辽金二朝也统一了他们的治下之地。可为何,北狄就要分立两部,为何不能有一位属于北狄的君主,统一北狄呢?”
意识到隗雒想说什么,薄迁无声蜷起了指尖。
可隗雒微微一笑:“七弟,我身有残缺,做不成北狄的圣君,也全不了北狄的天下。”
“无论是南下中原,亦或是统一北狄,我都做不了。空有壮志不能酬,不知七弟饱读汉人史书诗集,可能理解我心中的痛苦不闷?”
“七弟,我有野望,却无能全我野望的人。大哥心胸狭隘,三弟仅为将才,四弟与六弟厮混在一起,不会与我为伍,而五弟又怯怯懦懦,其他的弟弟都年龄太小。”
“七弟。”隗雒认真注视着薄迁:“能全我大志的,只有你。”
……
隗雒疯了。
薄迁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隗若当真是疯了。
这一番话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转到了王位上。
若说薄迁对王位全无企图,那必然是不可能的。纵使以他的身份,继承王位很难,但晏还明既然说了,希望他争一争那个位置,薄迁当然也不会全无动作。
可是,像隗雒这样将话直白的说出来,他图什么呢?
薄迁从始至终没想给自己争取一位兄弟做盟友。他很清楚,他的兄弟们并不可信,甚至大概率会给他捅刀。
他不信,隗雒是真的信任他。他也不觉得,自己的长相,气质,身份,有哪一样令他看上去像一个好欺负,好拿捏,好利用的工具。
隗雒凭什么信他,又为什么将他的想法说给他听。
薄迁将警觉压在心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兄长,私以为,汉人的理法与立国之本并不完全适用于狄人。”
隗雒颔首:“是。所以我需要一位懂得汉家文化,甚至能将汉家文化融会贯通,变作北狄文化的人。”
他笑着看向薄迁:“七弟,你在大魏的师长没有教你这些吗?”
冷汗瞬间浸湿衣襟。
薄迁的呼吸一滞,但他的神色却依旧淡然,甚至若无其事的反问:“大魏的师长?”
隗雒微笑着:“北狄探子先前从未打探到你的消息。而偏偏,在他们送回消息后不久,你就回到了北狄。”
“凭你自己,真的能离开大魏吗。”
……不能。
薄迁在心中做了回答。
大魏不同于北狄,他的今时也不同于往日。往日的薄迁没有任何能力,他是质子也是废物,他甚至连逃离大魏的皇宫都做不到。
是因为晏还明。
他能活下来,他当下所得到的一切,无论是自尊、自由、还是自我,都来自于晏还明。是晏还明赋予了他一切,也送他回到了北狄,回到了故国。
曾经,那个质子薄迁心心念念的故国。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他道:“兄长为何如此笃定我无法凭自己离开。”
他的面上依旧未露怯,哪怕心里已恨不得将晏还明藏起。隗雒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庞,觉得他的神色有些怪异,却又算不上是警惕,算不上是恐惧。
诈没诈出来,隗雒倒也不执着于此。他清楚,一定有人帮了薄迁,帮他这个好弟弟回到北狄。但那又如何?
大魏官吏的手伸不到北狄,北狄是北狄人的北狄,而不是大魏的附庸。
隗雒微微一笑:“倒也不是笃定。只是大魏防守严密,宫里宫外皆是如此。你又生着一双这般醒目的眼,这般好辨认的面庞,我只是觉得……你有些难离开大魏罢了。”
薄迁无声吐出一口气。
“多谢兄长挂怀。”
隗雒倒没在客套话上纠结太久,他很快又道:“既然如此,七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薄迁:“……”
隗雒仿佛真的在与薄迁交流,也仿佛真的给了薄迁思考、选择的机会。可是薄迁很清楚——
隗雒的人在门外,而他的暗卫不能在此时暴露。如果违逆了隗雒,他不仅性命难保,甚至连以后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
……
薄迁垂眸,道:“兄长大业,能助之,自是隗恒之幸。”
隗雒笑说:“七弟愿助我,又何尝不是兄长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