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屋子,尹飞薇在外等,抱着臂。她显然开始感受到寒凉,一扭头,见文澜出来,马上喊,“走不走啊!明天还要赶飞机的人!”
院子里种满有情调的花草,一堵院墙隔开潜水店的热闹。
夜深人静,咖啡馆即将打烊,她们是最后一波客人,而隔壁潜水店却似正精彩,不时有年轻男人讲话的声音穿过来。
文澜顺着石子铺就的小径,朝尹飞薇走去。
尹飞薇站在下院子的台阶前,背光,抱臂看向文澜时,脸上表情模糊不清。
文澜睨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发声,“这会儿急了。”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赖在那里,“老板娘都震惊你的食量。”
尹飞薇咯咯笑了两声,眼睛在暗夜里发光,颇有情深款款的味道,口音也腻,“明天就走了,人家舍不得你……”
“那有本事坐一夜。”文澜呛。
尹飞薇一愣后大笑,忽然说,“我觉得你可能走不成……”
文澜轻瞪她一眼,是无声的抗议,也是不会反悔的决心,说了明天走就一定会走,与尹飞薇擦肩而过时,后者朝她背影吐了吐舌。
文澜看不到,也懒得理,要不是刚才在屋内待了一会儿,她这会应该冻得舌头都麻了。
尹飞薇笑容凝了凝,接着,提步追上她。两人一起下台阶,心无旁骛地。
任谁,穿着清凉无比这么久的坐在海市的夏夜里,都会冻得怀疑人生。
两人缓步下行,一声未言,径直往下。这一段其实不长,从庭院小道到内部台阶走完,就转入面向隔壁潜水店的台阶,事实上,这两座房子一母同胞,都是日占期的房子,外形与内部构造如出一辙。
咖啡馆的最后一段台阶是到达马路的台阶也是面向潜水店的台阶,两个台阶底部有一个公共平台,窄窄的,细长。
文澜在上面,尹飞薇比她快两步,还未到达平台,尹飞薇的脚步就慢了。
而幽暗无比的夜色里,大道上传来人声,热闹,磁性,声声入耳。
文澜未停脚步,甚至未抬一眼。
尹飞薇却已经站定。
公共平台上,迎来一帮人,比她们快许多,文澜的位置在台阶的顶上方,尹飞薇在下,她突然猛顿,等于与公共平台上的男人迎面相碰。
这是怎样一个场面?
对方的反应不亚于尹飞薇,也是猛地驻了步子,如盖的梧桐树遮蔽夜空,让夜更暗,也让高墙上的小灯越明。文澜在明处,那帮人处在暗处,与她的位置是一个上,一个下。
但是文澜的内心并不在意迎面碰到什么人,而余光也毫不关心,她在意的是对方突然停下,这动作突兀,将给她的去路造成阻挡,于是,轻慢地抬起眼帘,完全是无意识式的行为,但是就是这一眼,她看到台阶下,半明半暗的那张脸……
“文文——”尹飞薇惊叫一声,像炸开的响雷,突兀无比,“是他吗!”
吗……用的重音!
文澜惊呆。她的表情非常剧烈的停住,而在这之前是无限似放大的瞳孔,她的眼神先像地震一样张大,停留了好几十秒,直到脸部其他肌肉也随之僵硬,像失去自由活动功能。
她甚至在这一瞬,连脚步都没停下,从上一阶到下一阶之间却又似隔了十万八千里,这一步抬起就始终没落下去,她的身体其他部分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眼神与停滞的脸部肌肉代表一切,错愕,震惊……
最终那一步没有往下,而是往后缩,这收回的动作让她整个人倒退了一步……
幽暗梧桐树下,那个小公共平台上,身长玉立着一个人。
光线不明情况中,他只有完美的头部形态,搭配一个模糊的脸部轮廓,身材在紧身潜水衣下若隐若现,有比例优良的宽肩窄腰和修长双腿。他这一身和他整个人的出现一样耀眼。像什么东西在发着光……
哦,是海水……
夜深着,背街的大道有漫长的梧桐树,和弯曲的海岸线,海水幽蓝,潮汐声不时鸣响。
看似幽静。
在不远处,海岸边的一个小平台上停着两辆车,其中一辆熄火,另一辆灯光雪亮,使得车体在半暗半明中如此醒目,而随着“砰”地一声,后车厢盖上,那些扛着装备下车,一边骂骂咧咧往这边来的男人,像组成了一条黑色珍珠带。
他们身上都带着湿亮的水光,从两辆车边一直长长的缀到平台上来。
当那道身影停留在平台上时,他背后是蜿蜒着往这边来的同伴们,而和他一起被迫停下、来不及刹住脚步的伙伴则满脸错愕。
“霍岩?”
“霍岩!”
……
他们惊奇着,催促他行动,不管是上去,还是跟迎面碰的人打招呼,总归要有个动作,可他停顿着,在幽暗中,猝然停顿着。
“是他吧!是他!”尹飞薇惊叫仍然止不住,一手猛地搭住文澜手臂,摇晃,“——你看到吗!”
文澜的眼睛仍然是圆睁,放大的。夜深人静,他们那一群人突然的出现,像天兵天将,穿着潜水衣,打头的人一身轻松,而后面来的扛了一堆潜水设备,也就是他们怨声载道的声音最大。
前头的人谁还记得为同伴分担呢。
文澜一开始看不清他的脸,但内心晓得是他,哪有像他这样无缘无故的停留,和长久的对视沉默?
直到那些人又叫他……霍岩……霍岩……
她目光忽地就一转,像是瞪久了酸涩,立即就湿润了一层。眼前于是就更加看不清了。
尹飞薇已经接近疯狂。夜色更加热闹,她几乎和他身后那帮人互动起来。
他仍然没动,直到同伴问他,“是不是认识啊,霍岩?”
