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告诉她,人类的手部相当难以刻画,怎样塑造一只活灵活现的手部,既需要天分又需要付出。
她于是让霍岩做她的手部模特。
他陪她渡过无数个日夜,就为了让她做出一只灵巧的手部。
他对她的耐心,没让少年时的文澜惊讶,却让成年后的她惊讶了。
对于少年天才而言,他们眼里除了爱好别无他物,那时候的霍岩在她心中就是一个拥有绝佳身材比例,和完美脸蛋的工具人。
她垂涎三尺,要他亲口承诺成年后,贡献出自己的裸。体、让她写生。
他那时候什么都答应她,但这件事回应的很含糊,文澜觉得他纵使见识广博,仍然是被东方人骨子里的矜持绑架,对于裸。体羞于展示。
为此,曾和他闹过一场很大纠纷。
那是两人出生以来第一次实质意义上的吵架,结果当然是文澜赢了,她初战告捷、不可一世,理所当然要求他,等一成年就将自己贡献给她。
霍岩答应了……
后来文澜成年了才在想,这竹马搞不好是在暗恋自己……
可惜她当时就是个榆木脑袋,对恋爱一窍不通,出国留学后看别人谈恋爱才晓得,即使和霍岩关系再亲,他也没有必要做到对她事事谦让、付出长时间陪伴而无怨无悔……
思绪从这一只手引发,又从这一只手抽回。
文澜此刻仔细用指腹经过他的掌纹,又顺着小拇指上的四块肉垫来到他的指尖。
她的神情柔和,观察着他这一只手。
这其实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对于雕塑家来说。
他五指微扣在一起,这在雕塑家的思维里叫“手的秘密”,人类多数时候,包括在行动时,手指都是自然内倾的。
他此刻在自然状态,五根手指毫无防备,文澜来到他的指尖,指尖在她眼里也很有形象,指甲圆润而光洁,看上去是两条轨道上伸出来的瓦片。
指甲就是瓦片,而指甲下方的指尖从侧面看又似一艘艘船头。
他的船头温热而厚实,文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船头又软了下去。
她嘴角一勾,很想笑,但是又笑地不成功,眼角甚至开始发红,不可抑制低语出一句,“我好想你……”
声音轻而微,她自己都没听清,但是下一秒,她低落着的身体猛地一失重,她惊呼一声,接着天旋地转般,她被一股力量从地上拎了起来,带进皮质沙发紧绷而高弹力的表面。
后背贴地那方炽热无比,是他刚才躺过的体温造成的,文澜一开始惊慌,后来被他醉酒中的唇瓣覆盖住时,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的左手仍然被他扣在掌中,刚才在她眼底毫无杀伤力的、他的五艘船头忽然就掀起巨浪,将她抓住又围困。
身上是他高热的身体,他喝了酒,喝了很多酒,文澜知道他酒后一向品行良好,喜欢安静睡一觉,所以对他毫无防备,他不会像蒙思进一样失态喊叫,也不会折腾的身边人精疲力竭,他只是需要睡一觉,然后醒来时,会礼貌轻声轻气跟她道歉,对不起又喝多了、辛苦你了……
这回文澜甚至还没来得及辛苦,就抓紧时机的贪恋了一会儿他的手掌,他就掀惊涛骇浪,一下将她抓住,气息粗重地狂吻……
只能用狂这个字眼……
文澜措手不及,睁着两眼,被他压着,堵住唇瓣,她试图用一丁点的精力去思考他。
他两眼睫毛长而翘,会随着动静不时压到她的眼球,那时她就会很没底地惊叫一声,在她心里是惊叫,可变成行为从嘴里发出来时,她耳朵听得却是类似弱小动物的轻呼。
和他的身形比自己是多么渺小,他另一手掌在她腰间作乱,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又重又急,文澜于是全身发热了。
她睫毛不住颤,视线寻找,试图对上他的眼睛。可是只看到他因酒精而潮红的俊脸,因深吻而激烈深拧的眉心,她觉得眼睛没用了,于是好乱地闭上眼睛。
由被动转主动,另一条自由的手臂去勾住他后颈,手掌还移动到他发里,她按摩着他的头皮,一下又一下,用雕塑家的手去这么做。
诗人艾青有一首诗这么形容女雕塑家:
从你的手指流出了头发
像波浪起伏不平
从你的手指流出了眼睛
有忧伤的眼神
从你的手指流出了一个我
有我的呼吸
有我的体温
……
任何时候,雕塑家的手可以疗愈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因为太过真实的、人们总会感到害怕……
他的吻由激烈到平息是在缓慢发生中的,酒香在两人口鼻舌喉四方位弥漫,这吻烈到像是也发酵上了十年、二十年,一品不知身在何处……
她呼吸激烈地,像苟延残喘,她跟上他的节奏就得付出这么深重的代价。
酒香,唇舌香,气息相撞,彼此相握的手……
她眼前迷迷蒙蒙,脑海里狂喊他的名字,她身体跟着动情,她离不开他了……
可是好像突然一下地,他厌倦了这个事情,他在她唇齿间忽然冒出一个名字,“盛夏……”
文澜猛地撩开眼帘,耳畔是两人交叠又相撞极其紊乱的气息,他的舌也还在,开始慢条斯理享用她,可是文澜确定自己没听错,她恼火万分——
他的身体仍然是能带给她无数灵感的那具,文澜却猛地将他掀开,她长发从沙发提起,随着她动怒的身体离开。
她站在地板,回身看他。
他被掀开后,一条手臂又压去了前额,不过这一刻,他那一双眼也被覆盖住了。
鼻梁
高挺,和她深吻过的薄唇看起来又热又红,唇缝间还有点散乱的呼吸,他胸膛也起伏,被文澜不小心揉开的领口露着大片性感锁骨。
但是他不说话。他躺着,一条腿曲起,像进入另一个平息的状态,他开始入眠。
文澜指尖往掌心陷了陷,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还残留着爱欲地转身拎起包就跑了。
她到了外面,在水杉林里的小道停留。
夏夜的热度,让她受伤的心有了回旋余地。
文澜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重新回到房子里。
霍岩仍然是平躺在那条浅褐色沙发里的姿势,一条长腿曲起,一条手臂遮眼。
文澜想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吻得过于投入,舌根都麻,她眼眶一下酸了,觉得自己深情喂了狗,于是盯着他脸,皱眉哑声。
“你故意的?”
