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迎着落日,漫步到一群红花丛间,晏还明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瞧这花。”
他俯身取起一朵落花,笑看向薄迁:“我少时会取花做书签,将花夹在书页里,不仅漂亮,来年书都是香的。”
这还是晏还明第一次说起他的过去。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薄迁却还是一顿。而晏还明将花递到薄迁面前:“你瞧瞧,可喜欢?”
红花骤然逼近,花香缠绵,携着晏还明身上不散的冷香。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喜欢”
“抬手。”晏还明忽然道。
薄迁如本能般顺从地抬起手。晏还明弯眸一笑,将花放到了薄迁的掌心。
“这花生的漂亮,你回去若是放书里,能存好久。”
柔软的花瓣贴着皮肉,薄迁愣愣注视着掌心的花。
花的确是朵很漂亮的花,花瓣完整,花型饱满,美到透着几分妖艳与血腥。薄迁不算喜欢花,他不喜欢这种矜贵娇气的存在,但偏偏,这是晏还明送给他的。
……这是晏还明亲手送给他的。
这不一样。
“大人。”
认真端详过这朵花的每一片花瓣,闷闷跟在晏还明身边又走了好久的薄迁终是低声道:“……这是什么花?”
北狄的花很少,宫中的破败处也没有花开,薄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
晏还明回眸看向薄迁,微微一顿,随即看向薄迁掌心托着的花。
“月月红。”晏还明道:“它四季开花,故称月月红。”
薄迁在心里细细品过这个名字,捧着花的手也更庄重了三分。
“多谢大人。”
……
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太阳便彻底落下了山头。
晏还明没有留薄迁用晚膳。
“好孩子,明日巳时来与我下棋。”
约好时间,笑着摸了摸薄迁的脸,晏还明便遣退了薄迁。
晏还明自己也没有用晚膳。
或许是幼时饥一顿、饱一顿的经历,晏还明的胃口一贯算不得好。他对用膳也不热衷,甚至在少时,时常会觉得这浪费时间。
但今日,晏还明只是全无胃口。
斜倚在榻上,晏还明懒懒翻着书册,回忆着今日薄迁的一举一动。
……倒是不错。
晏还明喜欢养孩子,却一贯不喜欢被孩子过分亲近,薄迁今日的表现就刚刚好。
敬仰,却不倾慕,憧憬,却不依赖。
薄迁曾经太过沉闷,但沉闷下又压抑着他的一切情绪。
压抑并非好事,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在长久的压抑中轰然崩塌。先前他因肃慎探子而不经意展露出来的那部分,就已经让晏还明警惕,却也很快整理出了对策。
晏还明调转了培养薄迁的方式,开始像对曾经的少帝一样亲近薄迁。
颇有成效。
指节缓缓蹭着额角,晏还明近乎冷淡地翻阅着书页。
沉闷的孩子总是很难拒绝友善和亲近。既然薄迁性子沉闷,沉闷到近乎病态,沉闷到恨不得将一切藏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表露出来情绪,晏还明就对症下药。
他还需要薄迁。
无论下棋还是赏花,亦或是陪伴与用膳,都是因此。晏还明需要薄迁,他需要薄迁成高楼,驻扎在北狄的国土上,替他监视着北狄的一切。却也不希望薄迁摇摇欲坠,只要别人碰一下就会崩溃,反过来砸到晏还明己身。
晏还明不希望出现这种可能。
薄迁是个好孩子,他如少帝一般乖顺。
晏还明给他养大的每一个孩子都规限了人生,他并不希望自己耗费精力养出的是一枚废棋。所以他会尽心纠正,纠正或许会影响薄迁的问题,或许会影响他计划的错处。
但若真的成了废棋……倒也无妨。
晏还明本就不觉得自己能靠着薄迁,彻底除掉北狄。
何况曾经也不是没有先例。但既然是废棋,不再能为他所用,便只能抛弃。
晏还明希望薄迁不会落到这一步。
他喜欢聪明的孩子,也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他希望薄迁能一直聪明,也一直乖巧,一直听话下去。
他希望薄迁永远是他的好孩子。
……
“李公公,你觉得朕需要和先生说吗?”
同一时刻,宫中。
这是少帝第不知多少次问出这个问题。李公公暗自擦去额角的汗,斟酌道:“奴婢以为,首辅若知道了,定会上朝给陛下撑腰。”
少帝也觉得。
但正因这样觉得,他才不想告诉晏还明。
“可先生前些时日刚被逆贼下了巫蛊……若是太过劳心,巫蛊发作了怎么办?”
李公公这下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不告诉首辅?”他又斟酌着说:“不告诉首辅,陛下独自一人处理此事,处理好了,也算是给首辅的惊喜。”
少帝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妥。
“若我不告诉先生,先生觉得我和他离心,又怎么办?”
少帝一点也不想和晏还明生分。
平心而论,少帝是真的厌恶庶务。让他写诗题字画画还好,批奏章就难了。况且他自己也心软,做不到帝王无情,更是和他父皇的性情南辕北辙。见惯了父皇生前不把人当人,甚至不把他也当人的岁月,少帝难免更排斥这些。
他怕自己也变成先帝的模样,无情无义。
而且权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何况他已经是皇帝,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了,先生也宠着他。
既如此,放权又有什么不好?何乐而不为。
李公公更没办法了。
“那陛下觉得……?”
