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文澜面前,他所有的不可近亲都变成很好拿捏。
面对她的怒火,他出声安抚,“没关系,只是吃饭。”
文澜眼神抗拒,“不!”然后,转身就想跑。
霍岩一伸手,轻而易举扣住她。
文澜垂眸,看到自己被他扣住的手腕,听他说,“文文别闹……”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也带着微微的恳求,“别为我放弃前程。”
文澜喉间哽了一下,很想当他面大哭。但是她情绪这么松动的瞬间,霍岩就拉着她腕,将她带去了里面。
文澜不想当着外人面失态,一直咬着唇,克制情绪。
到了指定包厢,竟然坐了一桌子的人。
霍岩带着她落座后,先听那些人说了一些何永诗和宇宙的搜救进展,这些长辈纷纷表示,不会放弃对两人的搜寻,让霍岩放心,大家不会对他不管。
劭小舞身为他姑妈,率先提起霍岩的学业,说已经安排了本地最好高中,也给他租了在学校附近的房子。
文澜的舅妈也发挥女性余热,对霍岩嘘寒问暖。
霍岩则表现地意味深长。
除了对文澜舅妈客套一点,其他人基本没有理会。
这一餐饭吃得气氛紧绷。等差不多结束时,蒙思进才开口,“霍岩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家现在这种情况,荣德路的房子马上就保不住,你住哪里?学又准备在哪里上?”
他后一句问得十分雪中送炭,至少对文澜而言是如此。
她坐了半晚上,没一个大人提起让霍岩去留学的事,要知道连何永诗失踪前困难成那样都给他留了一笔留学费用,显然是希望霍岩出国的。
在座的各个是富豪,还打着和霍家交好的名头吃这一餐饭,却没一个提起要资助他上学。
她心寒无比。
蒙思进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开口,“不然你和文文一起去伦敦,你妈和弟弟的事我会在国内给你看着,留学的钱也不要操心,我给你张罗。”
蒙思进说着笑,“我对你很有信心,这点钱根本不怕收不回。”
他音落,桌上大人就集体缄默。
不过这股缄默,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战争。以文博延为首,几位男性长辈都似乎带着笑,准备倾听霍岩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瞬,忽地拒绝,“不用。”眸光看向劭小舞,这是他今晚第一眼用正眼看对方,后者直接愣了一秒,接着才勉强堆起关怀眼神,似乎想开口说话。
霍岩截断,“姑姑安排的学校和房子也不用。我自己弄。”
“霍岩你不要逞强。”文博延第一个回应。
时节已至秋天,他穿着一套三件式正装,没套西服,整个人显得儒雅含蓄。笑意微微扬在嘴角,眼神隔着镜片看却非常犀利。
他有一副用最淡口吻、讲最让人害怕话的本领。
霍岩年纪轻轻却不吃他这一套。就好像江湖的老规矩年轻人并不会遵守一样,他眼神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锋芒,不但接住了文博延的话,还很冷漠地一扬唇,几乎有些挑衅。
“本来就强,谈什么逞。”
是的,霍家再落魄,他没受过这桌人的一丝恩惠,除了文澜,他谁的感受都不用在意。
音落,就淡淡一声“我去洗手间”,起身,拉开椅子,面无表情地走出包间。
他这一趟基本不会再回来。
文博延的笑意难看。
堂堂达延集团的掌舵人,再怎么样也不能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孩气到。
停了停,他语气
正常说,“算了,这孩子自尊心强,也很有能力,”这一点他是发自真心夸奖,“从启源的离开,到他妈妈弟弟的事,他都表现的无可挑剔。他能管理好自己。”
接着,眸光一转,想对文澜说两句。
可她这会儿,已然情绪上头,根本不想理他。
文博延还是告知,“不要胡闹,霍岩也希望你去伦敦。”
文澜狠狠地回眸看他,那目光仿佛两人是仇人,文博延不可思议地嘶着气,文澜不等他发作,猛地起身,撂下一句。
“我说了不去就不去!”
这一句基本是吼,将除了文博延以外的一桌人震慑住后,头也不回冲出了包间。
文博延对此很淡定,无动于衷笑言,“她怪我没对霍家施以援手,可在座都知道,霍岩性格要强,除了永源前董事会的两位叔伯,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求助过,是他拿我当外人在先,我怎么努力他都不会接受的。”
劭小舞也点头,说,“文董你不要怪他,小孩子不懂事。”
文澜的舅妈神色复杂,低垂下脸,没再说话。
蒙思进意味不明哼了一声。
……
文澜出了包间。
脚步很快,怕霍岩提前离开,可左拐右拐到达卫生间,他竟然还在那里。
卫生间设在外面,有一条长廊通过,他两手撑在洗手台上,背脊弯得很低,直到文澜走近,他才微微一动。
扭过身看她,忽地笑,“怎么才来?”
“你等我?”文澜眼神微恼。
要知道他可是一直倡导她要出国的一派,和屋子里的人没有区别。
他此时,目光柔和,长廊的灯刻意调暗,配合洗手间的隐私,也配合长廊外的夜色。
他的脸沉静在这股特意的暗中,也变得若即若离,似捉摸不透。
“不等你等谁?”轻轻反问,将她弄愣住后,又笑,“我只有你了,怎么能不等你。”
文澜越听越生气,微微看去旁边,并不直视他,也不回应他那话,只生了一瞬闷气,瓮声,“那笔留学费不用就好了,当时我爸他们要出钱找人,你不该拒绝,这么多年,我在你家吃住用也花费了很多,就该让他还回来。还是你有什么事瞒我,和他有什么仇恨?”
“没有……”霍岩启声,眼神认真,“我和你爸之间,只是关系没到那个份上。”
“真的没其他事?”她语气慎重。
“当然。”霍岩眼神转为忽明忽暗。
他哪里会告诉她,之前遇见尹飞薇,说替霍家拉投资的尹华阳因文博延而死,这件事没有证据,最好一直没有证据下去,他就能一直拥有她。
哪怕异国,他不在乎,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兴许他的真诚打动她,文澜一晚上的不高兴忽然消散,然后红着眼眶说,“我要洗把脸,你旁边等我。”
霍岩退开前,文澜将自己手表摘下来给他,“拿着。”
霍岩收着她的表,扭头盯了她好久,见她没有异常,只在洗手池前冷静着情绪,他眼底没落一瞬后,一声不响地走开。
他在外面花园等她。花园里铺了鹅卵石路,霍岩一不小心踏空一步台阶,兴许情绪的原因,他整个人不在状态,竟然就将她手表扔了出去。
霍岩几乎愣住,接着才想起去搜寻,手表摔在花园里,他扒拉开草丛才发现表被摔裂开。
昏暗的地灯下,忽然一块明显不属于表盘部件的小金属进入眼底。
霍岩单手拎起,仔细看了一会儿。
他是多么聪明的人,聪明到母亲弟弟出事,自己晓得怎么安排人去搜寻,虽然结果一无所获,可他的声势弄到人众皆知,如果何永诗能看到,一定知道她的大儿子是多么希望她回来。
他也从来不需要外人的怜悯,自己能承受住一切后果,可以没有大房子住,没有学留,他依然撑住,直到霍家再次被他撑起来。
可是霍岩,在承担这一切的同时是因为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眼神不可置信,黑色眸光像起了两层水雾,静静在秋季花园里半蹲着,霍岩盯着那小金属看了许久,接着垂下眸,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给这东西拍了一张照,然后发给处理父亲案子的刑侦队队长。
对方很快回复,口吻像是聊天,很休闲地问他,这是窃听器,他用来做什么的……
霍岩一瞬就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掉。
等文澜回来,他仍然蹲在花园里,她语气惊讶,“你怎么了?”
然后,蹲下身,两手扶过来。
她对他向来没有界限,霍岩生病期间,她甚至守在他床边睡觉,现在倏地将他肩膀搂住
“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回家吧!”语气着急,眼神担忧。
霍岩将脸埋在自己臂弯里,一手抓手机,一手握着那块四分五裂的表,“我把你手表摔坏了……”
他嗓音嘶哑。
文澜皱眉,“没关系……那天在海里就泡不行了……坏就坏吧……”
“你爸送的?”
“嗯……”文澜皱眉,不理解他怎么了。
他又沙哑开口,“什么时候送的?”
“叔叔出事后……”文澜试图看他脸,但当把手移到他两颊,霍岩就狠狠避开了。
接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
“你回家吧。”只说了四个字,那眼神却看得文澜一瞬间遍体生寒。
“霍岩……”她唇瓣开合,语气不可思议。
霍岩弯身将手表塞回她手里,那冷漠的怒气,使得他眼皮都似起了寒意,低垂着时,仿佛刮了她两刀。
文澜完全懵住,霍岩没留给她多余思考空间,他起身,往外走,没有和她打一声招呼。
连背影都锋利。
文澜默默伤心了一会儿,接着起身,不由分说追出去。跟了一会儿,她才发现不对劲,霍岩没有走回家的路,而是漫无目的似地在街上乱走。
此时,已经到了夜里九点多。
他一步抵她三步。他走路,文澜就变成小跑地追他。
穿过吃饭的大街,往上走,横过老市区,又再度往下。海市的地形东高西低,他似乎准备一晚上这样的乱走完。
“霍岩!霍岩!”文澜一开始生气,觉得他莫名其妙,后来认为是两人分开在即,他控制不住情绪而已,毕竟文澜也想放任情绪,她明明就说了不想出国,可他固执认为她这样是被他耽误,两人难免会起冲突。
他一定是这样的……才在被父亲他们鸿门宴后,怒不可撤。
文澜一度追上他,扯住他胳膊,想问他是不是这样,如果不想她走,她可以不用离开,他也不用有负担,可当她拽停他,霍岩猛地回眸时,那眼底升腾的怒意几乎将她吞没。
“别跟着我——”这句算客气地,霍岩还对她咬牙切齿出一声“滚”。
文澜猛摇头,像完全不认识他,接着,眼神开始害怕,“你怎么了?”
