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很不合时宜,揪着衣摆的手还是猛地蜷起,薄迁低着头,晏还明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到细若蚊蝇的声音:“……嗯。”
薄迁快步来到榻旁,看向晏还明。
“……多谢大人。”
这没什么好谢的,毕竟营帐不是晏还明的卧房,他也不介意和自己养着的孩子共眠。把手落到榻边,晏还明轻拍了拍:“别穿着外衣上来。脱掉。”
薄迁抿着唇,又低低应了一声,抬手解自己的腰带。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沉静。只是那双手却不知为何,几次都没解开简单的卡扣。
晏还明略顿了顿。
他静静看着薄迁与腰带搏斗。只是眼看薄迁拆了良久也没拆开腰带,已经有些倦了的晏还明还是抓住了薄迁的腕。
“别动。”
薄迁无声睁大了眼,而晏还明凑近他的身体,替他拆起顽固的腰带。冷香萦绕在周身,像是张牙舞爪的花藤,拽着薄迁落入太虚幻境。恍惚间,薄迁似乎看到晏还明对他笑了一下。
“好了。”
腰带应声而解,薄迁猛地回神,晏还明的指尖却攀上了他的衣结。
“衣带,需要我帮你拆吗?”
轰的一声,薄迁觉得有什么在耳边炸开。
他如本能般用力摇头,又缄默地后退两三步,转过身开始闷头拆衣结。
终于,衣结拆开,外衣褪去。
穿着中衣,薄迁老老实实地爬上了床,躺的像一具僵硬的尸体。
……香的。
晏还明的身体是香的,晏还明的枕头是香的,晏还明的被子是香的。被冷香包裹的彻彻底底,薄迁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晏还明不懂薄迁在想些什么。
他侧首看了看薄迁,恰好看到烧红的耳根。微微一顿,晏还明漫不经心地捏了捏薄迁的耳垂,又摸了摸薄迁的脸颊,这才发现薄迁的脸似乎比他的耳朵烧的还要烫些。
晏还明:“……”
喉间终于滚出一声笑,晏还明微微倾身:“好孩子,你脸怎么这么烫,是生病了?”
薄迁:“……”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感受着冰冷的发丝荡过他的身体,像是条条攀附而上的蛇。
“……没有。”
略有些哑的声音响起。晏还明端详着薄迁的神情,似又笑了一声。
“既然没生病,那就睡吧。”
他抬手熄灭了烛火。
“记得盖好被子,枕好枕头,离我远些,别着凉了。”
“做个好梦。”
第36章 养子
薄迁睡不着。
薄迁当真睡不着。
晏还明的呼吸很快趋于平稳,他离薄迁并不近,睡姿也安分,可偏偏薄迁就是睡不着。
但薄迁也不敢翻身,不敢动,怕惊扰了晏还明。他只能老老实实躺着。直到实在躺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侧过头,想要去看晏还明。
只是动作再微弱,晏还明的眼睫还是颤了颤。
微微睁开眼,晏还明的意识显然仍未清醒,却如本能般拍了拍薄迁。
“……好孩子,乖一点。”
薄迁不敢动了。
他愣愣看着晏还明转过身,像是过去在北狄时,母亲哄他那般轻拍着他,哄着他。低却成调的曲子飘出,回荡在薄迁的耳边。
月朗星稀。
不知过了多久。在薄迁终于昏昏欲睡之际,一个念头悄然升起,骤然击溃了他的困意。
薄迁猛地睁开了眼。
——他是第一次与晏还明同榻。
所以,晏还明这般娴熟的哄他入睡……之前是在哄谁?
他彻底睡不着了。
……
好好睡了一觉,晏还明神清气爽。
病已彻底好了大半,连这几日昏昏沉沉的头脑都再度清明。更不要说病中密密麻麻痛着的躯体,也已然恢复如初。
薄迁不知何时离开了营帐,晏还明也没有管他。孩子已经不小了,总会有自己想做的事,好奇的东西。薄迁也不是粗笨的人,只要没忘记掩饰身份和自身安全,想出去走走就走走吧。
晏还明也不是非要拘着他。
只是颠茄汁对眼睛的伤害不小,最晚明日,晏还明就会遣他回府邸。一个瞎子能做的事太少了,晏还明不可能放任薄迁把自己的眼睛弄坏。
披上大氅,晏还明来到桌案旁,开始整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重新书写奏报。
而另一旁。薄迁一步一履地跟在许止身后,许止走到哪他走到哪,许止做什么他或主动帮忙,或在一旁看着。
许止:“……”
忙完了,许止终于看向了薄迁:“公子,有事?”
薄迁垂着眼,默不作声地摇摇头,但依旧跟在许止的身后。
许止:“……”
许止面无表情:“公子,与我来。”
许止将薄迁带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四下无人,是个抛尸与说事的好地方。许止看向薄迁,问:“有话就说,何事。”
纠结片刻,薄迁终是低声道:“大人以前,有很亲近的养子吗?”
许止:“……”
微蹙了蹙眉。许止沉默良久,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薄迁垂着脑袋:“大人昨夜……”
“你不是大人的养子。”许止难得打断了薄迁的话:“大人的过去,你也无需知晓。”
“你只需要知道,不听大人话的孩子,都死了。”
薄迁一愣,而许止拍了拍他的肩:“你很听话,别担心。”
许止并不擅长安抚人。这短短的一句话,已是他看在师生情谊上的全部。薄迁也清楚这一切,他张了张口,终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跟上了许止的步伐。
“大人应已经醒了。”
抬眼看了看天边太阳,许止淡声:“你可以去寻大人,也可以去寻恒褚。他的药,应该也快煎好了。”
……
薄迁去寻了恒褚。
而许止去见了晏还明。
他将薄迁的问题说给了晏还明。晏还明一顿,略有些戏谑地抬眸看向他:“你是怎么答的?”
