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次,丫鬟竟然没有在门廊下停下来,往屋里继续走进来,陆魂迟疑转过头去看,却见进来的根本不是丫鬟,而是手拿佩剑的贺文卿。
贺文卿面色阴沉吓人。
陆魂蹙蹙眉宇,松开了飘带。
剑尖。
转瞬指在了陆魂喉间。
陆魂怔愣望向贺文卿。
然而紧跟着,魏姻与陈宣华也闯了进来,魏姻更是径自来到了陆魂身前,将他朝旁边拉。
陈宣华则慌得赶紧抱住贺文卿,“郎君,你这是怎么了?!你宿醉疯头了不成,怎么拿剑指着姐姐表弟?!”
贺文卿没好当着陈宣华的面说出魏姻和陆魂的事,只将陈宣华狠狠往外一推,跟着吩咐下人道:“把宣华夫人带出去,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下人虽然吓得胆战心惊,不敢耽误,连忙去拽陈宣华。
整个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贺文卿看魏姻挡在陆魂身边,怒意更是无法平息下来,他过来要拽魏姻过去。
陆魂见贺文卿脸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挡,护在魏姻身前。
第56章
贺文卿望着陆魂将他的妻护在身后,一向克制不见喜怒的他愤怒到双目直冒火,他几乎要将剑柄给生生握断了。
压抑怒意道:“魏姻,给我过来。”
魏姻眼见贺文卿的剑都指到了陆魂脸上,陆魂才受了重伤,身子虚弱,她更不敢挪开半步,无奈解释道:“郎君,你先冷静一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还能是哪样?”贺文卿感到异常耻辱,“能有什么逼不得已,让你说他是你的表弟?让他都亲到了你的颈子上?难道非得让我见着你们两个衣不蔽体缠在一起才算?”
陆魂听到这里,彻底明白过来,他羞愧抿了抿唇。
她的郎君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陆魂愣神间,剑刃已经猝不及防刺向了他,他连忙攥住魏姻的手往一旁挪了挪,然而贺文卿见到他们握住的手,更是怒上心头,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消失不见,像疯了一样接二连三朝着陆魂门面狠辣挥去。
陆魂羞愧自己对人家妻子有龌龊心思,不敢对贺文卿使用鬼术,只得凭着本能躲避剑刃,他又怕剑刃会误伤到魏姻,并不敢后退,挡在魏姻身前,加之重伤未愈,因此避得极其吃力,没一会儿,便听到划拉两声,他的衣袖被划开,手臂见了血。
陆魂立即捂住手臂,以防贺文卿看到流出来的黑血。
魏姻望着脸色越来越虚弱的少年,少年却始终逆来顺受任由贺文卿砍着。
少年其实没有错。
是他变成文轩后无意识亲的她。
魏姻终于看不下去了,挺身挡在陆魂面前,瞪住贺文卿,“郎君,你若实在气愤,便冲我来吧,陆魂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为难他。”
贺文卿听在耳里,心中一片阴翳。
他的妻子为了另外一个男人,不惜以身挡剑,她往日是最怕疼的,便是磕着碰着了一点,都会受不住,如今……
巨大的愤怒之下。
他生出些嫉妒来……
恨不得,一剑刺穿陆魂的心脏。
然后,拧住她的头,逼她亲眼看着这个人死才好!
贺文卿红起眼眶将剑猛地指向了她。
魏姻毫不畏惧地迎视他。
可是片刻后,贺文卿最终还是没有忍心下手,他悲愤将剑狠狠扔了出去,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才离开,后脚贺文卿身边常跟的一个小厮就谨慎跑进来传了他的话。
“少夫人,公子说了,他不想在府中看到表少爷了,若他一日还在府里,以后就绝不再去你房中。”
魏姻毫不在意朝他挥挥手,“去告诉郎君,他爱怎样怎样,表少爷暂时是不会离开的。”
小厮苦着脸,走了。
房里。
魏姻和陆魂,沉默而立。
魏姻揉着眉头,回头,陆魂一副小心翼翼,又阴郁的低眉顺目模样靠窗站着,手臂上的血不断往外渗透,他捂手臂的手都染黑了,可见剑划进去有多深。
魏姻叹口气。
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臂,拿出身上的帕子替他将伤口包起来。
“待会我让人给你多送点吃食来,你把伤养好。”
陆魂轻“嗯”了一声,他晓得,夫妻间最是忌讳这种事了,见她开口了,这才敢出声,“魏姐姐,是我害得你和你郎君不和,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的,不会让他误会你……”
魏姻笑他,“跟你没什么事。”
陆魂在心里直摇头。
不。
他记起来那晚,确实偷偷对她做过极龌龊的事情。
甚至,从小到大,到她都与郎君成了婚,还一直藏有这样龌龊的心思。
陆魂静静看着魏姻给他包扎手臂,光是她的手停留在他的肌肤上,便能让他浑身不禁发起寒颤来,他将这点触碰都看完了,魏姻收手站起身了,才开口说道。
“魏姐姐,我会尽快离开这里的,不让你为难。”
魏姻一听,想都没想,伸手勾住他的头发拽了拽,笑着问,“你要离开?”
“嗯。”
“那你去哪里?睡哪里?”
“什么地方都能睡,附近有座破观,我可以……”
“胡说。”魏姻打断他的话,“那种地方怎么可以睡呢?好了,你别管贺文卿方才那些让你离开的话,我与他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好好把伤养好再说,知道么?”
陆魂没回应,只静静盯着她看。
魏姻走后,回到了自己房里,才知道,陈宣华将方才发生的事都严厉吩咐知情的人不许说出去,因此,贺老爷子和贺夫人全不知道。
殊不知,在她从陆魂那儿离开不久。
贺文卿便醉醺醺的,带着几个下人来到了陆魂这里。
陆魂摸着手臂的帕子,抬头望向他们。
贺文卿一眼就看到了那是魏姻的帕子,他冷笑一声,直接抬手示意,一个看起来很强壮的汉子,见状立刻冲过去,一把将陆魂包手臂的帕子扯了下来,陆魂顿了顿,最终,他还是忍住什么都没做,而汉子则将帕子双手奉给贺文卿。
贺文卿拿着看了两眼,居高临下睨着陆魂。
“身为读书人,肖想他人妻子这类行径,你竟也做得出来?”