他并未回答。
但是,下一步,就走出了幽暗,高墙上的小灯,发着白炽的光,将那头湿发照得更亮。
文澜无法形容这久别七年的第一眼……
他从暗处里走来,露出了已经长大的五官……
浓黑的眉,高挺的鼻,薄而清晰的唇线,脸廓不再少年模样,硬朗、英俊,那一双印着灯、印着她的双眸,微微夹着笑意,却和从前一样的温柔无二。
他走到了光亮处,她的眼下。
“文文。”声线一起,物是人非…
磁性,微沙,有笑意,又全然不熟悉的音调,太成熟了,是成年男人样子……
文澜模模糊糊中,看到他穿着上下分段式潜水衣,也叫湿
衣,特别修身。
今晚的海市,她的感受中是这么冷,他却在夜潜中选择到这么温暖的水域,只有温暖的水域才能使用薄而贴身的湿衣,他甚至连潜水靴都还在脚上,一身黑,气度非凡……
这是霍岩。
“……还记得我?”文澜一张口,就知道失态了,嗓音沙哑、颤抖,而眼睛早就模糊看不清,唇瓣在吐出四个字后,再无法出声。
想问问他,七年不见,对她长大的样子怎么看?
反正她是认不出他了。
夜又很静下来。
这长久的沉默,到这一来一往的两句话后,他们身边的人都寂静了,目光全都集中又新奇的看着他们,除了尹飞薇是贴墙而站,垂下去看不清表情的脸。
那人在听到她话后,显然是难受的,怎么会……他似乎是回答了这三个字,轻柔,无力,或者其他复杂的情绪。
他往前走了一步,使得整个成年后的模样,让她更加看清。
可是文澜转身就跑了。
相比他还带着海水气息的沉重湿衣,她丝质裙摆轻地仿佛飘在云端,她白皙肌肤裹着这一件长裙,猛地扭头转身,重新跑向咖啡馆,就像一朵云飘然而去。
“霍岩……”他的同伴奇怪,也着急,“怎么回事啊!”
他停了停,接着,抬手将胸口拉链扯更开,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大阔步回了院子。
与她背道而驰。
可他的动作,显然是急促的。
那些愣在原地的伙伴们试图和尹飞薇打招呼,尹飞薇自己先抬脸朝上方路灯笑了两声,接着,自顾自地说看来今晚要参观下你们潜水店,没等那些人回答,径自上了通往潜水店的台阶。
……
去而复返后,老板娘将花露水重新喷洒。
回到屋子,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两条毯子,其中一条递给文澜。
“谢谢……”声音仍然哑,一出口,文澜就不自觉吞咽一记,感觉到好多了,才勉强向老板娘抬起一个笑。
“晚上凉。你朋友呢?”老板娘手中还有一条。
“她暂时不需要。”音落,微微整理了下盖腿的毯子,垂眸,沉默。
老板娘很体贴,将另外一条留下,让她盖一下肩膀。
文澜点头笑。
老板娘走后,她却迟迟没盖肩膀的动作。
两条毯子,一条在腿上,一条在椅背上。
她沉默着。
遮阳伞在头顶,实木桌子的另一侧上一刻坐着尹飞薇,下一刻就将坐下另外一个人。
文澜眼睛没先前的剧烈模样,只微微的发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她感觉到惊涛骇浪般的重逢情绪还在前一秒时,下一秒,一道有力的脚步声就进入耳膜。在庭院下面的台阶时,那声音就声声入耳。
文澜心跳猛地加速,一瞬间就用闭眼又睁开的方式来确定那道声音是不是幻觉。
在第二个回合结束后,她眼睛睁开,听力比眼睛更加靠谱,马上就确定了今晚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在同样的位置,向尹飞薇伤诉自己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城市,这一刻,她就有了抛开一切,枯死在这座城也罢,也要问出,他这些年到底去了哪……
上一个场景伤心,这一个场景暴怒。
她很生气,想起七年前,十三岁的自己,在那个下着雨的小渔村,上上下下地抱着他送的大理石,奔跑、寻找,之后就病了……
又被送出国,过了多少年思念成灾的日子……
他去了哪里……
今晚又怎么有脸出现的……
在心中无数次幻想过,如果重逢,她该怎样的质问、报复他……
她根本不像外人所看到的那样端庄、大方……
她心眼比针孔还小……
“文文……”磁性、低沉、成熟的男音,轻轻呼唤。
手指不自觉将腿上毯子抓皱,文澜垂着眸,脸庞微微轻偏,向着露台下的海岸。
他音落后,没有动静。好像在悉听发落……
文澜嘴角艰难的一翘,之后抬眼,瞧他。
他很高的站在那里。
比少年时高出太多,之前他一米七八,现在隔了七年,至少一米八七。那双眸子还是那样亮,一顺不顺地迎接她目光。
霍岩是真的变了。
肩膀完美撑起衣肩,头发湿着水,滴落的水珠染湿敞开的领口,胸肌起伏。
他微微勾唇,就带出无比好看的笑意,像是令人心安,一瞬抚平所有情绪的那种魔法笑意。
文澜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说话,意思却已经很明显。
他笑出了声,短暂的就那么一声。但像是一种信号,无声在说着,行,我已经接受到你的和解讯号。
然而,霍岩也知道,这个“和解”只是在他坐于不坐的问题上,而两人分隔七年、中间所产生的鸿沟,不是一朝一夕填平。
他坐下后,露台有短暂的空寂时间。
彼此都没有出声。
但是,霍岩一直在看着她。文澜抬起视线时才发现这点。
她并没有怯场,即使对面的男人比尹飞薇挺拔、伟岸太多,存在感强烈,更别说那张脸,和那样深邃的眼神。
她只是看着,目光不游移,大方看他的同时,也大方让他打量自己。
“我变了吗。”文澜先开口。
彼此目光仍然交织。像密密的网。
霍岩头发是湿的,衣服纽扣都没有扣好,但也不影响他的风度,他眼神清澈,能让人联想到世间最纯粹的感情。
也的确是最纯粹的,他们彼此之间……
薄唇微动。
“嗯。”
磁性的一个字,像是包含太多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
接着,霍岩就笑了。他微微往后靠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微拉距离,将她看得更清楚。
文澜于是笑了。也往后靠去,她背后肌肤感受到了毯子的触感,心里想,幸好没披,不然他哪能看彻底……
“今天夜潜?”虽然彼此对视也很舒服,但文澜觉得该起头说点什么,她目光直直看着他,看着他匆匆换下潜水服冲了一把囫囵澡后的样子。
霍岩这时候才想起扣子没系好似的,修长手指抬起,慢条斯理往上扣,他表情非常自在、平静,顶上的灯照亮他手腕上一块发光的表盘,这是一块潜水表,一般人认不出。
“麦岛西南,”他轻声,“很适合夜潜。”
“能见度怎么样?”
