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有许多人,事发到现在已经是第四天,治丧委员会的人正在和何永诗沟通丧礼,其实严格来讲霍家现在做主的是霍启源同父异母的妹妹,叫邵晓舞。
刚才就是邵晓舞陪在何永诗身旁,何永诗状态也是木然,似乎悲痛过度,已经失去基本思维。
文澜也痛,痛得病了三天,初愈后就成这副麻木状态。
她皮肤苍白,眼眶红肿,露在裙子外面的两臂纤细又薄弱,那两手垂在身侧,自然向内抓起,像在抓着两团空气。
她拒绝和文博延交流,哪怕这个人是她父亲。
文博延问了很多遍,她才哑声回答了一次,“他不会自杀……”
文博延抿了嘴,这显然是他生气才有的动作,接着就抬眸看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见没人往这边来打扰,文博延咬着牙劝,“文文呐……你太天真了,你知道全球经济危机有多少人自杀吗?光海市,在你叔叔之前还有一个地产老板跳海身亡。”
文澜流下泪,但是没有声音,她闭上眼。似乎这样就听不到这些与生死相关的事。
文博延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不一会儿,文澜就在他怀里冒出哽咽声,“那个人……我叔叔出事那晚……他出现在围观群众里……”
“这恰好说明他只是路过,是工作或居住在那一片的人。”
“可警方也不能确定叔叔是自杀……”
“好孩子,”文博延低声劝,“这里太多人,但爸爸还是告诉你,你叔叔已经走投无路,永源出现重大投资失误,他负债率百分之百以上,这是什么意思呢?一个良好企业负债率,比如我们达延只在百分之六十七,你叔叔百分之百以上,叫资不抵债,他总共资产加起来都比不上负债的部分,你说这还能活吗?”
“我不想听这些……”文澜忽然无法克制地哭起来,“真觉得这一辈子完了……”
“不会啊,”文博延眉心紧皱,着急又气愤,“你还有爸爸,怎么能说这种话?”
又拍着她背说,“霍家对你的恩情,不是像外人说的那么还不起,爸爸已经还了,前两年你叔叔坐上首富位置,是多亏之前爸爸给的资源。我们两家合作多少年,都是爸爸还的他们情,你别有压力。”
“还不清……”文澜颤音,说,“也断不掉……”
“你还小,等大了就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情分。”
“我还能正常长大吗……”她又说了一句让文博延差点暴跳如雷的话。
他脸色难看,将女儿在怀里抱紧,总是喜欢拍拍她,无论是背,还是手,还是理着她发,文博延尽量耐心。
这对父女在外人看来,感情亲密,但只有身在氛围中的两人才清楚,他们之间鸿沟难以跨越。
文博延喜欢在这种明明需要好言安慰的时刻,说些文澜不愿相信或者不愿听的话。
他告诉她,霍启源负债累累,甚至还稍微透露公司内部的各派系斗争,
但是文澜无论听多少,都不相信那些会让霍启源舍得放弃掉生命。
两人间越聊越僵。
天色将暗不暗时,文博延脸色已经被气青,文澜明明什么过分的事没做,就已经将她爸爸气得恨不得回家揍她屁股。
但是文澜已经过了可以被揍屁股的年纪。
她亭亭玉立。站在晚风中的花园里,微偏头看草地,两手握在身前,一张秀丽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相衬的心灰意冷。
她越这样,文博延越脸色铁青。
“回家。”最后,只撂了这两个字。
文澜头摇到一半就被拽走。
天空已经暗下来,庄园内灯火通明。
留下来的客人仍在屋内陪何永诗或者相伴在一个角落细聊,外面道路不断有车往霍家开,这四天听说都是这样人来人往。
文澜耳朵里可以说没有任何动静,连何永诗的哭声都是那样麻木的,她和何永诗一样都被那个人的离世打击地一蹶不振,文澜觉得自己这样不行,可是无可奈何。
手腕被牵着,快步往外面走,她都快要跌倒,每当这时,她身边就有另一双手扶住她。
对,是一双……
同时扶过来……很有礼貌……
是欧向辰……
她左右、身后都是人,文博延偏要在外人面前这样拉着她走……
他一定要她离开霍家……
“爸爸……”喉间一哽,文澜终于找回声音,夜色已经挂下来,她猛地停住脚步,致使整个队伍的人都停滞,文澜自由的那只手按去父亲手腕,想拽开,让自己的身形获得自由。
但是下一秒,那股力量非但没离开,还对她的抗拒视若无睹,猛地,重新拽起她往前。
“爸爸!”
“博延!”欧远江也在这一行人中,见状立即叫了文博延一声。
文博延冷哼,“她留在这儿添乱!”
音落,脚步更快地直奔庄园出口。
文澜被拽地踉踉跄跄,脚下这条通往大门的路她再熟悉不过,柏油面,漆黑平坦,这一刻却像荆棘满布,想再叫一声爸爸,但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海风吹乱她裙摆,湛蓝颜色和夜空融为一体,除了她披满泪光的脸是白的,胳膊是白的,腿是白的,她整个人哪里像个活人样子,明明就是被串起木棍,由文博延自由操纵的人偶。
“文叔!”欧向辰步伐极大,几乎三步并两步才能跟上文博延的节奏,他身为远动员、男生才能这样跟上,何况弱不禁风的文澜,欧向辰表情焦急,一下猛地拽文澜另一只腕,想将她拉停……
下一秒,铁门“轰”一声打开。
台阶下出现一群人。
全是深色衣衫,黑皮鞋,男的清一色衬衫扣地严丝合缝,女性全都神情肃穆,手拎公文包。
霍岩就在其中,身姿纤薄,第一眼可扫见。
他气质与所有人不同,别人都肃穆,只有他面庞干净,没有多余表情。
年纪轻轻站在一群成年人中气场丝毫不落,其他人都为他服务,当他脚步一停,别人于是也停脚步。
当他抬起眼,本来毫无内容的脸庞倏地直直对另一个人感起兴趣,其他人也纷纷顺着他反应看向那个人。
那是一个小姑娘,穿着湛蓝色裙子的小姑娘,被一个成年人拉着手腕,差点拽飞下台阶的身体在那人猛地往后一收步伐时,她身体重重往后落回,撞进欧家大公子怀里。
这场景猝不及防,两方人马都讶异了一瞬。
只是除了三个未成年,其他人身经百战,对这种小状况选择性忽视。相互打起招呼来。一时寒喧声四起。
“霍岩……”欧向辰语气良善,将文澜扶正后,迅速保持距离,并且跟霍岩打招呼,用眼神示意他节哀。
霍岩并没有动。
身上黑色的料子将他整个人修饰的像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身材是少年,那张脸也是少年,只是气度随着父亲的离世越发不可近亲,这样的他对外人而言无异于是一块铜墙铁壁。
他和文博延欧远江打招呼只是微点了下头。
文博延看着他,轻叹,“回来了。先好好休息。永源的事就是我的事,明天我们会和董事会成员碰一下面,看看你们有什么难处。”
“谢谢文叔……”他嗓音嘶哑,但表情很镇静,不像情绪失控所致。