空间寂静。他哪还有半丝动静。
文澜甚至怀疑刚才的激吻是一场梦。
但是,盛夏这两个字结结实实砸在她耳朵里,到现在还在回响,她无法说服自己刚才是做梦。
她眉心拧着,痛又气地发声,“你差不多行了……”
这一句声音高,听起来非常生气,又说,“我都道过歉了!”
他仍然没有反应。睡得挺沉。
文澜跟空气较了会儿劲般,放下包,到卫生间端了盆和热水,开始给他脱袜子泡脚。
她做得很仔细,简直贤妻良母、举世无双,不过,等她将霍岩两腿重新搬回沙发,又很勤劳跑回卧室拿了被子替他盖好后,她倏地用那条擦过脚的毛巾,严严实实往他脸上糊了去。
擦了又擦,他俊脸潮红,但是毫无反应。
文澜冷哼着放下毛巾,又盯着他脸看了几秒,起身,堂而皇之溜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后面还有一肥章!
作者围脖有“瓦片”“船头”的图片,欢迎来看!
第18章 山盟
回到工作室,已是深夜。
实习生们聚餐归来后都在收拾行李,没惊动任何人,文澜悄悄闪进了自己地盘。
洗澡时,她看到自己右侧腰间留下了他几枚不甚清晰的指印,于是脑海控制不住地就想到两人热吻时的场景。
这一夜,她完全没睡好。
早起出门,其他人都不敢靠近,毕竟欲求不满对艺术家来说是一件相当暴躁的事。
以前霍岩很能迁就她,有时充当她模特儿时,她脾气差、工作态度又严谨,她常常弄得他生不如死,还很好脾气地裸着,能替她摆一天姿态。
如果作品比较满意,文澜就会满足他、当做奖励,如果作品始终不上样子,那就完了,文澜能在创作间里待上十天半月不回家。
严格来说,两人都是工作狂。
谁也没资格说谁。
不过霍岩,也是挺狠一男人,宠着她时毫无底线,弃她时就绝对的不回头……
时至今日,文澜已经有了和他对抗的味道。尤其他那一声“盛夏”,几乎想把两人关系逼上绝路。
文澜就不信了,他能将从前割舍地干干净净、不露一点痕迹。
……
早上出发,大家先坐车到达韵洲。
韵洲离山城有两个小时路程,山高路远,沿途都是碧色山脉、连绵起伏。
一共开了三辆车,一行九人。
文澜坐在头车的副驾,开车的是祁琪,祁琪很有能量,文能出入各大场合替文澜社交,武能上山下海的找雕塑材料,外出采风做好后勤也是不在话下。
到达目的地后,大家零零散散地下车。
文澜手机响,接起来一听,她表哥虚弱不堪但强撑着的腔调透过电波传来,“怎么样啊……到了吗……怎么不跟我一起……我们从山城出发……”
“不了。”文澜背着包走到车前,遥望江对岸新城。
她所处的位置是老城,因为沿着长江而建,同山城一样,也是多山之城,但她现在脚下的位置,是以前老韵洲的山顶,现在却成了与江面平行的平地。
她转身回望面前的白塔,在资料上,这座塔楼曾经屹立在山巅,三峡大坝蓄水后,整个韵洲老城都淹没了。
“我得在韵洲待一天,晚上你们船到了,我从韵洲上船。”
“你心情怎么样……”蒙思进昨晚是杀霍岩八百自损一千,到现在还昏昏沉沉躺在酒店生不如死,“……昨晚就没点进展?”
“什么进展?”文澜失笑,“你希望我们进展什么?”