“看到一些珊瑚。”他笑,“遇上两只海龟。”
文澜浅浅一勾嘴角,不一瞬,却又落下去。
“霍岩。”慎重其事地叫他。
他眸光微微变。
手指从领口回到桌下,也许落到长椅,也许在他腿上。
“我们一定要谈论这个话题,哪怕可能不愉快。”文澜声音发颤,“你到底去了哪?”
“为什么不联系?”
“不知道我在找你?”
“有钱花吗?”
“你当时怎么身无分文离开海市的!”
“文文……”他似乎想安抚她,而不是制止的意思,眼神柔和,笑意浅浅,“这七年,我过得很好。”
“好?”文澜嘴角颤着地一提,“很好为什么不来找我?”
霍岩不答。
文澜直直盯着他眼,眸光晃颤,“你倒是说啊……”然后又忽然很轻声,几乎类似自言自语,“别以为会轻易原谅你,哪怕解释的再好……”
“文文。”他又叫她,这回笑音憋不住了。
文澜不明白有什么好笑,她眼神是收敛着的,但又很柔和,好像生怕他下一秒离去,眼前一切都是梦。
霍岩就静静看着她。她有她的情绪,而他有他的法宝,他静静不说话,柔柔笑着看她就行似的。
可恶的是……文澜真的被这样安抚住了。
她不再情绪起伏地质问,只微微偏了头,她知道自己没出息,不该这样偃旗息鼓,但是他居然带了一件外衣来,并且这一刻起身,到这边给她随手披上。
清新的气味,拥有无数香水的她,这一刻竟然分不清这是属于哪种香氛,可以确定的是他自己衣服,因为和他身上那件几乎同款。
上等的料子,贴着她肩头、后背,文澜渐渐地气就消了,至少他没撒谎不是吗?
能玩得起潜水,戴那样精端的潜水表,衣服款式不落俗,他浑身没有风霜深刻的痕迹,靠近她时和少年时别无二致、一样的安全感十足,不曾被什么打倒过的气势。
“别生气,我可以道歉的,文文。”他站在她身
侧,一边惭愧的说。
文澜喉头哽了一下,想回话,但是,实在说不出。
“抬头看看我。”这一声几乎带着轻哄。
文澜强行地将喉咙里情绪吞咽下去,接着,抬眸看他。
这个角度,简直为霍岩量身打造。
时隔七年,他完美诠释了,好的骨相,经得起岁月考验,相当出色。
“能原谅我吗?”他这么问。
如此近距离,彼此,气息相融。
文澜是真的败下阵,在他的眼神里,倏地笑开来,“真的不敢相信,今晚会这么遇到你。”
“你要哭了……”那双剑眉耸起,他薄唇抿了一抿。
文澜却笑得更厉害,然后,不给他看似的,两手支住自己的额,接着,掌心又从发顶往后顺去,落得个满手香滑。
她眼神回睨到下方。听到他又说,“真的对不起,文文能原谅我吗?”
如果他不是从小到大,说什么话题都把她名字带上、显得重视无比的话,文澜这一次也许没那么快原谅他——
作者有话说:之前排版失效了,现在刷新一下。
上章有大量新增内容,要看哦。
第55章 山盟
太多情绪一时半会无法沉定,像漂泊大海间的小舟,激荡不止。
文澜两耳甚至嗡鸣,“霍岩……你真的太讨厌了。”
“对不起。”
“你知道那天我找了你多久?”她头偏着并不看他,余光只感受到他存在感强烈的侧影,说不清当下感受,熟悉又陌生无比,而这一切是他一手造成的,“这些年我一直断断续续梦回那座渔村,下着大雨、细雨的样子,你让我一个人睡在那个房子里,然后走之前还对我说,第二天早上会陪我去看海上日出,你知道,我多期待吗?”
“怎么办?”他忽然俯身下来,在一个足够分寸感又极亲昵的距离里、停她耳畔,“我该怎么弥补你?”
“什么都不需要!”文澜紧紧地扣住掌心的料子,像泄愤,将那两块地方弄得褶皱无比,“你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欺骗我。你当时,完全不考虑我,你是没家了——我也没家了,凭什么你要抛弃我呢?”