文博延点点头,准备伸手拉文澜,往后却碰了一个空,他立即皱眉,同时耳后响起一道颤颤巍巍像在走钢丝绳的那种抖动哽音,是文澜……
她本来已经隐形,纤弱的身体在一群成年男性间几乎一条胳膊的面积就可以遮蔽她,何况夜色在她浓重蓝的裙子上包裹,她被卷进这股蓝里,连地灯都照不亮她。
直到霍岩出声,她忽然就活了,先发出细细微微,后逐渐连文博延也劝不住的颤音。
像在哭,又像在不可置信。
她眼睛是湿亮的黑色,唇色粉白,眸光笔直视着人群中那身长玉立的少年。
霍岩严格来说像是经过寒冬生长出成熟骨骼的冬麦,遭逢剧变,不再畏风雨,但是当和她眼神对上时,耳畔回荡她可怜的哽音,他眼角还是立即红起来。
“文文不要哭,文文不要哭。”文博延哄着她,当着众人把女儿抱进胸口,并揉着她齐肩的发。
但是文澜痛哭不止,两手臂无力垂在身侧,不对文博延的安慰作回复,也不肯将脸埋进他胸膛。
她看着台阶下的那道影子。
直直看着。脸上全是泪光,眼睛更像是两汪海洋。
忽然,朝他伸手。
那道影子于是在不声不响一瞬后也动起来,他抬脚上来的每一步都仿佛被放大无限音量。
文澜哭得更看不清他。手朝他伸着。
霍岩终于上到台阶,站在文博延身前、已经快能到达他的高度,文博延将文澜搂着、哄着,但是无济于事。
直到霍岩伸出手,从她指腹下触过去一直到她手腕根部才停,接着五指重重握住她。
文澜露在他手腕内侧的手指扣起来,企图抓住他,但是他从她掌心下扣过来的姿势根本不适合十指相握,她五指只徒劳而又用力地在他手腕内侧留下红色抓痕。
“没事了文文……”他这么对她说,用那副已经坏掉的嗓子——
作者有话说:这篇虐到这样我自己也是没料到,而且这才是开始。
当初构思时眼泪鼻涕一大把,觉得没啥问题都能过去的,因为HE嘛。哪晓得现在写起来才他妈要命啊,几番怀疑要不要弃坑跑路,哈哈哈哈
但是他俩只要和好时甜死人偿命。个人喜欢那种爱就至死不渝的男女主人翁,霍岩后面的复仇其实也全是恋爱内容,有重逢,初吻,初夜,都很纯粹的那种情感,希望能写的细腻,么么哒。~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山盟
距离上次跟她说话,已经过去四天。
那次霍岩对她说,别出来除非我叫你,用沉着的口吻,而这一刻,他磁性嗓音不复存在,像被砂纸磨过字字润血,他说时不痛苦,文澜听着却痛苦万分。
他眼神尽量温和,虽然眼角红,黑眸也不正常的莹亮,但是没一句抱怨,仿佛一夜长大,坚不可摧。
两人拉着彼此的一只手,在众目睽睽下常规又突兀。
常规在两人都还小,尤其文澜天之娇女,一边被文博延抱着哄,一边被一起长大的竹马拉着手安慰,她受再多宠溺都不叫人意外,可是突兀在,文博延哄不住她,霍岩却
可以。
“先回去休息……”
文澜一开始用摇头的方式打断他。
文博延立即说,“你别闹。现在什么时候?”语带严厉,“我们不要给霍岩添麻烦。”
他一出声气氛就僵硬,因为显然文澜不听他的。
文博延准备强行带走。
那两人手却没有放开。
霍岩好像根本不在意大人们怎么想,只稳稳说,“把身体养好,后天丧礼麻烦你稳住我妈。”
他说完,又紧了一分力道,通过自己的手掌传递。
接着垂下眸,不再迎接她视线。
“你也照顾自己……”文澜看出他精疲力竭,主动放开他手,当手心一离开他时,文博延立即拽走她。
文澜几乎没用自己的腿在走,被文博延搂着肩膀下了台阶,身后跟了一群人,与霍岩侧身而过时,她连回头都没能如愿……
到了家中,她完全没力气上楼,身子是软的,接着眼皮不住下垂,很快光线一暗,不省人事。
“叫医生!”文博延眼疾手快,一边对迎来的保姆命令,一边弯腰,一手抄背一手抄腿,猛地将文澜打横抱起。
小保姆平时最怕他,文博延外表阳刚,走路虎虎生风,脸带位高权重的威势,声音一旦重了小保姆就吓得哆嗦。
文博延狠狠瞥她一眼,又压沉嗓音质问,“……没听见?”
“听见了……”小保姆害怕地赶紧应。
“这个家乱七八糟,兰姐一病不起,你们也跟着颓废,就从小顾开始,一个个全开了……”他说完,大跨步抱着文澜上楼,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
背影着急又势不可挡。
欧远江带着欧向辰进来只看见这么道身为父亲之人的背影,文澜两条纤细的白腿在他胳膊间微晃、脆弱又似贵如珍宝,即刻就消失在木质楼梯。
欧远江推推眼镜,问保姆怎么回事。
保姆一边打医生电话,一边着急回,“肯定又烧上来了!”
文澜连续烧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今天好点,到晚上又开始烧。
医生抽血化验检查了说没大问题,是受凉原因,体内免疫力起作用,要烧几天对抗病毒。
话是这么说,总这样弱不禁风的,大人看了着急。
小保姆打完电话,赶紧跑到厨房要给文澜煮葱白水,说是兰姐的秘诀,从小到大这招对文澜都管用。
这保姆心大,除了文博延谁都不怕,一边着急忙慌去干活,还能对身为客人的欧家父子俩介绍兰姐的所谓秘诀。
“兰姐怕干不长啊。”保姆走后,没人来招待,欧远江也不介意,双手背去身后,回头看自己儿子。
欧向辰这一天都闷闷不语,只在见到文澜时神色才亮一点。
欧远江失笑,“向辰啊,你已经先天不足,其他地方该抓的要抓。”
“什么?”欧向辰懵了一瞬。
欧远江声音低,“我刚才说兰姐要干不长,你什么观点?”
“兰姐身体遭不住打击,可能一蹶不振……”
“你只对一半,最重要原因不是这个,”欧远江低声,“她是霍家的人,在这里干了十来年,现在你文叔要和他们家划清界限,你说她能干长吗?”
欧向辰垂下脑袋,再次沉默。
“你不笨呐,这段时间也一直跟在我身边,晓得现在什么形势。”
“一定要在外面这么跟我谈心吗?”欧向辰眉心紧皱,本能抗拒这个话题。
“你要做选择,”欧远江声音继续放低,和儿子靠近一些,“先天,你比不上霍岩,你刚才也看到,她在家里被你文叔宠,在外面被霍岩宠,整个就一小公主,不过……”
话锋一转,欧远江又慈爱地笑,“文文聪明漂亮,还有个性,和一般小姑娘真不一样,爸爸是发自内心喜欢她,如果你也喜欢她,就趁现在要行动了。”
“爸……”欧向辰欲言又止。
“怎么,你不喜欢她?”欧远江胸有成竹笑,“我是你老子,知道你。我刚才说了,她漂亮有才华,过了这村没这个店,爸爸所有的条件都为你创造好了,霍家又出事……”
“别这样说了,”欧向辰垂着脑袋,重重喘了一口气,哑声,“我跟霍岩是好朋友……”
“机会在眼前,婆婆妈妈永远翻不了身的是你!”这一句,堪称震耳发聩。
欧向辰猛地看向自己父亲,父亲眼底的光几乎不容抗拒,一向自称为儒商的父亲也会露出强势的一面,欧向辰一方面陌生,一方面又不得不心慌。
“你考虑清楚。”盯着儿子已然松动的眸光,欧远江最后放下最后一句警告。
这时,木质楼梯传来急速下楼的步伐声,这动静除了文博延没谁。
果然是他,一掌搁在扶手上,沿路从上面绕下来,脸上似笑非笑,“呦,怎么了,在我家吵起来了?”