少帝想了想,向后瘫倒在床上。
“还有两日才是早朝……再说罢。”
第28章 临字
但剑架在脖子上,再等也等不了几日。
少帝翻来覆去,梦里都是被迫立后纳妃。
梦中,他的母后浅笑吟吟,夸他是个好皇帝。而踏入寝殿,里面密密麻麻坐满了妃嫔。少帝循规蹈矩地掀开皇后的盖头,却发现整个后宫都主动转过了身,露出了格外相似——生着他母后耳目口鼻的脸。
少帝被吓醒了。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少帝还是磨磨蹭蹭地给晏还明递去了信。
信中倒是没有讲述这场可怕的噩梦。少帝只是哭诉晏还明不在,谁都敢欺负他,谁都会欺负他。
“真是……”
似叹非叹。指尖缓缓划过信纸,晏还明抬眸看向安鹊。
“备朝服。”
明日,他就该去上朝了。
……
十日短假,原本还未结束。
因此,志得意满的裴见贺看到晏还明时,猛地一顿。精心打好的腹稿无声混乱,裴见贺的脚步也难免踌躇。
“裴兄?”
身旁人唤了他一声。
裴见贺猛地回神:“怎么了,礼遣。”
裴见贺的走神过分明显。汲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略微一顿:“裴兄方才可是在看晏首辅?”
心脏在胸腔内跳的沉重,裴见贺不自觉捏紧了笏板:“……嗯。”
说罢,看着若有所思的汲恕,裴见贺又解释道:“只是没想到晏首辅今日便来上朝。本以为要下次早朝,才能再见晏首辅。”
汲恕微微颔首:“但晏首辅一向勤勉,事事亲为。早些回来,倒也不意外。”
可这番话却令裴见贺颇为意外。他一顿,看向汲恕:“你不是……”你不是因为晏还明的行事作风,很厌恶他吗?
似乎意识到了裴见贺要说什么,汲恕格外平静:“自上次弹劾晏首辅却是误会后,我便摒弃偏见,去详尽了解了晏首辅。裴兄,晏首辅并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
裴见贺:“……”
裴见贺并不想讨论晏还明的为人。
但他清楚汲恕认真与会刨根问底的性情,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只胡乱点头附和了几声,又远远望向那绛紫色身影。裴见贺忽然有些迟疑,迟疑自己该不该在今日继续进谏陛下立后纳妃,让陛下充实后宫。
……陛下显然是不想立后,甚至不想纳妃的。
而晏还明一定会站在陛下身边。
可正如太后所说,楚王年十四,已有子嗣。陛下膝下却空悬,这如何算是好事?
若无储君,国本不稳。
君不见汉武帝无子时,诸王是如何觊觎皇位,若陛下也长久无子,日后藩王难免心思浮动。他身为谏臣,如何能因恐惧就不再谏言。
定了定神,裴见贺稳住了呼吸,与汲恕一前一后来到了左掖门外,静候钟声。
卯时整,钟鸣响彻京城。
鼓三严罢,宫门大开。文武百官齐进,少帝已端坐高台。
“启奏!”
百官齐行礼后,各部就开始汇报事宜。而裴见贺依旧整理着腹稿,又是待早朝尾声时,才上前一步。
“陛下,臣闻汉顺烈皇后重贤崇俭,知人善任,臣以为,这足见贤后之益。臣不敢擅自揣度陛下心意,但为稳国本,臣以为,陛下应当早立贤后,以让天下万民安心。”
少帝:“……”
收紧五指,少帝却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求助似地看向晏还明。
而晏还明慢条斯理,上前一步:“裴御史这是何意?”
他看向裴见贺,轻轻发问:“难道裴御史是想说,陛下无识人之明,需贤后才得以分辨忠良?”
晏还明做了多年酷吏,最明白什么是欲加之罪。轻飘飘的一句话,裴见贺就被堵的哑口无言,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晏还明,晏还明却早已收回目光,举起笏板。
“裴御史,若陛下无知人之明,你我怎能站在朝堂之上?臣以为,陛下之贤明,无需贤后亦可让百姓皆知。”
少帝无声松了口气。
裴见贺一口气堵在喉头:“晏首辅,我如何是此意!”
晏还明这番话大义凛然,还给他扣了个不尊陛下的帽子!若是陛下想追究,他又如何能逃掉,怕是只能枉死。
晏还明似颇为不解:“那裴御史为何意?”
裴见贺死死掐着笏板:“古往今来,中宫空置绝非好事!”
晏还明故作恍然:“哦,原是如此啊。那裴御史,敢问是因陛下不够圣明,还是太后不够仁慈,亦或是朝臣皆一无是处,所以需早立贤后,才得以重贤臣?”
众臣皆垂首默不作声,而裴见贺咬牙:“我绝非此意!”