他的衬衣,替他受过,在她掌心里已经面无全非。
两人没有目光交流,霍岩听着,然后凝视着她的侧脸说,“对不起。”
“不要……”她气又恨,又可怜、柔弱,“什么时候回来的?”音调一转,改口,“应该先问,之前去了哪里。”
“全国各地。”
“……”文澜激烈的情绪一停,整个面目怔滞。
“一开始顺着海岸线,后来没消息,辗转内地。”他说得是如何寻找霍屿。
当他开始坦诚时,文澜就开始处于下风,她两手瞬时似没了力气,徐徐松开褶皱的布料。
“消消气。”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
文澜一下子什么都不敢再问了的心态,手心布料彻底松开,她扣住衬衣两侧包裹自己、防备他的动作消散。
神情有些颓然,又不敢过于颓然……
一时都不能直视他的眼睛。
两手轻轻搭回桌面,微微喘息,平复情绪。
他在她身侧站了一会儿,确认她情绪平复下来后,重新回座。
夜色浓稠如墨。幽蓝的海水拍打着空无一人的海岸线。道路边的露台,灯光如笼,静逸包裹着下方的人。
“……妈妈也没消息吗……”她鼓起勇气问。
“别担心,”霍岩看着她,那眼神说不出来是对母亲弟弟失踪的麻木,还是已经练就出一身钢筋铁骨般的冷漠外壳,“相信他们会没事,就像我会回来一样,他们总有一天也会。”
“我不知道,你竟然已经开始相信玄学。”文澜猛地抬眸看过去。
那男人是真的就是男人模样,淡定沉稳的眼神,胸有成竹的气度,嘴角令人产生错觉的、似对她很欣赏的笑意,“刚才过来,你朋友说,你今晚去算命,那人说你会有喜事,看来有时候玄学,是不得不信啊。”
他说完,就深深睨着她笑了。
文澜很错乱,一时真的无法将眼前男人和儿时的他对照上,除了那些轮廓还在,他眼角眉梢哪还有从前青涩模样。
她一时深深盯着他,嘴巴又无法否认自己算命的事。
他笑意越来越浓。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他的目光很专注,无论笑,还是戏谑,都只深深对着她的眼睛。
文澜轻轻吐了一口气。一开始尖锐的身形慢慢松懈下来,不再张力十足,对抗力满满。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在祈祷那股玄学真的有效,还是相互冷静下来、默默观看对方模样。
程星洲端着餐盘过来时,就看到露台上静默相对的两个人,好像什么没聊,又好像什么都聊了,那女孩长得相当出挑,正面对着他的方向,程星洲步伐故意放慢,抓紧时间看她。
几十秒的耽搁后,到达小露台,那女孩抬眸看来。
程星洲立即哈哈笑,“你真不够意思了霍岩,这么美的姑娘不介绍介绍?”
一上场就公子哥的口吻。
文澜脸上维持形象,内心将对方早打量完毕,形象是不错,就是嘴不着调。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跟霍岩有什么交集。她于是生了兴趣,主动开口说了声“你好”。
程星洲放下餐盘,上头搁了一份蛋炒饭,拿西餐盘子装着,挺有模有样,直接放到霍岩面前,一边讨好霍岩,问文澜到底是谁。
“你闭嘴。”霍岩声音很淡,他成年后,气场越发四平八稳,“装备洗了?”
轻声调一问,却满满压迫力。
“不高兴啊?”程星洲瞧出端倪一般,笑容更加坏,“到底什么人啊?真像尹飞薇说的,睡同一个被窝长大的?”
“她怎么不过来?”文澜脸色一窘,反应快速的岔开话题,“我们也该回去了。”
音未落。霍岩抬头看她一眼。
文澜脸色一时更窘,好像她不该回去一样……
可确实很晚了。
而且他刚潜水上来,得做许多后续工作,比如好好洗一把澡,将手上被珊瑚刮伤的伤口处理一下,还有冲洗装备……
他似乎对程星洲不够信任,怀疑对方没将潜水设备清洗好。
程星洲大叫冤枉,“你不放心自己去啊,你舍得去吗?”越来越不着调,“潜水表都还没摘吧,小心海水腐蚀了。你说对吧,霍岩的小青梅?”
“别跟这人一般见识。”霍岩还是冷漠,似乎对方不值一提,哪怕对方辛苦送上一份蛋炒饭,他嘴里还吃着人家的呢,只对文澜嘘寒问暖,“结束后,我送你。”
“你眼里根本就没我啊!”程星洲夸张嚷着,“刚才在水下也是,我是你的潜伴啊,差点迷路都不来找我!”