蒙思进笑,“你看着办。哥不问了。晚上见。”
结束通话,文澜将手机塞回包里,接着顶着日头,和学生们开始走街串巷。
被水淹没的老韵洲城如今只剩小丁点面积,遗漏在陈旧时光里,其他的大部分得去当地档案馆找资料。
大家分头行动。
文澜带着两个人走走停停,先后去了画家传记里提到的地方,虽然多数地方已在江底,但还是露出了点蛛丝马迹。
在一栋老旧的楼前,大家站在铁门外和一名本地人交谈,那阿姨说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说何老当年有一名子女在战争年代走散,后来那孩子还回来找过父亲,但孩子走失时年岁太小,记忆模糊,来寻人时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线索就离开了。
“阿姨,你能不能说点他当时在这里休养时的工作状态?”问这话的人叫张小朵,她是个十分上进的姑娘,头一次塑名人像,对事事慎重,她认为名人的私生活不该多打听,因为私生活往往不堪。
阿姨口中的这名孩子,有传闻是画家私生子。这样敏感的事,委托方长江书画院肯定不愿雕塑家将这种过分细节的地方、融入到画家形象中。
文澜在一边听着,倒是没吱声。
“哎呀,何老不英年早逝的话也有一百多岁了,我哪里知道那么清楚。”阿姨仍然抓着那名走失的孩子不放,笑谈,“我们这里人都知道,他其他几个子女不成气候,没一个人继承他衣钵,那个走失的孩子听说是位建筑师,非常有名气呢。画画和建筑图纸都差不多嘛。”
“那名建筑师有回韵洲住过吗?”文澜突然发声。
阿姨说,“听说回来过吧……”
阿姨看上去挺为难,毕竟她只是看守老图书馆的一名普通员工,对韵洲出了位著名画家的事虽有了解,可到底不是做深入研究的,有的消息也只是口口相传,真实无法考据。
文澜看上去有点失望,她在考察中很少露出这种表情。那两名学生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细问。
中午,大家在一家饭店集中,一起吃韵洲烤鱼。
这种用铁盆铺满鱼肉,辛香麻辣各种风格自选的特色菜,已经风靡全国,倒处都能看到打着韵洲字号的烤鱼店。
文澜被两粒花椒一呛,整个一餐都没吃下去多少,味道是不错,可她西式的胃,实在经不住重辣,不经越吃越脱力,最后出来时,别人嘴巴都吃肿,她毫无反应,格格不入。
祁琪留在后头结账,在里面耽误了会儿功夫,再出来,准备问文澜下午怎么行动,她人就不见了。
扯着嗓门问老大去哪儿了。
大家都摇头。
祁琪倒也不担心,文澜是搞创作的,行为偶尔发散极度正常,大家原地等一会儿就好了。
这边,夏日午后一点的暴热太阳下,一条长长往上的老街,从树影里快步跑的女孩、背着一个双肩包,两腿修长,从后看,她似身轻如燕,一手压在后头包上,没命地往上飞奔。
终于到老街尽头,她又转了个弯,很快插入一个小巷里,再望到那扇大铁门后,她步伐慢下来,调整呼吸,眼神一丝不苟地盯着那院子。
似希望那院子有什么自己
渴望的人立即跑出来,拉开大门迎接她,笑问文文吃饭了没有……
那人笑颜鲜明,黑发长裙,永远一张对她关怀的脸……
突然一声纱门声响,小楼里出来一位女性,年纪四五十,头发挽在脑后,穿着长裙,她手里拎一桶垃圾,显然要去倒,一抬头看到文澜去而复返,惊讶后,猛地笑。
“你怎么又来了?还有要问的?”
这位阿姨操劳,脸上充满风霜痕迹,拎垃圾桶的手也粗糙,身上衣料更加不讲究。
笑容虽然可亲,但仍然和何永诗相去甚远。
在文澜心中何永诗既不会老,也不会贫苦……
她眼眶微微酸涩,在阳光下眨了眨,忍住,然后嘴角尽量扯出一个自然的笑,重新来到铁门前,问,“阿姨,您有没有听说那位建筑师的后代,来韵洲寻过根?”
“后代?”阿姨将垃圾桶放下,仔细回想后回答,“听人家说,那人只生了个女儿……”
“对。”文澜眼神一瞬有些欣喜,试图引导对方,“这个女孩聪明伶俐,建筑师常常带着她远游,小时候也在韵洲住过好长时间,叫何永诗……您有印象吗?”
“对不起……”阿姨抱歉,“实在太长时间了。”
“没关系,”文澜摇头,笑容始终和煦,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摸起来有点厚度。
那阿姨接了,不明所以。
文澜又将自己电话号码写在信封上头,接着还保险起见的递了一张名片。
阿姨拿着这两样东西目瞪口呆。
文澜笑着将笔揣回包里,一边解释,“您帮我打听打听,那个叫何永诗的女人有没有来过韵洲,她很漂亮气质高贵,头发和您一样长,单身,今年四十九岁。海市人。”
那阿姨皱眉,正想说整座城茫茫人海的如何打听,她就继续笑着交代。
“这只信封里有给您的辛苦费,我真的很需要她的消息,一旦有线索,您打我电话,不管有没有用我都会重谢。拜托您了。”
她说完轻轻鞠了躬,弄地阿姨发愣,她动作、言语实在太过敏捷,像曾经这样做过无数次,所以不等阿姨反应过来,她人已经笑着转身离开了。
阿姨在后面喊,“姑娘,不用钱呐,我帮你打听就行……”
文澜背着包飞快地跑,边跑还边回头朝人家摇手。
她长得人见人爱,气质又好,可以说在阿姨眼里像遥不可及的明星一样,眼见着一笔飞来之财在手、人小姑娘又有情有义的模样,阿姨高兴又觉得太奇遇记了点,连忙冲她已经渺小的背影喊。
“我会的——会努力给你找的——”
余音在午后空荡老城回响。很快,消失在枝头蝉鸣里。
……
从老街跑下来,见到大家在烤鱼店门前等,文澜连声抱歉。
她头发今天全部扎起,弄了一条很粗的马尾辫在后头荡着,小巧的鹅蛋脸微布细密汗珠,唇缝张开,在大力喘气。
蓝色防晒衣下是遮不住的好曲线,纵使长衣长裤,打扮普通,仍然属于一眼惊艳型。
祁琪不知从哪个角落溜过来,忽然凑文澜耳边窃笑,“有人找你。”
“……谁?”文澜努力平复奔跑过后的呼吸,随意一挑眉问。
祁琪却笑着不吱声。眼神示意她自己看。
当搭档这副看好戏的样子,文澜就知道大事不妙,果然她一转头,就看到树荫下走来一个男人。
这男人戴着墨镜,身高腿长,穿黑色T血衫,休闲长裤,打眼一看挺男人味,挺帅。
可文澜一瞄到对方脸,顿时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不太欢迎我?”欧向辰到了她跟前,摘下墨镜,露出那双颇有记忆点的丹凤眼。
“不是,不是……”文澜赶紧撇清,脸上笑容即惊讶又好笑,她说,“没想到在这儿看到你,你不应该和飞薇一起来的吗?”