许止将自己的回答说出。晏还明微微颔首:“做的好。”
不过……
晏还明回忆了一下,并未想起自己昨夜做了什么。但总归只是哄孩子的一些小事,就像过去他哄那人一般。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那人把自己变成了废子惨死,薄迁今日又问这样的问题,总归不是什么好征兆。晏还明想了想,不若回去后再给薄迁寻几个新老师,忙起来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他可不想再养出一个倾慕他的孩子。
这样的废子,有一个就够了。
而许止刚刚离去,薄迁便来了。他端着一碗汤药,稳步来到晏还明的桌案旁。汤药落到案上,晏还明却没有去看,而是抬眸看向薄迁。
“昨夜休息的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
晏还明拉住薄迁,将薄迁带到身前。薄迁垂首站着,轻摇了摇头:“休息得很好,没有不舒服。”
晏还明笑了笑:“那就好。若是有不舒服,记得去寻恒褚。”
薄迁低低应了一声。
喝完药,晏还明将碗递回。但在薄迁迈出营帐前,他又唤住了薄迁。
“颠茄汁对眼睛不好,以后不要用了。”
晏还明道:“好孩子,今日便回京城吧。”
……
刘阿宝已经很久没见晏首辅了。
大人们说晏首辅病了,需要养病。平时帮助他们的那位许哥哥说,晏首辅过几日就好了,她就能再见到晏首辅了。
于是刘阿宝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太阳落下,等到月亮升起,等到这样走了八个轮回,她终于等到了晏还明。
晏还明病愈了。
刘阿宝藏在人群里看着晏首辅,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彻底变成了冬日的雪,让刘阿宝有些担心。
晏首辅病了……
病了要喝药,药那么苦,晏首辅会不会怕苦呢?
刘阿宝想,应该是会的,谁会不怕苦呢?于是她在身上翻了翻,翻出一块许止前不久奖励她每天都好好吃药,给她的糖。那时的晏还明已经病了,在其他孩子艳羡的目光下,刘阿宝没有吃这块糖,反倒将糖收了起来。
而今天。
在晏还明遣散人群,前去河畔时,刘阿宝小跑着跟上了晏还明。她的年纪有些太小了,两条腿也短,跑也跑得气喘吁吁。
“好孩子。”
纵使刘阿宝没有出言,但身后像跟了一只小野牛,晏还明怎么都不会发现不了。
“你是有事要寻我吗?”
转过身,晏还明微微弯腰,与刘阿宝对视着。那双乌黑的眸子像是清澈小溪中的石子,被河水洗到发亮。
刘阿宝很喜欢那双眼睛。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将手里那颗死死攥着的糖递到了晏还明面前。
“晏首辅,给你。”
晏还明笑了笑:“这是什么?”
刘阿宝说:“许哥哥给我的糖……晏首辅,药苦,吃糖。”
晏还明一顿,摸了摸刘阿宝的头:“多谢你,好孩子。只是我的药不苦,不用吃糖。好孩子,你自己留着吃,好不好。”
可是刘阿宝坚持:“晏首辅,给你。”
她垫垫脚,想要将糖递到晏还明的唇边。晏还明弯了弯唇角,接过了糖。
刘阿宝眼睁睁的看着晏还明,等着晏还明将糖吃下。可是晏还明将糖纸拆开,露出里面浊黄色的糖块,随即将糖递到了她的唇边。
“啊——”
刘阿宝不自觉张开了嘴。
下一刻,饴糖被送入了她的口中。
“好孩子,这是我奖励你的。”
看着愣愣的刘阿宝,晏还明忍俊不禁。他又在身上摸出了一块糖,递到了刘阿宝手中:“谢谢你,送我糖。”
……
晏还明的身体当真很差。
旁人三五日好了的病,在他这里就要十几日。他当下也的确算不上是痊愈,每到傍晚,他依旧会发起低热。但低热无法影响晏还明,只是会让恒褚对着他唉声叹气,却又无力阻止。
而随着晏还明走出营帐,那些交头接耳数日的官吏们好像终于有了主心骨。他们再度变得干劲满满,热火朝天,开始准备灾后事宜。
灾情在这七日已趋于平稳。
可洪水彻底褪去,则是在又一个七日后。
脱缰的野马被血肉凝成的利剑斩杀,滔滔江水再次回到了河道,裸露出一片狼藉的大地。
灾后的收尾无需晏还明费心,重建也在他的力排众议下由国库出钱。在灾民落下的泪中,晏还明吩咐许止与金吾卫盯着一切。
而他终于回了京城。
“先生!”
情真意切,感人泪下。
早已被奏章折磨到筋疲力尽的少帝热泪盈眶,紧紧握住了晏还明的手:“您终于回来了!”
奏章当真是少帝的一生之敌。他做皇子时,虽然也累,但毕竟有先帝这把刀悬在头顶,累是能看到价值的,是能让他活下去的。现在没有了危机,一切又都有晏还明兜底,少帝说什么也不愿让自己再累下去。
晏还明并没有在奏报中说自己的病情,但少帝还是主动关心了晏还明。在确认过他身体无虞后,少帝毫不犹豫地将奏章抛了回来。
“这些便劳烦先生了!”
晏还明有些哭笑不得:“陛下……”
少帝紧紧握着晏还明的手:“先生!你看我的眼睛!这下是真要掉到地上了!”
或许是近日要处理奏章的缘故,王文一给少帝留的课业倒是少了不少。但即使课业少了,奏章却多了很多,还都需要他亲自批。少帝也曾想将这些下发给内阁的其他人,只可惜他们都叩首拒绝,一副少帝硬要给就撞死的模样。
少帝无法,只得自己接了这摊子。
祝玉楼倒是很欣慰,还数次召少帝到身前,说什么皇儿长大了。可少帝一点也不想长大,少帝只想在晏还明的羽翼下过平静的生活,奏章政务什么的离他越远越好。
带着满满几车奏章回府,晏还明轻叹了口气。
少帝其实很聪明。他能坐稳太子之位,晏还明固然出力不小,但少帝自己的聪明,自己的才能也是无法忽视的。
只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曾经先帝尚在时,少帝清楚自己学习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继承皇位,所以他可以忍,可以做的很好。可现在没有了先帝,没有了死亡的威胁,也已经继承大统,少帝便放飞自我,乐得自在。
这也没什么不好。
少帝不求上进,对晏还明来说总不是一件坏事。权臣也不需要一个会与他们争权夺利的皇帝。一旦皇帝想要争权夺利,要么皇帝输,权臣废立皇帝;要么权臣死,皇帝手握大权。
少帝的确是个好孩子,是晏还明喜欢的好孩子。
所以,晏还明不希望自己与少帝也沦落到这般田地。
第37章 故事
与跳脱的少帝不同,薄迁的性子一贯沉闷。
沉闷倒没什么不好,只是他总是将所有心思、所有想法都压在心底,不与旁人说。哪怕下定决心做些什么,也从不会大张旗鼓。
以至于他亲自来寻晏还明,晏还明才发觉他近日都在做什么。
“……你写的?”