文澜忍俊不禁。两颊都红了起来。她一边看着霍岩补充碳水化合物,一边听程星洲废话。
程星洲说他们潜了一天,白天在麦岛西南,晚上同样挑的麦岛西南。
夜潜是相当有挑战性的活动,对安全系数的要求也比较高,最好挑选白天潜过的地方。不过虽然是同一地方,由于水下生物的特性,白天所看到的景象和夜晚完全不一样。
“你们体力消耗蛮大的,我不敢打扰了。”听这人说话,文澜就感觉,霍岩再不补充能量,估计就要累死了,虽然他外表上并没有那么疲累,可能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她嘴角弧度更柔和,一时沐浴在灯光下,心境相当平静。
程星洲也不完全是废话,至少他在霍岩吃饭时,充当了陪聊角色。等霍岩吃完,并且将腕上潜水表摘下来让他清洗时,程星洲的表情相当受打击。
“看到没。我整一个就打工的,但是妹妹,你要知道,我们平时不这样。今晚他看着我就烦似的,可能怕我追你吧……”
霍岩轻笑一声,“再废话试试。”
程星
洲朝文澜一撇嘴,“看到吧。这就是男人……对同性充满敌意。”
文澜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不过这个人很有意思,油盐不进,好话赖话皆当耳旁风。
霍岩和他的关系也很有意思。至少,他从前的交友风格不是程星洲这一类人物,他不喜欢太吵的人,不管同性还是异性,如果是霍屿或欧向辰站在这里,前者早吓得屁滚尿流,而后者一早识趣收声、不敢无视他的话。
这个程星洲,宛如铜墙铁壁。
“我去拿车。别听他废话。”三人从咖啡馆下来,霍岩站在小平台上,对文澜叮嘱。
他身影颀长,两人在一个水平线时,文澜都得仰头看他。
霍岩背对光,微微弯曲背脊,视线自然地落到她脸上。
程星洲忽然在旁边暧昧的笑。
两人都听见了。
霍岩嘴角缓缓上扬,好像摇了一下头,又几乎不可察。
文澜也笑了,“嗯……”她终于明白过来,霍岩不是“吃醋”,是在朝她释放信号,这个程星洲是一个花心大萝卜、见到女孩子走不动的鬼样子,这会儿上蹿下跳的是要确定霍岩对他的态度,以及文澜的态度。
霍岩的态度当然肉眼可见的反对,至于文澜么,只觉得好笑,当然也不可能理他。
……
夜里三点,回到老宅。
霍岩自己开的车,那辆车是辆保时捷,偏商务,价格应该不低。
文澜不懂车,但可以看车,车子内饰及舒适度都能反应问题。
她问他,从哪来的钱。
他回答的不可不谓真诚,“何问石是我的外曾祖父,在国内飘了几年,我到日本和他们相认,之后继承一笔属于我的遗产。这是我的第一桶金。”
何问石,这个名字,将文澜思绪带到老远。
那时霍家刚破产,何永诗变卖家业,最后只剩两幅画,声称是何问石的作品,当时,她一并交给霍岩保管,而霍岩随即就转给了文澜,到现在那两幅画还在文澜银行的保险柜里。
“是真的?”车子在红山路停下时,她一时之间没有下车,侧头看他时,他双手静静落在方向盘,幽暗光线下侧颜线条英俊非凡。
轻声,“嗯。”
“欧叔叔当时找了专家组鉴定,给我的答案是假的……”文澜语气失落,“当时是真的话,我会卖掉把房子保住的……”
“对不起……我只有成年后……才买回了老宅……”
“文文,”霍岩扭头看她,“我和你都长大了,很多小时候无可奈何的事现在都不在话下。”
他还坦白,“你买回老宅,我买回8号,我们都能自己控制局面了。”
“8号是你买的?”她惊讶,声音一时都有些抖,“你今晚给我的意外太多,我不知道你们家竟然和何老能扯上关系,也不知道你去过日本,不过……你能爱好潜水,应该去过很多国家……我脑海里一直以为你在国内……所以拜托很多人在国内找你……”
他忽然说,“也许你去过的地方,我也曾走过。”
这一句后,文澜就没了声音。
直到下车,他们都没提起关于霍家,关于儿时的点滴。
霍岩先给她开了车门。
文澜下车后,和他在车边的梧桐树下又多站了几分钟,之后才相互道别,他目送她背影进入老宅。
半夜无声。
……
第二天一早,文澜就醒了。
她其实没睡多少,回来后差不多三点,尹飞薇又缠着她聊了一会儿,等到碰床单已经是四点后。
躺在床上又辗转反侧,之后还爬起来,在网上搜索男用香水类型。她以前没关注这些,一时难以找到霍岩衣服上的香味。
有时候,人们对气味敏感,并不是多爱好,而是通过这种气味的存在,确认发生过的事是否存在。就像怀念小时候母亲所做的饭菜,后来可能再也尝不到那种味道,就感觉有一丝虚幻。
她在所剩不多的夜色里,翻来覆去的找,一无所获,之后笑自己大惊小怪。沉沉入睡。
再睁眼,清晨六点钟。
是个好天气。
“怎么样,还走吗?”尹飞薇出门买好早餐,在餐桌摆了两盘,一边喝海鲜豆腐脑,一边胸有成竹问她。
文澜无奈,“昨晚不是说了,今天中午的飞机。”
“我以为你经过短暂的睡眠思考,该有所改变啊。”尹飞薇放下勺子,不轻不重的皱起眉头说。
文澜摇头,“我得弄毕业设计,”又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被你押着的,原先就没打算待多久。我爸莫名其妙的安排,让我对海市产生恐惧,我怕再待下去,他一回来,又拉着我见欧家人。”
“你看出来了……”尹飞薇试探的一抬眼,“他想让你和欧向辰成对。”
“我又不是傻子,这点事,谁看不出?”文澜轻轻撕开酥饼,“不过,只要我走得快,他就撵不上我。”
“你打算走一辈子啊?”尹飞薇意味深长笑,“和霍岩这么戏剧性的碰面,不多关心他一下?”
“他不用我关心。”文澜皱眉,“他过得很好。”会对她说,他们都长大了,有能力控制局面。
要知道局面,不是那么好控制的,曾经霍家的如山倒,将他们两人压得密不透风,以为一辈子就这么爬不起来了,他更是受尽人冷落,可现在,他堂堂正正出现在她面前,并且买回荣德路八号,他知道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会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玄学也没关系。
“曾经的他,是多么弱小,那年走时,凄风苦雨。”文澜说着,声音不自觉带抖,好像那些事就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我能想象,他当时离开的心情。用了多少力量,才又强大的站起,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怪他了,其实也早就不怪。”
“那文澜你还犹豫什么,”尹飞薇干着急,“就留下来啊!”
“这次重逢,你的功劳不小。”文澜似乎懒得跟她再扯回去的理由,拿纸巾擦了嘴,落落大方站起,朝尹飞薇笑,“谢谢你。不是你昨晚一拖再拖,我哪里能正好遇见他。”
如果不是尹飞薇一而再地对咖啡馆的食物着迷,文澜很早就走了,根本不会碰到夜潜回来的他。
她目光真诚,尹飞薇却笑得复杂,“你能珍惜这次重逢才是对我的回报吧。”又说,“指不定他又去了哪里,你找不到呢?”