蒙思进这趟组局,声势浩大。
动用了自家一艘豪华江轮不说,还将所有人的时间都配合到一起、这一点尤为难能可贵,文澜要来韵洲考察,他就顺着她的日程,将大家都弄到了长江。
不过他们应该从山城坐船顺江而下,按照时间表,船得到晚上七点过来。到时候大家开个冷餐会,再跳跳舞,这段三天两夜的放松之旅就算开始了。
欧向辰提前到,还准确找到她位置,文澜有点受宠若惊。
他一笑,身上曾经做刑警的锐气顿时无影无踪,很忠厚老好人地,“听祁总说你在韵洲,我猜你有点别的业务,所以过来陪你一起找找。”
所谓别的业务,连祁琪都一无所知,当从他口中说出时,除了文澜,大家都有点惊讶。
文澜没理身边人热热闹闹的问声,只眼神复杂的面对着欧向辰。
良久,才轻轻一挑眉,“行吧。”
他立即笑了。
两人没二话地,一齐并行往停车场方向。背影一刚一柔,看起来颇有默契。
这一下午,大家穿梭在韵洲城,或采风,或游玩,热闹非凡。
文澜和欧向辰还去北岸新城的商务街看了街头展。
各种色彩缤纷的、玻璃钢制作的公共雕塑随处可见。
她向他这个外行解释,雕塑的材料、制作方法,甚至安装运输都一一讲解。
末了,欧向辰问,“不找人了?”
文澜笑了笑,却不作回答。
欧向辰眼神复杂。
……
夜色降临。
夏夜风凉爽,这一帮从火炉城市逃出来的人,各个得到新生般地心旷神怡。
在江边等船时,女孩子们拍了许多照片,纷纷发到微信群里。
蒙思进建了一个江上逍遥行的文气群名,拖文澜进去,她懒得进。
祁琪代表她这边,将其他七个实习生一起拉进群。从白天到晚上在韵洲拍的精彩照片,通通发了进去。
蒙思进在里头热情迎客,尤其有文澜出现的照片,不要脸的狂点赞。
蒙思进宠妹狂魔,他妹妹就没有不好看的,他妹妹哪怕一张糊到妈都不认识的丑照,他也能夸出一朵花来。
由此而带来的后果就是,他对妹妹身边的男人也相当挑剔、苛刻。
【小欧,你穿得什么鬼?】
蒙思进比他们大七岁,经常仗着这点喊别人“小”什么。
【你和我妹站在一起,拉低她档次。】
【待会上船要你好看!】
微信消息不停地跳。
欧向辰索性设了消息免打扰。
文澜趴在栏杆上,面对着江上停泊的大小船只,眼神目不斜视,耳朵却灵敏,她嘴角翘起说,“让你不要进吧。他是话痨。”
又补充,“不过他没有恶意。”
欧向辰点了点头笑,眼神始终环绕她。
一时无话。两人静静在江边吹风。
差不多七点时,一艘银白、外形十分崭新的江轮缓缓从上游驶进。
船上灯火通明。
甲板上站着不少人,一开始是移动的小黑点,后渐渐地泊住,人影逐渐清晰。
他们于是往码头下行、一边遥望上方,上方的人也在看他们。
但彼此都始终模模糊糊。
不知为什么,文澜觉得五楼甲板上坐着的一个男人十分眼熟,对方和面前一个人在聊天,他指间夹了一点猩红火星,不时抬起送入唇中。
侧影看,两腿长,坐着时微弯腰,显得那把腰薄又窄。
江风来袭,吹旺他指间火星,他似冲对面笑了一笑,脸庞生动。
“小心脚下。”欧向辰的提醒及时一响,面带忧心。
文澜说了声谢谢,不得不落回视线,重新小心看着脚下。
工作室的小孩们都兴奋异常,江轮豪华气派,舱门打开,穿着制服的船务人员分列门两侧,蒙思进一身公子哥派头地站在中间,带领员工进行热烈而夸张的欢迎仪式。
江面波光粼粼,从船舱投入水中的灯光不住跳跃。越靠近船,船上热闹的动静越此起彼伏。
文澜和欧向辰落在后头,趁最后一点时间,欧向辰还是
发声了,口吻有些抱歉。
“我中午就知道霍岩在群里。”那个号悄无声息,群中昵称不起眼也没有人发现他。
可欧向辰从前做警察的,当然比别人敏锐一些。
听到他的名字,文澜心里就砰砰跳,她不知道这趟旅行会发生什么事,但蒙思进搅合在里头,事情就绝对不简单。
之前蒙思进是半点没透露、霍岩会来的消息。而且看甲板上的人数,他来的也是一个团队。
她眉心微微放松,尽量保持微笑,抬眸看欧向辰的脸,安抚他,“你怎么总感觉抱歉。他来也不是你能掌控。”
欧向辰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时有些变,那双丹凤眼忽然一狠,转瞬望去别处,似不愿吓着她。
几乎咬牙切齿,“如果没有霍岩——当年和你结婚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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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夭闺蜜有个弟弟,叫江嘉屹,个高人帅,就是性子比较孤僻,没什么朋友。
某天,弟弟发微信给她:“我姐拜托你给我补习,有偿。”
她回复:“她成绩也很好啊。”
对方:“她没空。”
林夭答应下来。
却不知道微信对面,江嘉屹抬头看向一旁的亲姐,问:“你明天有什么活动?”
亲姐:“没活动,干嘛?”
江嘉屹嗯了一声:“我给你买了去泡温泉的票,你明天别回家,我带女朋友过来。”
亲姐:“?”
后来,林夭大学毕业那年准备去大都市闯荡,告别宴上,江嘉屹垂着头沉默地堵了她很久,一贯疏离孤僻的大男生喝了酒,眉眼沾染酒气向她告白。
林夭笑笑抬手摸他头,漫不经心:“小孩,等你年纪比我大,我就答应你。”
江嘉屹:“……?”