晏还明反问:“绝非此意,裴御史为何要如此讲述?裴御史,您是无耳无目,还是无心?陛下尚且是太子时便勤俭为民,纳谏如流,亲贤臣远小人。您如何能为了一个莫须有的贤后,就如此妄言。”
裴见贺被堵的哑口无言。
少帝的确节俭,也的确擅长纳谏。
先帝虽喜好奢靡。但少帝却遵从晏还明之意,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卧不过一塌,食不求五味。而他们这些在曾经饱受白眼的言官到了当今,也能算是个香饽饽,至少不会再如过去那般性命堪忧。
他以此为例,的确是失策。
幸好……
退后一步,裴见贺无声看向少帝。
当今心慈。
……
下朝后,晏还明奉命去见了少帝。
那些恼人的话语都被堵死回去,少帝满心欢喜,拉着晏还明的手,情深意切:“多谢先生。若没有先生仗义执言,朕怕是恼死都无处诉苦。”
晏还明笑了笑,道:“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
但少帝却又有些担忧:“若下次早朝,有更多的人来奏此事……先生双拳如何能敌四手。”
轻抚了抚少帝脸颊,晏还明温声安抚:“陛下不必忧心。臣既然站在陛下身边,就会保护好陛下。陛下当下不想立后纳妃,就没有人能逼迫陛下,也没有人能左右陛下。”
“陛下,信臣。”
望着晏还明的眼,少帝轻抿双唇。
他紧紧握着晏还明的手,重重点了下头:“嗯!”
夏日的太阳总是升的很早。
少帝拉着晏还明一同用了早膳,又让太医仔细为晏还明看了身体,确认巫蛊无碍后才依依不舍地将晏还明放出了宫。
马车悠悠驶过城中。
暖夏的京城绿意盎然,垂柳绦绦迎风而动。搭着随侍的手下了马车,晏还明回到书房,却意外看到桌上拜帖。
晏还明挑眉。
“这是……?”
安鹊沉默片刻,道:“这是陆将军递的拜帖。”
那拜帖算不得精致,也算不上起眼。但晏还明还是取起那张拜帖,颇为稀奇地看了看,又轻笑一声:“原来他还会递拜帖。”
安鹊:“……”
曾经,陆毋陆将军在京城时,也时常拜访晏还明。只是那时的晏还明人微言轻,陆毋从不递拜帖,都是直接上门寻人。甚至在初回京城时,陆毋来寻晏还明,也是突兀叩门。
陆毋的确不够了解京中。
今时今日,除了晏还明信重的人,没有谁会这般无礼的拜访他。
但晏还明也不会恼怒。毕竟陆毋的确有军功在身,陆家也算得上满门忠烈,是对战北狄的大功臣。
随意放下那张拜帖,晏还明并未拒绝陆毋的上门请求。
甚至,他还颇有些好奇,陆毋为何而上门。
毕竟这位陆将军……呵。
当真一言难尽。
……
残霞漫天如血,日薄西山,又是一个傍晚。
薄迁端坐在桌边临字。
他的腰背挺直,手下动作也一丝不苟,可立在桌边的晏还明还是侧了侧头。
“崔先生是这样教你写字的?”
笔尖一顿,纸上留下一个墨污,薄迁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他有些慌乱地抬头去看晏还明,晏还明却没有看他,只是微微蹙眉,端详着纸上的字迹,回忆着薄迁的写法。
当真是……
“罢了。”
轻叹了口气,晏还明缓步上前,俯身握住了薄迁的手。
微长的发丝垂落,冷香在瞬间将薄迁包裹。薄迁瞪大了眼,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睫近在咫尺,感受着微凉的五指包住他的五指。
“别看我。”
灼灼目光定格在脸上,令人无法忽视。晏还明开口,唤回了薄迁的神智,也让薄迁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
他有些慌乱地垂下眼,抿起唇,凝视着自己的笔尖。
晏还明握着薄迁的手,缓缓起笔:“露锋起笔,右行渐提。”
每个人的字有每个人的特点。崔故的字像晏还明,是因为崔故是晏还明教出来的。而薄迁的字写成这样,大抵是只能临崔故的字,却又没得到真正手把手的教导。
所以晏还明就手把手教薄迁。
晏还明的字写的当真很好。每个字劲瘦且锋芒毕露,有自己的风骨,像是跃然于纸上的白鹤。
薄迁的字就不一样了。
可此时被晏还明握着手,薄迁写的字似乎也好了起来。至少不再如先前那般不伦不类,回笔怪异。
“你可学会了?”
带着薄迁写下了他自己的名字,晏还明轻声问。
薄迁凝视桌上字良久,缓缓摇头:“我……我先前没有学过写字。抱歉,大人。”
他垂下首,端的一副无害模样。
虽然是刻意袒露,但薄迁所言也是真的。他是质子,宫里没有人会教一个敌国的质子知识,没有人希望他学会任何东西。他们都盼着他是蠢货,愚不可及。
薄迁握笔的手不自觉紧了三分。
晏还明却不恼,只再次握着他的手提笔。
“无妨。多写几次,你就会了。”
无声松了口气。紧抿着唇,薄迁重重点头:“嗯!”
第29章 误会
两日后,巳时整。
陆毋准时上门,拜访晏还明。
“晏首辅,许久未见了。”
晏还明笑看着他,微微颔首:“是许久未见了。不知,陆将军近日可还安好?”