那是一本权臣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小说。其中权臣姓名席归暗取得实在巧妙,也有些耳熟。晏还明若有所思地捻着书页,见薄迁点头,他合上书,将其放到一旁。“你为何要写这个故事。”
垂着首,薄迁低声道:“世人愚昧……对大人误解颇多。”
晏还明一顿,示意薄迁继续说下去。
而一切的一切,则要从薄迁归京的那日提起。
……
同在顺天府,自广阳回京的路不长,却也不算短。
十年人生被困在宫中,薄迁对大魏的了解其实不多。薄迁也并不觉得大魏有什么好了解的,更不是看什么都稀奇的人,但在回京的路上,却仍有一物吸引了他的目光。
“要说这席归暗!那定是被杀的落花流水……”
当下距盛世不过几十年,大魏市井依旧繁荣。商铺林立间,说书先生支了几个摊子,在街边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新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少侠。而反派,则是一位名叫席归暗的大奸臣。在说书先生口中,他无恶不作:因笃信神佛,所以用童男童女炼丹;因傀儡帝欲与之抗衡,所以直接下毒毒杀皇帝,嫁祸太后……桩桩件件,匪夷所思,耸人听闻。
薄迁对故事一贯没什么兴趣。
但牵马过长街,薄迁却越听越觉得熟悉。
旁的不说,这大奸臣席归暗的名姓就有些古怪。更遑论口蜜腹剑,谈笑风生间取人性命,弹指一挥间灭人满门的性情及作风……当真是与他曾在宫中听闻的晏还明像了个十成十。
薄迁微蹙着眉,思索着这怪异的相似。
席归暗,席归暗……
晏还明?
骤然想通其中关窍。薄迁攥紧缰绳,猛地看向那说书先生。
可他牵着马,无声无息间已经走出去了好远。当下又是闹市区,说书先生早已淹没在了人群之间。只留声音,远远地传到他耳中。
晏还明微微扬眉:“所以,你也给这本书的权臣取了这个名字?”
薄迁一愣,缓缓颔首,又低声道:“大人本就如此。”
恭维晏还明听多了,并未放在心上。哼笑一声,他漫不经心。
“还真是屡禁不止啊……”
大魏民风开放,小说流行,不少贫苦的书生都会写书卖钱。
而身为前朝酷吏,当朝首辅,晏还明几乎是书生们笔下钦点的反派。他或是在故事里大杀四方,或是在故事里食人血肉,或是在故事里霍乱朝纲,更有甚者写他以色侍人。
晏还明并不想大兴文字狱。
书生对他不满,这没什么。对他不满的人多了,却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资格走到他面前,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资格和他说自己的理想与报复,更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能力左右到他本身。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乎?
先帝曾经很在乎。甚至查处过编排晏还明和他,说晏还明靠皮囊讨好他上位的书生。只可惜适得其反,那些书生被落狱后,其他的执笔者更为愤怒,对着先帝和晏还明大骂特骂,又写了不少他二人的香艳故事,把太子都带歪了一时。
认清禁不掉,晏还明上位后便也不关心此事。
身为内阁首辅,需要晏还明留意的事太多了,不过是那些久试不第的书生又编了些故事。既不是用的他本名,也没人敢宣扬到他面前,他也没必要分心思去处理。
他总不能把书生全杀了。
文字狱是最蠢的处理方式,晏还明不会选择。
他慢条斯理地决定让许止回来处理这事,便不再放心上。但看着神色凝重,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薄迁。意识到他想法的晏还明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必这么在乎。”
挑起薄迁的下巴,端详着那双浓重的黑眼圈,晏还明轻轻叹息:“既知世人愚昧,又何必与其计较?”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说一万遍也不会变成真的。他们还说我吃人,好孩子。”
晏还明逼近薄迁的面庞,微微一笑:“你觉得我会吃掉你吗?”
……
薄迁红着耳朵离去了。
又翻了翻手中的书册,薄迁写的故事哗啦啦响。晏还明低笑一声,抬眸看向安鹊:“他是不是有些太闲了?”
安鹊沉默着,没有回答。晏还明倒也不需要回答,自顾自道:“我再给他寻几个先生,如何?”
可薄迁的先生没有那么好找,晏还明也只是想了想,并没有打算让更多人知道薄迁的身份。那双眼睛太夺目,也太麻烦了。
轻叹了口气,晏还明面不改色地给薄迁加了课业,又悄无声息地在课业中夹杂了惩罚,并决定接下来几月都不再亲自去见薄迁。
初归京的那段时日,晏还明有些太忙了,并没有心思顾及薄迁。
当下薄迁自己来到他面前,到是让他想了起来,自己似乎忘记惩戒薄迁擅自离府的事情。不过,晏还明并不打算严惩。薄迁虽违逆了他的命令,但本心不坏。只是这种事,有一便常常有二。
虽不至于严惩,却也不能不惩。
于是,晏还明便定下了让薄迁抄写一千遍论语,也算好好教教他尊师重道。
至于那本故事,晏还明细细看过,确认文笔不错后便递到了手下书肆。
晏还明其实很清楚名声好坏的影响,只是自郭世杰一事后,晏还明才会偶尔维护一下自己的声名。他一直不算特别在意自己是恶名还是美名,毕竟曾为酷吏时,他已经将名声毁了个一干二净。但既然有机会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身为故事主角席归暗的原型,晏还明本人毫不介怀薄迁用了他的身份。
只可惜,大抵是席归暗的传统形象深入人心,这本书倒是没溅出什么水花。甚至作者还被书生痛斥背叛了他们,做晏还明的执笔者,替晏还明宣扬他的仁善,当真是让天下读书人为之蒙羞!