“那他就做好,一辈子见不到我的准备。”
“真有自信。”尹飞薇抬起两手,鼓掌。
文澜胸有成竹,乐不可支。
……
下午一点的飞机。
吃好早饭,赶往墓园。
尹飞薇仍旧休假,先送文澜去扫墓,接着,再送往机场。
天下起淅沥沥的小雨。
路上,文澜跟尹飞薇聊,说心情比以前好多了。
因为霍岩回来了。
她感觉对霍启源的愧疚少了一些,不然,总觉得自己没照顾好霍岩。
“其实你也没多照顾他,这些年他一直自己照顾自己。”尹飞薇拆台,“别在你叔叔面前邀功啊。”
“你废话真的很多。”文澜随口一呛,同时想起昨晚见到的程星洲,也是“废话”挺多的人。
对于外界的声音,她可以完美忽略,霍岩昨晚真是白担心了,她才不会看上程星洲那款男人呢。
到了墓前,尹飞薇等在底下,文澜一个人打伞上去。
霍启源的墓碑屹立在雨中,和七年前他下葬时一模一样,细雨,更添纷乱。
文澜用纸巾擦干上头的雨水,然
后将自己的伞留下。接着,拜了拜,在雨中飞快的跑下来。
回程时,与一辆车擦身而过。
文澜擦着湿发,余光一跳,猛地扭头,那辆车远去,只留他惊鸿一瞥的侧颜,深深在脑海。
尹飞薇敏锐问怎么回事。
文澜摇头,笑说没事。
……
意大利,佛罗伦萨。
回来后,忙得不可开交。
文澜马上本科毕业,虽然还在欧洲,不至于大张旗鼓的搬离,可还是有很多麻烦。
她在外面有一间工作室,如果全部转移到伦敦去,工程相当可观。
文澜联系了学院的老师,请他们帮忙请靠谱的工人,将她的作品和所用材料,小心妥当的运去英国。之后又请在英国的一个师兄吃饭,人家帮她在伦敦找了新的工作室,又帮忙对接,对她热情的不得了。
文澜回来就在无尽的毕设,搬家,与各种聚餐中来回转。
这天晚上,她在佛罗伦萨的一家酒店宴请同学、老师,算是离别宴,大家情绪都上头,喝的醉醺醺,相互搂抱着,场面一度闹到失控,有哭的,有笑的,像是菜市场。
文澜坐在角落,微信消息突然响。
她端着一杯香槟,在满室的酒精味中,气质格格不入,不过,身上的情绪也拉扯不住,和场子里的人一样嗨。 ????????
翻开消息,没看清,就先发了一排问号过去。
等她回神,对面也发了一排问号过来?
文澜凝神,一看两人聊天界面,满屏问号,显得特别不庄重,她一时乐不可支,手指迅速给那边发:
你干嘛?
你怎么?那边回。
霍岩的头像是一片海水,好像是和她重逢那天,在麦岛西南水下拍摄的照片,一群发着磷光的鱼往镜头游来,美丽又深不可测。
和他这个人很不像。至少两人加上好友后,他几乎从不主动找她,今晚是第一次,文澜定睛一看,才看到他第一排字,他问她事情办好了吗。
文澜想起自己之前告诉他,要将工作室搬去伦敦的事,这都好几天了,他才过来问。
文澜一时服了他,假装凶巴巴的回:我在聚餐,情绪上头,发错问号,你也情绪上头,给我发问号?
她这纯属于没事找事。她发问号过去,他不就得发问号关心她什么意思么?
文澜觉得自己就算按错了,他也能“翻译”出她的情境,她才不会、那么不稳重的搞一排问号给他,她肯定是“有事”才错发了……
他那边有一两分钟的延迟回复。大概被她搞蒙了……
文澜端着香槟,在椅子上笑得更坏了。
界面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好几次,他才发来四个字:你喝多少?
这又是什么意思?好像她是个酒鬼?
文澜又来劲了,眉头一拧,假装生气:我可从来不喝酒!
“我的小祖宗,你在做什么?”这时,旁边有个英国女同学,将她肩膀一搂,脸红脖子也红的对她嚷,“这么多帅气的男同学甚至老师你不看,在和谁聊天?你和谁搞上了啊?在这毕业时刻,我们玉女大人动凡心了!”
“喝你的吧。”文澜将手机一收,不给这位中国通看自己的界面,同时伸手拿过桌上的一瓶拉菲,给这位中国通满上,“继续啊,以后到我们中国,我得白酒招待你,现在可得练练。”
“你滴酒不沾,练谁呢!”
是吧……
别人都知道她滴酒不沾呢。
文澜这会儿真想把这场面录下来,叫霍岩看看,她是真的不喝酒的……
笑着,拉拉扯扯地和同学玩了一会儿。
文澜重新缩回椅内,看他的消息。
霍岩回了三个字带一个问号:你不喝?