霍岩深深喘了一口气,这口气使得他胸膛都似塌陷下去,再抬眸时,那眼神显得漫不经心又特别地易碎,“离开我,别碰我。”
然后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往铺满马牙石路的教堂走去。
那背影在暗夜、伫立在半空的哥特式教堂尖顶的映衬下,长长拉出一道影子在路面,苍凉到近似走投无路。
文澜眼泪开始簌簌落。仍然努力跟着他。她不敢发出哭泣声,就静静地任夜里的凉风吹干自己眼泪,然后一步不敢遗漏地跟随他的路线。
霍岩身材很高,在前面走时,几乎像航行标。
两人从夜里九点走到凌晨两点多。
海市的夜晚寒凉,坡多路绕,光那座地标建筑天主大教堂,都走了三趟来回。
文澜记不清准确时间,只晓得夜色由浓重黑变为渐渐晨光现。
原来从凌晨两点又走到早点铺
开门。
她终于撑不住,在一个街心小公园里停下,公园很小,有一条紫藤长廊,中间是一个小广场,摆着几尊玻璃钢材质的卡通雕塑。
长夜将明,公园内景象影影绰绰。
她忽然想抱头痛哭,不为别的,因为那双一直往前、终于似想起她而折返的脚步。
他穿着一双帆布鞋,牛仔裤罩住高高的鞋帮,在她面前冷冷站立。
文澜抱胸,将自己上半身压在膝盖上,人坐在长椅中,对上方视线无暇理睬。
她又累又饿,只除了唇瓣轻轻抖动着哭,其他什么也不想干。
霍岩站了一会儿又忽然离开,文澜其实担心他是不是又反常,没有耐性地,彻底将自己抛下。
可这么害怕着的同时,他再次返回。
文澜闻到刚出炉的面包的香味。
在这座公园的上方,大概也就向上走十几米的位置,街边有一家烤面包店,刚才她从那里走过,看了一眼里面设施很古老,用一个大铁锅似的烤炉,她从前从没见过。
那些戴白帽子的阿姨,将面包从里面烤出来,摆在不起眼的玻璃柜台里,简陋又充满老店的气息。
他将那种烤地硬硬的面包用塑料袋装着递给她。
文澜没有抬头地,抢过就开吃。
味道果然非同寻常,底部是很硬,咬起来有嚼劲的口感,而其他部分喷香又松脆。
文澜垫了一半饱的肚子,忽然忍不住肩膀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也不处理剩下的面包,就这么抵在眼前,始终埋着身子不起。
霍岩站了一会儿,好像良心发现,他手掌温热地碰触到她肩头,接着,整个人蹲下来。
文澜面前的晨光被他遮住了,这一瞬,她却不害怕,而是觉得很暖,霍岩的身体替她挡住了秋日清晨的寒凉。
明明他孑然一身,却似能代替一切天堂,给足她安全感。
文澜哭出声,“霍岩你没有家了!”大声地,痛苦地喊出,“霍岩你没有家了——”
如果他有家,怎么会被人鸿门宴?
如果他有家,怎么会大半夜不睡觉全城漫步?
如果他有家,又怎么会情绪不好将她拒之千里?
“你不怪我吗……”霍岩眼圈通红,夜色仍然笼罩周遭,他脸上一片暗影,握住她肩部的那只手发抖。
“我让你离开我,对你吼,文文你不要理我了,嗯?”他征询她意见,用轻松的口吻。
可是这一句后,在等待她回复的期间,霍岩泪就从眼角滚落,他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埋下去的头顶,她头发很黑,又亮又健康,他想摸摸,但是,隔着血海深仇,他走了一夜,清楚知道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姑娘将不为自己所拥有……
他不仅没有家,他还没有了她……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她,文博延利用她这个亲闺女,对她和霍家做出过什么……
舍不得……舍不得……
霍岩这一瞬间忽然痛苦到热泪顺着眼眶奔涌,根本没有意识地这样落。
好在她一直没有抬头,默默抱着膝盖,和他一样绝望地发泄情绪。
天光渐渐亮了,公园景象更加分明。
时间来到清晨六点。
初秋的这一时刻,街头仍没有大醒的动静。
两人收拾好情绪,谁都没力气多说话,他们将烤面包吃完,接着扔掉垃圾,漫步街头,和夜里的冲动不同,这一趟,两人都不再赶时间,脚步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风景。
他们在天主教堂前停下。
和夜色下相比,这一刻,教堂外形完全展现。黄色花岗岩墙体,门楣上镶嵌着玫瑰花窗,典型的哥特式建筑,两座尖顶高耸,伫立着十字架。
因为是周日,内部正在进行弥撒。
数根立柱支撑起的巨大穹顶下,信徒们坐满长椅。放眼望去,一颗颗全是人群的后脑勺。
文澜和霍岩站在最后方,与祭坛有很长距离,那里点着烛光,墙壁上绘制着巨幅的耶稣诞生像。
文澜放空的时候,忍不住去握旁边人的手,还好他没有躲,文澜顺利握住他温暖的手指。这时,位于两人头顶上方的管风琴突然鸣响。这种号称布置在墙体的巨大乐器,一启动,音效立即震撼全场。
文澜心灵受到震颤,她不知道霍岩这一刻在想什么,偶尔在弥散与乐曲的声响中,侧眸瞧他。
他面色沉静,一双眼笔直望着前方。
她望望后,又垂眸去想自己的事情,一会儿后似被前方的新生儿洗礼仪式吸引,再度乱投视线。
霍岩在旁边忽然轻轻拉了下她手指。
文澜下意识侧眸。
他同时侧过头。四目相视,他首先开口,嗓音柔和,和夜里对她说绝情话时,派若两人。
“怎么了?”显然夜里的“事故”并没有走远,他有点担心地轻拧眉心。
文澜望着他的眼,唇瓣轻启,“你在想什么霍岩?”
“想以后会在哪里结婚。教堂?”他笑了,似乎并不期待答案,说完后就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文澜眸光晃颤了一瞬,想回答他那就在教堂结婚,可心里的不安莫名增大,连插科打诨力气都丧失。
弥撒结束后,两人没多停留,坐上清晨的第一趟公交,往家晃。虽然公交行驶地很慢,中途上下停停,可依然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回到荣德路。
荣德路似乎还未清醒,一片安静。
文澜在霍家门口和他分道扬镳,霍岩在门前停滞了一瞬,才对她说先回去睡一觉,之后再见面。
“什么时候见面?”文澜迫切问。
她内心不安再次增长。眼神忧郁地看着他背影。
霍岩似笑了一声,接着才说,“当然等我们都睡醒。”
文澜忐忑地点点头。
霍岩始终背对她,文澜终于动脚步要走时,他像猛地听到声音,对她哑声一句,“等我们长大,都会变好起来,一时的痛苦,不要放大。”
文澜一开始没听明白,以为只是对她的安慰,两人目前都深陷在痛苦中,他情绪甚至罕见失控,这一句就当是对她的安慰,同时是他的自勉吧。
若无其事往家走,走到一半,文澜却又重新回去。
她特意没走正门,而是经过厨房的侧门,这道门是霍家的常用门,以前无论上班还是放学的都从这里走。何永诗带着宇宙离家前也是走得这道门。
文澜靠在墙边,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不到,她手表坏了,被随意扔在饭店花园,身上只有一部手机,昨夜文博延打了无数电话,显然她的夜不归宿,和霍岩的双双消失,让他很惊恐。
文澜当时关机后,这会儿才打开,她只是用来看时间,然后发现霍岩进去了不到十五分钟,接着就背着行李出来。
他前一段日子就将家中物品打包好,可这一刻出门,只背了一只包,手上拎了一件行李袋。
整个人显得锋锐无比,又义无反顾地,从她躲靠的墙壁走过去。
“你等等我……”文澜一开口后,泪水就模糊眼睛。
她简直憎恨他,但是没有发作,她甚至想用自己这一刻的不慌不忙来嘲讽他。
说什么等彼此长大就变得很好,一时的痛苦不要放大,他简直在说风凉话。
难道他以前跟她说叔本华的名言,幸福是虚妄唯有痛苦才真实,这话是假的吗?
文澜立在原地良久,都没有再发第二声。她知道霍岩很震惊,也很无颜面对她,因为她识破了他的计划。
他要一个人离开,去莫名其妙的地方,从此和她失去联系,像何永诗和宇宙一样。
文澜决不允许。
将他截停后,她擦掉眼泪回楼上。
再次下楼后,她身后背了一只包,除此之外只有手上的一块洁白如玉大理石。
不仅如此,她还将宇宙和霍启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分别装在包中,文澜气到根本没想起要给自己多装几件衣服,光带了这些礼物,还有宇宙上次从山城带回来的一家五口肖像画的石头。
霍岩眸光扫到她手里的那块东西,立即偏过头,好像不愿面对她,侧颜冷漠又生硬。
“走吧,”文澜整装待发,不容置疑哽声,“你去哪,我去哪。”——
作者有话说:熬了一个白天加一个长夜,清晨八点更,绝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
使:……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山盟
清晨先淅沥沥的小雨,后越来越密,走在街头由慢慢行变为背着包奔跑。
眼前世界也乱起来。
人们跑动着,车辆疾驰,连车棚下揽客的声音都急躁,“要不要去莱山?”