他穿一套黑色,西裤衬衣,手上腕表和腰间皮带都显眼,“有一句话叫修桥铺路无人问,杀人放火金腰带,向辰,你记住,男人不狠,地位不稳……”
文博延这话似真似假,说完就自顾笑了。好像真的确定在逗他。
欧远江一脸你不要吓着我儿子的表情。
文博延笑声连绵,自己往沙发里坐,并招呼欧远江,又对显然受到冲击、脸色苍白的欧向辰说,“上楼帮看着下文文,我和你爸有事聊。”
这就是“机会”“条件”……
上楼帮看着下文文……
欧向辰几乎晕头转向……
两位长辈同时对他发出敲打与鞭策,机会千载难逢,又短时间内无法消化。
不过脚步还是在父亲的一声催促下,主动似的往上走。
文澜的房间在二楼东侧。
房间全是深色地板和墙裙,家具颜色稍亮,但也是古色古香系。
欧向辰先敲了门,但是没人回应,于是就自己走进去,站在她床前,看文澜毫无防备的睡在自己眼前,欧向辰脸色复杂,好半天都没有落座。
床前有一张高背沙发,离她床头相当近,仿佛曾经有人坐在这张沙发、亲密又耐心陪伴她许久……
床头柜上放着一摞厚厚的书。
那人也许就拿了这些书,一边看,一边读给她听……
欧向辰试图多了解她一些,以这种心态,下定决心似的随手抽起一本,却发现这书里有两张书签,一张褐色,一张蓝色,都是手工作品,褐色写了山字,蓝色的写了海字。
他神情复杂,稍一想,就猜测是不是山代表霍岩,海代表文澜呢……
两张书签放在不同位置。
又抽了其他几本,不出所料都有两张书签。
他们关系好到每次都同时读一本书,只是进度不一……
放下书,欧向辰无措地坐下了。
他两手撑在自己额头,犹豫、挣扎、痛苦……各种情绪纷至沓来……还有一些莫名其妙却极其猛烈的片段式回忆……
校园里,那两个人一起走的影子,落在林荫大道上。
文澜放学晚,在艺术班门外碰到特意等她的霍岩。
甚至来初潮,霍岩一整天惦记楼下班级的神秘莫测表情。
他拿着红糖水保温杯,终于有正当借口找去楼下时的嘴角笑意。
还有就是……
那天大雨,放学路上霍岩远远打着一把伞、久久伫立不动的身影……
欧向辰记得那次大雨后,没两天他就找来。
当时雨过天晴,篮球场上仍然残存水洼,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景象。
霍岩以一对一的方式下战书。
莫名其妙的一场篮球赛,霍岩却正式无比,打得欧向辰节节败退,最后还在水洼里摔一跤,两人从小学一起玩,一直都和平相处,这次篮球赛在欧向辰输了后,霍岩才伸出手,将他扶起。
接着突然说起文澜,欧向辰一直暗恋她,以为被发现了,表情很不自在,结果也确实是被发现了。
霍岩说,你别动她心思。
语气毫无转圜,一出口眼神就像刀锋,偏偏他嘴角还带着笑。
欧向辰当时无法立即反应,霍岩就拍着球再笑了一声,你没有那个实力。
什么实力?欧向辰被他那股自信气着。
霍岩却不把他的生气当回事,自顾勾着那侧嘴角说,因为
把你当朋友,今天才直截了当,你没有实力,不要浪费力气。
欧向辰恼羞成怒,被好友突然平铺直叙式揭发又同时加以警告,任何一个青春期男孩都接受不了这份挑战。他必须得应战,说了一堆可以公平竞争的话,可是越说他越心慌,尤其霍岩的眼神根本没感受到一丝威胁。
他淡定、运筹帷幄、胸有成竹文澜是他的。
欧向辰其实也心知肚明,霍岩这人心思多深、多厉,谁跟他过招都有可能被划上一刀。他对文澜的那些好,提高了文澜看男孩子的标准,文澜的眼里几乎对除了霍岩以外的男生不屑一顾,她在学校出了名的傲气,追她的人数不尽,可她看人家眼神不如路边一块石头。
欧向辰就被她这种眼神对待,无论和她玩过多少次,见过多少面,她都对他彬彬有礼、客套又见外,并且自己不以为然。
霍岩等他说完一堆不足以对他形成威胁的话后,忽然意味深长,向辰你不要争了。好言相劝,但是同时充满强悍的胜负欲,他说,还记得小学一起玩橄榄球我后来伤手腕退队吗,不是我愿意退队而是你擅长的位置我也喜欢,但我愿意让给你。
这话杀人于无形,欧向辰不可置信。
霍岩步步紧逼,没停歇地把最后四个字说完,她不会让。
接着就结束,头也没回地离开操场。背影冷峭。
之后欧向辰就拒绝了做文澜的人体模特,他想了许久,霍岩已经这样挑明说开,自己的确不用再费力气,不如回头是岸,越喜欢越没法找回纯粹的自我。
而且这本来就是他的结局。真的没有那个实力……
霍岩说的没错,他在大事情处理上从来不拖泥带水,一举将对手打趴下,彼此见面还能一笑而过,当什么都没发生。
欧向辰一向知道他性格,但都是看他在处理别的事情上展露,那一回,是冲着自己,欧向辰感到一败涂地。
承受着失恋的煎熬……
可情势突然变化。
文博延要和霍家分道扬镳,霍启源坠楼,霍岩从天之骄子转瞬成一文不值……
这就是机会……
欧向辰将手从脑袋上拿开,往后靠了靠,一边拼命呼吸、缓和剧烈的心跳,一边正大光明看床上的女孩。
文澜还是那副病弱的样子,眉心紧皱在一起,脸微微往里侧,他一瞬间就从眼前这一幕想到以后和她出国留学,又顺利结婚生子……
越想心跳越失控,他于是鼓足勇气地,去握她落在这侧床沿的手,这第一步迈出去,后面一切就顺理成章,而且文澜比他想象的热情,她忽然就回握他,纤细的五指在他掌心不住摩擦。
欧向辰眼神震惊,口微微张开。
文澜的手似乎比她身体更有意识,一直连续摸索他手掌,“文文……”
欧向辰轻叫她,她明明没睁开眼手掌却可以自如运动的样子,让他诧异她的艺术本能,又同时受到鼓舞。
“以后换我来陪你……”语气不自觉地就意气风发。
下一秒,她忽然说出一句完整泣音,“霍岩你看到什么?”
欧向辰一僵。
她连续不断梦呓起来,脸没有转过来,声音却真实般的痛苦,“他摔碎了是不是……呜呜呜呜呜……你别看……”
欧向辰立时被她的哭音牵动,仿佛从天堂一瞬坠入地狱,是啊,他在做什么梦呢,她和霍岩悲喜一致,喜的时候没有自己位置,悲的时候也无法参与,在做什么梦呢?
“可是文文,我真的喜欢你……”欧向辰眼神痛苦,但同时也顺从了自己内心,握紧她的手,喃喃自语,“……霍岩……我也该有公平竞争机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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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山盟
欧向辰不傻,这是父亲给自己创造的条件,全球经济危机浪潮下,能抱团的企业迅速抱团,剩下的要么像霍启源死于非命,要么被时代吞没。
像他们这种富家子弟,将来的婚姻根本不由自己做主,或是商业联姻做家族事业的牺牲品,或是找一个自己喜欢的违背父母意愿从此鸡犬不宁。
欧向辰觉得自己能做第三种,对家族生意有利,也顺从自己内心。
因为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他一旦下了决定,恨不得短瞬间就事半功倍。
总有一天……他想着,能取代霍岩、在这间房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个想法疯狂且难如登天,他知道里面的困难,她和霍岩从出生就开始的情谊,可越是这样欧向辰越不能松懈,除了父亲给自己提供的条件,他得做些其他努力……
这一晚,他在她房间里待到夜里一点。中途文澜清醒过一次,对他的出现很吃惊,但是看到文博延也在旁边就放松了警惕。
后半夜她烧退后,欧向辰才冒着夜色往家里走,本来不用经过霍家庄园,鬼使神差地欧向辰偏偏走了过去,好巧不巧,一道黑色身影站在绿篱之下,镂空的铸铁围栏让两人的目光隔空相触。
是霍岩……
他整个人融在花园这一角不被灯光照明的地方,像与夜色不分你我。
欧向辰装作没认出他,内心复杂地与这道影子相错。
霍岩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背影,许久身后头都感觉到凉。
这一夜开始,欧向辰就知道,他从此与霍岩分道扬镳。
他做了世上最可耻的事,趁朋友之危。霍岩也看到了,他是从荣德路9号下来,这么晚,心里应该明白这代表是什么意思。
这是家族间的选择,霍家成了被时代抛弃的产品,霍岩就得承受所有苦果。
天命难违。
欧向辰不断这么说服自己。
……
第二天是个大雾天。
即将进入七月,是海市平流雾最频繁的一个月,老市区受影响尤其明显,早起出门迎面吹来的全是海雾,那股灰色水汽像纱幔拢住大地和天空。满世界湿漉。
文澜趴在窗口看着这层灰雾笼罩到下午两点后才散去,她自己也恢复了一些体力,开始洗澡换衣服,收拾利落后下楼。
先跟兰姐打招呼,晚上不回来睡了。
兰姐靠在床上,形容枯槁,一下像老了十来岁,对文澜交代,“永诗受打击大,但她性格要强,自己还有两个孩子,肯定会忍着,文文你一定要多陪她,女孩子贴心啊,她这么些年没白疼你,你辛苦些吧。”
文澜点点头。
从兰姐房间出来,在大门口碰到刚下车的文博延。
他是刚公办回来的样子,文澜想起昨晚他对霍岩说,要和永源董事会碰头的事,开口问是不是这样。
文博延温和笑,“身体好了吗?”