这本只是句客套话,但陆毋却叹了口气:“安好是安好。”
他撩起衣摆,大刀阔斧地坐在圈椅上,摇了摇头:“就是家中子嗣的婚配……实在是让我头疼。”
这话来得突兀。
何况家中子嗣婚配本算私事。纵使提及,也不该与晏还明这样并不熟稔的外人提起。
晏还明眸光一动,却只是轻轻发问:“哦?”
陆毋长了叹口气,摊开手,细数家珍:“陆禹那小混蛋,说着北狄不灭何以家为。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儿子都两个了!还有陆伉,说兄长都不成亲凭什么催他。”
“然后陆斐,她直接说,直接说——”
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陆毋憋了口气,到底是没说出口。
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晏还明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孩子总是会有自己的想法,陆将军也不必着急。”
“我当然急啊,他们都多大了!”说罢,陆毋又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晏首辅也还未成亲……”
晏还明:“……”
晏还明微笑:“嗯?”
陆毋恍然回神,想要挥去脑中思绪,却怎么都挥不掉。无法,他只得看向晏还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而沉默良久后,陆毋终是问:“晏首辅当真没有成亲的念头?”
晏还明放下茶盏,温声问:“陆将军为何这般执着我的婚配?”
纵使二十七不婚且无妾无子嗣,在大魏的确算是异端。但晏还明的身份在此,没几人敢催他婚配。何况陆毋也不是裴见贺,喜欢关心旁人后宅之事。
数次提及,实在不同寻常。
可听到晏还明的反问。陆毋又是沉默许久,才道:“小女……”
他动了动唇,极为勉强地挤出几个字:“似倾慕晏首辅。”
“……”晏还明一顿,抬眸看向陆毋:“倾慕于我?”
陆毋缓缓点头。
但既然是似,他就不敢笃定。
陆毋也说不清他与晏还明提及这些的本意是什么,大抵是想让晏还明拒绝。毕竟他也清楚,晏还明绝非良人。
而听到他的话,晏还明唇边的笑毫无变化:“我非良配,陆将军。”
他恶名在外,晏还明并不认为陆斐会倾慕他。这位将门虎女大抵只是为了拒绝父亲的婚配,才说出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
陆毋似乎松了口气:“既然晏首辅如此说了,那我便回去告知小女,让她歇了心思。”
晏还明:“……”
晏还明保持微笑:“嗯。”
……
陆毋的转达显然并无任何成效。
翌日,早朝后。
这是一场平静的早朝,百官一如既往,老老实实。下了朝则飞速回官衙点卯,势不给晏还明任何揪他们尾巴的机会。
但有人躲着晏还明,自然也有人迎上晏还明。
朝阳暖暖,踏着青石板路,陆毋故作不经意地与晏还明并行。晏还明也不介怀,反而主动开口:“陆将军,又见面了。”
陆毋呵呵笑道:“晏首辅,真是巧遇!巧遇啊。”
晏还明:“……”
晏还明虚虚弯起眼睛:“是很巧。不过,陆将军可是有事?”
陆毋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低声道:“是有一事。”
晏还明微微颔首:“洗耳恭听。”
陆毋极少求人,更极少为了私事求人。此时,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分外别扭地咳了咳,又咳了咳,才凑到晏还明耳边:“晏首辅,陛下当今可有选妃的打算?”
晏还明:“……选妃?”
他无声拉远了与陆毋的距离,才故作讶异地看向陆毋:“陆将军为何如此问?”
陆毋分外尴尬地搓了搓手:“还不是小女……”
陆斐?
晏还明一顿,几乎在瞬间意识到陆毋大抵又误会了。
晏还明声名在外,那位陆家长女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人。她的虎女之名远扬,性情刚直且坚韧不拔。依照晏还明对她的了解,她万不可能倾慕于他,更不可能想入宫为妃。
不过陆毋的想法一向清奇,兜兜转转的话在他耳中更是只有字面上的意思。清楚这一切的晏还明也不想深究究竟是什么话,能让陆毋误会两次。
他只叹了口气:“陆将军,陛下年岁尚小,并没有纳妃的打算。”
陆毋无声松了口气。
宫中实在不算是个好去处,他的女儿年纪也不小了,过几年陛下长大,她也过了选妃的年龄。届时,他再给她选个好男儿入赘……
思绪渐行渐远,陆毋却听晏还明又道:“说来,陆将军。”
陆毋猛然回神。
而晏还明放缓声音,想委婉却不得不直白道:“陆将军何不与陆小姐好好谈谈?陆将军,我觉得这两次,您或许是误会了陆小姐的意思。”
陆毋:“……”
陆毋:“啊???”
……
宫门前拜别陆毋后回府,晏还明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一家人也真是有意思……”
如果能不把他牵扯进去,就更有意思了。
轻轻感叹了一句,晏还明没再说些什么。而是看向安鹊:“那孩子的课可还上着呢?”