……
今年的冬来的有些早。十月末,便下了第一场雪。
墨色狐裘上挂着轻飘飘的白雪,晏还明摘下兜帽,踏入了文渊阁。
过了金秋,各地的税收就要陆陆续续的送到京城。而往往在初冬,户部要开始计算今年的税收,上报给内阁。再由内阁核查,汇报给陛下。
文渊阁内阁臣不多,仅有四五人。
原本该更多些,但自先帝驾崩前的那事后,便定额在了四五人。
不比太宗皇帝建立内阁之初,大魏当下的阁臣,多是身兼数职的重臣。如在林奉告老还乡后升任阁臣的户部尚书刘著,就是武英殿大学士。
税收之事,户部是少不得的。晏还明踏入文渊阁时,一众户部官员正拨弄着祘盘,而刘著正和东阁大学士赵培君吵的不可开交。
“你个匹夫!你敢说这税收无误?”
“竖子敢尔!乃公只问你是有眼疾还是头疾!这如何有误!”
“刘著小儿!”
“赵砌小儿!”
古往今来,文臣吵架从不体面,例如此时的刘赵二人就正要揪对方的胡子和头发。在一众祘盘声中,晏还明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这将要动手的二人。
“刘阁老,赵阁老。”
晏还明挂着笑,来到他们身旁:“我听闻,户部已将税收整合完毕。那当下这是……”
刘著理了理帽子,遮住自己有些荒凉的头顶,冷哼一声:“赵阁老说,户部核验的税收有误。我让他指出,他却指了个无误的地方硬说错处。这下好了,户部陪着他核验!”
赵培君捋了捋自己的美髯,冷嗤:“无误?刘阁老还真是敢夸夸其谈。若河东布政司的税务无误,我便将祘盘吃下去,可好啊。”
刘著当即:“有何不可?我等着赵阁老吃祘盘。”
赵培君冷笑:“等?那刘阁老怕是等到天荒地老,都等不到我吃祘盘喽!”
晏还明并未理会再度开始争吵起的二人。而是取起了案上的册子,开始查看今年的税收。户部已整合好的消息算得上明了,晏还明一目十行,却仅仅在第一页时,就将目光定格在某一串数字上。
“刘阁老。”
晏还明叩了叩桌案。
清脆的声音又打断了争吵,刘著忙看向晏还明。将册子落到桌上,推到刘著面前,晏还明指着那串数字:“东鲁今年税收二十八万石?”
刘著缓缓颔首:“或许是丰年。今年东鲁的粮产,的确多些。”
不,大抵不是丰年的缘故。
晏还明垂眼看着那行数字,向后翻到了东鲁各地的税收,在心底轻呵了一声。
雪灾总不是好事,东鲁又死了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人卷入白莲教。可偏偏在没了蓬莱郭家后,哪怕动荡了一些时日,登州今年的税收却几乎翻了一整番。
这些望族当真是讨人厌……
他们敢拿大头,让陛下拿小头,也当真是疯了。
晏还明心中划过其他的望族,却还是按下了将所有大家望族尽数除尽的想法。毕竟像蓬莱郭家这样癫狂的到底是少数,何况望族于地方也并非全无益处,他不必死咬不放。
不过该仔细派金吾卫查一查,也是该查的。
如果当下还有望族敢私吞税收,也不妨杀鸡儆猴。
第38章 鱼肉
既然户部还要核验,晏还明便没有在文渊阁久留。
他将一份抄录税收的册子收好。若核验后确认有误,刘著自会将改过的送到他府上,这种小事不必晏还明亲自嘱托。
丰年好大雪,洋洋洒洒的白雪已遮掩了晏还明的来时路。兜帽半掩住容颜,迎着日光,踏着落雪,晏还明去寻了少帝。
少帝的课业当真随着奏章起伏。
一旦不批奏章,不处理政务,王文一就恢复了以往的严苛。但比起处理天下大事,稍有不慎就引火自焚……少帝还是更愿意应付这些讨人厌的课业。趴在桌子上,少帝以墨笔在纸上画着鬼画符,却忽闻李公公通传,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先生来了?”
先生怎么这时来了!
虽心下讶异,但少帝还是分外欢喜。屋外的风雪未止,晏还明刚拂去肩头落雪,便被迎上前来的少帝握住了手。
“先生!嘶——”
掌心的那双手实在冰凉。少帝倒吸一口气,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才关切道:“先生的手怎这样凉?外面的雪也好大……福生,你快去为先生取个汤婆子。先生千万保重着身子,莫要受了寒。”
晏还明轻轻抽出手,弯了弯唇角:“多谢陛下关怀。”
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汤婆子,将其塞到晏还明手里,少帝笑了笑。他握着晏还明的腕,想走到桌案旁坐下,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案上的鬼画符课业,忽地半路调转脚步,走向另一旁的桌椅。
“先生请坐!”
晏还明顺从地坐到了椅子上。而少帝脚步轻快,走到了另一旁坐下。
“今日风雪这般大。先生来寻朕,是不是有要事?”
少帝心中的期待不言而喻。毕竟有要事,他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抛下课业了!
可惜,晏还明却说:“只是件小事,但臣觉得需陛下过目。”
放下手中物,晏还明将袖中册子取出,递到少帝面前。少帝将其接过翻开,便听晏还明道:“这是今年户部整合的各省税收,赵阁老怀疑河东布政司的数值有误,因而还在核验。”
少帝默默越过了河东布政司,向下看去。但很快,他便顿了顿。
“东鲁的粮税……今年怎么这么多?”
少帝的确是个聪明孩子。自小,他对数算便一向敏锐,诗词也不差,只是单纯的厌恶策论和课业。更何况税收是要进国库的,四舍五入也是他这个陛下的钱。
钱财之事,如何能马虎。
晏还明微微颔首:“这便是臣欲说之事。”
“陛下,臣查看了东鲁各地的税收。今年东鲁雪灾,本该减产些。只是臣细细查对了东鲁各地的粮税,其他地区的确稍有减产,但唯有登州一地,税收较比往年几乎翻了一番。臣以为,与铲除蓬莱郭氏不无关系。”
少帝:“……”
少帝:“…………”
少帝猛地一顿。他在脑中回忆着去岁登州的税收,又飞速向后翻向东鲁各地税收,却在看到那行明晃晃的数字时瞬间黑了脸。
……较比去年,这根本不是翻了一番。这是翻了一番还要多!
明悟这代表什么的少帝气血上涌。那只抓着册子的手极尽用力,几乎带着要将其撕碎的愤怒。
“蓬、莱、郭、氏。”
少帝咬牙切齿。
这可是粮税!这是国之税收!他们居然敢拿一半,只给他留一半?他是不是还要感谢他们还记得他这个陛下?没把粮税尽数私吞?