陆魂面无情绪。
“你究竟是谁?”贺文卿又问,“哪里人士?和魏姻究竟是何种关系?你们俩可有做到那一步……?”
陆魂仍旧不理会。
贺文卿见他如此沉默,也懒得再问下去了,只道:“你今日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将你扔出去?”
陆魂终于说话了,淡淡的,“不劳贺大人动手,我会离开。”
“那是最好不过了。”贺文卿顿道:“出去之后,千万不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否则你的功名仕途以后……”
陆魂听都没听完,转身就走。
贺文卿目光落到他身上的大氅,补了一句:“不许拿走任何我夫人给你的东西,当初怎么来的怎么走!”
陆魂没作声,伸手脱下身上大氅。
贺文卿目送陆魂离去,眉眼间的阴鸷才缓解一些,他挥手让下人跟过去,务必要亲眼看着他离开贺家才行。
做完这一切。
他闭上了眼睛。
这件事,实在有辱他贺文卿贺家的名声,他绝不允许传出去让人知道,可对于如何处置魏姻,他一时怔住。
魏姻方用完晚膳,正准备让人将一蛊汤送到陆魂那去,正在这个时候,贺文卿回来了,他身上带着点醉意。
他以为魏姻做出了这种事,至少会心虚,可能还会像以前一样,跑过来缠他,哄他别生气,那么,只要她当真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真与陆魂做过那种事,他也不是不可以饶了她。
但魏姻,并不在意。
只在他进来时,抬眼望了他一眼。
贺文卿眼神阴沉,也不理会她,而是看向一旁送汤的丫鬟,“这是什么汤,要拿哪去?”
“是补汤。”丫鬟完全不知道方才发生的那些事,回道:“少夫人吩咐,让给表少爷送去的。”
贺文卿面容瞬间阴沉到一片暴风雨。
他走过去,将丫鬟手里的食盒用力一扫,汤洒了蛊碎了,丫鬟刚想捡起来,便被贺文卿厉声喝了出去。
魏姻瞪眼,“贺文卿,你做什么?”
“我x做什么?”贺文卿上前,将魏姻逼在墙角,“我倒要问问你做什么?还口口声声说你们没有关系,是我误会了!却不但为了你那个情夫挡剑,还要给他送补汤?怎么着,他这么轻的年纪就跟你不行了?!”
魏姻听他的话越说越过分,“他年纪小,还没有成亲的,你不要在这胡说八道。”
“小?”贺文卿无比狂怒,哪里还有一点平日克己守礼的状元郎模样,抬手掐住魏姻的下颌,“究竟是年纪小,还是那里小呢?魏姻,我原以为,是我真误会了你们,我就想着,你若能知错,我倒也不是不能饶你,可现在看来,你这女人简直毫无廉耻!”
魏姻想要挣开他的束缚。
贺文卿却越逼越紧,紧到整个人都要抵到她的身上去了,他故意讽刺道:“你也不要想不安分了,我绝不可能让你们丢了我贺家的脸,且我实话告诉你了吧,陆魂方才已经被我赶了出府,他倒是还识趣,有些分寸,没有不知好歹,让他大氅脱下就脱下了,不然,别怪我将他剥光了扔上街。”
“你赶他走了?”魏姻立即想到了少年身负重伤未愈,“如今天这么冷,又是夜里,你让他穿那么单薄就走?”
“你心疼他?”贺文卿再次将她的脸辦向自己,“你敢!”
魏姻不想跟她多费口舌吵这个,将手往前一拦,“你喝多了,去宣华房里吧。”
“你想去找他?”贺文卿马上领会道她的意图,“你想都不要想!魏姻!我看是我太久没有碰你了,让你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了是吧?那今晚你好好看看,谁才是你的夫!谁才是你的天!”
魏姻甚至都来不及说话,贺文卿忽然拦腰将她抱了起来,不由分手,将她扔在了床榻上,跟着双腿夹住魏姻,而牙叼起魏姻肩头衣襟,暴戾撕开了她的外裙。
凶狠、暴力、毫不柔情。
魏姻让贺文卿这个模样吓得脸都白了。
她猛烈挣扎起来。
要跑出去。
然而贺文卿一捞,就将她的双手给捞住了。
贺文卿冷声笑道:“从前我忍你,哄着你,不为难你,是给你几分脸面,可如今看来,是我太给你脸了,应该早让你好好安心待在家中相夫教子才对,从今晚起,你以后都不用出房门半步了,我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碰到你怀上身孕为止!”
第57章
床榻上,衣裙已从魏姻的雪润肩头被贺文卿用牙撕扯了下来,一片雪光乍泄,腻得贺文卿双眼又火又厉。
魏姻手被桎梏住,一时难以挣脱。
贺文卿牙往下,来到她的胸口。
魏姻本就被贺文卿粗暴强迫她行房弄得恐惧不已,可当贺文卿那番话说完,她只觉满腔羞辱,她悲愤嘶吼起来:
“有孕为止?你把我魏姻当什么人了?任你想碰就能碰的?滚开!贺文卿!你给我滚开!你不许碰我!我也绝对不会跟你有子嗣的,绝对不可能!”
贺文卿闻言,停住,一把掐住她脖颈。
“不想有你丈夫的子嗣,那你想跟谁有?陆魂那个小兔崽子么!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我三个月内非要你做上我儿子的母亲不可!”
“你混账!”魏姻眼被气红,“你这么想要儿子,去找陈宣华给你生,你敢让我有,我就在肚子里摔死他!”
这句话彻底如点火索一般,点燃了贺文卿的所有火气。
他的牙咬得咯吱响,后槽牙几乎都快给他咬碎了。
他恶意笑了起来。
像故意要凌辱她一般。
玩味着,将她的手箍在头顶。
“是么?看来,你当真被陆魂给碰过了?行,你不想要,我还不想给了,你也不配再做我孩子的母亲,我今夜,只是看你容色还算好,想像狎伎那样泄泄火罢了,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了,啊?”