从此林夭和这个小孩再没有联系。
2、五年后,林夭接到闺蜜电话,说江嘉屹拿到了很好的Offer要来她的城市,让她照顾一下。
她把褪去一身青涩的人接来,双方都变得陌生,他很冷漠疏离,对她很有礼貌,唯独不再叫她姐。
一次偶然的机会,江嘉屹喝醉了酒,压抑的情绪爆发,像五年前一样沉默着把她堵在角落,眼底猩红哑了嗓子——
“你丢了我五年,问都不问一句,你他妈是不是太狠心了?!”
#姐弟恋,女主比男主大三岁#
第19章 山盟
好汉不提当年勇。
文澜表情微微尴尬,不过还是游刃有余,伸手拍了拍他肩,他身材高大,文澜得抬着手去拍他,脸上表情笑着,有点哄人、十分真诚的味道。
欧向辰向来脾气好,为人处世亲和,今天虽然被蒙思进摆了一道,在她的安慰下,反而生龙活虎起来,他心里想着,如果不是被蒙思进当做刺激这夫妻两人和好的工具,他也无法和文澜走这么亲近。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上船吧。”文澜又笑催了一声。
欧向辰表情缓和,冲她眼睛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他伸手虚揽她腰,让她走在前面地,小心翼翼看护着她过了跳板。
到了舱内,冷气扑面。
这艘游轮共六层,一楼对客人而言只是一个交通枢纽,左右两边全是工作空间,包括服务人员的生活起居场所。
不过中间的大厅仍然气派,一盏巨型枝形吊灯悬挂在上方,光影折射间、璀璨非凡。
蒙思进穿一条白色长裤,松松垮垮地,半袖上衣也同样宽宽松松,整个人风流倜傥,他迎完文澜工作室的那帮学生,眼神最后落在自己表妹和她身边的男人身上。
两手张开,脸上带笑,虽然那笑一开始就深意非凡,却能游刃有余掌控,先跟欧向辰打招呼,脸上也没有丝毫歉意。
“我们来挺晚,等久了吧?”又说,“让你在山城跟我们一起上船,迫不及待就来找我妹妹,下午玩得挺开心?”
“哥,你干嘛。”文澜微怪他一眼。
连跟蒙思进理论的劲头都没有,只轻声轻语,“来了这么多客人不去招待,老找我朋友的麻烦。”
“怎么会。”蒙思进笑,朝欧向辰看一眼,“我找你麻烦了?”
欧向辰笑地磊落,声音不疾不徐,“今晚招待的好,就不嫌你麻烦。”
“是啊,到长江来是很麻烦,尤其把大家时间都配合好。”蒙思进露出头疼的表情叹,“你们是不知道,我这次来就想和咱们海市的小伙伴们聚聚,你俩,小尹,还有霍岩……结果……”
他表情又变,变得苦不堪言,“文文要考察,向辰和飞薇是不忙了,可霍岩要开会,我一想他反正是开会,就索性把他合作伙伴全部请来长江……”
他边说边望向文澜,笑眼明显讨好,“长江药业盛董也在,你俩别为乱七八糟的传闻伤和气,好好在船上玩,好吧?”
“行啊。”文澜翘起嘴角一笑,本来期待蒙思进解释霍岩为什么会在上头,明知道欧向辰和他不和,还将两人凑在一起,不是找事干么。
这下好了,蒙思进直接绕过,先告诉她盛夏也在。
文澜心里如响起雷声道道。面笑心不笑,“我房间在哪。”
欧向辰在旁边笑容也不上不下的。
遇上蒙思进,万事都有可能发生。
两人反应破罐破摔了。
蒙思进笑眼无辜,招手让一个服务生带欧向辰进房间,自己主动凑到表妹跟前,积极按电梯,直往六楼奔。
……
到了房间,蒙思进帮她将行李从服务生手里接来,小心讨好的安放在行李架上。
对她说,“快洗个澡,到楼上吃饭。今晚有酒有音乐,你穿像样点。”
文澜没应他,伸手往门一指,意思明显,让他赶紧走。
蒙思进笑声不断,又双手扶住她双臂,施力按了按算无声讨好,接着,才反复叮嘱着打招呼走了。
文澜在一个人的空间内,抱胸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生气的红才微降,她来到行李架前,从箱子里找出自己的晚礼服,因为心情实在差,又想到昨晚和霍岩的那个吻,他那声“盛夏”……
一时想杀掉蒙思进的心都有了。
进了浴室,用长江的水洗了把澡,吹干头发,化完妆,再套上衣服,文澜故意慢慢吞吞,做好一切从房间出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半。
船已经开动。
长江夏季进入汛期,水量暴涨,江面变得波澜,从韵洲出发,下一个停泊地点是夔门。
手腕上挂着的小包里有一张十元人民币,这张纸币背面风景图就是大名鼎鼎的瞿塘峡、夔门。
夜色漆黑,两岸峭壁林立。三峡之险,已在眼前。
下楼时台阶宽广。
蒙家是造船业起家,这艘游轮品质优越,四间总统套房都在顶楼,文澜下了一层,到达五楼。
五楼向船尾那头是豪华套房区,由中庭隔开的船头区域则是一个大型宴会厅。宴会厅有通向外面甲板的玻璃门。
站在楼廊里,四周都是等待舞会开场的宾客,蒙思进之前在她耳边叨叨过,这艘船差不多有六十几位客人。
不算多。
但也绝对不算少。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商务人士,山城这两天在开经济峰会,人员集中。
文澜刚一露面,就感觉四面八方的人在看自己。
她面无表情,反正一个也不认识,不急着寒暄,提起小包,进场找尹飞薇。
宴会厅很大,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
三面都是落地窗,夜色下的山体如穿冰冷铠甲的士兵,对着舱内
默默守卫。