文澜轻点头。
文博延伸手抚摸她额头,一边叹,“我女儿这回可受苦了,那晚竟然一个人待了那么久,吹海风能不生病吗。”又说,“永源的事很复杂,简单来说,不一定能保住。”
“什么意思……”文澜眼神不可思议。
“昨天就跟你说过你叔叔资不抵债,他身后事一办完,债权人肯定堵到霍家大门口,到时候永源可能会被出售或者重组。”
如果说霍启源的坠亡对文澜是一个打击,此刻听到这些话,她已经没了痛的能力。
就像梦一样。突然间大厦倾塌,一切都不真实。
她表情迷惘。
文博延揉揉她发,接着,送出一块表。
“爸爸自己选的,文文,戴着这块表,你记住回家的时间就行了,霍家成这样爸爸也心痛,同时理解你,既然你身体好了,就去陪他们一段时间。”
他还说,时间是良药,一切都会好起来。
说完这一切,又拥抱她。
文澜觉得这是与父亲心灵贴地最近的一次,不由深深回搂他。之后,戴着这块父亲亲自选的手表,她一个人去了霍家。
因为追悼会即将举行,霍家人头攒动。
做主持工作的是邵晓舞,霍岩的姑妈,这
人和霍启源长相气质完全不同,霍启源玉树临风、一派和气,邵晓舞就显得尖锐,浓妆看不出本色,八面玲珑。
“文文来得正好,你永诗妈妈在楼上,赶紧去陪陪她,状态很不好啊她。”
“那些什么人?”文澜留意到客厅里几个带着公文包的男人,和别人的哀悼不同,这些人宛如热锅上蚂蚁,表情很难不引人注意。
“哦……”邵晓舞看了眼,淡声,“海市银行行长,没见过行长亲自上门要债的。”将文澜惊住后,又笑颜安慰,“你不要管,大人会处理。”
文澜脸色苍白,点点头,一个人上了楼。
……
何永诗没了往日精神,在书房收拾亡夫的物品,文澜在门口边悄悄看了一会儿,抹着泪回自己房间。
梳妆台上有两份未拆封的礼盒,分别是霍启源和宇宙的,那晚她只看了霍岩送的大理石,当时爱不释手,其他两份都没来得及拆。
这会儿,她一个人拆掉两份礼物,一个是小宇宙自己捏的一家五口陶人,另一个是霍启源送的一把口琴。
霍启源大学时热爱乐器,自学了多种,听何永诗说,他当时就是靠一曲口琴版的《欢乐颂》博取了她芳心。
文澜将口琴抵到自己唇下,试着吹出音,可是眼泪哗哗,淹没琴孔。
她不知道霍家其他人该怎么办,连她这个外人都受不了霍启源的离世,其他人该要怎么办呀?
放下口琴,找到纸巾将上面眼泪擦干净,文澜也收拾好自己情绪,她将口琴放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和手机放在一起,不离身。
这一天,霍岩晚上六点才回家,他换了另一套深色衣服,这六天他肯定穿完了自己衣橱里所有深色衣服。
文澜静静地和何永诗站在一起,何永诗表情脆弱,许多人跟她讲话只用点头或摇头回应,她大概只能撑到丧礼结束。
霍岩从公安局回来,她目光渴望地望着他,“怎么样……有结果吗……”
“妈……”家中遭逢巨变,霍岩变得很能撑事,他比何永诗高,将她一揽住时,何永诗哀切的哭泣立即全部融进了他胸膛。
霍岩轻轻揽她背,另一手抚触母亲肩头,“别哭了,爸爸会不安心的。”
何永诗哭了一会儿又平静了,细声问,“……是不是谋杀?”
“警方今晚会发公告。”霍岩手上有父亲的尸检报告和现场勘验调查结果,但只能挑最温和的字眼宣布,“法律将给爸爸公道。”
哪怕是最温和的句子,他声音一出,何永诗还是一片哀切,两手一瞬捂住口鼻,颈部血管爆出,脸庞全部涨红,眼泪如断线珠子倾洒。
这时候原本鸦雀无声的客厅,倏地一下哗然。
有女眷和何永诗一起哭,接着全都不可置信,纷纷七嘴八舌质问到底谁是凶手。
霍岩在风暴中心,始终没把那份牛皮纸袋拿给任何人过目,只苍白着一张俊脸,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文澜尽情地哭,几乎没有说话能力,何永诗太伤心了,她扶着她,本来要劝两句却被带动的根本没法做其他事,除了哭就是哭。
还是那些长辈女性会劝人,一人一句每人都很精炼,将何永诗劝平静后,大家一起扶她上楼休息。
文澜这时候和保姆一起打了热水给她擦洗,何永诗精疲力竭,也没有多余的眼泪出来,躺在前几天还和丈夫一起躺的床上,手部冰冷、冰冷……
“妈妈,我陪你睡可以吗?”文澜跪在床边,温柔地询问。
她怕打扰了他们夫妻间的空间,所以小心翼翼。
何永诗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文澜于是回卧室将自己洗漱好后,穿着睡衣躺进了何永诗身侧。
何永诗睡得霍启源位置,文澜睡着她的位置。
这一夜漫长,屋内漆黑,何永诗一直在哽咽,文澜侧着身,隔一会儿就帮她擦眼泪。
以前何永诗多么强大,一个人将家打理的仅仅有条,贤内助,又很能把控自己的情绪,霍启源当时以两人名字中的一个字创立了永源,何永诗却只在最初时做过集团的行政主管,之后上轨道,霍启源提出将家族势力清除出公司,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自己太太。
何永诗没有二话的就响应,甚至公司股权都不屑一顾,她的表率作用,使得后来霍启源顺利将自己母亲、同母异父的妹妹等亲属请出集团。
虽然邵晓舞后来并没有清除的彻底,又再次回来,但已经不再插手中心业务,成为普通管理人员。霍启源常说永源不能做家族式企业,任人唯亲,有损企业健康发展。
他需要的是专业人才。连自己语言学院高材生的太太都不算专业。
他从此没让她插手过永源的一丝业务。
可弊端也显而易见。在他这根顶梁柱以惨烈方式倒下后,何永诗只成了普通主妇,难以走到台前,挥斥方遒。
她现在甚至泥菩萨过江,被他的离世打击地一蹶不振。
文澜一直替她擦眼泪,擦到大约凌晨四点,她才睡去。
文澜不敢动,自己其实睡不着,想去看看霍岩,这段时间宇宙被送去了外地亲戚家,丧礼也不会参加,就彻底地做个无知的小孩子,霍岩是长子,什么事都是他在外面跑,连认尸都是他做的。
一回忆到那晚他在现场撕心裂肺的呼唤声,文澜不但睡不着,还会做噩梦,梦里自己跟他一起发现了霍启源的遗体,而不是现实中她被他衣服保护在拐角动也不动的样子……
文澜很后悔自己没陪他一起去查看,最起码,他会有个依靠,他的痛苦和梦魇,文澜会分走一半,陪他一起害怕,陪他一起惊慌,总好过他一个人承受……
可是,当文澜废九牛二虎之力没惊动何永诗的从床上下来,到他卧室门口,扭把手,却被拒之门外。
他将自己锁在里头。从门缝底下传来一条光亮。
他开着灯。睡着,还是起来,文澜不得而知……
这一夜的最后两个小时,文澜就站在他门外,累了就抱膝坐在地板,偶尔会听到里面有细微声音,猜测他在翻身还是干什么……
囫囵渡过。
……
追悼会在早上九点举行。
昨晚八点整警方发布公告,霍启源死于他杀,嫌疑人在逃,其他不方便透露。
短短几句话,蓝底白字,一瞬就在舆论场炸开锅。
霍启源身为明星企业家一向有口皆碑,大批普通市民前来吊唁,现场水泄不通。
告别厅是殡仪馆目前最大的厅,仍然对庞大的吊唁人数让步,做出限流。
穿着一身黑裙的文澜本来和何永诗在一起,后来被人群挤散,她六神无主,就晓得早上什么没干却一直这么拥挤,大批市民,大批企业家,大批媒体……
等她回过神,自己就莫名排进一支队伍里,听说是到了遗容瞻仰环节,她就开始哭,“叔叔……叔叔……”
“启源……启源!”