“朕、的、钱——!!!”
……
夺人钱财如害人父母,更遑论少帝还是皇帝,夺得还是国库的税收。
“蓬莱郭氏在蓬莱驻扎已有百年……”
这百年,哪怕只有五十年——不,哪怕只有十年!十年私吞税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
少帝一想亏损的粮税,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要晕倒。
——他的钱!!!
少帝的脸色青青红红黑黑,像是晦暗中明明灭灭的烛火。晏还明轻握住他的手,温声安抚道:“陛下,蓬莱郭氏已伏诛。”
听到晏还明的话,少帝闭了闭眼,缓缓平复呼吸:“伏诛……朕说他们哪来那么多银两!好啊,朕就说买官也不至于有那么多银子!原来是拿了朕的!”
晏还明:“……”
说到这,少帝又气的跳脚。而晏还明低低叹息。
但这些少帝早晚都要知道,由他来说,至少不用承担少帝的迁怒,若是旁人便不一定了。不过幸在蓬莱郭氏已被抄家夷三族,家产也悉数充公,那些钱也算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国库。
……
安抚好少帝。晏还明回府时,已是夕阳西下。
厚重的雪早已停歇,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人间似乎更冷了三分,但晏府的膳房里,却热火朝天。
这是薄迁第二次亲手下厨。
虽然自幼在大魏艰难求生,但薄迁远算不上精通厨艺。不过好在他记忆超群,做事也循规蹈矩,不会灵机一动加些什么古怪的东西,家厨给的指点也都会听,于是薄迁还是循规蹈矩地做出了一碗药膳暖汤,放到了餐盒里。
晏还明回到书房后不久,门前侍从便通传,薄迁求见。
笔尖一顿,晏还明抬眸看向侍从:“他来做什么。”
侍从回忆了一下,道:“公子提了个食盒。应是来给大人送餐食的。”
餐食啊……
虽决定两月不再主动去看薄迁,但薄迁自行前来,晏还明也不好将他拒之门外。沉吟片刻,晏还明放下笔:“让他进来吧。”
收好案上奏章,薄迁也拎着食盒绕过屏风。风雪不留痕,薄迁的墨黑披风上未有丝毫晶莹。
“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端坐桌案后,晏还明浅笑吟吟,向薄迁招了招手,薄迁顺从地快步上前。他总是习惯微垂着首,此时却恰好与晏还明对上视线。
晏还明的眸子明媚。
看着那双眼,薄迁的指尖不自觉颤了颤:“……给大人送些餐食。”
他低声道,晏还明莞尔一笑:“你有心了。”
安鹊接过了薄迁手中的餐盒,而晏还明拉住薄迁的手,将人带到了身前。许是还在长个子的缘故,薄迁当下的身形依旧算得单薄,衣物也不厚重。晏还明本想嘱咐他多穿些,只是握住那双手,晏还明却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对暖炉。
当真火热。
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下年轻真好,又感叹了下自己的身体真是不够康健。晏还明还是叮嘱了薄迁几句,让他务必添衣。
“好孩子,莫嫌冬衣累赘,也莫学你闻师父在冬日里赤膀练武。你还年轻,身体不能这样糟践,若是因此生病可就不好了。”
薄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倒是不觉得自己穿的少。他少时冬日里没有冬衣,当下有了冬衣自然会穿。但晏还明既然这样说了,那他肯定穿的也不算多。
听晏还明的,一定没错。
薄迁默默颔首应下,却又不忘解释:“大人,我不会同师父那般练武。”
虽然上了年纪,但闻嵩宜的确喜欢在冬日打赤膀舞枪,可他好歹记得晏还明的嘱托,没敢带坏了薄迁。
而且薄迁自己也不习惯打赤膀,他总觉得这样很奇怪,像被扒了皮的熊。因此,即使是夏天热到大汗淋漓,他也依旧穿着身衣服,更遑论冬日。
晏还明笑了笑,轻抚了抚薄迁的脸颊:“好孩子。”
他看过安鹊手中薄迁带来的餐盒,又看向薄迁,温声问:“你可用过晚膳了?若没用,不如与我一同用膳。”
……
晏还明的膳食一向简单。
他不喜油腻,更偏好清淡的小菜,因而餐桌上极少见红白肉。但薄迁在长身体,晏还明总不至于苛待了他,于是今日的晚膳也难得丰盛了些。
食不言。
用膳时,晏还明一向沉默,薄迁也不是话多的人。可吃着吃着,薄迁却低低唤了声:“大人。”
晏还明抬眸看去,便见薄迁推来一小碟鱼肉。
一碟被人细细挑好了鱼刺,却依旧完整美观的鱼肉。
薄迁略有些忐忑地看着晏还明。他今日和家厨打探过晏还明的口味,知晓晏还明并无什么偏好的食物,勉强算是喜好食鱼,却又嫌弃鱼刺多。于是,他用公筷挑干净了鱼刺。
晏还明看上去平易近人,其实很挑剔,薄迁知道。所以他特意选了最好看的那块鱼肉,又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挑好了其上所有的鱼刺,只怕有一点没做好,晏还明就笑着婉拒他。
而静静凝视那块鱼肉良久,晏还明看向薄迁。
“好孩子。”他微笑着:“你有心了。”
……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兰尔,红狄王庭。
王子们的明争暗斗已经持续了数年。但今日是红狄王的诞辰,私下里早已互相谋害至见血的他们还是围坐在殿中,替红狄王祝寿。
觥筹交错间,萨满又替红狄王占卜了七王子的去向,说了些菩萨奴安好与想念故土的废话,引得红狄王垂泪。自从红狄王老了,他便格外悲春伤秋,常常回忆往昔,回忆那个被他抛弃了的小儿子。
可他的其他儿子们都觉得这颇为可笑。
弱肉强食,这是草原一贯的规则。虽是七王子,但菩萨奴的母亲势弱,红狄又打了败仗,他注定被抛弃。弃子就是弃子,至多变为棋子,是没有资格做执棋者的。
冷眼看着萨满起舞,看着父王郁郁寡欢,红狄王子们满心讥讽。
真是可笑。
将人送走的是他,迎回尸体的是他,不相信人已经死了的也是他。萨满说什么信什么,与白狄联合派去探子的更是他。
他究竟爱的是菩萨奴,还是这个满心父爱的他自己。
第39章 晏攸
冬日,草原的夜晚来的很早。
风雪席卷王庭,隗殷踏着枯草前行,他的胞弟亦跟在他身边。
“父王真是老了……”
隗殷似叹非叹:“当年的英明神武,似乎再也不复了。”