“来,让我看看,你被陆魂弄成什么样了。”
说着,用牙去撕她里面的那件抹胸衣裙。
魏姻听着他侮辱的话语,身子气得止不住地发颤,她再也不愿意任他为所欲为,在贺文卿要覆身下来时,头先扑过去,一口咬进贺文卿的肩膀肉里。
她用了吃奶的劲。
直咬出血来,都不肯松开。
贺文卿对女人,从来都是不费力的,只要他想,都能任他为所欲为,表妹陈宣华,为了讨他开心,往往都是忍着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他想不到,有女人竟会蛮横到魏姻这种地步,痛得直咬牙倒吸冷气,他也被逼得更加疯了,嘴角冷冷勾着,竟然不顾剧痛,任由她咬着,而一只手则死死将魏姻脑袋按住他的肩头,继续用牙去咬她的里衣。
魏姻也卯上了劲,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他碰,身子即使被这个男人沉沉压住,也要疯狂扭躲着。
贺文卿这瞬间。
疯了。
彻底疯了。
他甚至不想再费力去脱她的衣裳,也不和从前那样,怕魏姻疼,每次都会安抚她许久才敢碰。
这次,他想直接粗暴要了她。
就像他自己刚刚说的那样。
狎伎泻火罢了。
他这么想着,就准备这么干了。
手已经不容她再挣脱,抓住了魏姻的腰肢。
贺文卿屈起了身。
魏姻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她再蛮横,到底抵不住这个高大男人的力气,悲愤完全充斥心头,她仇恨瞪住贺文卿,眼泪无声而又倔强地流了出来。
贺文卿手湿了。
彻底愣住了。
他看向魏姻冷漠怨恨的眼睛,他从未见过魏姻流泪,他的心突然抽了一下,人也突然冷静下来。
夫妻俩就这么对望。
贺文卿慢慢地,松开了手,从她身上起来。
魏姻立刻用被褥裹住自己。
贺文卿闭了闭眼,将身上的衣袍重新整理好,一番对峙下来,他倒不像魏姻那样衣物几乎都快被他给撕碎了,除了有些凌乱褶皱,依旧道貌岸然穿在身上。
他怔忪着,不知该说什么。
而后,他问道:“魏姻,你跟陆魂到底有没有过……”
魏姻冷冷勾唇,“没有,都说了是误会。”
贺文卿拧眉,“你说的是真的?不是骗我的?”
魏姻冷笑不搭理。
贺文卿想了一会儿,最终,叹息一声,“行,你虽性子有些不好,但到底也不是个会乱来的人,我便信了你这次,只要你日后,能跟他规规矩矩的,咱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魏姻这次连冷笑都懒得了。
“姻儿。”贺文卿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太羞辱妻子,魏姻这次似乎真的气着了,他只好软了语气,凑过去,“你也别怪我方才说那样的话,你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又骗我是你的表弟,我实在气愤,今晚又喝了些,难免情绪上头,对你粗鲁了些,你别生气了,嗯?我与你道歉可好?你若是实在气不过,打我咬我也行,都由着你好不好?不过今日这事过去之后,可不能再提了,以后咱们到底还得要个孩子,好好过,我思来想去,宣华虽好,但咱们还得自己有个子嗣的好,嗯?”
魏姻抬起了头。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番粗暴狠厉肆意羞辱的一面,仍让她感到几分浑身颤抖。
“贺文卿。”魏姻不再有任何迟疑,冷声开口:“我们和离吧。”
贺文卿整个人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魏姻,你说什么?”
魏姻冷漠重复,“我们和离。”
贺文卿完全预料不到,她会有这样想法,他脸色一下子阴沉下去,怒火又开始在酝酿,可他还是勉强忍住了。
“贺文卿。”
魏姻冷冷看向他,“你说我不清不楚,你倒是清清白白了?我便告诉你,即使我与陆魂真如何了,你又能将我怎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魏姻此生,却最容不得旁人来羞辱作践我,尤其是做我郎君的。”
贺文卿一窒,他低下了头,“姻儿,那些话,是我一时气上心头才会口不择言,我并非……”
“好了。”魏姻直接改了称呼,“贺大人,不必解释,其实你我这段婚事,从来就不匹配,你虽不说,但心底里早一直觉着我愚昧无知,你想要的,是宣华那样的妻子,既然两两相厌,不如尽早和离吧。”
贺文卿沉沉盯住她,“你说的可是认真的?当真要与我和离?”
魏姻点头。
贺文卿却笑了,“和离?传出去我贺文卿像什么话?这事你想都不要想了,我不同意x,你这辈子都别想和离!”
魏姻笑得很冷,“贺文卿,你当真我魏姻任你欺辱么?我魏家任你欺辱么?我父亲,我魏家在朝廷经营几代,是给你看着玩的么?是你说不同意就不同意的?”
贺文卿当然知道魏家在朝廷的权势地位,更知道魏父为了她这个女儿是什么都敢做的,他面容彻底凝固住。
可想要他和离,看着她再嫁与旁人,想都不要想,贺文卿最后不笑不怒道:“魏姻,我知你今日是气着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不与你计较,你先歇着吧,明日一早我再来看你。”
说着,不待魏姻再有话说,径自甩袖而去。
魏姻皱了皱眉,她望了望自己身上不成样子的衣裙,而手腕手臂以及身上一些地方,几乎都被贺文卿给掐出了红痕来,她足足靠坐在床角半个时辰,才从今夜的混乱中慢慢理出点精神来。
脱下破碎衣裙,重新换了套衣物后,这才叫来丫鬟吩咐。
“与郎君说,方才之事,绝无玩笑,他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
丫鬟很快回来了,说贺文卿在听到后,大为恼火,抄起一旁的砚台砸碎了,让丫鬟滚,丫鬟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来。
魏姻闻言,没说什么,只默默去案台上提笔给魏父写了一封长信,而后,她将信交给娘家陪嫁过来的人,让其送去京城。
做完这一切,魏姻才想起被贺文卿深夜赶出贺家的少年,于是叫来陆魂院子那边的人问。
来人回道,并不知道贺文卿将他赶去了哪里。
魏姻望住外头深幽夜色,正起着大风,吹得高树枝叶七倒八歪,路过的下人冻得纷纷掖紧了衣襟。
她披上裘衣,吩咐备车。
临走前,想起陆魂大氅被贺文卿留了下来,又让人去将他的大氅取来。
虽然,陆魂没有五感,不知冷热。
马夫问她,去何处。
魏姻也不知道陆魂究竟去了哪里,她思虑片刻,便道:“看看附近有什么破庙败观的,都去看看。”
马夫立刻道:“少夫人,这几里外就有一处荒废的小观呢,不过少夫人去那里做什么?这么晚了,可要跟公子说一声?”