无数道呼唤的声音爆发开来。
现场一片素白,中间摆着一个鲜花环绕的冰棺,那里躺着一个人,穿着很帅的西装。
“叔叔……叔叔……叔叔!!”文澜哭得不能自已,两手往冰棺外罩上探去,其实还离她很远,她就本能伸手去碰触他,这是最爱她的霍叔叔,在她来初潮会特意跟她谈心开导的体贴入微叔叔,文澜完全不敢相信,他现在竟然是躺在冰棺里……
“叔叔!!叔叔!!!……呜呜呜!!”她泪水磅礴,等终于到了跟前,只看到满眼的鲜花,她一直想看看他,因为那晚她一直躲在霍岩的衣服底下,她都没有去看看他,陪陪他,在救护车来前的那几分钟里,他支离破碎躺在地表……
霍岩一个人陪着,唤不回他的爸爸……
文澜侥幸又可怜的想,也许现在自己去叫一声,霍启源也许会起来吓大家一跳,会温柔笑她是不是被吓着了、叔叔又赢了,小时候他们经常这样玩躲猫猫,文澜总找不到他,但会一直叫,叫着叫着霍启源就会跳出来故意吓她,文澜要
是哭他就会抱起来哄文文乖叔叔错了不怕不怕……
“叔叔!!!呜呜呜……”文澜想吼他,你这回真吓到我了,快起来,但是,她连霍启源的样子都没看清,后面人就把她挤走。
他身上全是鲜花,一直盖到胸口,她刚才在远处只看到他的皮鞋底,他还是这样高大的身材,鲜花铺在身上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但是连头部周围都布满鲜花,只露出一张死气沉沉完全陌生的脸,文澜惊惧了……
“这不是我叔叔……弄错了!!!”队伍前方出现了混乱,大家以绕圈的形式走,但是队首的何永诗瘫在冰棺前,她还没有看到过去世的霍启源,案发时不在,送医院时也不在,到公安局时霍岩又不准她去认尸,这是分别第七天第一次看他,何永诗崩溃,抱住冰棺头部,阻停了队伍。
文澜不遑多让,她脑子里隐隐约约记得霍岩之前跟她说过这一天要稳住何永诗,但她不想稳住,为什么只给她们这些人看短短几秒钟?
怎么可以,她们都还没认出,更谈何看够!
“妈妈……叔叔……”文澜乱七八糟的喊,她也停在冰棺一侧,截停一部分的人流。
“文文!”有人叫她。
“这不是我叔叔呜呜呜呜呜……”文澜像找到救命稻草,对文博延喊,“爸爸你看,他不是呜呜呜……”
真的不像,真的不像……
“文文他是的……”不知是谁来到她耳边,这么轻轻说了一句话。
明明人流拥挤,声音嘈杂,文澜就是奇迹般的听清他的声音。
霍岩……
这一刻她奇怪,他怎么可以这么冷静,经历了多少次像她这样的不可置信与绝望,才能这么清晰说出里面躺着的人就是他们的父亲。
“啊呜呜呜呜呜……”悲痛欲绝。
“起来好吗。”他声带损伤恢复了一些,又变成温温柔柔的样子。
文澜哽咽不止,晓得这一刻是安全的,霍岩正停在她身后,他不会像旁人一样粗暴拉她走,他在征求她意见,文澜点点头,将手伸过去的同时,与他手在半路就相遇。
霍岩拉过她,半扶她一侧肩头将她从地上弄起,这时候队伍已经恢复了正常,何永诗被一群女性亲友簇拥着往大门走去。
文澜被他牵着手,不知往哪里走去,反正没有走大门。
霍岩带着她左绕又绕,出了建筑主体,在一块面对着青山的银色椅内坐下。
耳畔不再环绕杂音,只剩山间风鸟鸣和初夏阳光的耀眼。
霍岩没有坐,半蹲在她面前,手还拉着她。
他垂首,不知道在做什么,或者是想什么,就这么拉了她一会儿,听到哽咽声逐渐止住,然后才指腹摩着她手指,一下又一下,感受她指骨的凸起。
“待会他骨灰从这里出来,”这一刻,他声带又似乎受伤了,微微有异常,停了一瞬,才继续,“你在这里等。”
“你呢?”文澜化被动为主动,手指从他手心出来,改为覆在他的上头,他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而干净,她垂眸,用手指抚摸他的“瓦片”,五片每一片都抚摸到,又同时按住指腹,捏捏他指头,“霍岩,我永远陪你。”
她眸光深远,像在这一刻看到了与他的以后,那是无法分开的以后,叫作永远。
“以后你遇不上喜欢的女孩子,我们就结婚。”她语调又天真,简直将霍岩逗笑。
他耳垂发红,如果不是连眼角也红起来,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在害羞,他抬起头,明显见消瘦的英俊面庞笑了,声音哑,轻地,“我就不能又喜欢你,又和你结婚吗?”
文澜眸光滞了一瞬,她此刻脸庞在外面日光下,白皙又在敏感部位泛着粉,那些地方通常是眼眶周围,还有鼻头。
“……那也行。”她回应。
“什么?”霍岩像没听清,眼微微一眯。
文澜也努力扬了下嘴角,说,“我会永远陪你的。你能喜欢我最好了,我们就结婚,不能喜欢,我也会陪你的。一辈子都陪你。”
他一瞬间,眼角红地更深,接着,对她笑应,“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一言为定,驷马难追。
第39章 山盟
“驷马难追!”文澜痛快地接话,抬起戴手表的那只手,伸出小手指,对他勾了勾。
意思不言而喻,要和他拉勾。
明明小时候做过很多回,霍岩应该不会惊讶才是,可他这回掉链子,半蹲在地面,一只手与她握着。
忽然就笑着笑着哭了……
那泪从他笑眼里一颗颗洒落,迅速在干白地面滴出一个个圈。
文澜心一抖,嘴巴差点号出声。
她从来没看霍岩哭过,真的从小到大他没有哭的时候,一直成竹在握什么都能搞定的风轻云淡模样,连小学在橄榄球队将腕骨弄裂都没哭一声。
现在,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霍岩……”文澜泣音叫他,扫一眼他满面的湿迹,就再不忍多看。
她起身将他从地表拉起,拉坐到自己身旁的银色椅内。
他抬一只胳膊挡在眼前,身体靠椅背,后脑勺抵住墙壁。
阳光打在青山头,他们的位置被建筑物拦着,落下一块三角形的阴影,上午的太阳继续升高,这块地方也会全部被炙烤。
但是,这块地面被太阳逐渐照耀的过程,就是霍启源在人世间最后停留的时间。
他的肉。身将送入火化炉,以彻底地告离方式离开所有爱他的人。
“霍岩……”这下换文澜蹲去地面,几乎半跪,两手握他膝头,反复摩梭着他的膝盖骨,他这两块骨头坚硬又圆润,她不住抚触安慰。
这时候,其实想方寸大乱和他一起哭,但是文澜唇瓣一直在抖,眼部周围也变形,这是极度悲伤的表现。
人在悲伤时,会牵动到多达八块的面部肌肉,是最复杂的表情,而微笑只需要两块肌肉的使用。
此时,她和他的面部都动用了“大军”,似千军万马一起咆哮起来,彼此的脸都近乎扭曲。
霍岩用胳膊盖住了眼睛,可鼻以下的每寸皮肤与骨骼都在暴露痛苦。
但是,他始终没有声音。
文澜也无声落着泪,忽然,重新坐回椅内。
身上斜挎着一只小包,小到跟钱包差不多大,装了一部手机,一包纸巾和一个长方形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漂亮的口琴,边缘刻着她名字。
文澜垂眼睑,不住平复气息,一边抬起口琴,往唇部抵去,但是这个动作太突兀了,这毕竟是殡仪馆。
她停滞在半空,唇瓣克制不住地抖,耳畔霍岩的气息十分痛苦,是的,他连呼吸都变得痛苦起来,胸膛大起大落,好像乱了一样,他将痛苦往全身分担而去,不止脸部,身体,呼吸也开始承受他的情绪……
文澜泪如雨下,咬唇不让声音发出来,她现在该帮助他,而不是哭得比他更大声、让他分出宝贵精力来关注她……
“叔叔在天之灵会安慰地……”文澜看着他用胳膊遮着的脸,泪眼说,“因为……你从此有我照顾了呀……”
霍岩突然从唇中重重哽咽了一声出来。
文澜睁大泪眼。
他后仰在墙壁,喉结在颈部更加凸显 ,小小的突出部位因这声哽,大力起伏了一次,接着,开始慢慢地滑,每一细微的动静都落进她眼底。
霍岩好能哭啊……也是大海吗……
文澜发现了自己不愿意发现的秘密,收回视线,重新扶住口琴,努力扬唇,颤音,“……实在不行就大声哭吧……我不笑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乱七八糟,但从来就不擅长安慰人,从来都是霍岩来安慰她的啊,现在,文澜真的“技能到用时方恨弱”……
霍岩对此的反应,是忽地将一侧脸颊歪靠去她肩头。
两人身高差距大,坐着也是,他需要将身体往外挪几公分,然后拉开外侧的腰肌,额头往她小小的肩头抵去。
她肩膀真的好弱,霍岩用一侧太阳穴抵在那里,渐渐连墙壁也拦不住的夏日光线照亮他下半张脸,像河流的眼部仍然留在阴影里,他闭着眼,两侧睫毛湿透。
他不再哽声,情绪失控也只失控了那么一声。
两手呈自然内扣的姿势,轻轻放在自己腿部,脚往前伸,整个人呈现出情绪剧烈波动后的精疲力竭……
他是该休息一下了……
这七天来有睡过一次完整觉吗?