安鹊微微颔首:“是。”
晏还明:“那罢了,申时命他来寻我。他近日的棋,下的真是……”
安鹊:“……”
晏还明叹了口气:“罢了。”
他翻了翻桌上新编的棋谱:“……孩子爱学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薄迁近日其实在苦练棋艺。
他从没有学过下棋,在被晏还明带回府前,他甚至连棋子都没见过。但幸在他人聪明,脑子好用,规则讲一遍便记住了。
可是记住规则,也不代表会下。
次次与晏还明下棋,次次被杀的一塌糊涂。以往,端坐棋盘前,薄迁甚至不敢去看晏还明,唯恐在晏还明的面上看到不耐与嫌恶。
毕竟棋能下成这样,于晏还明而言,他大抵实在是有些蠢。
可晏还明不仅没有嫌弃他,反而还夸了他。这更令薄迁羞愧,也令薄迁愈发奋发图强。
他还想得到晏还明的夸赞。所以,薄迁开始自学下棋。
薄迁很希望自己的棋艺精进,很希望能让晏还明尽兴。
但棋这种东西,自己与自己对弈很难有进步。
晏还明府上的侍从也多不会下棋,所以薄迁只能翻书,从那些不知何处而来的书里学习棋谱,力求能在与晏还明对弈时用上。
只是,用虽然用上了。
但背的再多,学的再多,薄迁的棋依旧只是勉强入门。
这样的棋和全然不通棋艺的人下倒是无妨,可和晏还明下就有些荒唐。甚至因为死记硬背,晏还明现在只要看薄迁下了几步,便清楚他在学哪个棋谱,闭着眼睛就能将薄迁杀的落花流水。
实在无趣。
晏还明与薄迁下棋的目的一向是为乐趣。只是现在实属无趣,哪怕晏还明刻意扭转下法,强迫薄迁随心落子,薄迁都会按照他死记硬背下的棋谱继续循规蹈矩,赢都让人提不起兴致。
即便如此,晏还明也没有苛责薄迁的想法。
学习从不是一件坏事,薄迁愿意学,更不是一件坏事。正相反,他应该正面回馈薄迁。
只可惜,学习的方法错了,也从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如此,既然是那些棋谱让薄迁学成了这样。不如由他来,亲自编写一本棋谱。
……
申时整。
薄迁随着安鹊的指引来到书房,却见晏还明立在书架旁,垂眸翻阅着一本书。
“大人。”
晏还明抬眸,看向薄迁:“你来了。”
他向薄迁招了招手,薄迁快步上前,站定到晏还明身前。而晏还明将手中书册递到薄迁手里:“你瞧瞧这本书。”
薄迁一顿,顺从接过,垂首看去,却在看清书上字迹与内容时愣愣睁大了眼。
“大人……?”
“我知你想学好下棋。”
晏还明递去的正是一本棋谱。
他看着薄迁,微微笑道:“只是你的棋谱并不适合你,我便编了这本。你若想学好,便回去好好瞧,好好学,可好?”
手中书单薄,却仿若重达千斤。
……这是晏还明编的。
这是晏还明为他而编的。
捧着掌心书,心脏似乎也跳的更快了三分。
薄迁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
“……是。”
……
安南距顺天府近万里。
刘宏昌赴任安南总督,第一份奏章早早发出,可直到八月才送到晏还明手中。
奏章中没写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说了些安南的风土人情,过问少帝是否需要安南特产,又赞誉了一下李韫的治理成效。
这些晏还明一一掠过,唯有一句不起眼的话,引起了晏还明的注意。
【臣与官吏清点人口时,发现安南百姓似乎并不习惯劳作。时常看见有稻谷烂在田中,也无人去收。】
安南曾被宣宗皇帝舍弃,孝宗皇帝时才再度纳入大魏版图,也只是草草并入岭南布政司。孝宗皇帝对这片土地可有可无,因此当时的官吏并没有细细查过安南民情,安南多数区域也保持着自治的习惯。
所以,晏还明还是第一次知晓此事。
稻谷烂在田里?
晏还明微微蹙眉。
这在大魏其他地区,是想都不敢想的。
田里的稻谷总会有人去收。甚至还需要提防着别人来偷自家稻谷,所以下田的农人往往是一个人在前面割,一个人在后面收。
对于这些农人而言,稻谷是粮食,也是性命。
把粮食轻易的舍弃在田里,任其自生自灭,无论是谁都不敢想。
当下已是深夜。晏还明斟酌着给安南总督答复,又将这本奏章放到最上方,准备明日带去给少帝查阅。
各地都有各地的民俗,需要因地制宜。但想来,并没有哪地的民俗是浪费钱粮。
这事若仔细说来,其实不算大事。但晏还明准备迁民至安南戍边,以防安南再度反叛。所以,还需从长计议。
……
翌日。
虽是盛夏,太阳却不是很毒辣。踏着日光,晏还明在巳时入了宫。
内侍通传时,少帝正对着书案发愁。他近日的课业还是没见少,日日写的抓心挠肝。而听闻是晏还明来,少帝当即眼前一亮,抛下墨笔,快步上前迎上了晏还明。
“先生!”
晏还明笑了笑:“臣,参见陛下。”
少帝握住晏还明的手:“先生何故与朕讲这些虚礼!先生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可是有要事要寻朕。”
以往,晏还明来时总是会提前给少帝递上消息。今日无讯便来,实在算是匆忙,也不怪少帝觉得晏还明是有要事。
“算不得要事。”
晏还明回眸,安鹊便将那份奏章递上前去。少帝松开晏还明的手,将其接过,打开查阅。
“安南总督……”
少帝很快也看到了引起晏还明注意的那行文字。
“稻谷烂在田地里无人收取?”