文澜心忽然就落回胸膛里了。她觉得没必要,真没必要把自己气伤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找不着人,她干脆在一张圆桌前落座,服务生像是一直跟着她的,立即过来体贴地问她吃什么。
“蒙总打招呼说,只有文小姐可以点餐。”
“有什么吃什么。”
女服务生笑了,“好的。”
等食物上来后,文澜才发现,表哥还是用心的,很照顾她的胃,她静静一个人在窗边用完晚餐,期间没一个人打扰。
大概,她姗姗来迟,用餐期间,别人也不好搭讪。
甲板外星光遍布,山影幽暗,像是突然闯进了原始大自然,看不到周围一丝人类的活动轨迹,如果没有这条发着光、劈波斩浪往前驶的船,这世界几乎不真实。
手机在包里震。
文澜用餐巾擦完唇角,放下后,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热毛巾,又擦了擦手,才让别人忙去了。
自己拿出手机,往微信一翻。
余光明明瞄到江上逍遥行九十九加的消息数,她就是不点开、屏蔽到底。
指尖点到尹飞薇的消息。
【蒙总让我们不要打扰你吃饭,中午和向辰玩得很嗨嘛,霍岩看到会不会气死?】
【在山城看到他上船我着实吓一跳,看到盛夏就更不好了】
【还是你哥会玩,要知道在和霍岩结婚前,欧向辰差点娶了你啊,谁都知道他是为你放弃警察职业、答应他爸妈回去继承家业】
【霍岩横插一脚不说,还不懂得珍惜你】
【拨乱反正】
即使尹飞薇不在眼前,她那霹雳的性格从文字里扑面,文澜甚至能想到老友坐在甲板一边吹风、欣赏暗夜山水,一边唯恐天下不乱抖着两腿看好戏的心态。
【快出来,我们就在甲板】
又发来一条。
文澜对着手机屏幕,想到江上逍遥行的群里有自己和欧向辰“般配”的大量照片,嘴角不由苦涩笑了。
她指尖也止不住颤抖,不知是气得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低垂着眉眼,她手指反复打字,删删停停,最后一刻甚至有放弃的打算。
但是,她忍了好久好久,实在忍不住了。
【你们不要太过分】
那头很快回复,尹飞薇发来一串冒号加一个问号。
紧接着又发:【你们?】
又来一条:【……们?】
她脾气急,直接发来语音:“你干嘛呢?弄得好像谁和谁联合了欺负了谁一样?欺负你吗?”
尹飞薇声音又笑,夹杂着宴会厅外的人声和航船劈风斩浪声,她无所顾忌地说,“不让你和霍岩在一起,就算过分?你流产时差点没命,当时谁在医院陪你?是我啊,他人在哪里?”
【他在公安局他怎么过来?你们为什么非要用这点攻击他?】文澜仍然是发的信息。
【我懂了,你执迷不悟,为一个渣男彻底没魂了,不是真姐妹我差点就要祝你俩一辈子绑死】
文澜最后打了一排字,打完就将尹飞薇拉黑,她那排字充满愤怒,也充满失望。
她对尹飞薇是真的失望了,外人不理解他们夫妻之间,从头到尾看着他们走过来的尹飞薇也不知道吗?
那排字几乎怒火腾腾,她对曾经的好姐妹指责:
【你们一定要他少年家破人亡,成年妻离子散????!!!】
发完人就松了劲儿,像软糯的面粉,无力趴去了桌面。
文澜很难受,心脏揪起来地疼,她记得小时候也来过韵洲,当时还很小很小,何永诗带着她和同样很小很小的霍岩,来老家走亲访友。
可惜那些亲友她因为年纪太小而记不住了,当时何永诗失踪时,霍岩也想方设法往这边打听过,可毫无音讯。
那些痛苦的日子,两人相依为命。
这些事尹飞薇知道,舅舅舅妈也知道,连欧向辰也听说过,霍家当年遭难,整个海市没有不知道的,外人不明白自己和霍岩的关系,可比较亲近的人为什么也这样呢?
呼吸剧烈的起伏,气到文澜不想就此放过,她抬起身体,将手机又拿回来,然后重新解除尹飞薇的黑名单,直接又发过去几条:
【不准伤害他】
【不准叫他负心汉、渣男,他爱不爱我你们外人就闭嘴,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这条路走得再难,我不怕,因为他肯定会回来】
【我爱得起,恨得起,也痛得起】
【你是真姐妹就祝福,不然就是别有用心】
发完最后一条,文澜犹豫了,想撤回,但是来不及,尹飞薇打了一串问号过来。
文澜没再回复。
她皱眉,翻开通讯录,找到那男人的微信号,指腹点开时,心里仍然后悔,下午就该开群消息的,同时关注下群成员,就能发现他也在。
那她不会允许祁琪将自己和欧向辰的照片发到群里……
这太讽刺了……
他们的婚姻怎么会变成别人围观讨论的话题,而与各自却不相干呢?
越想越痛……
文澜给他发消息,指腹颤抖地打字……
她背影向着甲板,背脊微垂,后颈莹白如外头天上的那弯月亮。
月亮照长江。
临近舞会,来宾纷纷移动到厅内,甲板零星的几张桌子前,三三两两坐着人。
船往前驶去,风迎面吹来。
女士发丝飞扬,裙角也飘飘荡荡,男士间有人忍不住抽起了烟,没有过多人流的甲板看起来足够宽裕、空荡。
询问过在场唯一女士可否吸烟后,得到肯定答案,他们不忘笑赞盛董女中豪杰。
盛夏抚弄了下自己长发,月光与甲板上的照明系统集体为她容颜增色,她能插进男人话题里和他们谈生意,也能自成一派、成愉悦别人眼球的不可方物对象。
霍岩坐在暗影里,背光,背对前方江水与两岸险山,他视线向着宴会厅。
大面积环形落地窗将宴会厅与甲板区域分开来。
此时,人流往宴会厅聚集,弦乐四人组开始上场,良好的隔音将内外严格区别。
“霍岩进去吗?”盛夏坐在他侧边,靠近时,香水味浓郁。她身居高位,年纪轻轻,品味当然不凡,香水味并不低劣。
霍岩却随着她一靠近,就凝起眉心。
盛夏敏锐察觉,一瞬,脸色有些讶异,她抿了下唇,这一刻心里几乎打鼓,难道口腔芬芳没做好?