隗朔并没有附和他,只道:“隗若如果真的回来了,怎么办。”
隗殷看了他一眼:“回来有什么用。他当年是废物,现在也只会是废物。一个废物,父王再喜欢也不敢让他继承王位。”
隗朔垂着眼,没再说话。
他是红狄王的第六子,当年被送去大魏的人,险些就是他。幸在那时菩萨奴的母亲薄氏病重,引走了父王的注意,也将当时尚未有名字的菩萨奴送进了父王的视野。
菩萨奴是个好孩子。
他从不会和他的兄长们争抢些什么。因为他知道,他不配。
直到那具尸骨被送回北狄,菩萨奴才再度被父王想起。父王终于为他取了名字,隗若——若你还活着,若你还安好,若你能长生。
敷衍又可笑。
但一想到险些被送去大魏的人是自己,隗朔又笑不出来了。
菩萨奴……
隗朔望向天边,圆圆的月亮像是刨腹取出的鸡卵。
愿你安息,仅此而已。
……
深夜。
薄迁早已回了小院歇息,晏还明却未有任何困倦。
他端坐于桌案后,翻阅着善堂孩童的名录。自水灾后,广阳又多了不少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孩子,皆被许止一一带回,由崔故分到了不同的善堂。
这般作为,若是换一个人,定会被宣扬善行善心,甚至被编写进故事里流芳百世,做大善人。只可惜,救助受灾孩童的是晏还明。他们早在他初开善堂时,就说他是为了食孩童心肝永葆青春才这般做——当真可笑。
其实,无论是行善事或行恶事,晏还明皆无太多的执念。
他只是在做他需要的事。至于旁人眼中是善是恶,与他何干?
他可以为了活下去做酷吏,也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开善堂救孤儿,都只是因为他需要。旁人的目光,旁人的观点,晏还明一向不在意。
翻阅着崔故递上来的名录,看着那一个个孩童的性情与擅长的事,晏还明漫不经心地在其上留下批语。善堂的孩子固然不会每一个都天赋异禀,也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做晏还明的棋子,但既然养了他们,晏还明自然会对他们的人生负责。
识人善用,这是晏还明的优点。
就像当年自乞儿堆里捡回许止,自先帝开的善堂里带回崔故。晏还明总能够从中选中最适合他的那个孩子。就连被他舍弃的晏攸,也曾是一个乖巧听话,聪明伶俐,天赋异禀的孩童。
“……”
待晏还明落下最后一笔,明月也有了将要落下的征兆。
洗漱更衣,梳发上榻。
任由满头青丝垂落,晏还明缓缓闭上了眼。
……
晏攸,他是晏还明养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晏还明唯一的‘养子’。
初遇晏攸时,晏还明十九岁,晏攸却已经十三岁。当时的他为了埋葬母亲在街头卖诗,晏还明闲来无事买了一份,却也因此得见他的文才。
自古英雄惜英雄。
晏还明对天才总是多几分怜惜与宽容。更何况,这还是能为他所用的天才。十九岁的晏还明手上已足够宽裕,在朝中地位也今非昔比。
他出钱替晏攸埋葬了其母,并将晏攸带回了府。
“大人……”
市井中,关于晏还明这位酷吏的传言从不少。
彼时还不叫晏攸的韩攸也听闻过。他对晏还明怀揣着畏惧,却也对晏还明心怀感激。他本打算卖身为奴,埋葬母亲。只是他不愿让母亲的遗愿落空,更不愿舍弃自己苦学多年的成果。
韩攸自诩文才出众,只是诗词歌赋卖了数日也未卖出去多少。甚至那几百诗篇,有十分之九都是晏还明买走的。
韩攸能看出晏还明赏识他的才能,却不知晏还明带他回府,所为何事。
“你愿意跟在我身边吗?”
晏还明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攸。
韩攸愣怔一瞬。
晏还明不算是什么好人,他心知肚明。但晏还明颇得陛下青眼,跟在晏还明身边,也未尝不是一条通天路。
“……”思通此处,韩攸重重叩首:“多谢大人。”
或许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忠心,又或许是为了与生性冷淡的晏还明更亲近几分,韩攸主动提出了改变姓氏。他将自己的姓也改做了晏,名唤晏攸。
晏还明清楚这代表什么,也明白晏攸的小心思,但他并没有阻拦,而是选择纵容。
或许是养的第一个孩子的缘故,哪怕在捡到晏攸的同年,晏还明又带回了许止与崔故。但晏攸似乎就是比他们更亲近晏还明——即使他和晏还明的年岁差距并不大,也已经和晏还明差不多高了。
晏还明对晏攸也很好,毕竟晏攸的确是个好孩子。他乖巧,听话,伶俐,从不会问一些蠢问题。而比起许止与崔故,晏攸也更有眼力,该他说话的时候从不沉默,该他闭嘴的时候从不出言,最契合晏还明的心意。
晏还明本以为晏攸会一直乖巧下去。
直到元熙二十二年,春。
太子一贯厌恶晏还明,在他眼中,晏还明就是亘古未有的奸佞,迷惑他父皇的乱臣。而元熙二十二年春,晏还明奉先帝之命杀了他的太子舍人后,太子不出所料,大怒。
世人皆说太子温润,但晏还明知晓,太子与先帝是一类人。太子尚且只是太子,哪怕死了亲近的太子舍人,他也不能、更不会对先帝有所怨言。他只是将晏还明召到府邸报复折辱,伤了晏还明。
层层叠叠的指痕印满了晏还明的颈间,像是被无数幽魂扼住脖颈。在太子府,太子曾掐着晏还明,将晏还明按在地上,逼问晏还明无令如何敢杀他的太子舍人。
“晏还明,我必杀你。”
那日回府后,晏还明本想自己给自己上药,却被晏攸阻拦。
“大人……铜镜看不清。”
注视着晏还明脖颈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晏攸的眸色晦暗难明:“还是我来吧。”
晏还明没有拒绝。
他微微抬起头,任由晏攸沾了冰凉的药膏,触上他的脖颈。药膏将脖颈杀得火辣辣的,有些痛,令晏还明不自觉紧绷一瞬。
晏攸扶住了晏还明的肩:“大人,莫要动,我再轻些。”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扑在晏还明的脖颈,冰凉的药膏被带着,涂上红红紫紫的痕迹。那些痕迹分外狰狞,足以见得下手的人是抱着掐死晏还明的目的,光是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晏攸注视着指尖下的痕迹,以极轻的声音开口。
“是谁做的?”