少帝愕然:“朕知安南民风彪悍,却不知是如此彪悍。这莫非也是安南的习俗?可这般习俗……”
少帝欲言又止。
“稻谷烂在田中一事,难免荒唐。”晏还明道:“臣曾想迁民戍边安南,以保国土太平。但此事,若为安南民俗,恐会让中原百姓觉得不可理喻。”
少帝看向晏还明:“那先生以为?”
晏还明道:“臣以为,应先静候安南总督的消息。”
“迁民戍边一事,还需与朝臣从长计议。但此等作为若当真是习俗,安南总督应会再递奏章。可若不是习俗,而是另有隐情,安南总督也会在奏章中再提一句。”
少帝微微颔首:“先生所言有理。”
他想了想,拍板定下:“那就等安南总督再递信前来!”
……
艳阳高照。
晏还明陪少帝用了膳,出宫时,恰逢正午。
乘车回到府邸,晏还明又去看了下薄迁,才回到书房。
鸟雀叽叽喳喳地立在窗沿,晏还明没有打扰它们,它们也没有因晏还明的存在而一惊一乍,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人陪伴。
红日西垂。
静静看了会鸟儿,安鹊便端着药碗来了。
“大人。”
一旬一次,今天是该服药的日子。
药碗轻轻落上桌案,晏还明持起瓷勺,轻搅了搅碗中黑褐色的液体。
与寒冬不同,夏季对晏还明总是多几分温柔。这具残破的躯体在暖夏似乎也会暖上三分,如影随形的冷意不再刻骨,以至于连汤药都只需要温养。
“恒褚可有说什么。”
晏还明的声音无甚起伏,而安鹊答道:“恒先生说大人未发作,便只需按照过往的药方吃。”
微微颔首应下。晏还明端起药碗,扶着瓷勺,一饮而尽。
温养的药没有那么苦。细细品去,还有几分诡异的甜。
晏还明并没有挑剔药的味道。只将瓷碗放下,才又道:“告知他,我过几日会去寻他。”
安鹊颔首:“是。”
……
光阴如梭。
前去药库那日,已经是八月的尾巴,恰逢阴雨天。
乌云盖顶,大雨滂沱。
雨水打湿了衣摆,像是泼墨撒出的画。晏还明撑着油纸伞,轻叩了叩紧闭的大门。
不多时。
大门被药童打开,踮着脚的孩童抬眸看向晏还明,又招了招手,示意晏还明同她来。
恒褚有两位药童,今年双双七岁,一男一女,都是小哑巴。晏还明对着药童微一颔首,便随着她穿过种满各色草药的前院,来到了一间小且晦暗的屋子前。
“恒先生。”
晏还明轻轻开口。
“晏首辅。”
忽闻人声,恒褚一顿。他放下手中的捣药杵,抬眸看向晏还明,轻轻叹息着:“您终于来见我了。讳疾忌医并不是好事。”
晏还明本该每半年来见一次恒褚。
但他自己不算喜欢恒褚,也不算喜欢这药库。于是便成了一年一次,甚至这一次往往都会延后颇久,拖到不得不来。
恒褚本提过自己去见晏还明,却被晏还明婉拒了。晏还明并不想要不请自来的医师,他总希望将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握在手里。
晏还明弯唇笑道:“近日得闲,我便立刻来见恒先生了。”
恒褚摇摇头,并未多说些什么,只示意药童取来椅子。
“晏首辅,观你面色,近来应当还好。”
恒褚道:“我先前应当有说过,您冬日应该多寻我几次……莫要每次都是未发病时来寻我,这样并不妥当。”
晏还明撩起衣摆,于木椅上落座,才将腕落到脉枕上,回道:“多谢恒先生,我知晓了。”
恒褚对他的信誉持怀疑,但也无法说些什么。只得抬手为晏还明号脉。
“……”凝神良久,恒褚收回手,对着晏还明笑了笑:“的确还好。”
“先前的药方一旬一次,继续吃便是。晏首辅当下还是身子较弱,温养几年,应当能再好些。”
……
恒褚,是先帝病重时自告奋勇上门的神医。
神医的确是神医,只是他出身巴蜀,善以毒攻毒。因此,即便先帝已命不久矣,他也被太医们排除在外。毕竟若是不小心毒死了先帝,罪名可没有人能担得起。
所以,恒褚就被晏还明带回了府。
当时的晏还明大狱走了一遭,身体已经很差了。先帝不敢让恒褚以毒攻毒,他却敢。因此,在确认确有奇效后,晏还明留下了恒褚,不仅每月给他开银两,甚至还比太医院的俸禄要高些。
但晏还明并不喜欢见恒褚。
倒不是厌恶恒褚,只是晏还明不喜欢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任何人看到,也不喜欢被人窥视过去与内心的思绪。而恒褚医术了得,仅凭着号脉,就能将他从里到外都撕的透彻。
纵使清楚恒褚是神医,这也只会令晏还明毛骨悚然,本能厌恶。久而久之,他就不再主动见恒褚,只有不得已时才会来药库拜访。
恒褚并不住在晏府,他的住处是他自己选的宅邸,名为药库。当年,晏还明替他买下,挂了他的名字。
只是药库阴冷,晏还明又体寒畏寒,每每来到此地,都会觉得不适。今日又偏逢下雨。回到马车上的晏还明垂眸,缓缓曲起僵直且泛青紫的五指,面无表情。