“莱山!莱山!”
“两个人就走哦!莱山!”
停下时,文澜气喘吁吁。
她很少这么狼狈,但离家出走么,就得这么狼狈。
身后背着一只包,脚上是平底凉鞋,秋季虽来,海市却还可以再过上一个月的夏天,除了晚上寒凉,早上可以将就。
鼻尖全是车尾气味,入目除了细密雨点就是雨中车站繁忙的景象。
她寻了公交站台的雨棚躲去,两手上空空。
下雨前,她还抱着那块大理石,坚决不理走在前面的男人,在文澜眼里他的确可以算得上男人,有着“男人”的全部坏毛病,比如不告而别啊……
觉得很酷是吧?
她一路在心里骂骂咧咧,眼神没正常地瞧过他一眼。
霍岩不知道是理亏还是嫌弃她这个拖油瓶,一个人闷声不响地走在前面。
文澜对他背影瞪了又瞪。
接着雨突然下大,她就再抱不动那块石头了。
勉强往前冲了几步,前面人忽然回身,一声不吭抢走了那块石头。
文澜瞪着他再转过去的背影几秒,心里气消了一半,接着才抬脚步跟着他。
从小到大,两人很少闹矛盾,就算闹也不会发展为面上的难堪,什么我要和你绝交之类不存在,上次因为要他贡献裸。体,两人闹了一场,但也没有不说话、红脸,所以严格来说,和霍岩的相互不搭理算是头一次。
而这头一次,老天爷就看不过去,一场暴雨来临,先是让霍岩心软、抱走了她手里的石头,后又让文澜停止不搭理……
雨越下越大,雨棚都遮不住,文澜淋了半身的湿,饶是穿得裙子,衣服是干的,可裸露的两小腿受不了的跳起鸡皮,之后那雨又发狂似的往她上身浇,文澜实在受不了了,抱着胸左逃右避,最后发现躲哪儿都不如躲霍岩身后舒服。
他主动将身体挡在她前面,让她后背贴着站台的广告牌。
雨哗哗打着雨棚,街头下得起雾。
文澜忽然从他肩后伸出半张脸,开口说话时,雨势大得有水雾喷入她嘴里,“霍岩——我们去哪儿——”
霍岩身材条件比她好,雨雾只扫到他胸口就停止,他脸上镇定自若打量着周围的信息。
海市的德式火车站,著名景点。
他们位于火车站背面,所处在位置在一个小汽车站,活动板房搭建的服务点在大雨中离这边仿佛天涯海角般的距离,霍岩没办法过去打听,得尽职站在这里替她挡着雨。
他这么想着,嘴角就翘起,很无奈那种。
刚才和她一路无声跑过来时,他头发已经被打湿,此刻几缕湿哒哒落在眼角,偶尔挂起水珠滴进眼内,这双漆黑的眼将周围看了看,之后微扭头,在大雨与街头的纷乱中,循着她贴过来的香柔呼吸,轻语,“去莱山吗?”
他这声音,不是文澜靠得近,下巴快抵在他肩上,根本听不见。
霍岩仿佛就事先的晓得这音量足够她使用,不急不缓。
文澜眼睛仔细看了看他侧过来的脸,皮肤细腻,五官精致,连侧展示着的睫毛都温柔有安全感,“好啊,”她轻轻答,“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他睫毛微微一颤。
文澜再次发声,“无论哪里,我们在一起就行。”
在躲雨的公交站台下,俩人和解了。
霍岩转回眸,视线望着前方雨线,点点头,“那就去莱山。”
莱山位于海市东南。
方圆四百公里,南北坡有“十里不同天”称号。
北坡气候和市区相同,南面则茶园片片,竹林茂盛,还有丰富的热带棕榈植物。
这个季节过去,满山的灰白岩石裸露,绿树成荫。
作为海市乃至全国的名山,两人之前当然去过,这趟出发却和以前的私家车开到地不一样。
霍岩先在汽车站拦了出租车,每个人花了一百块车费才上了路。
大概快一个小时,司机将他们载到莱山风景区入口,忽然说前面过不去了,得买完票才能走。
文澜在路上和司机聊得热火朝天,司机不是本地人,从其他市过来打工,车子也是租的,文澜还知道了司机师傅家里几个孩子、老母亲喜欢吃什么菜式。
全程热络。
霍岩就在旁边不说话。
一听得买门票才能过去后,文澜炸了,“可我看好的民宿不在这里呀,得穿过风景区。在山的那边。”
“是啊,是啊,”司机苦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导航把我们带到这条路,如果要去你民宿话,要么花两个小时从旁边绕过去,要么就在这里买景区票,你们坐景区大巴上去。”
文澜一听六神无主了,对霍岩说,“这个导航真害人呀!”
她长相柔美,气质浑然天成的公主样儿,遇到棘手事发恼也是温温柔柔的。
除了私下跟霍岩、跟文博延肆无忌惮的闹,她无处不透着可爱好欺负样子。
司机大哥三十多岁,黑瘦脸,一身为几两碎银奔波的朴实气质,苦恼附和,“是呀,这导航真害人!”
霍岩说,“下车,买票吧。”
文澜和司机一下子都松了口气。
遇上棘手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如何解决。
本来按照正常路线走,是直接到民宿的,结果从这条路线后,绕到了景区门口,不但运营车进不去,人还得买票。
文澜挺心疼这凭白多出来的门票钱,下车后一直在怪罪那破导航,并且还好心跟司机叮嘱,下次去莱山一定要避开这条路,“这不是坑人吗?又没有决定去旅游,莫名巧妙就让乘客多花了门票钱!”
“是啊,是啊。”那司机一连声附和,末了,还是挺爽的在售票厅外载了两名乘客、往市区回去了。
文澜等在外面。霍岩进去大厅买景区通票,过会儿就用这两张通票坐景区大巴上山,然后从那头出景区,到达民宿。
这可绕地……
文澜头都晕。
等霍岩买票出来,她还嘀嘀咕咕要不要给蒙思进打个电话,他家开发的那破导航什么东西、路都不会带……
她本来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可大雨下得跟破了天似的,她和霍岩都淋得乱七八糟。
天公不作美时,人心情就很郁闷,她不住发牢骚。
霍岩从头到尾没多话,既没抱怨导航,也没有说天气不好,只是总忍不住勾嘴角。
好一番折腾终于上了大巴后,两人身上都狼狈的不行。
文澜忽然灵光一闪般脱口而出,“完了,我们被司机宰了!”
司机故意不走正常路线,因为路远,到了那边还带不到回头客,而走这条路,直接到景区门口,不但钱赚了,还有回头客可带,这可真是两全其美。
“太险恶了!太险恶了!”文澜恼得在车上拍大腿,“跟我聊天那么热络,就是笼络人心,让我不要怀疑他故意走错路呗!啊啊啊啊……”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大巴没坐满,整个四人座的位置只有他们俩人。
文澜尽情发泄,用力捶自己大腿,边问,“你没看出来吗!”
这就是霍岩一直忍不住勾嘴角的原因。
从她一上车,被司机逮着一顿热聊,他就觉得不对劲,果然到了后面就出幺蛾子。
他当然看出来,只是没揭穿,这会儿,听她恼恨,笑了笑,安抚,“你想多了。”
“难道真是导航错误吗 ?“文澜眼神有些不可思议,直直盯着他,眉心紧拢,但是拍大腿的动作停止了,“我不希望那个说着自己孩子多么可爱、母亲多么慈祥的师傅是个居心叵测的人……”
那师傅长得温和善良,又质朴。比起损失的金钱,文澜更受不了的是欺骗。
霍岩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风和日丽下的海面,只有柔和的蓝色,没有一丝骇人的波涛,这是他愿意给她的世界……
“当然。”声音轻沙,毫不犹豫,“导航错了。”
文澜面色一瞬就缓和了,嘴角也翘起,劫后余生般,“那就好,那就好……”又笑,“我真心不希望那么好的师傅是骗子……”
霍岩也扬嘴角,“不是。”
“嗯。”文澜点点头,目光开始感兴趣的打量大巴内部,虽然有波折,天气又这么不好,可她还是很开心,因为是和霍岩在一起经历了这些。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证明了这一趟不虚此行。
雨势磅礴。
莱山南面的雨和市区完全不一样。
市区多阴湿,雨恼人的很。
而莱山南面的雨痛痛快快,像个暴脾气的男人,对着大海与山坡狂洒。
雨是一把把从天而降的剑,还有从海上吹来的大风,将剑打斜,估计只有张艺谋《十面埋伏》里武打镜头才能体现这股劲儿般。
文澜忍不住惊呼连连。
以前她来莱山好多次,却没一次是这种“镜头”,她看呆了。
霍岩忽然戳了戳她肩膀。
文澜正侧头看着窗外悬崖海面,被他一扰,立即回头,眼神好奇,“……嗯?”
这一趟行程,她像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坐出租车遇上破导航,大雨淋得头发贴头皮,大巴上各种乘客的体味……以前从未接触过。
作为一名学艺术的姑娘,她精神与勇气都可佳,甚至希望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让自己大开眼界!