文澜微侧着脸,看他湿润卧蚕上的黑影,看他这副需要她保护的脆弱低矮角度,明明比她高,这会儿她却能用俯视的角度看他高挺的鼻梁,和忽然从内眼角滑下,翻越鼻梁、滑到他这侧脸颊来的泪珠。
“我不会离开你的……一辈子都陪你……”她喃喃泣音。
觉得他这副善于控制情绪的外表之下,是对父亲坠亡场面的浓厚阴影。
她永远忘不了他那晚叫爸爸的声音,那时候的霍岩,文澜虽然没有机会看,可她是学雕塑的啊,能想象出他当时眼部虹膜全部露出的惊恐样子,还有太阳穴、颈部、手臂、手背等容易暴起血管的地方,必然在那一瞬像全部炸开了一样……
继续说,不需要他回应,“叔叔送了我口琴……可惜,我都没跟他学熟练……要是难听你别笑我……”
音落,唇部抵住琴孔,文澜开始用力……“噗!”
一刹那,霍岩就笑了……
文澜受挫,眉心微皱,不放弃,继续吹奏,接着,乐声磕磕绊绊地冒出。
隐约是一首《送别》……
霍启源一生太短暂,留下的遗产却辉煌,可惜她继承的不够充分。
一遍又一遍,没有哪一遍是好听的……
霍岩挨着她肩头,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最后变成哭着笑……
也只有文澜能在丧礼场合吹奏乐声,又在伤心欲绝情境下有本事让他哭笑两难了吧?
这一上午,除了去签火化同意书,两人没有一刻的分开。
一起抱着骨灰盒上山。
一起将霍启源留在那方青山松柏之间。
一起上车离开。
没有直接回家,文澜在墓地就跟文博延打招呼,说要去陪霍岩,他心情不好,想陪他安静一会儿,“家里客人多,有点吵。”
她这么抱怨。
文博延态度十分宽容,将文澜在怀里抱了抱,一边叮嘱手机要时刻带着,一边允许她去了。
车子是杨叔在开,那晚杨叔将两人送到永源大厦附近,就找位置停车,没想到这一耽误霍家就发生剧变。
从墓地回去的路上,杨叔开得小心翼翼,深怕将霍家目前唯一能撑事的长子给磕着碰着。
霍岩睡着了,脸上不见泪痕,干净到近乎透明,车速徐徐地几乎像电影慢镜头,他似感受不到丁点颠簸,睡得安稳。
而撑着他额头的地方,当然是文澜的一侧肩头。
他像是恋上这块地方,从早上第一次使用后,一直贪享。
文澜有时看看外面景色,有时会转过眸来瞧他,似乎在察看他睡得怎么样,如果他神态继续平静,她就会做出往外松了一口气的动作,如果一个过度刺耳的噪音吵到他、他皱眉心,被文澜看到,她会眉心比他皱得更凶。
杨叔被这小丫头弄得哭笑不得,眼神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因为要到市区了。
文澜很不愿意回家,但是,车子一直往市内开,车流量越来越挤,初夏阳光也越来越盛,地面都是一副干白样儿。
只是视线往另一侧车窗看,却是清澈天空与湛蓝大海,游人穿着清凉在沙滩嬉戏。
车子绕过海水浴场,又往前开,拐入一条滨海公路,最后在一处空旷的防波堤停下。
这里很安静,除了催眠的海浪声,没有其他杂音。
文澜忍着半边身子麻木的痛苦,一丝动静也不敢发出,杨叔下车时小心翼翼,到了外面不知道躲哪去了。
车窗外全是蓝色海面。慢慢涌,远处海天一线之间是几艘装载五颜六色集装箱的货轮。
文澜偶尔收回视线打量自己肩头的人,他睡得安宁,眉那么浓,垂下的眼睫毛那么密,鼻、唇,没一处不好看。
一瞬间,希望他睡到夜晚降临。
“……几点?”他声音却忽然沙哑响。
“还没到中饭时间,继续睡。”其实已经下午一点,但是文澜想,他这样子肯定吃不了多少饭,那不如继续睡久一点。
霍岩撩开眼帘,透过车子的前挡玻璃,看到蓝色海面波涛荡漾,一艘慢吞吞的货轮正在行驶。
和她眼中一样的风景,因为共享,而没有觉得这一刻孤独。
她肩头纤瘦又软,肌肤温度刚刚好,很舒服。
霍岩偏头,以自己眉尾的位置,又在这块地儿蹭了蹭。
“再睡一会儿吧。”文澜低头握住他手,从掌心抚触到掌背,“睡吧,睡吧。”
霍岩说,“……睡不着了。”
“没事,再继续试试看!”她使劲呼吁他睡觉。
弄得霍岩都笑了。
正僵持,他那侧车窗忽然被人敲响。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外头,车膜颜色深,难以瞧清里面,那人就将脸不住贴近,是一张放大的、富态男人的脸。
这下好了,霍岩不但不能睡,还挪走靠在她肩头的脑袋,伸手打开车门,海风一下扑入。
她小嘴一下忧郁似地抿起,眼神失望,多么希望他再睡一会儿……
那富态男人弯腰站在外头,第一时间看见她这表情,不由嘴角一抽,似乎想笑却又慎重万分憋回去。
霍岩下意识扭回视线。
文澜一下就转过脸。
霍岩思考了一瞬,忽然翘嘴角,说,“……回去路上我再睡。”
文澜嘴角一提,满意了。
“出来说,还是我进去?”中年男人身材魁梧,声音也宏亮,精气神十足。
霍岩叫他尹叔。
文澜回过头,乖巧地也称呼对方一声,“尹叔叔好。”
这位尹叔叔笑了,冲她点点头,“对叔叔没印象了吧?小时候你和霍岩到公司玩,霍董将你们两个用小椅子坐着就放在会议桌边,可你坐不住,到地上到处画,霍岩就能坐的住,那时候多小的人啊,他能像听听书一样听完我们全程。”
“不记得了。”文澜摇头。直觉这位尹叔叔人不错,不然,不会和霍岩约在这个地方见面。
霍岩解释,“尹叔之前跟着爸爸一起创办永源,后来单干,现在是华阳创新集团的老总。”
华阳创新集团的当家人叫尹华阳,文澜眸光一跃,想起来地笑,“我知道了,尹叔有一对龙凤胎,也在我们学校!”
“是。”霍岩点头笑。
他眼眶还红着,除了案发当晚的撕心裂肺,没在外人面前示过弱,这女孩可有意思了,能把他哄得靠在她身上睡着,还能逗笑他,虽然尹华阳完全不知道自己那对龙凤胎儿女有啥好笑,但霍岩能这么笑一下子,他身为世伯心头真的暖了一下。
“我和霍董一起创办永源,我股份少,后来和他经营理念不和我们好聚好散,真没想到他出这种事。”
“叔叔你进来,我出去吹会儿风。”他们这次见面肯定有事谈,文澜后知后觉地手搭上车门,准备出去。
霍岩平淡的声音却一响,“你别动。”
文澜扭头,眸光有丝诧异。
霍岩没回应,自己先跨出去,接着,整个人出了车厢。
海风吹得他黑发在阳光下耀动,像黑亮鸦羽。
人绕去车头副驾位置。
文澜以为他们要出去谈,可外面紫外线很强,她眉心一皱 ,觉得不该让长辈暴露在阳光下。
她正难为时,眉心突然松了,嘴角也翘起。
霍岩到了副驾,亲自给尹华阳打开车门,尹华阳一愣,不知道是在愣被他拉门,还是惊讶两人竟要在车中当着文澜面谈事。
文澜直觉是后者,看到尹华阳表情意味深长了一瞬,接着点点头笑,若无其事坐进副驾。
霍岩重新绕回来,再次坐进后座。
并对前头人,低声,“她没事。”——
作者有话说:尹华阳,尹飞薇,都是尹
这两天总熬夜更文,味觉嗅觉都失灵(°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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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山盟
两人在车中的谈话属于机密。
尹华阳一边说一边掏出药瓶,倒出几粒往嘴里一送,也不喝水,直接嚼着吃了。
“华阳创新有段时间资金链断裂,几家公司围堵想把我吞掉,是霍董拿了九个亿帮解燃眉之急,也因为这个,那几家公司没吃掉我,怀恨在心,一直明里暗里使绊子。”
尹华阳的潜台词是,有人想吞并他公司,结果霍启源帮忙解决,从此被人怀恨在心,甚至连累的永源集团也被人盯上。
霍岩没吱声,这两天他看了大量报告,关于父亲遇害前后的行动轨迹,帮助尹家击败以达延为首的几家企业对华阳创新的兼并,是最大事件。
这件事甚至让文霍两家的关系破裂。
文澜此时在旁边睡着,霍岩仍然没办法在这件事上发表意见,只简单表达对尹华阳的谢意。
尹华阳却意犹未尽,他显然没料到文澜会在,很多事情他都将矛头指向达延。
文博延在霍启源死后对霍家关怀备至,表面功夫做到家,可对霍启源遭遇他杀的事却只字不提,警方没发布公告前,他无动于衷的含义就是倾向霍启源是不堪压力而自杀。
可霍启源那种性情的人怎么可能会自杀?