恒褚的确是神医。
他的药方,晏还明吃了四年,身子年年都要更好些。只是晏还明年少时在掖庭受磋磨,后又为先帝挡刀,入狱时还受了重伤,身体早已经亏空的彻底。
这些亏空绝不是一日两日能恢复的。
“……”
轻轻的叹息响起,低垂的眼平静。
僵直的五指随着曲动,缓缓蔓延上了浓郁的血色。像是一朵红艳的花,被晏还明撵碎在掌心。
第30章 族亲
“裴见贺那个废物。”
轻嗤一声,祝玉楼近乎漠然。
“连皇儿的婚配都要听晏还明的……呵,到底谁才是他们的陛下。”
讥讽地扯了扯唇角,祝玉楼将裴见贺传给她的书信置于火盆之上。火信攀上一角,很快便将整封书信撕咬殆尽。
距太后与裴见贺提及少帝婚配一事,已过了一月。
这一月的光阴里,裴见贺曾数次提及让少帝纳妃的谏言。
只可惜,现在都无需晏还明亲自开口,其余想向晏还明示好的官吏自会堵的他哑口无言。裴见贺无法,只得向太后递上密函,称自己已无能为力。
“当真是废物至极。”
祝玉楼压着股火,冷嘲热讽。翠琴替她捏着肩头,轻言细语:“娘娘何必恼火。陛下只是年纪尚小,又许久未见陶姑娘,才会让晏还明给左右了想法。”
“咱们陶姑娘姿容姝丽,若是陛下见着了,定喜欢的紧呢。”
祝玉楼闭了闭眼:“就算皇儿喜欢又有什么用……”
“晏还明不许,皇儿还不是束手无策。”
翠琴却不这样觉得。她轻笑了一声:“娘娘,晏还明是臣,陛下是君。晏还明一向对陛下颇为恭敬。只要陛下执意想立我们陶姑娘为皇后,晏还明又怎么左右的了?若他当真想左右也无妨,届时自会有御史弹劾。”
毕竟少帝的年纪已不算小,若是少帝想,晏还明却拦着他繁衍后嗣,便是大逆不道。况且,裴见贺就是眼巴巴等着少帝立后纳妃的御史之一。
他们必然会弹劾。
祝玉楼捏了捏指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也只得如此了。”
……
祝玉楼召母族入宫作陪之事,少帝很清楚。
但他还是很喜欢祝玉楼的。只要祝玉楼不提让他和表姐成亲,那做什么就都无所谓。
仁寿宫内。
祝玉楼拉着陶瑄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少女。
十年不见,陶瑄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柳眉凤目桃花腮,让人一眼便难以忘却。
“太后陛下。”
在陶珠的示意下,陶瑄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而祝玉楼含笑说:“何故唤我为太后?瑄儿,你少时不是唤我表姨母吗?”
明白了祝玉楼的意思,陶瑄又改口:“表姨母。”
祝玉楼笑着颔首:“这样才对。太后怪老气的,表姨母还是更喜欢这个称呼。”
给陶珠赐座后,祝玉楼拉着陶瑄坐下,越看越满意,难免放缓了声音:“瑄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母亲父亲可有给你定下婚约?”
陶瑄轻轻摇头:“并未。”
见祝玉楼顿了顿,陶珠忙解释道:“瑄儿才名出众,却也仅有才学好,女红一塌糊涂。我们也不舍得把她早早嫁出去,若是没相看到好人家,到了婆家受欺负,我与她父亲怕是只能以泪洗面了。”
说着,陶珠还以帕子按了按眼尾。
祝玉楼心下微松。
她想让陶瑄嫁给少帝一事,从未与陶瑄的母亲陶珠说起。毕竟陶瑄是陶珠唯一的女儿,自小在家里受宠,陶珠不一定愿意让她入宫受磋磨。可是郭氏三族尽灭,祝玉楼就算想退而求其次,也没有办法。
思至此处,祝玉楼又有些想咬牙。
……晏还明。
当真是可恶至极。
陶瑄并未看出祝玉楼的思绪。她只抬眸看了看弟弟陶殊,才又看向祝玉楼:“表姨母,母亲还说我不好相看人家。”
陶珠又哀叹道:“太后陛下是知道的。我们瑄儿自小爱读书,文采斐然。若是嫁了个不如她的丈夫,被丈夫记恨可怎么办啊……”
祝玉楼回过神来,握了握陶瑄的手,温声道:“这倒不怕。有表姨母给你撑腰,我们瑄儿怕什么?是不是。瑄儿现下可有喜欢的儿郎?若有,大可与表姨母说,表姨母给你许下来。”
陶瑄静默片刻,轻声道:“表姨母……我还小呢。”
这话有些过分耳熟,祝玉楼顿了顿,才笑起来:“你真是和你表弟一模一样。前些时日,皇儿就是这样与我说的,说他还小,不想婚配。”
陶珠心里一咯噔。而祝玉楼握着陶瑄的手,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你是不是也许久未见你表弟了?与他见见,可好?”