晏还明垂眸看了他一眼,并未理会。
虽清楚太子对自己百般厌恶,可晏还明也不知其为何会忽然作出如此行为。但若闹到陛下那里,他定落不得个好。太子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哪怕是晏还明的性命比起他,都根本算不得什么。
上好药,晏攸本该离开。可他却静默良久,忽然将头埋到了晏还明的肩头。
“大人……”
呼吸间皆是熟悉的冷香,晏攸只觉得自己躁动的心终于平复了三分。他低声问:“不知,大人可有看过市井的那些闲书?”
垂眸看了看心情不佳的晏攸,晏还明近乎安抚地拍了拍他,才抬手将人轻轻推开,反问:“什么闲书。”
晏攸呼吸一滞。
“就是一些……讲述大人和陛下的闲书。”
市面上讲述晏还明与当今陛下的闲书不少,剧情也早已迭代至香艳故事。但晏还明并不关心,因此一无所知。
他蹙了蹙眉:“什么?”
晏攸的喉结滚了滚。他看着晏还明脖颈上的痕迹,没有再说下去。
低垂下眼,无人可知那时的晏攸究竟在想些什么,晏还明只听他道了句:“抱歉,大人。”
晏攸用力扣住晏还明的腕。
“……是我冒犯。”
……
昏昏沉沉醒来时,不过寅时。
强撑起身子,晏还明揉着额角,不解自己为何会梦到晏攸。
晏攸已经死了,早已经死了。在少帝登基前,他就死在他身为刑部官员却徇私枉法的那一次,也是晏还明亲自下的命令。
可在晏还明的心中,那个真正的晏攸,那个乖巧的、听话的、会跟在他身后小声唤大人的晏攸,早就在他妄图对他行不轨之事的那一夜,变做一具被人夺舍的惨烈尸体。
晏还明垂着眼,注视着膝上苍白的手掌,又缓缓抚上自己的脖颈。
太子扼住他的手,早在太子薨逝的那一刻彻底松开。
但晏还明至今也无法理解,晏攸怎么会为了一些荒唐至极的市井故事,就对他起那样龌龊恶心的心思。他也无法理解,他明明一直教晏攸做一个正人君子,后来的晏攸怎么会讥讽他以色侍人。
“……”
可笑。
那是一个圆月夜,晏还明第一次对晏攸发了怒。
他看着静立的晏攸,看着晏攸颤抖的身体,只觉得满心疲惫。自那日后,晏还明彻底舍弃了晏攸。他将晏攸逐出了府,也断绝了与之一切来往和关系。晏攸却依旧不知廉耻地顶着他的姓氏,在朝堂上站队太子,替太子攻讦他。
也是自那以后,晏还明对他养的所有孩子都不复以往亲近,甚至颇有疏远,崔故还曾因此哭过两次。
直到他又带回了薄迁。
薄迁……
晏还明闭了闭眼。
第40章 青春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
薄迁醒的时候,晏还明早已去上朝。他规规矩矩的习了书,练了武,上了课,才等到晏还明回府。
轻薄的白雪铺满人间,在闻嵩宜的注视下,薄迁将长枪舞的生风。枪尖扫过地上的雪,红缨扬起白色的沙,过长的马尾垂落肩头,薄迁凝望着一缕被斩断的发。
“……”
黑发轻飘飘落地,在雪上分外夺目。闻嵩宜静默片刻,抚了抚掌:“不错。但你怎么好像走神了?”
薄迁垂首不语,闻嵩宜叹了口气,走向他:“你这次走神尚且是斩了自己的发。下次走神可别劈了自己的头。”
唇轻动了动,薄迁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只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薄迁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走神。
再度舞起长枪,薄迁依旧神情不属。但好在这次他没伤了自己,也没伤了闻嵩宜。
下课是在正午时分。
晚些崔故会来,薄迁规规矩矩地用过了午膳,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想要午睡片刻。以往薄迁是不会午睡的,这些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但他今日实在是有些不对,可睁着眼,薄迁凝视着屋顶,又怎么都睡不着。
“……”
薄迁总是想起过往的事。
倒不是什么被折辱,不是宫里那些不堪往事的过去,只是他与晏还明的往事。薄迁自认为,自己与晏还明的相处应当还算和谐。至少他大概没做出什么引人厌烦的事,也没让晏还明不悦。
可此时一想,薄迁又莫名有些不安。
他默默翻了个身,想把脑中的记忆翻出去,却看到了书架上的书。
——那本夹着月月红的书。
凝视那本书良久,薄迁又默默翻了个身,再度看回了屋顶。
虽然昨夜,他们似乎还相处颇佳。但以晏还明的性情,他展现出的欢愉与包容,能信十分之一便已是殊荣。晏还明就算真的厌恶他,只要没有厌恶到极致,也不会展露出来。
所以……
薄迁:“……”
薄迁:“…………”
重重拍上自己的脸,薄迁顶着一个巴掌印,垂死病中惊坐起。
……
但,若说真的厌恶薄迁吗?