魏姻摇头,让他快些赶过去。
几里处的这座小观,原是一个老道人的,后来老道人死后,香火不旺,渐渐地就没什么人来了,因此破败荒废下来。
高深黑广的天罩着这座小观,如今这个节气,月亮没什么了,总被黑黑的云层给盖住,不像夏日时候又大又圆,可以照得周边景物都能看得见。
小观里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站在门口一望,黢黑的。
魏姻是比较怕黑怕鬼的,这段时间和陆魂经历了这么多诡异的事,胆子开始大了一点,即使没有人陪着,她还是能够勉强壮着胆子一个人往小观里头走去。
她手里提着的灯笼,并不明亮。
只能看清脚下。
终于。
魏姻看见了在破败神像前坐着的少年了。
少年伸直双腿,靠坐在神像上,一动不动,连有人走近了都没有察觉到。
魏姻走过去,才看到少年很是虚弱无力地半坐着,他被贺文卿划伤手臂后,流了些血,损耗了元气元神,加上之前的还没完全养好的伤,整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
直到魏姻都蹲在了他的面前,手伸到了他的脸上。
少年才被惊醒。
然而少年以为是梦,不曾想到她会深夜出现,再无一丝克制地用两指夹住她的下颌,而拇指指腹则用力按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第58章
少年指腹还按在妇人的唇瓣上,她方从外头进来,脸让冷风吹得冰冷,嘴唇也是,然而少年的手指更没有一点温度,他眼眸黑黑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些时候,指腹接着,用力将魏姻的唇瓣不断揉搓起来,而少年,如同那次喝了催情酒似的,随着揉搓妇人唇瓣的动作越发急促,而重重吸着气。
魏姻以为他梦见什么东西了,痛得立即攀住陆魂的手,出声喊醒他。
陆魂骤然清醒。
他的手指还贴在妇人唇上。
陆魂猛地收了回去,低下头去,一动不动,盯着满是灰土的地面,魏姻习惯了他的古怪,没在意,将搭在手臂上的大氅披到他身上,又像照料孩子似的,亲自替他将其系好。
“贺文卿让你离开的?”
陆魂乖乖梗着脖子,任由她摆弄着,她说话了,方才小心翼翼抬眸瞥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魏姻没理会他的问话,将他从地上拉起身,他就这么坐躺在这个破败小观里,身上的旧衣沾了许多灰尘,她一面抓着他的手腕,一面踮起脚给这个身量极高的少年掸起周身尘土。
她抚起少年长发,将他的头发也一并拢了拢灰,一面,用力拽拽少年垂在身后的长飘带,不高兴训道:“你好歹也是个鬼,他让你走你就走了?”
陆魂不敢作声,如平常一般,低低将头往下垂去。
魏姻看他又这个闷样,彻底没好气了,托起他下颚,“不许低头了,看着我说话!”
陆魂被迫与她对视起来,他好几次想要下意识埋下头去,可他的下颚被魏姻牢牢摁住了。
他只得开口,“你与贺大人是夫妻,我不愿因着我让你们夫妻不睦。”
魏姻叹口气,“所以你就准备睡在这种地方?”
陆魂望望四周,浑不在意,“不碍事的,我成鬼后,一直都是这样睡的。”
魏姻听着他这话,大概已经能够想象他这做鬼生涯有多伶仃了,怕扰生人,只能睡在没人的破庙烂屋里。
陆魂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又替魏姻拢了拢身上的裘衣,不至夜风侵袭,做完这些,他这才往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魏姐姐,你不必担忧我,我不会有什么事,我没有五感,住在这里也不会冷的,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贺大人会担心的,你若有事,让人来这里找我就是。”
魏姻只好说了实话,“你不用理会贺文卿,我与他要和离了。”
陆魂满脸错愕-
贺文卿在砸完砚台,赶走了魏姻派来传话的丫鬟,怒气升腾,跟着下人又来回禀他说,魏姻独自出府去了,临走前还让人取走了陆魂脱下的衣物,贺文卿一听,瞬间明白魏姻这是要去找陆魂回来。
他气得脸都绿了。
他灌下最后一口酒,径自来到了陈宣华房里。
陈宣华并未入睡,与一个小丫头在房里头绣鞋面的花样,见贺文卿醉醺醺地过来,她惊讶站起身。
贺文卿吩咐丫鬟,“出去。”
陈宣华不知所以,愣了片刻后,准备来搀他。
贺文卿却面无表情,命令陈宣华,“脱了。”
陈宣华疑惑,“郎君?”
贺文卿语气加重,不容置疑,“将衣裳脱了。”
这里并不是寝房,还在外间,丫鬟虽都远远避开了去,可若是有丫鬟不注意经过这边,这里边的动静立刻会被听去。
意识到贺文卿的意思后,陈宣华脸上发臊,一阵红一阵白。
“让你脱了听不见么?!”贺文卿冷笑,“你也想学魏姻不守妇道啊?”
陈宣华从来没想到贺文卿会这样与她说话,羞窘难堪。
可她还是柔声说道:“郎君,今夜我那月信还没有去干净,我不能……”
贺文卿脑子发空,什么都听不进去,见她不情愿,于是砰地将一旁的花瓶扫在地上,“脱掉!”
陈宣华忍着耻辱,发着抖,一点一点艰难将身上衣裙褪下。
贺文卿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径自就在此处,将她推到墙根,又怒又急又悲愤地开始了起来。
陈宣华紧攥住拳头。
表哥,怎么能这样对她……
这还是她幼时记忆里那个照顾她的表哥么?