言至于此,陶瑄已然明白了祝玉楼的意思。
不待陶珠开口,她便轻轻垂眼,低声应道。
“……好。”
祝玉楼喜笑颜开。
……
京城的夏总是能模糊秋的边界。
安南总督的新奏章,在九月递到了晏还明案上。
【臣走过数个安南村落,却唯有一个村落,在认真种植稻米。臣向他们打探了为何旁的地区如此懈怠,但翻译的官吏却说,他们不去种稻米也能吃饱,烂在地里,是因为没有必要去收。】
【臣颇为不解,何为没有必要?其他官吏也险些与那农人起了冲突。但那农人却显然也极愕然,翻译的官吏解释说,他们稻米一年三熟,几乎每年每季都有粮食,又何必要在乎这些损失。】
【臣极为困惑,何为一年三熟?何为每年每季都有稻谷成熟?这简直像天方夜谭。但翻译的官吏又说,稻米下次成熟在九月或十月。臣届时会亲自下田,替陛下验证此事真假。】
【若为真,当真为我大魏之福。】
每年每季都有稻米成熟?
指尖一顿,晏还明凝视着那行文字。
若此事为真,那当真是大魏……万民之福。
这本奏章又被晏还明带到了宫里。
仔仔细细地看过奏章,少帝屏住呼吸,双手都有些颤抖:“当真,当真会如此吗……”
少帝从不是不知民生艰苦之人。
他年幼时,被晏还明压着看了很多古之圣贤书。圣贤书里,百姓总是过得很苦,过的很难。晏还明也会给他讲宫外的故事,告诉他大魏的百姓也很痛苦,也很难。
那时的晏还明说,所以殿下日后要做一个明君圣主,让百姓能吃饱穿暖的明君圣主。
这个念头一直扎根在少帝心里。纵使有些天真,但这份天真,却让少帝能更好的共情百姓。
“若当真如此……百姓就能吃饱了吧。”
吃饱,对于大魏的大部分平民来说,也不亚于天方夜谭。
饥饿总是与他们如影随形,像是痴缠的恶鬼,喝再多的水也摆脱不掉。可是除了水,他们又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足够的菜肉,能够填饱脏器。
他们只能日复一日的感受饥饿。
在饥饿中醒来,在饥饿中劳作,在饥饿中入睡,最后在饥饿中死去。
少帝的想法还是有些天真。但晏还明并没有刺破这份天真,而是想了想,道:“只是不知那稻米是否挑剔。若在辽东也能种植,大魏上下的百姓便都能吃饱了。”
握住晏还明的手,少帝万分珍重:“朕希望可以。”
“如果是在辽东……哪怕不是一年三熟,一年两熟也已经很好了。”
晏还明笑了笑:“借陛下吉言。”
……
万里之距,安南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也要约十日才能抵达京城。
一年三熟的稻谷足够在大魏掀起轩然大波,让百姓心思浮动,迫切地想要迁民至安南。但晏还明并不着急,毕竟这个消息还未传出去,民情仍在他的掌控之内。
因而,于安南总督的奏章递来前,一个消息率先传遍了京城。
——九月十九,太后欲在宫中办赏菊宴。
说是赏菊宴,但太后不仅邀请了命妇与官员家眷,还特意命家中有女儿的官员务必带上女儿。不仅如此,她同时给顺天府诸位大儒发去了邀请。因此人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给少帝选妃的宴席。
少帝急得跳脚。
“我说了我不想!我不想!”
“她何时开始这般自说自话的?我已经数次与她说过了,我不想!我不想娶表姐!也不想娶别的女人,我不想和任何人成亲!我不想!”
晏还明虚虚握住少帝的腕,将他带至身前,温声安抚:“陛下莫急。”
少帝的眼眶已经气红了:“先生,可是我要如何不急!她这般大张旗鼓的将我架起来,不就是想强迫我必须选一个吗?”
少帝当真是气急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直接上门去找祝玉楼理论,祝玉楼却不见他。气的少帝连陶殊也不再见。
轻抚上少帝的脸颊,晏还明的声音轻缓:“陛下,为何一定要选一个?”
少帝一怔。
晏还明微微一笑:“陛下,您是天子,不能被太后牵着走。”
“太后想要强迫您选,您也可以不选。您是天子,而天子可以拒绝任何人。您不必视太后为虎豹豺狼,赏菊宴您也不必避之如洪水猛兽。您该去,您该堂堂正正的去。心怀不轨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太后,从不是您,哪有您避着太后的道理。”
随着胸膛不断起伏,少帝的情绪渐渐平复。
他抬手,握住了晏还明的腕:“那先生觉得,朕该如何去做。”
晏还明低垂下眼:“李代桃僵。”
心中划过在京诸王的名字,晏还明轻轻道:“听闻,齐王殿下至今也膝下无子。”
齐王萧琅,与楚王同岁。楚王已有子嗣,而齐王却一如少帝,至今无妻妾亦无子。据说齐王母妃林太妃一直在催促他早些选立王妃与侍妾,早些让她含饴弄孙。
“齐王无子,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少帝的眼睛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