霍岩眼底一直存着笑,浅浅的,像两汪微皱的水,他背靠着大巴灰褐色的座椅,单手抱胸,一手仍戳戳她,同时挪下颚,示意看后窗。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后窗则是全景式,超大一块。
文澜看到后一下就低呼起来。
迫不及待两膝盖跪上座位,两手扶在靠背,惊呆了似的睁大眼……
那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
车行的这一段是悬崖峭壁,公路是黑色,边缘砌着低矮的护栏,护栏下惊涛骇浪。从前惊涛骇浪只是字典的一个词,此刻,在文澜眼前却是真实发生。
大巴顶风冒雨往前疾驰,后窗十几米深的悬崖下,大海发着怒,使得白色海浪凶猛地追逐车尾,像一只巨大白色水怪兽,一定要将大巴吞掉为止的发狂着。
车上一时有乘客惊叫。
文澜笑了,浪越汹涌,其他乘客吓得越惊呼,她越笑得开心。
她喜欢这趟行程。完全地——
作者有话说:分手之旅!
霍岩多好的竹马啊,宁愿多花钱也不要她知道人心险恶
明天争取来个肥章,甜虐甜虐,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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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山盟
民宿在半山腰,离大海有一段距离。
将行李放好后,文澜提议去海边逛逛。
两人其实已经很累,昨晚在市区走了一夜,没有补眠,一番折腾来到莱山,精神头早不足。
不过文澜一提议,霍岩绝对没异议。
各自冲了澡,换上干衣服,一齐出了院门往大海走。
雨淅淅沥沥。
村子庞大而错综复杂,不过只要顺着往下走,就能听到海浪声。
霍岩穿一件蓝色雨衣走在前,这件雨衣是下车时在公路边的小超市购买,除这个,还有零食、馒头、矿泉水。
文澜想不到这些。
下车后就站在人家屋檐下,霍岩对她说一声你先等等,她就乖乖等着。
他冒雨跑进超市,身影在里面晃了一晃,再出来时,拎着一大包,手上还抱着那块意大利卡拉拉地区的大理石。
文澜一开始要给他分担,或者是大理石,或者是从超市拎出的大袋子。
霍岩只瞥她一眼,坚决而静默的拒绝。
这会,两人套着蓝色雨衣,冒雨出来逛。
接近大海边时风很大,他雨衣下摆被风吹起。
走进一条平坦的窄巷时,霍岩忽然停住。
文澜奇怪一挑眉,也停下。
霍岩回头,套着蓝色雨帽的英俊脸孔非常安静地注视她一秒。
窄巷,老墙,如火般攀爬的凌霄花,雨点细密,一切都温温柔柔。
文澜眸光一讶。
霍岩慢条斯理解着自己雨衣的扣子。
“笨蛋……”接着,靠近她,眸光垂落,一边抬手解她的扣子。
文澜完全哭笑不得,想问干什么,可不一瞬,就眼睁睁看着他脱掉她的雨衣,接着,将他身上那件给她换上了。
霍岩的雨衣完好无损,而她的那件在下摆位置划破了一个小洞。
不算特别显眼的洞,他不但发现,还坚决不允许她继续穿。
文澜感动坏了。
从前,也经常被照顾,可都认为正常无比,现在两人的处境,不亚于他一无所有只剩一口吃的、也要让给她的程度。
雪中送炭,当然比锦上添花更令人幸福。
文澜嘴角翘翘地,眼神感激而羞赧。
“走吧。”霍岩注视着她这样的眸光几秒,接着一笑,温柔地催一声。
文澜点头笑,和他一起快乐地去了海边。
渔村的海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荣德路的海边是成片的黑松林,漫长的栈道和红褐色礁石;渔村的海边是质朴的民宅,水泥的道路和窄小沙滩。
霍岩告诉她,这里叫青山湾。
迎着海风细雨,两人身上的雨衣被吹得乱响。
当走出沙滩时,霍岩牵起她手,两人的牵手就像摸到彼此的左右手,自然无比。
霍岩带着她来到拦海坝上,脚下时不时会碰到一些绿色渔网,坝下也有许多小型渔船,三三两两渔民在忙碌,还有海鸟迎着狂风细雨奋力飞翔。
看看海,看看延伸到海里的山头,船只、海鸟、海边的各色人群……
两人都感到忘我似的快乐,这一游览,中午饭都没赶上正点。
后来从渔家乐吃完海鲜回去路上,文澜担心的皱眉,问他是不是钱不够花了。
那餐饭放在从前金额根本不够文澜塞牙缝,这一刻却肉痛无比。
霍岩说,你再这样我真难受了。
明明没说什么,他表情也没有特殊地方,可文澜就是听得心里好疼,一时差点掉金豆子……
简直不能细想,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回了民宿。
这时候雨又下大了。
民宿有三个开间,虽然整体面积很小,但五脏俱全,中间是堂屋,堂屋后面是洗浴间,堂屋两侧分别是两个卧室。
这两卧室,一个是炕房,很大一张炕,但棉被摸着都不舒爽。
而文澜住的那间是主卧,布局现代化,也干净温馨,当然和家里的高级床品比起来,躺着时仍然不舒服,可比次卧的炕好多了。
“你别走,我们一起睡这里。”重新冲了一把澡,将睡袍
换上,文澜裹着水洗棉的被子躺下时,霍岩正在拉窗帘。
床头时针显示是下午两点。两人一夜没睡,又折腾了大半个白天,决定先睡一下,等晚上再出来玩。
霍岩背对床,听到这话,动作僵了一秒。
文澜睁着大眼,一瞬不瞬盯着他背影,觉得很伟岸。
尤其窄小的窗户有一半没拉上,可以瞅见满眼的绿色挂在墙头,在风雨中摇晃,仿佛居无定所。
而屋内,冷气舒适,床铺柔软,他替她拉着窗帘,一切都那么安逸、美好。
他的存在就更显意义。
风雨声在窗外咆哮,他背影过了一瞬,重新恢复动作,将另外半边拉上。
院墙上的绿藤一瞬消失在文澜眼底,变成米白色窗帘。
霍岩转身,将书桌前的一张椅子拎到床头,坐下后,笑而温柔地望她,“你睡,我看着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文澜拉拉被子,一直盖到自己下颚位置,微微困着音说,“……你那间屋子完全不能睡人,没有这边干爽,不幸你上来试试,床够我们两个睡了……”
霍岩笑音微滞,“我是男生。”
“在我眼里,你只是你,没有性别……”想了想,文澜又补充,“而且我们以后要结婚呀。”
“你先睡,等撑不住,我会上去的。”他退而求其次,因为她一旦定下的事情,很少改变。
霍岩的眼神很平静,对于那句我们以后要结婚也没有多余感慨。虽然他内心并不真是这样……
文澜点点头,眼神柔和看着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你早上不也说,等我们长大,一切都会好起来?时间是良药,我知道你现在很艰难,但霍岩我会一直陪你的……”
后面的就不想再深说了,因为文澜声音忍不住哽了起来,偏偏她非要忍住。以前想哭就哭,大哭特哭,他必须哄,不然够他受。
现在文澜根本不敢将一丝一毫的沉重情绪加给他。
他再难以负重……
可是这种压抑让文澜很难受,她改为平躺,并且将脸侧过去,假装正在入眠。
这样霍岩就看不到她伤心,也不用来哄她……
床侧安静了一会儿,他却忽然轻问,“要听音乐吗?”
好像曲折似的还是来安慰她了。
文澜并不想要安慰,只想让他上来休息,可霍岩开口了,她打断好像也是一种“非正常”的行为,毕竟,和他之间,她从来都是娇气的,如果轻易改变自己的“娇气”,霍岩会觉得时光不似从前、物是人非吧。
就像那顿饭钱,她后知后觉感到肉痛开始后悔时,对霍岩其实是一种内心上的打击。
日子想要好起来,就该一切尽可能的如常。
“好啊……”文澜于是点点头,像往常一样,睡前由他陪、由他哄,唇角微微一勾,她难过又好受似地喃问,“什么歌……”
“你的指环在我的手指上。”
文澜倏地一下转过脸。
屋内很暗了,拉上窗帘,外面又天阴,他少年身姿修长、漂亮,坐在椅内,影影绰绰。
他低着眸,已经在找歌。
文澜的眼神由讶异慢慢转成满意似的欣喜。小嘴一翘,有点傲娇地又转过去,只是这次不再像刚才那样难过了。
他总算识趣……
“舒曼的名曲,”霍岩的声音与手机播放器内传出的乐曲重叠,他垂着眸,温温柔柔说,“到时候结婚,就播这首。”
你的指环在我的手指上,
我的小小金色指环,
我把你虔诚地压在我的唇边,
我把你虔诚地压在我的心上。
这是一首德语曲子。
他们都会四国外语,何永诗以前学得法语,这几乎是两人除母语外的第一语言,接着,何永诗就辅导了他们的德语、英语、意大利语……
意大利语因为文澜从小就富有艺术天赋,将来大概率会接触古典主义和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而这两样艺术都在意大利大放异彩,何永诗提前帮她插上飞翔的翅膀。
在这间陌生而窄小的屋子内,窗外是依山傍海渔村内的狂风暴雨声,床侧曲子连绵不绝地响。
直到把文澜响睡着,霍岩都没有按下停止。
他一直低垂着眸,在她睡着时,才抬起深深地注视她,越这么凝视,越难以暂停这首曲子。
我梦想过它,
一个童年的平静而美丽的梦,
我发现自己是孤独的,
在荒芜的、广阔无边的空间迷失了……
“你结婚会在教堂吗……”霍岩自言自语一般发问,“会有管风琴伴奏,或者像我说的放着这首你的指环在我的手指上?”