毕竟大晚上了……
盛夏为自己这想法,抓肝挠心的痛苦,如果真是这原因,那可是在心仪的男人面前丢大丑了。
她于是细瞧他暗影下无可比拟的英俊脸庞,好像一如既往淡漠,并没有异常,她目光于是又瞧他全身,姿势放松的坐着,看起来也没有厌烦她、要躲进宴会厅的打算。
所以,是她刚才的询问多余了?他才皱眉?
哎……
盛夏又笑了,她活了二十多年,这可是第一次为一个男人东想西想,坐立不安的。
“盛董进去吧。”江水滔滔声中,这男人嗓音低沉、磁性。
与他冷漠的性格,完全不贴。
盛夏又瞅了一眼。
他在处理手机消息,好像是一个群,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屏蔽,江上逍遥行……
“这是蒙总建的?”盛夏忍不住,总想和他搭话。
他前妻的到来让她倍感折磨,尤其那晚自己一时冲动给他发完半裸。照后他拉黑了她。
生意仍然照做,但是他始终没再加自己……
盛夏拉不下脸求加回,又没法当做无动于衷,索性这时候趁聊群,就装作不经意的一低笑提起。
“那晚我都跟你道过歉了,怎么也不把我放出来啊?”
女音甜柔,低音量,几乎像耳语。
霍岩面无表情,他背脊往后靠去,说了句“稍等”……
也不知道稍等后加回她,还是稍等后再和他聊天。
盛夏脸色肉眼可见的失望,也不好再搭讪了,他背脊往后靠去后,她余光就只能瞭到他慢悠悠架起来的长腿。
这双腿,实在信息非凡,首先他是个骨相几乎完
美的男人,哪怕脚踝都比其他男人鲜明一点。
那条信息不知谁人所发,他放松的姿态有些停滞,接着,腿部放下,重新坐好。
光影,水影交叉,长江上的夜,梦幻不真实。
高大落地窗里面,弦乐四人组拉起一曲《皇帝四重奏》,隐隐约约舞池外准备上场的人们兴奋的脸庞。
她的那条信息却是字里行间的满是苦楚,她说:
最痛苦的不是你屡次拒绝我,而是拒绝后的距离使我无法靠近对你好
……
放下手机,以屏幕面贴着桌子,霍岩上半身再次往后靠去。他浅淡眸光晃了晃,就看到大厅内倏然随音乐全部上场的人群。
最那头,靠近吧台的左边角落里,一段雪白背脊若影若现,人群时不时会盖住她,他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是收回目光,当做……
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周末家里孩子太磨人!
这文其实轻悬疑啊,有至少三条明确伏笔会在后面随剧情揭晓,甚至男主结局在一章就暗示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早中晚吃什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嗯屁鸭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山盟
舞会开始后,文澜不断受到邀约,她一一礼貌拒绝。
单独拎着小包转到外头来。
船头甲板上散落几张白色桌椅,六七个人在那儿谈笑风生。
山色幽暗,航向灯往水面高射,那几个人或靠或坐,香烟烟雾缭绕。
女士笑声明朗。
目光只在面向这边而坐的男人身上粗过了一眼,调转身体往船尾走去。
船尾甲板比前头稍小,背着风,也没有宴会厅衣香鬓影、舞乐的打扰,显得遗世独立。
灯光也不甚明亮,少量几张椅子分布着,只有一个女人坐在上头,面对着陡峭似扑面的山壁,沉浸式欣赏。
走过去,在女人身旁坐下,对方没反应,专注看山峦。
文澜首先发声,“对不起……”这三个字在航行的机器轰鸣声中特别轻微,几乎不可入耳。
然而是难能可贵的,让文澜开口说对不起是难如登天的事,她做事向来有底气,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就如她对霍岩说要挽回婚姻,就一定是准备充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同样,能让她说对不起,也是放低姿态,不管自己有没有错,她都会以感情为先决条件、自尊往后靠的行为。
所以,她的对不起不一定是真对不起,权宜之计……
长江三峡夜景可以说孤寂,也可以说大自然鬼斧神工下的杰作,人类行为在这种氛围下显得渺小又可笑。
尹飞薇视线从山壁收回,一瞬不瞬瞅住面前老友低下去并不看自己的脸,她嘴角苦涩一翘,声音沙哑,“……我别有用心在哪了?”