陈宣华在贺文卿一声又一声急促的喘息中,含着泪,忍着身体剧痛,再也隐忍不住,大声啜泣了起来。
“表哥,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表哥,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里……”
而陈宣华如此动静,更弄得贺文卿心中烦闷不已,于是紧紧攥住陈宣华,不许她躲,狠狠加重了力道。
与此同时,魏姻还是将陆魂给带了回来,陆魂怕坏他们夫妻感情,本来不愿意,可在知道她和贺文卿要和离了,沉默了许久许久后,才任由她带回贺家。
魏姻看少年身体虚弱,本想先送他回去歇息的,可陆魂不肯让她夜里独自回房,硬要亲自送她过来。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魏姻才发现x丫鬟们都不在,而只有陈宣华房里有动静传出。
她好像听到了陈宣华在哭,哭得怪凄惨的。
“出什么事了?”陆魂也听到了。
魏姻想不出贺文卿会在寝房外间这样有下人可能进出的地方强行与陈宣华行房,只以为陈宣华出了什么事,况且,陈宣华哭得如此声嘶力竭,实在吓人,立即大步过去看。
陆魂跟在身后一同过去。
魏姻来到陈宣华房门外,她掀开门帘往里张望,“宣华,你怎么了?”
然而,接下来,魏姻就看到了无法形容的一幕,身后跟来的陆魂正准备伸脖子来看,魏姻立刻放下帘子,捂住陆魂的眼睛。
“你不能看,先去我房里等我。”
陆魂被覆住眼眸,睫毛颤了颤,他听到了贺文卿的喘声,到底亲过了魏姻几回,如今一下子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都不敢问,耳尖红红地在魏姻手掌下点点头。
魏姻与陆魂突然之间到来,将贺文卿和陈宣华瞬间惊停了。
贺文卿听到魏姻的声音,什么都醒了。
贺文卿赶紧穿上衣物,陈宣华红着眼,捡起地上衣裙胡乱往身上拢。
魏姻没有立即进去,直等到里面差不多了,才再次掀开帘子进去,看到贺文卿揽着陈宣华的腰,满是冷意和故意挑衅望着她,而陈宣华虽被贺文卿揽在怀里,却眼睛红肿,整个人瑟瑟发抖不停,恐惧而羞耻地盯着地面,完全不敢看贺文卿。
贺文卿看到刚才魏姻找回了陆魂,他冷笑不已,“怎么,魏姻,我与宣华欢好,你也想来么?”
魏姻懒得搭理这个人,皱眉问:“宣华,你这两日月信不是还没走么……”
陈宣华掉着眼泪,不说话。
魏姻怒视住贺文卿,
这个男人,竟然如此粗暴对待自己的表妹,不但在她月信还没走前就强行同房,还是在这样的地方!
陈宣华虽一向温婉,可却是个很要脸面的姑娘。
怎么愿意?
陈宣华在贺文卿怀里,仍是低低在哭。
魏姻看出了陈宣华很不情愿,却又无法反抗,实在看不过去了,魏姻一巴掌打掉贺文卿的手臂,将陈宣华拉向自己,跟着,将人拉出了屋,往她房里去。
贺文卿沉沉盯着魏姻背影。
冷笑。
魏姻领着陈宣华回到自己屋里,她被贺文卿弄得身上又痛又羞耻,至今还在不住打颤,见着陆魂安静坐在短榻上,虽他一直习惯埋着头不言语,陈宣华仍旧觉得脸上一阵燥红。
她不敢看陆魂的脸色。
魏姻看出来了,她哄道:“没什么的,他年纪小,不懂什么,你别管他,我带你去房里洗把脸。”
陈宣华躲也似地跟着她进房去了。
过了半炷香功夫,魏姻独自从里头走出来,陆魂见是她,才好抬起头,“她,还好么?”
魏姻摇摇头,不过对于陈宣华的事,她不好跟陆魂多说什么,陆魂便也不再问了。
陆魂注意到什么,脸色变得严肃,从榻上站起身,来到魏姻身前,他握起魏姻的手腕,手腕上,是被用很大力气掐住时弄出来的红痕。
魏姻皮肤白,很是明显。
“怎么弄的?”陆魂想起什么,“可是贺文卿?”
魏姻当然不好将她和贺文卿在房里的争执跟他说出来。
陆魂见她不愿意多说,他心里大概清楚了,他识趣没有再问,只从她屋里拿了药膏来,轻轻握着她的手腕,替她抹药。
“还有哪里有?”
魏姻不好说腰上,也被贺文卿给掐了下,只摇头。
陆魂抿抿唇,抹上药后,并不急着收回手,用指腹轻轻将药膏揉开。
他此时不像往常那样羞涩,大着胆子,打量起魏姻的脸来,心绪复杂地开口问道:“魏姐姐,之前说要跟贺文卿和离,是……真的?”