“笨蛋文文,那是你的婚礼,不是我的……”
眼角绯红,霍岩声音发哑,“你的戒指也不会在我的手上……”
从发现她手表内装了窃听器开始,他就知道,两人绝无可能……
他不会跟她走入教堂,也不会白头到老。
他凌晨在街心公园走向她时,就撕心裂肺地要放弃了,是霍岩还没做好准备,不够坚定仍然走向她。
后来,一起去天主教堂,听信徒弥散,管风琴的宏大音量鸣响,在庄严的气氛里,她问他在想什么,霍岩撒谎了,回答说想将来在哪里结婚、是不是教堂,她当时理所当然以为,想的是和她在哪里结婚。
他心里真正考虑的却是,她会和哪个另外的男人走入婚姻殿堂,反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自己了。
正如此刻,歌词唱到……
我梦想过它,
一个童年的平静而美丽的梦……
这一句后,曲子戛然而止。
霍岩声音哽咽地对她说,“祝你幸福,我要走了……”
“我对你恨不了也爱不起……希望时间给出答案……希望永源不会兜兜转转地最终进入达延势力里……希望你爸给我们留最后一丝幻想……如果永源不复存在后……确实和他无关……我会回来找你……”
音落,他起身,椅子脚在地面重重摩擦,米色地砖上立时被拉出两道白痕。
霍岩回头,眼神似乎害怕将她吵醒。
他望着床铺。
文澜很安静的睡着,她昨晚跟在他身后走了一夜,累地根本不晓得他即将离开……
霍岩停留着,不知又耽误多久,还是转身离开。
先到次卧取自己行李,之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外面雨势减弱,不再需要雨披,他空落落走入村中。
这片渔村密密麻麻沿着山腰往下分布,内部错综复杂,每家每户都是独门独院,细雨中见不到一个行人,道路窄又弯弯绕绕,从民宿出来后,霍岩往上走了几分钟,再回头就看不见来时的路。
村中种了许多凌霄花,火红色的一片,花瓣被雨打落,贴在地面。
静逸无声。
霍岩眸光忽然剧烈晃颤,仿佛将自己置身在明明人间、却了无动静的窒息似环境中许久,情绪受到极大波动。
再也无法往上行……
回身,他沿原路返回,其实也不算原路,反正一直往下就行,就像有些时候迷失方向并不要紧,向着光前行,就能找到出口。
而这一天,那间原先是老渔民夫妇住的石头房,是他的光所在。
返回起点时,霍岩在院门前站了十几秒,接着重新启动脚步,不再向上,而是横向直行。
穿过一座座混乱排列的房屋,到了村子外围的一片菜地,继续沿着大道往海边前行,经过了本村的村委会,两家渔家乐饭店,然后一个规模不算小的停车场,接着才往上。
往上时,有一座巨大的蓝色广告牌,伫立在山间与公路前,上面写着:中国沿海最美渔村。
此时,雨又开始淅淅沥沥。
霍岩顺着盘山公路前行。这是一条专门为车辆进入村子的通道,一侧是山体,
一侧是成片的茶园。
细雨中,他不时回头看茶园下方的渔村,屋舍成群,他只看一处。
黄褐色岩石砌成的石头房。
可越往上走,这座房子越难以窥视。
霍岩一下子就停在最后一处能看到那房子的弯道上。
地面由柏油浇筑,簇新而漫长,走村中小道最快,这条公路根本就不是人走的地儿,可只有这里可以看到那座石头屋。
霍岩在弯道停留了不知多久后,开始上行,走了很长很长时间,顶风冒雨,浑身湿透,眼睛看不清前方山色、甚至迎面而来的车辆。
他盲目地往上走,不再回头,不再抱有任何期望,就一直往前走,往她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背道而驰。
天也暗了,这条路仍然没有走完,霍岩抬手看表,眼泪滴在表盘上,他以为是雨珠,并没有很在意的轻吸了一口气,在胸膛一直存着回转,直到自己意识到呼吸不畅,他重新张口呼吸。
时间指向下午四点,她两点半睡着,霍岩用了一个半小时,才走到山腰位置。
只有走上去才能到达公交车站,然后离开莱山。
他剑眉紧簇,思考地停留了一瞬,接着觉得是时候了,拿出手机,给蒙思进发去定位消息。
本来不打算留任何话,两人失踪一夜加差不多整个白天,她家人该找疯了,定位发过去就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霍岩指腹在界面停留许久,还是发过去三个字,来接她……
蒙思进脾气火爆,企图跟他通话。
霍岩任对方响了无数趟,最后,嘴角勾起,自嘲式地笑了一声,彻底关机。
这时雨开始猛烈,山间一下起雾,于是霍岩回身看下方,别说石头屋,连整片渔村都似消失。
“再也不见,文文……”虽然说了只要永源后续不是落入达延怀抱,文博延就没有杀害父亲的嫌疑,可霍岩这一刻已经绝望,根本不抱有期待。
“再也不见……”这一声招呼后,雨幕中的少年身形几乎佝偻。
霍岩此后七年将时时刻刻记得这一天,不仅雨势猛烈还有雪亮的闪电,他扭身义无反顾上行时,心里的那种滋味,是放弃的滋味……
是凌迟的痛。不敢再一次经历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霍岩太苦了,在山城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她,每次都痛不欲生啊,可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见。
少年回忆还剩最后一章,本来双更合一更一万的,可熬夜码字后状态不行,我现在每次更新前都像奄奄一息,入行这么多年写了几百万字,这是头一回情绪代入太深,影响身心健康的。
下一章,少年回忆最后一章,剧情会去到佛罗伦萨,会写文澜失去霍岩的七年,每一天都在等他回来。可能年前更,也可能年后,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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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第49章 山盟
这是九月中旬的下午。
海市气候有“春迟、夏凉、秋爽、冬长”的特点。
夏季短,秋季也短,最漫长当属寒冬,从十一月十一日开始至次年四月十日结束,历时151天。
在寒冬到来前,将经历一个只有两个月的短秋,短秋前的夏季凉爽多雨。
此刻,夏天的尾巴在号称海市最美环海公路上疾驰。暴雨过后,碧海蓝天,莱山苍翠。
蒙家的轿车急速往前飞奔,无暇欣赏风景。
车内载了四人,除去大气不敢出的司机,副驾坐着面色强硬的蒙董事长,后排两人,年轻男人是蒙思进,情绪正阴沉,抱着一双臂。他母亲坐在旁边,雍容华贵,面色却也随父子两人一样紧绷。
“怎么办呦,怎么办呦……”几乎一路念叨。
这时,车窗外的大海与青色天空连成一片,傍晚五点钟光景,下了一天的雨在淅淅沥沥后转净,天空、大海、山林与公路都如被沐浴了一般焕然一新。
天色收暗,一如车厢内低沉的气氛。
蒙思进冷笑,“不懂你们怎么想?昨晚一大桌人请霍岩吃饭,没一个说帮他去伦敦,我看你们就是变相刺激他,让他放文文走。现在好了,如你们愿了——他自己走了!把文文留下来你们都高兴吧?”
“思进……”文澜舅妈一脸愁容,回声,“霍岩性格太犟,霍家出事,大家都愿意帮他,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对这件事很抗拒,你爸爸不止一次回来跟我说,霍家这大公子要强……”
“什么要强!”蒙思进声音几乎带吼,“你们和姑父同流合污,霍岩怎么跟你们站一起!”
同流合污这四个字仿佛打破什么平静的水面,虽然接到霍岩消息,消失一天一夜的文澜在渔村,大家找了一夜手忙脚乱,正往那边赶,可到底心定了。一开始文博延还猜测霍岩可能极端的拐走了文澜,两人少年心性,为了躲留学藏到哪个角落里,在一夜一个白天的担忧后,霍岩主动来消息告知她下落,众人早被疲惫与紧绷的情绪击垮,正无力起波澜,蒙思进这一句同流合污将这点平静彻底打破。
蒙政益仿佛被气出脑溢血似的红着脸,压低声音,“你再说一遍……”
“再说我也敢!”蒙思进最近叛逆出了名,一脸不留情面,“姑妈那会儿产后抑郁自杀,你们没责问姑父一句,还把文文交给他养,可他又好好养了吗?一天到晚搞钱,搞到现在更加冷血无情,讲到底,他和霍家迟早分道扬镳——他冷漠自私,霍叔良善温和,三观不同怎么处?霍岩只是秉承他老爸遗志,和这种人划分干净了,哪像你们,一个个围着文家转指望文大老爷给你们点吃的呢做梦!!”
“你几岁了?”蒙政益气过头反而冷静似的,酱紫的唇瓣开合,发出训声,“谁是老爷?谁是奴?有这么形容你爸的?你记住,蒙家永远是文文的后盾,我做任何决定都是以她安好为第一准则,不求你理解,但求你有个兄长样子,自己不像话还上蹿下跳地,叫人看笑话!”
“好了好了,都累了,找了一夜又一天,都消消火。”文澜舅妈忍不住哭起来,她面容富态,气质亲和,一头乌黑短发添了些干练,哭音有效制止了这场父子间的战争。
“现在也不知道霍岩情况……”章舒月在富太太圈很有口碑,常年和富豪的妻子们打交道,她和何永诗关系融洽,蒙思进说夫妇二人对文澜母亲离世无动于衷其实是错的,最起码,他们夫妇对蒙绯的好姐妹何永诗很是另眼相待。
这几年,男人们在商圈多有摩擦,可女眷之间一切如常。
霍启源出事时,章舒月更是日日夜夜陪在何永诗身边,以为一切差不多风平浪静了,谁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想到不知所踪的宇宙和何永诗,章舒月就止不住的泪涌。
叹了又叹,“怎么办?霍家怎么办?霍岩怎么办?他如果性格稍微软一点,你姑父又怎么会不让他和文文在一起?”
一针见血。
蒙思进不得不佩服自己老妈的智慧,白眼翻了翻,苦叹,“可是妈……霍岩如果能听人摆布他还是霍岩吗?”