不信任我?文澜回复。
他没动静。
不知道是她刚才的停顿,让他离开了聊天界面,还是在琢磨什么……
文澜沉默等待了两秒,接着打字:我不会喝酒。
她是真的不会喝酒。在外面社交向来只喝没有度数的香槟……
况且她也不想喝,总觉得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不喜欢非清醒,晕乎乎的感觉……
此时,耳畔吵闹,同学老师都嗨了,文澜在异国他乡、油画满墙的包间里,静静待着,等那个人的消息。
太可惜了。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但就连等待都好像没那么难熬,变成一种享受似的。
文澜就收到这四个字。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文澜蹙眉,正疑惑。
界面上忽然跳出一张图。
和佛罗伦萨的夜晚不一样,那边光亮大盛,天空如镜,海水碧蓝,一张第一视角的照片里,男人裹着黑裤的紧绷腿部出镜,随意抵在小小的桌几下,他戴着腕表的一只手,扣着一支红酒之王帕图斯的瓶颈。
整张照片没有多余修饰,实景的蓝天大海,远处的海鸥,和镜头近处他的腿、手臂,加那块闪亮的表盘。
和表盘的耀眼比起来,那支扣在他掌中的帕图斯才真正吸睛、当之无愧的主角。
他要传达的就是这瓶号称红酒之王的酒……
文澜眼睛在他腿部、手臂、甚至手指上的指甲一一扫过后,才看向那瓶酒,她是认得的。
发消息过去:什么意思
又发:我不知道,你竟然学会绕弯
小的时候,他想让她去霍家时,会发一些照片给她,她是雕塑者,他深知她的爱好,她对美的事物向来不可自拔,而他是最完美的模特,她见到他,会立即冲过去。
现在他还是这样,用人景出境的方式吸引她,文澜却已经不是小女孩……
她晓得他的心思,或者说,开始懂男人。
他那边发来语音,声音磁性,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原来他的成长也在同时,她长大了,而他更加沉着:
没别的意思。买回老宅,怎么着也该谢谢你。
你想请我喝酒
真不会喝?
这句是用文字发来。
文澜盯着就笑了,回语音:真的不会
为什么?霍岩奇怪,语音里有大海的声音传来,他真的在海边:我们可以挑度数不高的酒
我一喝,容易胡言乱语……文澜这句讲得非常好不意思,声音娇俏,又低软。
霍岩一会儿才传来,有笑音:我在,别怕
文澜一瞬间面红耳赤。就连回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
周遭仍是聚餐的喧嚣,她却仿佛不在同一空间,满脑海的回荡着他的声音……
我在,别怕。
她捂脸乐。
……
虽说算定下了回国后、再见面的事。但一时还不能立即回去。
毕业聚餐搞定的差不多后,文澜送同学们离校,到最后,剩她一个人。
这时候,还没安定下来。
她得去参加一位学姐的婚礼。
尹飞薇这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对她还要参加一场婚礼而推迟回国的事,大为惊讶。
“我的老天,你这是联合国总统都没你忙呢!”
“你打长途干什么?不能微信聊吗?”文澜在自己位于百花大教堂附近的宿舍里,找参加婚礼的衣服,一边将手机夹在耳边笑,“还有,联合国只有秘书长,没有总统。能不能念点书?”
“我念书干嘛?像你一样本科搞完搞研究生,研究生搞完还不得继续搞博士?”尹飞薇惊叹连连,“算了,我干点动嘴皮子的销售挺好的,像你这样,家都回不了,我是不行。”
“我这不是已经打包,准备彻底离开佛罗伦萨了吗。”文澜安抚,又笑,“你今天奇怪,干嘛这么操心我参加婚礼的事。”
“没啊。”尹飞薇乐,“我就是想你了,问问你念研究生之前,能在国内待多久。”
“大概三个月。”英国那边秋季开学,比国内晚一个月,文澜神色忽然静下来,整个人在衣柜前停滞。
“我感觉你爸催得挺急的,国内这边倒处传你和欧向辰要订婚的事,而且两家长辈走得也近,最近又有一笔
生意上马……我一边想你,一边又担心你回来受制约。”
“我有数……”文澜清了清嗓子,恢复谈笑,“别担心。”
“好……”尹飞薇停顿一瞬后,问,“婚礼在哪里,远吗?”
“南部,一个庄园里。”
“你不会喝酒,先把地址发我,我怕有事,不能带人冲过去。”
“你神经了吗。”文澜哭笑不得,简直不想和对方聊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都是对我很照顾的前辈。”
“你先发来。”尹飞薇固执。
文澜结束通话。点开对方微信头像,直接将婚礼地点发了过去。之后就没管尹飞薇,收拾了行李,开始往南部出发。
……
意大利的国土是一个长靴子造型。
佛罗伦萨位于中部,号称白花之城,文艺复兴圣城。一个整座城市宛如敞开的艺术宝库的城市。
南部向南。
文澜坐的火车,托斯卡纳的丘陵风景一路在车窗外延伸,越往南气候越热。
那日光像白炽灯一般,倾洒欧洲的南部。
自古以来,欧洲的南部都是人们向往之地,有地中海的调节,整个南部温暖湿润,即使在夏天,海洋性气候的调和,也使得人体表温度相当舒适。
不过,那是对于欧洲人而言。
文澜从海市来,海市的夏天才叫真正的宜人,白天夜晚,只要找着合适的方式,就没有受温度困扰的时候。
学姐的婚礼在男方家的庄园里举行。这里盛产红酒,仿佛每家每户都有那么一个像样的酒庄。
不过酒庄也并不像酒标上印得那样高大上,实地,可能对于看惯了宏伟场景的中国人来说,真的不算特别震撼。