“当然了。”
陆魂低头沉思起来。
陈宣华这个时候走了出来,陆魂立刻放下了手,从魏姻身边站起来。
陈宣华眼也虽还有些泛红,可整体平静了许多,打量眼一旁少年后,这才对魏姻道:“姐姐,我……我先回去了。”
“我让人去看看贺文卿还在不在,你再回去。”魏姻说。
陈宣华如今不太想单独面对贺文卿,便又坐下。
丫鬟来说,贺文卿已经回了书房。
陈宣华忙松口气,握了握魏姻的手,对她感激地苦笑了下,这才回去。
陆魂也得回去了,魏姻知道他不怕冷,仍旧给他披上了大氅,陆魂眼睛虽不曾看魏姻,却默默将破军递上,声音认真。
“姐姐,他若是欺负你了,让破军来告诉我。”
第59章
陆魂抚摸着大氅的边襟,垂眸走在回房路上,他的心却因今晚魏姻要与她郎君和离的事,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来,他尽量克制住脚步往前走。
回到房里,在床边坐下了,他方一点点从胸口摸出一个东西来,那东西是由一块旧帕子仔细包裹起来的。
打开来后,里头是一只镌着槐花的银簪子,看上去有些黯淡了,应该是很多年前的。
他握住这只簪,孤寂坐于床边。
这簪,还是他生前亲手所刻,是他想要送给魏姻的十六岁生辰礼。
而这做簪子的银子,是陆魂每日下学之后特意去帮人做工,做了半年,才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又缠着银匠教他怎么做成簪子。
他平生孤寂,只知读书,侍奉祖母,没什么喜爱的东西,因自幼常常坐于家中的槐花树下读书,对于槐花倒还有几分欢喜,便将簪子做成槐花样式。
他要将他平生唯一欢喜之物,送给他最欢喜之人。
记得那一日,他终于赶在魏姻十六岁生辰之日将簪子做了出来,于是他早早地来到了学堂,等着有机会送给魏姻,魏姻这天竟也来得格外早,可陆魂年少自惭形愧啊,魏姻出身官宦,就连珍珠簪,玉簪,琉璃簪都有,比起她的那些华贵首饰,他的银簪就显得黯淡无光了。
陆魂把银簪在手心里都攥出汗来了,还是不敢将银簪拿出来。
可这天,老天眷顾了他,魏姻竟然主动与他说话了,她见他今日又吃着冷馍就水当早饭,她好心将她带来的糕点分享给他吃。
陆魂心跳如鼓,他想趁着机会,将银簪送出去,可他从小因为父亲喜怒无常的对待,情绪偶尔会有些怪异,不受控制,他还没恍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将魏姻好心递来的糕点不慎扫落了一地。
他当时整个人都慌了。
他知道自己的怪异吓着了她,他一句话不敢说,更不敢再送簪子,窘迫逃离了学堂。
为此,陆魂的这只银簪,到死去,都没有勇气送到魏姻手里。
后来,即使两人亲近了些,但她已然成婚,有了夫君,他更没有送的资格了。
可是现在。
魏姐姐说,她和贺文卿要和离了……
可下一瞬,当陆魂注意到他手心属于鬼的疤痕时,又瞬间清醒了,他抿起唇,又一点点将簪子塞回袖口去。
第二天,陆魂从床榻上起身,从来送饭的丫鬟口中得知,魏姻着凉染上风寒了。
大约是昨日深夜出府找他,被风吹着了。
陆魂过来时,魏姻正用完了早饭,刘嬷嬷端着一碗药汁,哄着她喝,魏姻被魏父娇贵惯了,向来怕苦,药经常是要人哄着喝的,即使刘嬷嬷如何劝,她都不情不愿。
刘嬷嬷毫不知情昨晚的事,见着陆魂到来,还偷偷高兴说:“表少爷你来了正好,少夫人病了嫌苦,怎么都不肯喝,平常都是公子哄着喝的,你劝一劝,若是实在不行,我去找公子来。”
陆魂自小在魏家学堂读书,知道魏姻这个毛病,每次都要被魏父哄得差不多了,才愿意喝。
他什么话没说,从刘嬷嬷手边接过滚烫药碗。
魏姻躲着药味,摆摆手,“你放下吧,我晚点再喝。”
“魏姐姐,药要趁热喝的。”陆魂舀起一勺,待吹冷了些,才递到魏姻的嘴边。
魏姻摇摇头。
陆魂也不急,也不劝说,只始终保持着喂她的姿势,执着而又认真地盯着她看,大概足有半炷香时辰。
魏姻起初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拿着一本闲书翻看,许久后,她被他这个模样弄得浑身不自在,又见他毫无放弃的打算,仿佛只要她不肯喝,就要这样端到天荒地老去。
她无可奈何,只好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往下吞。
贺文卿到来时,望见的就是这一场景。
魏姻昨晚要和离,贺文卿本是不愿意过来的,可他又不甘心,想到魏姻平常喝药是他哄着喝的,便想借着喂x她喝药的机会稍微能回转一些。
谁知道,这还没和离呢,却早已有旁人替他代劳了。
还如此明目张胆。
他倚在门边,冷笑连连地睨住陆魂,眼里冒着冷刺,在陆魂还要拿帕子替魏姻擦拭嘴角时候,贺文卿再也忍不下去了,大步走来,将陆魂手中的空碗扫到地上。
“不知羞耻的贱夫,我跟她还没和离呢,你着什么急?轮得到你在这献殷勤么?!”
碎瓷片正好碎在了魏姻脚边。
陆魂怔然望向突然出现的贺文卿,他蹙起眉头,回头看一眼魏姻,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蹲下去拾她脚边的碎碗。
陆魂突然被一顿辱骂,魏姻气笑了,她和贺文卿昨日撕破脸后,不再给他脸面,毫不留情回怼道:“贺文卿,你要是脑子有病就去医馆看看。”
贺文卿想不到,会被妻子辱骂一遭,简直前所未有,他气得直喘气,但又不好再辱骂回去,见陆魂还在地上捡着瓷片,便狠狠朝其踹去一脚。
陆魂猝不及防,双腿一屈,双手正好扑在了碎碗上。
立刻被割伤了。
魏姻看到陆魂受了伤,彻底对贺文卿没什么好脸色,端起面前的茶杯朝贺文卿脸上砸。
贺文卿捂住额头,“你竟敢砸你的夫君?!”
魏姻还要拿起另外一个砸,却被陆魂给拦住了,他完全不在意自己被碎碗割到了手,见魏姻和贺文卿动手,他怕她伤着自己,摇头阻止道:“魏姐姐,我不碍事的,些许小伤罢了,不必为了我这点小伤而跟贺大人置气。”
“你就任由他这样对你?”魏姻叹息。
陆魂情绪淡淡,“把茶杯给我吧。”
魏姻这才罢了。
贺文卿更来气。
死死盯了他们一会儿,然而两人都不理会他,全当他不存在一般,贺文卿自知再呆下去只会丢尽脸面,愤愤甩袖离开。
魏姻握住陆魂被割伤的手,“疼吗?”
陆魂摇头,“魏姐姐,我没有五感的,不知一般的冷热疼痛,这不是破军割的,些许功夫就能愈合了。”
但到底还是流了血。
魏姻叹口气,摸出帕子替他将手扎住,免得黑血继续流。
“待会我让人给你送点吃食,你补补身子。”
“好。”
包扎好,魏姻在陆魂脚边看到了一包东西,“这是什么?”
陆魂注意到,那是他藏在袖里的银簪子。
兴许是贺文卿方才踢了他一下,踉跄间将簪子给掉落出来了。
陆魂下意识要去捡,但是魏姻先一步拿了起来。
魏姻看到是银簪子,还是槐花样式的,少有人用这个样式在簪子上。
“这是你的簪子?”她问。
陆魂迟疑着,可他仍旧没有勇气说这是送给她的,魏姻见他沉默不语,故意问:“是要给姑娘的?”