章舒月一怔。
蒙思进眼眶酸涩着笑,“文文现在还小,她不懂,等长大,她就知道,她和霍岩之间是爱。”
“胡说八道!”蒙政益再次发怒。
这回章舒月想劝什么,唇一张,却又哑口无言似的停住。
蒙思进目光来回在自己父母身上扫,笑声更长,“你们装什么?文博延和欧家突然亲近,不是打着联姻主意?这我们都知道,只有文文不关心、不关注而已。”
话音一转,几乎吊起人口味来的语气,“欧向辰的确乖、听话,完全符合姑父的喜好,可你们也得问问,文文喜欢这调调吗?”
他笑了,目光转向窗外,幸灾乐祸口吻,“等着吧 ,你们也就欺负两人小,以为棒打鸳鸯跟戏文里似的简单呢,路还长!”
“你这儿子养废了。”蒙政益对章舒月叹息,“自己瞎谈对象,还鼓捣文文作乱。”
“是是是我儿子养废了……”章舒月气不打一处来。
蒙思进嘴角冷冷一翘。
……
小院儿里仍挂水滴。
从黑色屋檐一颗颗坠落。
靠墙根的地面摆着几口小缸,盛满雨水,清澈见底。
这一觉睡得昏天地暗,画面里一直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可文澜一点不焦急,就觉得身体累、沉重,拉着自己往下坠,她往下坠啊坠,在黑暗里歇住了。
文文你醒醒……
一开始是温柔的声音,甚至能分辨出女声,柔和安详让文澜无法起身,因为感受不到威胁。
她实在太累了,昨夜走了一夜的路,几乎逛完整个老市区,可文澜从来就没吃过这种苦,她脚背甚至被凉鞋磨出血,霍岩事后有点自责,很用心的给她处理了。
她现在伤口那里还能感受到药水沾在上头时的刺疼动静,细微地,像慢慢浸润的雨。
这一种感受让她更加晕沉,她得好好养一养……
“你起来——起来!”
不同于女声的温柔,这两声震耳欲聋,暴躁如雷霆……
文澜立即往下蹬了记双脚,以为还在梦乡,可却踩到实处,好像是一个人的膝盖,坚硬又强势的抵在被面,她下意识拉拉被角,结果纹丝不动。
“文文你醒醒啊……文文……”又是那道女声,此时带着哭腔。
文澜一下皱眉,几乎讨厌般的情绪从梦中转醒,先蒙蒙的白色天花板的影子,后不待看清身在何处,自己周遭围着的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就冲入眼底。
她一下懵了。
神色几乎停滞。
“舅妈……”老久老久,耳畔尽是鸡飞狗跳般的动静,文澜才紧皱眉心,发哑地朝床侧的章舒月喊了一声。
章舒月半弯腰在床侧,身边站着担忧的蒙政益和一脸哀默表情的蒙思进。这一家三口先接到消息赶来渔村,而文博延和欧家人则紧随其后。两帮人在渔村上方的公路照面后,下了车,一路从村外缘下行,弯弯绕绕,情绪各自精彩地找到两小孩所住的民宿石头屋。
文博延往院子里一站时,两眼就发直,他经过一夜的寻找,面色如菜,身上三件式正装虽工工整整,金丝边眼镜纹丝不乱架在鼻梁,心里早大乱。
文澜久叫不醒,他爬上床尾,伸手差点掐住她颈……
欧向辰一把拉住他两手,吓得面色惨白,嘴上连声喊,“文叔你别激动她人是安全的……”
“安全的?”文博延不知是给欧向辰这小孩面子,还是真的气懵,真就被欧向辰拉下床铺,此刻,两手叉在腰侧,胸膛起伏得乱七八糟,终究还是忍不住地暴怒,“赶快回家——”
这房间小,他一吼,几乎荡出余音。
文澜眼神还是怔懵的,直到章舒月的声音在一屋混乱里清晰传到耳里来,“你先起来,霍岩不知道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文澜下意识回,根本没理清那句霍岩不知道去哪里了的含义,只被吵得头痛,她终于坐起身,眼睛首先茫然地看两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窗帘米白色,毫无图案,朝南那扇靠着书桌,仍然拉着,书桌上暗暗的,放着她的两只行李,一个背包,一块裸露着的洁白大理石。
文澜目光从大理石慢慢转回,又穿过人缝去看朝北的窗户。
这扇小窗极窄,同样拉着米白窗帘,外面风雨已停,她脑海蹦出睡前关于这扇窗的最后画面是那个人漂亮身姿站在窗前拉帘子的场景。
“霍岩……”轻轻叫了一声,文澜眼神仍然不够清醒,搞不清此刻状况,不是和霍岩离家出走了吗,不是和他约定睡好去吃晚餐、夜里数渔村上方的星星、第二天一大早天气好还去看海上日出的吗?
乱了,乱了……
“你们怎么来了?”环视一圈,她眼底有些些清明,但声音仍然迟缓,像睡了几百年,已对人世间一切不够理解。
文博延声音咬牙切齿,“昨晚怎么睡得?霍岩呢?睡哪里?你们干什么了?为什么不接爸爸电话?”
音落,文博延暴怒,弯腰猛地掀翻了她被子。
这阵凉风刮起时,像一道耳光,在文澜脸上扇过,她表情仍然懵。
“你干什么!”
“博延你别吓着她!”
“文叔……文叔!”
“文董啊别这样……”
一连串的声音。
文博延的每一个动作与神情都似乎掀起风暴,而这房间里,除了毫无动静的蒙思进,其他人就如坐在文博延情绪的船上,试图安抚住他,不然大家一起翻船落难。
文博延掀完被子,一只手卡住文澜肩,将她从混沌中掀了下去,蒙思进猛地接了一把,这时候的蒙思进也变身,不再淡定,将文澜搂住后,情绪炸裂了。
“你干嘛——你干嘛——”他看上去要给自己亲姑父几拳的怒容。
文澜躲在他怀里,侧眼瞄到满室的混乱,而在床单上找着什么的自己父亲却尤为奇怪。
“你找什么?”她发自真心的疑惑,眼底情绪微微起着波澜,但也只是微微的,没文博延的失态,也没其他人的心惊胆战。
文博延从洁白床单拉回视线,一双看向自己女儿的眼,这一刻,控制不住般地怒意喷薄,“你敢跟霍岩乱来——爸爸绝对打断你腿!”
他眼神凶狠地,完全不像在讲假话。
音落,一只膝盖离开床面,两手甩开拉着他的人,理了理散乱的领口,头也不回走出了房间。
他一走,房间瞬时空落般鸦雀无声。
欧向辰父母愣了一瞬,一个赶紧跟出去安抚,一个就紧张地拉住文澜问东问西。
吴亚君比章舒月纤瘦,声音也似乎更尖一些,就连笑容都显眼,拉着文澜手,“文文别怕,你爸爸是急坏了,昨晚你们离开饭店,后面他就找不着你人,我们一商议怕你们出事,就满世界的找……真的,我第一次看到你爸爸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焦急……你要体谅他……”
“……”文澜不知道说什么,就点点头。
她是个懂礼貌的孩子,离家出走、惊动长辈们找寻一天一夜,心里是过意不去的,可她坚毅的眼神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认错,再有一次机会选择,她还是会走。
意识到这点时,她完全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里清醒了。
眼神不时看向朝南的书桌,然后眉心皱得更紧。
蒙思进仍然生气,声音都发抖了,他对吴亚君也不喜,将文澜一搂后赶紧换了个方向,让她对着床头,口里帮骂着,“你爸疯了,太肮脏了,把霍岩当什么,把你又当什么……小孩子……从小一块长大……”
他越说越气,忽然莫名其妙哽音起来,“要乱来霍岩早动手了还等今天……这些什么大人啊……”
“你少说两句!”章舒月怒声,教训了一两句他大逆不道的话,然后目光同情望文澜,“知道霍岩去哪了吗?”
“在那个屋。”
西边有间炕房,睡前,文澜再三叮嘱他不要去睡,那边被子潮,他还是去了。
文澜这会儿像醒过来,也不再在乎文博延刚才在床单找什么了,她从表哥怀里跑出,直往西边屋里去。
中间经过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堂屋,大概从主卧也就十来步的距离,就踏进西边炕房,却空无一人。
文澜又懵了懵。
她一侧脸颊还留着睡觉时的压痕,红红的一块,斜在
眼下,配合鼻尖的一点粉,整个脸色有些弱不禁风。
中长发齐肩,乱乱的堆在两颊边。
睡衣是长袍式,蓝色,心形领口绣有精致花边。这是何永诗买给她的,她所有的睡衣、内衣都由何永诗操办……
何永诗喜欢的女儿样式得有天生的才华,外表又貌美如花,文澜全都满足了她,她喜欢将这女儿打扮得精致又可爱,很多睡衣都带有花边和蕾丝。
文澜穿着这件睡裙在两个卧室里转了又转,神色由发懵,逐渐变得焦躁。
“舅妈……我去找找他……可能在村里干嘛去了!”