如果让晏还明来答,必然是没有的。
他对薄迁一向包容。至多是因为昨夜的梦,想起了晏攸,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晏攸也已经死了,薄迁不是晏攸,他们不一样。晏还明就算迁怒,也不会迁怒到薄迁身上。
薄迁很无辜,晏还明清楚。
他只是稍微有些不悦,稍微有些……郁闷罢了。
望着窗外落雪的树枝,看着树枝挂上一只肥硕的鸟。沉甸甸的鸟压弯了树枝,也将落雪扫到了地上。
晏还明的指尖缓缓叩击着桌案。
他自然不会怀疑自己不会养孩子。晏还明的性情如此,他对任何人起疑心,都不会对自己起疑心。
只是,忆起长歪的晏攸,晏还明又多了几分顾虑。
晏还明对晏攸很好,当真很好。刚刚被晏还明带回府时,晏攸总是夜夜噩梦,晏还明便亲自哄晏攸睡觉。后来,晏攸偶尔会黏着他不让他走,晏还明多也半推半就,陪着晏攸一起入睡。
他会给晏攸带喜欢的东西,会陪晏攸去逛集市,会包容晏攸的一些小毛病,也会任由晏攸耍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晏还明自认自己已经尽到了为父为兄的一切。
晏还明至今无法理解晏攸怎么会对他起那样的心思,他也不想理解。但对孩子过分的好,似乎也不是一个万全之策。
……怎么办呢。
晏还明轻垂下眼。
但晏还明养的孩子还是不多。许止和崔故勉强算是成功,但他们大抵更像是自学成才,晏还明并未过多的干预他们。
罢了。
无论如何,少帝与薄迁现在对他皆是敬仰居多。由此见得,是晏攸的问题,而不是他晏还明教子无方。既然是晏攸的问题,那只要确定孩子不是第二个晏攸,便无碍了。
少帝自然不会长成晏攸的模样。但薄迁……晏还明细细想过他,也轻松地划去了薄迁长歪成晏攸的可能。
晏还明当真厌恶晏攸。
甚至因为晏攸,晏还明将爱意视作肮脏龌龊,并认为这些心思都不该落到他身上。晏还明本就性情淡漠,淡漠到近乎无情,晏攸的存在更是让他对情欲产生抗拒。
晏攸只能是个意外。晏还明接受废子,但不接受第二个晏攸。
……
既然晏还明不去寻薄迁,薄迁便主动来寻他。
薄迁是个好孩子。
大抵因此,又想到某个坏孩子的晏还明并未拒绝薄迁的到访。是夜,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为自己梳发的薄迁。
晏还明的头发很长,像是墨黑的花瀑,染着馥郁的冷香。
薄迁扶起一缕发,让木梳在发间流淌。他的动作轻缓,也足够小心,而晏还明自镜中端详着他的眉眼。
“好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晏还明忽然缓声开口:“你可有愁绪?”
木梳一顿。
薄迁有些愣怔地看向铜镜,显然没想到晏还明怎么会这么问。但握着发丝的手紧了紧,薄迁沉默良久,终是低声道:“……近来确实有些事,令我有些忧愁。”
晏还明似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他,却又没说些什么,只微微颔首示意薄迁继续。
“我……”声音有些干涩,薄迁抿了抿唇:“……大人,会厌弃我吗。”
晏还明当真有些意外了。
他回首去看薄迁,对上那双一贯垂着的紫色眼眸。那双眸子似乎更暗了三分,但在暗处依旧熠熠生辉,是晏还明喜欢的颜色。
“……”
低低的叹息响起。
晏还明轻轻握住薄迁的手,又抚了抚薄迁的脸颊。
“好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薄迁微微俯身,以便晏还明更方便的触摸他。他摇摇头,道:“只是近来做了些噩梦,我便有些惶恐……若当真如梦境一般有人取代我,大人厌弃我,薄迁不知该怎么办。”
晏还明又叹了口气:“好孩子……”
“你是我最喜欢的好孩子,我怎么会厌弃你呢?你只要永远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我就永远不会厌弃你,更不会有人取代你。”
“你是我心里最好的好孩子呀。”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他望着万分诚挚的晏还明,一时不知自己该作出怎样的回应。他轻轻握住晏还明的腕,侧首在晏还明的掌心蹭了蹭,低声道:“大人也是我心中最好的大人……”
晏还明婉尔:“说这话,难道你还能有其他的大人不成?”
他轻拍了拍薄迁的脸颊,温声安抚:“乖,别想那么多。好孩子,只要活在当下,对得起当下的自己就好了。”
对得起当下的自己……
薄迁垂下首。
“我知晓了。”
……
薄迁披星戴月地离去。
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长发,晏还明抬眸看向安鹊。
“近日有谁和他说了什么吗?”
安鹊回忆了一下,摇头:“并无。”
晏还明微微蹙眉:“那他悲春伤秋什么?”
安鹊:“……”
安鹊低声补充:“不过今日晨间上课时,闻大人说公子有些走神。公子似乎还斩断了自己的发。”
晏还明:“……”
晏还明:“走神?”
安鹊缄默。而晏还明叹了一声:“罢了……”
虽然舞刀弄枪时走神,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但薄迁今日看来的确是心事重重。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会有些心事,晏还明也是从小走来的,他自然清楚。
只是这实在不算什么好事。
当下看来,薄迁是心里会想很多的那种少年。而晏还明无法理解他为何会想这么多,也没有疏导的心思——他一贯不擅长这些。
今日的安抚已经是晏还明的全力以赴,他希望下次见面时,薄迁能自己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行至桌案边坐下,晏还明又取来奏章。他今夜并不困倦,便也不打算早早歇息。沾满红墨的墨笔落上奏章,晏还明批了几份,忽地笔尖一顿。
……又是安南总督。
当下已是十一月。距离安南总督的上一份奏章递来,已过了整整两月。晏还明沉吟片刻,翻开奏折。
【陛下,大喜!】
【臣随着安南百姓收获了粮食,根据各地官吏上报上来的数值,整个安南足足有一千三百万石的粮食!而安南百姓说,这只是他们一季的粮食,还是没有精耕细作的产量。】
【臣愕然。哪怕不只是一季,这数量也颇为可观。更遑论,这还仅仅是一季的粮食!臣以为,这是吉兆,是天赐我大魏的吉兆!】
【臣身为安南总督,近日则在率领百官,教导安南百姓如何耕种。想来,若安南百姓掌握了中原的耕作经验,必然能让一千三百万石的产量再度增高!陛下,大喜啊!】
一千三百万石?
晏还明笔尖一滞。
要知道,哪怕是南直隶的粮产,也不过一年一千八百万石!
若当真是一季度便有一千三百万石……一年三熟,如此只要一年下来,便有三千九百万石粮食!三千九百万石,不知能养活多少百姓,不知能让多少贫民吃饱,不知能让多少穷苦人家有所依靠。
缓缓吐出一口气,晏还明提笔批红。
哪怕他从不信神迹,也不得不承认,安南的确是个好地方。
若是安南稻谷在其他地区也能一年三熟……便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