文澜喜欢学姐家里的气氛。他们这边的婚礼,早上开始,到中午饭前会到教堂举行仪式。大家穿的也并不夸张,女士有穿长裙,也有穿长裤防晒的,至于男士稍微正式一些,衬衣是基本的,裤子各种淡色。听说南部的意大利男人都厌恶黑色皮鞋,文澜这回一看,还真是,个个脚上都是棕色演变的色系。
“知道为什么吗?”一个在现场,一手挂着马甲的伴郎对她说,“因为黑色太阴郁了,我们南部人热爱色彩,自由奔放,皮鞋永远是棕色系最可爱。”
“哈哈。”文澜放声笑了。在这里也没有特别的要求,女人一定得做淑女。她大大方方。
仪式结束后,大家鱼贯从小教堂出来。在教堂门前的空地上拍照。
意大利的南部是真的阳光热烈。
文澜晒了一会儿,实在招架不住,迎着地中海的风,赶紧溜了,以至于好多人要找她合影,都没找着人。
到午餐时,全部人都到了庄园里。
这时候,聚餐地布置在背阴处,大家都舒爽了许多。
文澜随便找了一张长桌落座。来宾也不拘束,各自与周围人打招呼后,开始享用午餐。
文澜埋头干了一会儿,被新人敬酒的动静惊动。她没想到,意大利南部人竟然也和国内似的,要一桌桌的敬酒,轮到自己这桌时,文澜就知道不妙了。
穿着白纱的学姐晒得却黑,和文澜成了强烈反差,她被学姐的到来,惊动到站起来后,感觉到全场人都在看自己。
她笑着,眼神以私人的方式向学姐求饶。
人家却不放过,用意大利语向全场人介绍她,重点是“来自中国的美女”“东方美人”“敦煌壁画的飞天仙女”……
文澜脸蛋真的通红,前两个还能接受,敦煌壁画都扯出来了,实在难负盛名。
她扬着笑,对学姐甘拜下风道,“敦煌的飞天仙女,还得亲自到我们中国瞧一瞧,我算不得什么。”
“别谦虚了小学妹,”学姐又起劲,“很多人都表演节目,你也来一段,要你们中国的味。”
音落,全场鼓掌。
文澜这倒不怕,她刚才坐着时,看到来宾不断展示才艺,有唱歌,有跳舞,还有表演魔术,总之在欧洲生活了四年,早对入乡随俗这四个字理解透彻。
“好吧,其实我早准备好了。”文澜几乎忘形一笑,“学姐接招啊。”
“行。”学姐立即一揽走过来的丈夫,满脸陶醉的依偎在对方怀里。
文澜对自己桌前的客人行了一个小礼,文质彬彬,落落大方模样,“是一首中国歌曲,叫《大海啊,我的故乡》……”
这一段是意大利语介绍,后面歌曲部分以为是中文,结果她仍然使用的意大利语。
大家都惊讶了,短暂惊呼后,集体鼓掌。
文澜歌喉不赖,毕竟做艺术的,什么音乐、雕塑、绘画等等都是不分家的。小小一段唱完后,她要“谢幕”了。
学姐却不肯放人。
文澜真的哭笑不得,“可我就准备了一首啊。”
“谁让在场只有你一位中国女性呢,”学姐不依不饶,“老公,你说是不是?”
她老公长得玉树临风,是欧洲人的体格与相貌。跟文澜不熟,但笑容灿烂,这么对文澜一笑,文澜就不好拂新郎面子了。
只好说,“那我再念一首诗吧。也是关于故乡。”略微一停顿,又眸光笑意微微凝结的说,“或者说关于故人。”
“你这么重视,一定很有意思。”新郎说,“就用你们中国话,我给你找一位翻译,他也来自中国。”
原来全场只有一位中国女性的描述是准确的,因为还有一位千里迢迢来的中国男人。
文澜微讶,眉毛微微挑,是真的有点意外,“……好啊……”
她也没见过对方的样子。
今天一上午的婚礼她都躲在阴凉处,没有那个胆子像真正的欧洲人一样,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她皮肤白,并且越晒越白,但缺点也明显,容易晒伤,发红甚至脱皮。
这一上午的躲避,别说一位中国男士没注意到,就连欧洲男士都没看具体。
也许对方意大利语不错……
可是……
能准确翻译贺知章吗?
事到临头,文澜即使有点小意外,也没阻挡她的心情。
学姐和她丈夫特别热情,和文澜商定后,她丈夫立即往主桌那侧的方向走,应该是找那位帮手去了。
文澜在原地,喝了一口水,又整理颈后的飘带,她今晚不算盛装,但一身来自苏州的丝绸套装,仙气飘飘。
上衣后面还坠着长长的飘带,在庄园午间的暖风中飞扬,所以学姐夸她是来自敦煌的飞天仙女,也不算错。
“《回乡偶书》贺知章……”余光见新郎带着那位帮手过来,文澜觉得时间差不多,于是念出即将朗诵的题目,她声音在海风中原是清朗,只是突然地一顿。
就被什么物体忽然切断,戛然而止的风。
一时,她音似飘散在空中,没先前的热闹与清贵,这会儿只是被来人勾了魂……
那名中国男人,白衣白裤,领口应着意大利南部的气候,长长敞着,并不使人感觉轻浮,他眼神澄澈,黑亮,像来自东方的星。
“霍岩……”文澜不确定自己发出音量没有,只是在心内无比惊讶,惊讶到忘记管理脸部表情,他怎么在这里……
他走到她面前来,被新郎领着,像不认识她一样,“请开始。”
“你从哪儿来?”文澜后知后觉收拾好表情,轻轻一蹙眉,嘴巴差点翘起,语气就有那么点质问意思了。
眼光直直的,穿过地中海的热风,火辣辣瞧着他。
霍岩唇角弧度明显,同样瞧着她 ,“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这位中国男人……”她一时想到自己刚才的肆无忌惮表演,就感觉被他看了笑话,文澜心内郁闷坏了,但是面上绝不认输,瞪着他。
霍岩任她瞪了一会儿,忽然朝她侧头,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新人和来宾都看着呢,别掉链子……
文澜表情一呛,简直感受到侮辱一般,她有点不可思议挑眉,仿佛在无声说,什么玩意儿,你这是嫌弃我拖你后腿吗?——
作者有话说:以后逢周末万更。下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