文博延的举动太反常,包括极力劝说霍岩将遗体火化,制造舆论悲情以击退国有钢铁企业对永源的兼并。
“山钢对永源进行阻击时,你爸已经精疲力竭,现在山钢退出了,刚好便宜了那帮私企,简直一举两得,你爸既没办法再做抵抗,还帮忙击退山钢,获利最大的就是那五家企业。”
可达延不在那五家企业之中。
这是霍岩没办法将尹华阳的一系列猜测认定为事实的主要原因。
次要原因当然是出自私心……
如果达延对父亲的死有责任,那后果是什么基本不敢想……
这场谈话,以危机的起因开始,到危机的解决结束。
“你爸在生前已经提出解决方案,他约了巴黎银行代表在北京见面,这件事属于机密,在我到北京把资金带回来前,你一点风声不能走漏。”
尹华阳对霍岩很放心,从小时候霍启源带着他到公司开会,他能坐在旁边全程听天书一样听下来,就证明他毅力过人。霍启源对他的培养也从细枝末节处体现。
可惜太小了,不然也能独当一面。
还有一个就是,他对文澜不放心。毕竟在尹华阳心中,达延是头号嫌疑人,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文博延有兼并永源的痕迹,可尹华阳总觉得,那五家对永源虎视眈眈的公司,其中就有一家来自香港的集团是文博延的势力。
这一点因为文澜在车中,霍岩很不愿意提到达延,尹华阳就没有多说。
但是下车后,他仍然以短信形式告诉霍岩,要提防着达延。
……
文澜这一觉在车上睡得昏天地暗。
昨夜一夜未眠,先帮何永诗擦泪擦到三点,之后又在霍岩门外守了两个小时,尹华阳一上车后,她开始还能听听,后来眼皮子打架,没多会就陷入梦乡。
再睁开眼皮,天竟然都黑了。
车子停在一片黑松林内,一边是悬崖海岸,一边是婀娜多姿的颗颗黑松,她整个人恍惚了一瞬。
接着,朦胧光线中发现副驾上似乎坐着人,她眨眨眼,让视线更清晰了一点,发现的确是坐了一个人。
车里没有开冷气,后座两边车窗都降了半边,前面两扇更是全打开,车里有驱蚊剂的香味。
海市夏天凉爽宜人,在一片林子下躲着是有可能不开冷气下就很怡然。
所以她在车里睡了一下午没被热醒。而这会儿清醒是被海浪声拍醒。
这个时间点儿正是涨潮时分,底下礁石被海水淹没,白色浪花拍打着山岩,一声又一声。
她愣了愣,问,“……几点了?”
“六点半。”副驾上的人以后背对她,只露半边肩膀和白皙后颈,听到她声音,他转过头,露出昏暗中的英俊脸孔。
文澜伸懒腰,伸完后和他眼神对视。
霍岩一双眼特别黑,瞳孔像黑曜石,有光线时虹膜上会形成光点,这个小点会配合他眼神走向而随时散发深邃的味道。
文澜看着他这双看似平静深邃的眼,唇瓣一张,就脱口,“你怎么了?”
那双黑眸笑了笑,眼底如起了一层雾,到底和之前的眼神不一样了,他现在是见过父亲坠亡现场的眼睛,无论笑与不笑里面都有一层浓重的阴影,像永远不被光照亮的地方。
文澜不由着急起来,“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啊……”
“我刚才回家了。”霍岩开口,“我家可能要破产了。”
“什么……”文澜惊异。
他用最平静的音调说出家里可能要破产的事,文澜完全无法接受。
她几乎僵在后座。
“文文……”霍岩坐正身体,视线不再看她,“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会陪我吗。”
“当然!”文澜低叫,“我们的关系和金钱没任何粘连。你是乞丐还是王子都不妨碍我们是好朋友的事实!”
“只是好朋友吗?”他笑声轻沙,被山崖下一道猛烈的海浪声冲过,几不可闻。
文澜眼睛睁大,直直盯着他背影说,“我觉得没必要,你家要破产第一个不该关心我们是不是可以做朋友,而是你们怎么破产,公司没了,还是其他产业都没了,我看别人家破产有的连房子都卖了,是这样吗霍岩?住都没地方住?”
“这些是问题,我们的关系也是问题,文文你不要太天真。”
“霍岩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话!”文澜生气了,双臂一抱,就扭头看窗外,不理他。
车厢内气氛一下死寂,哪怕底下海浪声滔天,也不掩盖他们在吵架的事实。
文澜不喜欢被人提醒她是天真还是现实的,因为不管哪样,霍岩都不应该讨厌才对。
他声音停了一会儿,又潺潺响起,像河水不急不缓,而文澜就是大海,她现在的情绪是浪花拍岸,相当激动。
“我妈说我爸不在了,不管公司欠了多少钱,我们都要还上,到时候我们要从现在的房子里搬出去,可能要租房住吧。”
说着垂下首,幽暗车厢光线中,他脸部轮廓模模糊糊。
文澜差一点哭了。
她从小到大就不知道租是个什么概念,缺什么买什么,想什么有什么,霍岩和她一样,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但是现在,他开始被生活所迫。
她情绪降下来,想安慰他。大不了自己养他,她从小存到现在的零花钱也有好几十万,不相信帮不了他!
但是他下一句,生生将两人划开了界限。
“我去不了巴黎也去不了伦敦,以后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会的。”文澜哽声打断,“你只是没钱而已,我说了我们的关系和金钱没有任何粘连。”
“你还不懂吗?”他失落地低音,“你和我妈可能还是母女,但你和我不一样了。”
“为什么?”文澜不解地皱着眉,痛苦说,“没变化的呀。大不了我不
出国,我们永远在一起。”
“不是……”霍岩不是悲观主义者,可从父亲离世开始,他看尽人世百态,以前他只知道父亲和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关系不够亲近,喜欢在集团里占有一席之地,但是霍岩这两天看内部报告时才知道,姑姑贪的不是一丝半点,她甚至设置离岸公司,将永源内部资金转入海外账户,掏空永源。
父亲离世前永源出现一件大丑闻,由姑姑管理的厂区保安部与当地村民发生大规模械斗,其中一位村民自焚在厂区门口,这件事直接造成永源口碑滑铁卢。
接着遭遇全球经济危机,产能减半,几个大项目被迫停工,银行又开始收缩贷款,永源一夜间几乎寸步难行。
内忧外患双重打击下,国有钢企山钢开始将收购永源提上日程,如果不是父亲的遇害,集团趁机打了一场舆论战,将之前村民自焚事件中损失的口碑挽回,不日永源就成了山钢囊中物。
现在,山钢在民意指责下退出这场收购大战,可危机并没有解除。
几家私企早伺机而动,他们出手更狠,一家独吞、几家围剿,哪种方式都行,反正就不能让永源再以永源两个字存在。
“不能继续用舆论战打击那些私企吗?”在他的叙述下,文澜瑟瑟发抖,她是真害怕了,难以想象,这一家人到底要遭受多大打击,前一秒才没了一家之主,后一秒集团破产,以后他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面对她的提问,霍岩只是平静地摇头,“私企不管自己名声,只要利益。”
“可是叔叔这么伟大,他直到离世在国外都没有一分产业,今早的丧礼那些今年刚经历大地震的孤儿代表也来到现场,这可是七百名地震孤儿的收养啊,而且他个人还捐了巨款,这些都没有像我爸他们似的广而告之,他只是默默做了,这么好的人……”
“你错了……”霍岩语气悲凉,“在他死后,我将他这些个人善举公之于众了……”
“你是为了打舆论战!”文澜情急之下忽然喊出一句,“这个世道就是人善被人欺!叔叔这么好的人,被一个欠债的小企业家给杀死了,想想都冤,外面都说是蚂蚁绊倒了大象,叔叔这么好的人……”
她又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靠在座椅内,几乎缩成一团,过了一瞬,又再次开口。
“霍岩,你不要说那些世故的话,我还小,你可能说我天真,但是我要表明态度,如果你们家真走投无路了,我养你们,我除了有几十万零花钱,还有我妈留给我的遗产,等十八岁一到我就能领那些遗产,到时候我全部给你们!”