“别去了!”她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院子里的文博延却一声喝,“他跑了就不会让你找到——”
“胡说!”文澜额头微微冒汗,急得,听文博延这么泼冷水,冷脸从堂屋冲出,站在门口和文博延对峙,她小脾气显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会儿思绪清醒了,就差将文博延骂得人仰马翻。
父女俩差点将这小院掀了。
房东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儿,那小姑娘都被吓得往父母后面直藏。
文澜最后也不费口舌了,对文博延指着鼻子喊一句,“他绝对不会抛下我——”就怒气腾腾冲回了屋里。
章舒月急得团团转,又跟进屋里,眼神担忧,“文文啊你别着急,霍岩一向聪明,他不会有事的……”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有事!”一边扯过自己的唯一行李包,文澜打算脱掉睡裙换外衣,结果章舒月跟前跟后,她实在没工夫换衣服,最后干脆行李也不收了,随便翻了一下包里,看到自己十三岁生日时,霍启源送的口琴和宇宙捏的一家五口陶人在,其他什么都不管了,将包往后一挂,直接告辞。
当然,临走前,那块大理石一定得抱上。
这是霍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不管多重,多不方便,她都不能丢下。
文澜甚至低头在大理石面上吻了吻,可能艺术生都有烂漫的细胞,她能前一刻跟他离家出走,下一刻就能带着他的礼物“殉情”……
当看到这一屋追来的大人时,文澜清醒后内心真实情绪是相当惨烈的,饶是她能中气十足跟文博延吵架,骂他为富不仁、忘恩负义,句句大逆不道,声声恨透骨,可只不过是个小孩……
她连打车被司机骗了都不愿承认是自己笨……这么要强……
还不是有人惯着吗?
现在这个惯着她的人莫名其妙不见了,文澜多么害怕啊……
她害怕的奔出石头屋后,像无头苍蝇似地在村里乱窜。
天是青色,要黑不黑,要明不明,大海反射着这颜色,也似生出一张青白脸。渔村内家家户户独门独院,大门紧闭,文澜抱着石头,跑得极其吃力。
她头发乱了,声音哑了,仍然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村子顺着山腰分布,她一下跑到上面,一下又跑到下方,一下见着一个路人赶忙询问,一下又茫然四顾、不见人踪,只剩雨后湿润身躯的火红凌霄花随风动。
文澜两唇瓣于是咧成一条直线,眼底是无比害怕情绪,却不敢叫这哭咧的唇部彻底张开,一哭就没希望了,她必须给自己鼓气,而不是泄气。
于是继续寻找,走啊走,走不动就慢一点,慢了不行就尽最大努力加快步伐。
“霍岩——霍岩——”一声又一声呼喊,到最后变成嘶喊,因为嗓子彻底哑了。
“文文!文文!”章舒月鞋跟跑断,真的就残着一只鞋跟,一上一下地追得极其狼狈。
如果这样还不叫爱护已逝小姑子的独女话,世上就没好嫂子这词了。
“妈!”蒙思进一头恼火,他本来可以追上文澜,可章舒月一断鞋跟,母子俩狼狈地沦为一体,不消一分钟,就在后头跟丢了人。
“你快去!”章舒月将自己羊皮底的小高跟往地上一扔,同时穿着昂贵连身裙的屁股往人家长满青苔的台阶一坐,整个人狠狠叹了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你老妈死不了,把这小妮子追下来,不然不晓得她会干什么事!”
“你们蒙家人都是情种啊情种!”又说了一句不着调、神神叨叨似的话。
蒙思进眼眶一红,差点就哭了,不过蒙家人除了是情种以外,还有一个就是祖传的要强。
文澜母亲蒙绯为情自杀,生了个文澜这么强盗式的小姑娘,母女俩一脉相承,处处强人一头,身为蒙家一份子的蒙思进怎么能承让。
和自己母亲分开,蒙思进一路循着文澜声音在村子里狂奔,三下五除二地就在村子的底部、海边找到她。
大海波涛汹涌。雨停,风浪却大。
这个叫作青山湾的海湾,有一片弧形沙滩,不算大,像是私人式的小小领域。
沙滩后是位于海岸边的一排建筑,参差不齐,处处透小渔村的淳朴。
沙滩与岸边水泥地相连的部分,堆着大大小小的居民用品。
白色塑料布盖着的柴堆下方就是沙滩,一个蓝色背影站在那里。
风浪中,白色塑料布哗哗作响。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呈深黑色,而下方的沙滩又是这么柔软与金黄。
渡过沙滩,就是翻涌的海面。
青白色的,浪花只是单一的白,站在沙滩前看的这片海小小一片,和渔村的朴实一样,青山湾也窄窄的,由海岸和人工拦海坝半包围着,只露出一个口子,与远处广阔大海连在一起。
海岸即是岸,也是山,视线正前方是一处延伸进海里的山头,碧绿色,树木苍翠,裸露出的岩石又灰白。
文澜穿着雨衣,蓝色的雨衣。
她出门时,没来及换下睡衣,却将自己收到的来自霍家人的礼物全部带齐,也鬼使神差地穿上挂在架子上的雨衣。
秀白的小脸在这股蓝色的映衬下,越发羸弱。
头发黑色,半湿的。靠近海边总是充满水汽,尤其这大雨后的傍晚,在村子里乱走一通,即使没下雨,全身也沾湿。
雨帽在奔跑时掉落,没空戴上,就这么湿润了发。
除此之外,还有她的脸和小腿。那雨衣很长,很周全地护住了她主要身体,裸露在外的照顾不及,湿漉漉的一层。
文澜没为没找着人哭,只是为这件雨衣而哭,当蒙思进找过来,声音爱护地柔柔哄她,“回去吧文文,霍岩会回来的,只是一时想不开,说不定你一出国留学,他就出来了,所以你好好上学去吧……”
文澜忽然就失控,泪如浪滚,她低下头,往怀里的石头碰了碰自己下颚,她实在抱不动了,气又难受,可还不敢放下,怕一放就是所有……
“哥……”声音哽咽喊了一声蒙思进,她说,“再也没有人给我换一件好的雨衣了……”
而身上这件已破破烂烂,跑动间,被大理石割坏,再无他替——
作者有话说:真好,无论经受多少困难,这文仍然点滴不漏的贴合大纲走。
昨天孩子开学,我胡汉三就回来更文了!这章字数有些超,下章弄佛罗伦萨剧情,也是最后一章少年回忆。
大家别来无恙,多谢海涵啊,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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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山盟
“你说什么?”蒙思进无法理解她的话。
“他答应我,明天早上一起看海上日出,”文澜低下眼睑,沙哑的声音,“我晓得他要走的……”
这一句蒙思进听懂了,扶她肩膀安慰,“会好起来的。时间是良药……”
“长大就会变好吗?”
“会的,会的……”
蒙思进说了假话。很多事情并不是长大就能好,小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力有限,是被大人与环境束缚着,期盼长大,可长大会有随之变大的烦恼。
可他身为表哥,不能在这时候泼她冷水。
文澜整个人像慢慢瘪掉的气球。没有力气哭泣,没有力气发火。
很顺从的被蒙思进从海边带回来。
至于霍岩到底去了哪,文博延亲自找关系到公安系统内部询问将近一周都没有任何消息。
他果然应了文博延那句既然走了就不会让她找到的话。
文澜在家休养了三天,整个人还是病恹恹的,从霍启源去世,到霍岩的离开,她仿佛耗尽了精气神,蒙思进认为她需要心理医生,文博延却独断专行认为她该离开这个伤心地。
出发英国的事几乎连夜进行。
这一年,文澜年仅十三岁,仍然是个孩子,对什么事都懵懂,以前何永诗在,会告诉她少女该穿哪种内衣,头发要怎么保养,她每年的肩宽、胯宽、身高长多少,她该补充哪些营养……
而留学这种大
事,因为担心她小,特意把霍岩安排着跟她一起。本来定下的也是巴黎,被文博延改掉后,两个孩子闹了一段不大不小的隔阂,最后还是何永诗体贴,晓得霍岩的心思,在霍家破产后仍然留了一笔留学资金让他去英国。
当时,霍岩将这笔钱拿出来搜救,文澜非常吃惊。
霍岩一点没向她透露他可以去伦敦的事,他在心里从一开始就决定不跟她去了。得留下来陪母亲弟弟。
可是这平凡的心愿落空。他没有机会陪伴母亲弟弟,也没有机会使用那笔钱……
这一年特别奇怪的是,海市没到十一月第一波寒流就来袭。好像夏天还在昨天,秋天的金黄尚未上演,寒冬已笼罩。
文澜于是也觉得自己该走了,家乡开始天寒地冻……
在临走前,她将霍家所有行李打包。蒙思进给她提供了一栋房子,专门收纳这些东西。
何永诗带宇宙下乡赶海前,特意交代霍岩主卧和书房不要动,她要自己回来弄,霍岩就将其他地方打包完毕,留下这两处,可惜没等来归人。
在主卧衣帽间收拾时,文澜终于没忍住将何永诗和霍启源的衣物哭湿。
没多余时间伤感,只好一边哭一边马不停蹄收拾。这两处太大了。除了主卧、夫妻俩人私人的领地,霍启源的书房也有很多东西影响了文澜的进度。
她在书架里发现一只蓝色文件盒,很不起眼和其他办公文件堆在一起,可拿起来后,里面哐哐响。
文澜好奇打开,发现里面有一些速写画,一只口琴盒,几只掉了色的发夹,何永诗大学时的学生证……
“叔叔……”泪水弄湿速写画,文澜看不清但仍然知道,这些画上主人翁是谁,曾经她给这对夫妻画过无数的速写,有他们拥抱,拥吻,谈笑,或一起静默的样子……
只要有同框的,霍启源就用真金白银跟她买。文澜人生第一桶金就是从霍启源这里赚得。
他将这些画收在文件盒里,放在自己的私人领地,光明正大又让外人察觉不出的位置,他也许在百忙中需要放松的时候,就拿出这只文件盒,心满意足回忆与爱妻之间的点点滴滴……
多么完美的男人,可他死了。
坠楼,连脑袋都烂了,面目全非。
文澜不断哽咽着喊“叔叔”“叔叔”,可叔叔再也不会回来……
曾经她祈祷,将来能嫁一个像霍启源一样的男人,然后过像何永诗一样的相夫教子生活,然而现实让文澜心生恐惧……
她想都不敢想,换成自己经历这一切,会怎样的灰飞烟灭?