“当然不是。”陆魂无奈道:“这是我母亲的。”
魏姻闻言,正了脸色,将簪子还他。
陆魂攥着簪子顿了顿,而后,他忽然间抬起手,按住魏姻的肩膀,不容躲避,将这根槐花银簪子插进了她的鬓发间。
魏姻抬头,少年在将簪子插进她发间后,便一言不发,抿着唇离开了她房里,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讲,一如他这人古怪性子。
她望着陆魂背影,怔怔摸了摸鬓间银簪。
独自一人的房中。
陆魂在替魏姻戴上银簪之后,看也不敢再看她一眼,立刻回了房。
但总算,簪子这一次,亲手被他戴到她鬓发上了。
陆魂再无什么遗憾。
他感觉整个人变得前所未有轻松,常年陪伴他的阴郁仿佛也被方才的事给冲淡不少,他弓着腰,望住扎住的手掌,第一次,将嘴角弯了弯。
但须臾就被他给收住了。
丫鬟让魏姻送来了饭食,还有一壶花蜜酿的酒。
陆魂拆开手上帕子,闭目、低头,安静吸着这一桌酒食。
随着他吸食酒食,两个手掌的割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起来,直至恢复如初。
但他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在门侧,站着一道身影,已经将这一幕给收入眼底,这个人浑身踉跄了一下,被惊吓住了,可紧接着,又反应过来,紧紧扶住一旁墙壁,才忍住没有发出声音来。
这个人,就是贺文卿。
贺文卿震惊不已地盯着在吸食酒菜的陆魂,他才割伤的伤口,竟然快速愈合了起来。
这……
这绝对不是人所能做到的。
贺文卿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沉了沉心,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颤抖,跟着,在陆魂没有发觉前,悄然离开了此处。
他脑子空空,什么都不记得了,径自一路往书房疾步走去,就连碰到了贺夫人身边的嬷嬷跟他问好,他都顾不得理会。
等到他瘫坐在案台后,许久,这才渐渐抽回了点神智。
他不愿意与魏姻和离,但他拿魏姻没有办法,他要让陆魂自己主动离开贺家,不再介入他们夫妻之间。
可贺文卿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看到那样的一幕。
那样的一幕……
他亲眼见着,陆魂没有像人那样,拿筷子往嘴里用饭,而是,闭着眼,用鼻子吸食着,从饭菜里跑出丝丝缕缕的东西,进入到了陆魂体内。
然后,他的伤就愈合了!
贺文卿是不信这些的,打死他都不信。
可却亲眼目睹了如此诡异的一幕。
一个震惊而又颠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霎那间浮现出来。
这个叫陆魂的少年,这个与魏姻不清不楚的十六岁少年,他,根本就不是人!
贺文卿用力睁开眼睛,面容愕然,似乎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样荒诞无稽的事。
第60章
“文卿。”书房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他母亲贺夫人的声音。
贺文卿捂了下脸,才道:“怎么了,母亲?”
贺夫人端着一碟子糕点走进来,她以为贺文卿在看书,便笑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说你想吃母亲亲手做的这个糕么,母亲今日有些空闲,就做了些,你趁热尝尝。”
贺文卿接过,谢了贺夫人。
贺夫人却没有立即走的意思,想起什么,询问道:“文卿,我怎么听说昨晚你与魏姻的那个什么表弟动了手,可是真的假的?”
贺文卿觉得丢脸面,不愿让贺夫人知道这件事,否认道:“没有这回事,母亲不要多虑了,府中人多口杂,难免爱以讹传讹。”
“这就好。”贺夫人没好气地道:“我听说那魏姻表弟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性子便古怪得很,每日都只藏在自己院子里看书,魏姻怎的将这么一个人带到咱们府里了?他若真敢伤了你,我饶不了他。”
“母亲放心。”贺文卿此刻被匪夷所思的事弄得心神乱糟糟,没有心思再去应付,怕贺夫人问有的没的,他径自道:“我与那陆魂没什么事。”
他刚想让贺夫人快回去歇息,然而,却见贺夫人却不知怎的整个人发起愣来了。
贺文卿疑惑,“母亲,你怎的了?”
贺夫人忽然抓起他的手,这个贵妇人情绪波动地问:“文卿,你方才说什么?什么……陆魂?”
“就是魏姻那个表弟么,他叫陆魂来着。”贺文卿很快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母亲你怎么了?”
贺夫人面上出现了一瞬苍白,但她意识到贺文卿在打量她后,立刻将情绪给压住了,贺夫人尽量不动声色地朝他摇头,“……没事,方才听错了,以为是母亲认识的一个人。”
贺文卿心中藏事,到底没多疑,他亲自扶住贺夫人,送其出了书房,待贺夫人一出去,贺文卿刚落座,他信任的一个随从走了来。
回道:“大人,据说少夫人昨晚写了一封信,让陪嫁的人连夜往魏家送去。”
贺文卿思忖了片刻,就明白了,魏姻这是怕和离不了,给魏父写的。
他彻底冷下脸。
“去追,将信暗暗追回来,不许送到魏家。”
好好好,为了一个陆魂,她看来是当真动了要和离的念头。
想也不要想。
他绝对不会让她与陆魂苟且一起!
她生是他贺文卿的人,死也是他贺文卿的鬼。
贺文卿眼中,已然生出浓浓悲愤杀意,“拿着我的帖子,去城中请些高人回来,能灭鬼的高人——”
贺文卿不知道的是,方从他书房里头出来的贺夫人,却满头冷汗,脸色煞白,一副紧张无措的摸样匆匆直奔回去,丫鬟婆子给她端茶来,却被她冷冷呵斥了下去。
她慢慢瘫倒在上首的椅子上,胸脯剧烈喘着。
凝望住近处胆瓶上插的一枝秋海棠。
不会……
不会的……
不可能是他的,她是x亲眼看着他死在了火海里。
可魏姻这个表弟,为何会跟他如此相似?还一样姓陆,叫陆魂?