她甚至计算着,“我在达延还有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回去跟我爸商量,反正是给我的,我就把这些股份卖掉,肯定能帮你们一把!”
“这就是女生外向吗?”霍岩听了直摇头,“你爸听了要生气的。”
“我不喜欢现在的你!”她咬着牙,恨声,“早上还跟我一言为定,一辈子在一起,你晚上就反悔?”
“对不起,”霍岩低声,“让你失望。”
她仍然没有搞清楚,现实和想法的区别。现实是霍家破产,他从天之骄子变似乞丐,与之相坠的是环境,他从此和她天差地别。
霍岩从来不担心吃穿用度的降低,而是没法对她轻易脱口“我改去伦敦”而耿耿于怀。
从前去伦敦还是巴黎只是一张机票的事,现在变成可望而不可即。
“……大概到底欠多少钱?”缩在后座,文澜小心翼翼问,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场谈话应该是霍岩在得知可能会最坏结果时的一场求救,她该安慰他,而不是指责他过于低迷。
他现在不低迷,什么时候低迷,失去父亲,家族也破产?
只是不习惯一惯风轻云淡的他开始从高空坠落,操心起柴米油盐和一张机票钱,文澜无法适应和接受,可这就是他面临的现实。
她伤心地快哭嚎发怒了,但是,霍家顶梁柱倒下的痛苦才开始显现,更多是以后人生路上的喜怒哀乐,都没了那个人的参与,风险与绝望将会伴随一生。
文澜此刻不能激动,她得做一个合格的同伴,倾听他的痛苦,分担他的心理压力。
所以她问他欠多少,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她难道会被吓着吗?
结果,霍岩在短暂沉默后,说了一个天文数字,具体的文澜其实算不过来,但霍岩的比喻很形象。
“卖掉一个达延。”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恐怖呢?”也就是说救霍家,需要卖掉一个达延,这是什么概念?
文澜完全震惊了。她刚才信誓旦旦自己的几十万零花,母亲留下的遗产,自己在达延的百分之五股份瞬间如九牛一毛,不堪一击了。
“这件事很复杂。”外头海浪声宏大,今夜天上无星,夜空呈湛蓝色,霍岩所处的角度可以看到山崖下的弧形沙滩,也可以看到近在眼前的树影婆娑。
很美。
他们的家乡很美,霍岩从出生就住在这片地方,是海市著名的富人区,而且霍家还是住在靠近海岸的部分,越往山上住的那些人家地位越低。
欧家就住山上,但是又怎么样,风水轮流转,他现在连山上都住不起。
钱不是万能,但没钱万万不能。
他垂下眸不再看外头宜人夜景,也不想看后面的人,他自己已然污浊了,满身铜臭,这样子的自己,霍岩不想呈现给她看。
所以,也不想再多说,跟她提一下,让她知道,他没法去伦敦。
有个心理准备就好。
……
“你还有我呢,你不是一个人,你不要怕。”回去的路上,文澜仍然劝慰他。
两人从车上下来,步行往上走。
这条路种满黑松,黑松是一种姿态特别婀娜的松树,根系发达可以承受海岸边的狂风,因而被大范围种植。
这种树就像跳舞的女人,挥洒着水秀一般的枝叶,姿态各异。
两人身影落在地上,手臂碰着手臂,走在一起。
文澜走着走着,忽然想嚎啕大哭,她真的很不适应自己来做安慰他的角色,以前任何时候都是霍岩安慰她的。
所以她的安慰技巧很笨拙,完全没有他一半功力。
甚至恼羞成怒,你为什么不能继续坚强,你为什么不能继续惯着她,你要继续无所不能下去……
这是什么心态,文澜也很痛苦,大概她还没有接受霍家遭逢剧变的事实,而霍岩已经接受了。
“文文。”谢天谢地,他终于再次启声。
文澜一瞬停住脚步,霍岩往前迈了两步才停下。
两人有个一前一后的微小差距。
他回身。
那是一张怎样脸,文澜在这一刹那形容不出,但是往后七年她铭记于手,她所有雕塑作品涉及年轻男性脸庞的脸、都是他这一刻的脸。
画家拉斐尔曾将自己的情人弗娜瑞娜的脸用在多副作品中,不管主题是什么,只要涉及女性都画成自己情人的样子,甚至在神圣不可侵犯的教皇礼拜堂里,他都将弗娜瑞娜的脸画在了作品中。
对于艺术家来说,不管多么伟大的作品,不及情人的一颦一笑。
文澜后来也成这样,将他这张脸融于作品中,可现在的她完全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境是什么,哪怕自诩天赋过人,她也观察不出自己十三岁小小心灵里的内核是什么。
多年后,她在雕塑他这张脸时,才明白自己那时是什么心境。
人得长大后,很多事才会看明白,可是霍岩那么聪明厉害,比她早熟,他竟然就不告诉她。
所以他一直在问,我就不能又喜欢你,又和你结婚吗?只是好朋友吗?
类似的,不惊扰她的话。
他将这两步重新走回来,修长的躯体几乎将文澜面前的光罩住,可又怎么样她不会感到任何不安全,站在他的暗影里,听他低首讲话时,从唇缝冒出的微弱气息声。
原来这一刻两人近到他呼吸都吐在她脸部绒毛上,“先别急,尹叔代替我爸去见银行方,可能会带回资金。”
文澜急躁的性子想问如果带不回呢,但是这一刻,她停住了,因为自己也不敢想没带回的后果,霍岩已经想的够多了,她不必再徒增烦恼。
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
“好……”她轻轻启唇,眼睛很努力地笑出一个月牙状,去看他,他也垂首正凝视着这两道月牙。
文澜
因此更加卖力。
霍岩忽地笑了。笑地胸口微微伏,他笑时,像温柔的水流,文澜简直想跳进去洗把澡,放松下全天的疲惫。
可她必须营业,很努力地一直弯眼睛乐,接着成功把他逗笑后,伸手轻轻握住他一侧手臂,他仍然是丧礼时的黑衬衣,即使是黑色,对她时也是温柔的。
“霍岩,我会一直陪你的。别怕!”鼓励来鼓励去仍然是这句。
文澜气自己黔驴技穷。
他却不嫌弃,情绪好像比在车上时好了不少,望着她眼,轻轻点了点头。
……
之后,文澜一直祈祷能从北京传来贷款成功的消息。
与巴黎银行的合作,是霍启源在永源深陷危机后所想的密招,只要合作成功,永源就会绝地反击。
这件事甚至永源的董事会都不知道,只告诉了华阳创新的尹华阳。
尹华阳和霍启源关系非同一般,两人年轻时一起创业,打下江山没多久就分开,可彼此没红过脸,一直相互照应。
没有霍启源的九亿资金,华阳创新早被其他企业并购。
尹华阳知恩图报,决定悄悄进京,密会巴黎银行代表。
这件事,算上文澜,也只有三个人知道。
文澜却从知道那刻开始寝食不安,不过,这股不安只持续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因为第二天的晚上九点钟,文澜看到消息,说尹华阳在送女儿进京艺考的路上,心脏病发作施救不及时去世。
因为知道内情,文澜晓得所谓艺考可能是尹叔叔的障眼法,但心脏病发作去世却是铁铮铮事实。
新闻铺天盖地。
她当时和霍岩正在书房整理遗物,这条新闻冒出来后,两人久久都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文澜扔掉自己手机,眼泪开始簌簌落,恨不得自己没看到那条新闻——
作者有话说:大家别着急哦,每次不更新要么有事脱不开身,要么就是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