所以她不怪霍岩不告而别……
“走吧……”收拾到傍晚,一切结束,蒙思进催她离开。
十三岁零两个月的这天傍晚是阴沉的,寒凉的。
从荣德路8号到9号只要五分钟就能走到,文澜花了半小时。
先站在厨房的门外,盯着车库看,仿佛希望能看到霍启源车子停稳,他带着霍岩宇宙一起下来,热热闹闹的三个大小男人挤进厨房。
从厨房侧门走上通往院门的柏油大道,旁边草坪碧绿不惧秋寒,她目光流连一草一木,直至渐渐湿润看不清。
蒙思进单手揽她肩,直至把人带出庄园。
在铸铁大门外又耽误许久,两人才继续上行。
这一行,就是诀别。
“哥,我错了……”当天晚上文澜登上飞往伦敦的湾流飞机。
蒙思进陪同赴英,皱眉问,“怎么?”
“是我没家了。”
“……嗯?”蒙思进怔。
“是我没家了……”又重复一遍。
那晚陪霍岩在街心的小公园,她伤心地对霍岩喊你没有家了……
其实错了,错地离谱,文澜清楚的知道错地离谱,不是霍岩没家,是她和霍岩一起没了家……
当飞机滑离跑道,她深深地闭上眼,心里哀伤,瞧,连海市这片土地都没守住呢,从此和他皆异乡人。
……
文澜在英国待了三年,念完高中。
欧家本来要让欧向辰和她待一个学校,结果临行前,欧向辰忽然变卦,坚决不肯去英国。
文澜出国前,欧向辰还找到她,对她说了一些慎重其事的话,说他不想去伦敦,因为想留在国内考警校。
“我想当警察,如果去了英国,将来政审方面可能很难。”
“你不打橄榄球了?”
“不打了。等当了警察我帮你找何姨和宇宙。”欧向辰说这些话时,两人正在一艘小船上。
欧向辰在夜晚邀她出来,先是一起坐游艇赏夜色下的城市天际线,接着,他放了小艇,和她一起在海上飘荡。
随着城市灯火与不远处的游艇越来越远,两人不知要飘到哪里去,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更给两人间气氛添了一丝孤勇。
欧向辰说他从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我爸妈气疯了,说要和我断绝关系,我从没违抗过他们,这是第一次,我想当警察,而不是他们安排好的企业接班人。”
又紧张地问,“我其实很想照顾你,但是,你会不会……更希望我当警察?”
他目光带着期盼,希望她说些什么,但是文澜只点了点头,对他表示感谢,“霍岩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文文……”欧向辰欲言又止,最后神色十分复杂地,“希望你给我一些力量,让我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你喜欢警察就可以去做啊,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你不需要得到我的力量,”文澜皱起眉,“毕竟,关乎以后的职业,你自己最有发言权。”
欧向辰似乎有些苦恼,目光紧紧追逐她,“我希望放弃去伦敦,不会成为我以后人生的分叉点。”
“……怎么说?”
欧向辰苦笑,“我爸妈都说我放弃了人生最大逆转机会。说我以后会后悔。”
文澜正要安慰,他又发自真心笑,“可是怎么办,我觉得男人就该有男人样儿,一味听从父母很没魅力……你也希望我有个人的魅力吧?”
文澜勉强提了下嘴角,算是被他的话逗笑。
这一晚,他们在海上泛舟许久,文澜情绪也被打动,真诚恳请他,以后考上警校,一定帮她多打听霍家母子三人的下落,欧向辰一口答应。
他情绪比她高昂,文澜出国那晚,他还过来送行。
在伦敦的三年,两人时常联系,欧向辰在海市上了高中,本来霍岩不出国的话,也会在那所学校上学,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事只要和自己思念的人有丁点相关,就会生出很多特别的情意。
文澜在伦敦的三年间,秘密回国多趟。
文博延一无所知。她一回来,首先在熟悉地方或找相关的人打听霍岩下落。
至于何永诗和宇宙则是彻底失去消息,连警方都不再追查。
第一年在伦敦安顿好,文澜几乎没有完整的上过学,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国,当然回来也不能让亲戚们发现,她会找欧向辰,这算他们两人的秘密。
文澜有一次到他学校找他,欧向辰还没出来,她自己就绕着那所高中转圈,心里想着如果霍岩没有出国也在这里上学的话,她现在这些行为是不是都变成偷偷来看他了?
她绕着学校转悠时,还撞破几对鸳鸯,让文澜觉得非常搞笑。
第二年、第三年,她仍然回来,但频率不再那么高。
每次回来都是抱着希望,然后空手而归。有一回还被蒙思进发现,将她好好训斥了一顿。蒙思进很少对她急赤白脸,那一次非常罕见,认为她还小,不该浪费了
前程,霍岩也不希望她无效的来回奔波,说什么霍岩会希望她好好念书……
文澜面上听着、应着,心里却没赞同一个字。
霍岩不会希望她好好念书,如果希望,就不会不告而别……
嘴上讲不怪他,可心里多么痛苦只有文澜自己知道,有一次被蒙思进打着越洋电话关心烦了,她就恼火,问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养活自己?
“他在渔村时花光了身上所有钱,请我吃了很贵的午餐,我有时候在街头看到乞丐,会想他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啊?”
“你别这样想,霍岩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他可以去打工,给餐馆洗盘子,进厂当小工,在工地给别人搬砖?你知道的他没吃过这苦……”文澜说着说着就哭了,很大声的哭,她连离开海市都没哭这么大声过,这两年她在异乡早失去真实的喜怒哀乐,她一点都不快乐,每次逢年过节,文博延都来英国看她,可文澜就是和他不亲近,“我没有家人了……”
她哭着对蒙思进吼,“我爸爸根本不尊重我……他不知道怎么爱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以后再也不需要他了!”
“骂吧,骂吧,哥都听着!”蒙思进在电话里着急喊,“文文,哥永远都是你的后盾,哥就是你的家人啊!”
“我要霍岩!我要妈妈……我要叔叔我要宇宙!”文澜喊完就挂了电话。
这一通发泄之后,她没再回国。
三年高中结束,马不停蹄去了意大利念本科。她和欧向辰的关系也停留在高中时最初的两年。
那两年她常回国打听霍岩消息,总是和欧向辰碰面,文澜第三年发愤图强,以第一名成绩考入世界四大美院的佛罗伦萨美院,从此和她自小以来的偶像米开朗琪罗成了校友。
她用再也不问霍岩消息的方式,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学校。也顺带抛弃了和欧向辰的热络联系。
在佛罗伦萨念完大二时,文澜满十八岁。这时,已经距离她上次回国过去两年整,而与霍岩分开是五年整。
时光飞逝。再回国,已成大人。
这一次,她到律师那里继承了母亲留下的巨额遗产。蒙绯去世前,精心给她布置了后路,先拜托给好友何永诗照顾,后准备了丰厚的遗产,这笔遗产包括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和一些瑞士银行的大额存单。
遗嘱明确要求,等她十八岁才能继承,这一点是怕她年纪小被他人骗糟蹋了钱财,同时也禁锢了五年前霍家遭难时,文澜可以参与救助的能力。
十八岁这年回国,她继承了遗产,顺手也将早就准备下的、红山路霍家老宅的购回合同签下。
红山路的老宅在市区,离天主教堂不远。
文澜买回房子后,从老宅往天主教堂散步过去,一路时光荏苒、物是人非,让她极端的触景生情。
她还记得小时候,和霍家人在老宅度假的情景,每一个场景都像摄像机的镜头高清记录,每次回忆都有剜心之痛。
她表哥蒙思进全程参与了她这次的回国行程。
两年前,他在一次偶然中得知她私自回国多趟,却瞒着家里人,蒙思进极端害怕,怕她出什么事,所以特意交代以后回国都要找他。
文澜这次回国,不敢不通知表哥,表哥陪她到各处逛逛,顺便打听些霍家人的消息,但是如从前一样,都是石沉大海,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霍岩到底去了哪,用什么来养活自己,文澜一无所知。
她有时会和蒙思进讲些心里话,有时又意识到和表哥谈心并不方便,于是意兴阑珊。
购回老宅后,又一个连续两年没回来。
这时,文澜已经二十岁了,在佛罗伦萨的求学即将结束。
这一天,她忽然接到一通电话,响了两声挂断,她一向对这种事敏感,怀疑是不是霍岩神通广大打听到她消息,要和她联系?
但是,文澜很快否定这点。二十岁和十三岁的区别就是,不再做梦——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卡死了,把作者名声也搞坏了,这才复更又断了?家人们啊,上章不是说了要回现实了,一路走到现在大纲一直严丝合缝的走?但是家人们啊,太卡了,第一次动大纲的地方出现了,暂不回现实,接着写他们重逢初吻初夜——
本来这里的“甜”会用第二个插叙表现出来,当然这个插叙篇幅很短,因为都太甜了,没虐了,会很快。结果卡了这几天,觉得还是接着后面写好。反正上了这条船,作者技术再菜你们都得忍啊,顶多我写甜糖不要钱似往里放,行不行?
对了,本章有个细节,霍启源喜欢将爱妻的小物品放在文件盒里珍藏,其实霍岩也有这习惯……V前章有伏笔。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02211941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