贺夫人闭上眼眸。
那是一个雪天,她独自一人,只带着一个心腹的婆子与她一起来到了那个有着一棵大槐树的陆家,而婆子手里,安静躺着一个尚且在襁褓里的孩子,他很安静,有着一双清秀的眉眼,不哭也不闹。
婆子都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乖巧不哭闹的孩子,大公子刚出生那年,可哭闹个不停,谁都不让抱,就要夫人呢。”
贺夫人眸光却毫无情绪,只不耐烦地朝婆子摆摆手,“不要说了,让人听到。”
来开门的是一个怀着身孕的年轻妇人,模样端正温婉,看到贺夫人怔了一下,便很快疑惑笑问道:“夫人,您有什么事么?”
贺夫人并不怎么理会,只问:“这里可是陆家,陆明礼的住处?”
年轻妇人是陆夫人,愣愣道:“正是我的夫君。”
贺夫人便说,“去告诉陆明礼,让他出来。”
陆夫人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目光下意识往贺夫人怀里的那个孩子张望眼,那孩子倒是长得粉嫩可爱,还乖乖朝着她笑了笑,陆夫人虽觉事情不太对劲,但到底还是扶着大肚子,往屋里去喊丈夫。
陆明礼几乎是踉跄着,从里头走出来的,这是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样貌还不错,身量也很高,看起来文文雅雅的模样,可当他望见贺夫人,眼神用力震了震。
但那份愤怒被他强行给压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对妻子陆夫人说:“芸儿,外头雪大,你进去吧,我和这位夫人单独说两句话。”
陆夫人笑着离开了。
见状,方才还一脸柔情的陆明礼,这会儿面对贺夫人,脸色变得异常冷漠,“你来做什么?请回去,我不想看到你。”
贺夫人淡定笑了起来,抬手在陆明礼的脸上碰了碰,“陆先生,你也太没有良心了些,那夜你在我的床榻上,可不是如此模样,那时你抱得我可真叫一个紧,你当真是威武,连我那花丛里游惯了的夫君,都没有你这般有能耐,可让我记忆犹新了。”
陆明礼听着贺夫人的这番话,气得早已浑身发抖,“你这妇人!你这不知羞耻的妇人!那夜明明是你灌醉了我,又在房里点了催情香,我……”
“可别说这话。”贺夫人冷笑打断,“那又如何,要怪也要怪你自己酒量不好,几杯下肚就糊里糊涂了。”
陆明礼无言以对。
他无声攥住拳头,跟着冷笑回讥,“可即使你如此煞费苦心,你夫君明明知道了,却对你仍是毫不在意,贺夫人,你做妻子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可悲。”
贺夫人仿佛被踩中了痛脚,几乎下意识要抬手,给对方一巴掌。
陆明礼往后退一步,冷静片刻,才问:“贺夫人,今日你来这里到底还想要做什么?若是你敢对芸儿不利,我便是撕破了脸皮,也绝不让你好过!”
“放心。”贺夫人毫无兴趣道:“我只不过是,将你儿子给你送来了。”
她指着,婆子怀里的襁褓婴孩。
陆明礼脸色变得尤其难看,不敢置信,“你胡说什么?”
“实话跟你说了吧,跟你那一夜之后,我就有了身孕,这几年我身子不好,若是不要他,大人小孩都会出事,所以我便生下了他。”贺夫人道。
陆明礼脸色更难看了,整个人都在发抖,摇摇欲坠,睁大眼眸瞪住面前安静的孩子。
贺夫人继续道:“你放心,贺家没人知道,你不会有什么麻烦,你也知道,我有丈夫有儿子,留不了他在身边的,只能将他抱来给你了,我晓得,你这个年纪至今都没有子嗣,如今让你白得一个亲生儿子,我也不算是亏待了你的那一场露水情分。”
陆明礼目眦欲裂地死死看住这个妇人,“你说什么?!谁要他了?谁要他了?即使我和芸儿这一辈子都没有子嗣,也不需要你的儿子!你给我抱走他!抱走他!他不是我的儿子,不是!”
贺夫人没理会他的愤怒,从婆子手里用力抱过孩子,径自往陆明礼怀里塞,陆明礼猛地推回去,贺夫人只得再次将其按进他的怀中。
见他不情愿,她威胁道:
“陆明礼,你不要也得要,我告诉你,我反正今日是将他给了你了,也不算是对不住他了,至于你想将他怎样就怎样,随你的便,但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将他送回贺家,或让人知道了他的母亲是谁,我会让你陆家,让你的夫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你若是不信,便尽管试试就是。”
“不行。”陆明礼仍是不太情愿,“这孩子若是被我抱回去,怎么跟我夫人说啊?啊?她会知道那夜我们……我们夫妻恩爱多年,她如今还怀着身孕,受不住的!”
“你告诉她,这孩子是你从外头捡回来的不就好了么?”
“你!”陆明礼红眼怒道:“你个毒妇,我和我夫人夫妻恩爱,你为何要这样算计我?要坏我们夫妻情义,就因为你自己夫妻不睦,便见不得我和芸儿好,你个毒妇,毒妇!不要脸的毒妇!把你这个毒妇的儿子带回去,带回去!”
孩子在两人推来塞去的时候,被弄疼了,再也忍不住,低低啜泣了起来。
而他意识到什么,小手紧紧地握住了贺夫人的衣角,似乎不愿意离开母亲的身边。
可是贺夫人毫不留情,将他的小拳头辦开来。
身旁的婆子都有些看不过去了,轻声道:“夫人,这孩子还没有名字的,你到底也是他的生母,该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贺夫人不耐烦,她还要赶回去照料儿子贺文卿,在此处耽误太久,会让人起疑。
她看着陆家院子里那道冒出墙垣的冲天大槐树,便道:“叫槐吧,跟他父亲姓陆就是。”
婆子皱眉:“夫人这也太随便了,到底是夫人你的骨肉呀……”
贺夫人怒了,不耐烦道:“槐不好,那就叫陆魂吧!真是阴魂不散,本来就是个不该出生在我肚子里的孩子!”
婆子不敢再多言了,生怕贺夫人一个恼怒,连这个名字都没有了,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却叫做阴魂的魂,实在是寓意不好。
以后不会是个短命的吧?
婆子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下,她怜悯望向那个在陆明礼怀里的婴孩,虽然还在哭着,但也只是静静地啜泣着,好像生怕扰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