“没有吗?”她竟然这样回。
尹飞薇眼神有些不可思议,这么直直盯着她,一时都讲不出话。
文澜穿一件了长裙,系带款式,花色明艳,虽然是船尾部分,航行的江风还是吹得她裹住两腿的裙摆猎猎生风,她抬首,一张被灯光打出淡白色的脸美丽不可方物,唇瓣启合间,仿佛江上飞虫都开始迷恋她,聚在这一点殷红处,企图与她深吻。
“一开始,霍岩提出离婚时,你态度是鼓励我体谅他的不易,你甚至还跟我说了他从公安局出来,怎么到医院太平间处理我们孩子遗体的事情……”
说到这里文澜抬手拂去围绕在脸前的飞蚊,她好像有点厌烦外头的蚊虫困扰,所以眉心深拧,但是这一回她提到孩子的事很坚强,脸色不变,声调不变。
“我听你说了他将贴身的衬衣脱下把孩子包住,还拿了我们的结婚戒指放在孩子胸口,想让爸爸妈妈的气息都陪着,他还把孩子送去了庙里,我一直没敢问他到底哪座庙,我不敢去撕开他的伤口……”
“孩子没了,我们都很伤心,我的伤心可以发泄,可以尽情指责他,可是他没有对我说一句责怪的话……等我这两年在外面彻底冷静下来,我就好后悔当时没有和他一起携手走过,而让他一个人承担了。”
“霍岩是一个……命运多舛的人,”她看向尹飞薇,眼神忧虑、不解,“可是某一天你突然转变风向,指责他不负责任、负心,但你应该知道我和他之间不是感情出了问题,而是和我父亲的关系极大……”
尹飞薇始终紧紧抿住嘴,只听不发一声,她眼神明明激荡,但是一声不吭地似乎与她较量着。
文澜说说停停,她好像已经能坦然面对失去孩子的痛苦,开始对症下药地看待自己的婚姻,她不会被任何外界议论打断步骤。
“我爸很独\裁的一个人,做他女婿不容易,霍岩在我们婚后的四年做得很好,好到我爸有危机感,他总担心霍岩会夺权……可惜我爸现在看不见,霍岩并没有在他不在的时候夺走达延,他的女儿也没有被女婿趁机架空,我在达延有绝对的股权优势,过去两年他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出局,但是他没有。”
“我只是不理解……”文澜再次深深看向好友,对方坐在江风里,卷曲长发任风吹舞,眼底有一点晶莹的光,十分强硬的姿态面对着自己。
文澜落寞笑了,声音低浅,“普通夫妻离婚都会牵涉经济利益,何况我和霍岩?如果离了,我才是真正暴露在董事会里的羔羊,不知道哪天就被那些人算计。有霍岩在,他等于一个专业而可靠的职业经理人,在过去两年他没日没夜的工作,这样的男人,我为什么要放弃?你又为什么老说他不负责任?”
“他不爱你……”尹飞薇忽地有了动作,冷笑连连,“他现在做的这些,只是对你的怜悯和道义,你是在霍家长大的,即使做不成夫妻,他也不会陷害你。”
“这话的确伤我。”文澜淡定接招,她笑了笑,“但是飞薇,你被他爱过吗?”
“笑话……”尹飞薇急了,瞪大眼说,“我尹飞薇做人再差劲不会动闺蜜的男人!”
“别激动。”文澜笑,淡定看着她,“所以你没有发言权。你肯定的口吻让我觉得你像在背稿子,你急于让我离开他,好像收了他的贿赂一样。”
“放屁!”尹飞薇忍不住了,掌心在桌面重重拍了一下,接着转眸重新看岸边陡峭山壁。
这一段航程完全是在原始大自然里,山峰像波浪线起伏,古人有云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然而三峡大坝蓄水后,长江水位上升了一百米,从前古人乘舟而下的奇险已不复存在,现在两人眼前看到的山是从前的山巅,而如今,她们已经和山巅差不多同一水平线。
文澜声音并没有停,她今晚进攻性很强,两条莹白手臂放在桌面,眼神直视尹飞薇侧过去的脸。
“你和他同一年来山城,之后你事业飞黄腾达,外面都传闻你有金主,我虽然相信你为人、不会为钱无底线,但是飞薇,生意场上人脉第一,你敢向我保证,你没受到过达延的照顾?”
“所以你怀疑我和霍岩有勾结?”尹飞薇声音微微颤抖,她说,“我已经懒得辩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只是难受啊,别人说我有金主你就信。”
“我说的是你有人脉。”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文澜又笑了,对面俨然不想谈,其实在她心目中,即使飞薇和霍岩有生意来往,她也不会在意,霍岩的人脉积累方式是“滚雪球”式,和他同一个圈子的,朋友、同学,伙伴,大家有生意一起做,他以前常讲的话是,与其好了外人不如让身边人受益。
身
边人都强大了,他自己才会更强大。
文澜不能忍受的是,纵使他们两人在山城有来往,但飞薇理所当然地就接受霍岩的提议,努力劝她离婚,她有种被“出卖”的感觉。
这一点,尹飞薇当然不会承认,文澜也不能随意就说出来,不然朋友就没法做。
猜忌无论是在婚姻还是友情中,都是毒药。
她以前猜忌过霍岩在感情上的不忠,现在想来,和她孕期情绪起伏剧烈有很大关系,她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两人这场谈话算争锋相对。文澜不想让彼此太过难看。
她永远记得飞薇的好,当时她流产,飞薇不在身边的话,她可能都会死掉。
所以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推到老友面前。
尹飞薇面色不佳,懒得看,文澜就哄她,探过身,将照片拿到她眼前。
“你说了这种话我还能和你……”尹飞薇看起来要发火,但是文澜火速,将自己在韵洲白塔前笑地灿烂的照片抵到她眼前。
“丑死了,拿开……”
文澜笑了,就不拿开,还哄着,“怎么,你不是说没空旅行,我去任何地方都要给你拍一张纪念照吗?”
尹飞薇倏地又萎靡了,良久,在江风里叹一口气,然后伸手接过这张照片。
她低首看了又看,“这些年我为生意牺牲太多了……就因为接过达延的两个单子……我现在在你面前被你这样攻击……都没法反驳……”
“不是攻击,”文澜忍不住越过桌子,伸手抱了抱她,两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合,变成一股温暖而柔软的氛围,文澜于是干脆离开座位,绕过桌子,与她在船尾无人的甲板上彻底的深度相拥。
尹飞薇下颚磕在她柔软的肩头,文澜揽她腰,拍她背,絮絮低语安慰着理解她,也解释着自己不是想打击她自尊,只是自己实在举步维艰,她很需要鼓励,而最好的朋友却屡次挖苦她,心里很难受……
“无论霍岩对你或者我表哥说过多少绝情的话,请你还是相信我,我必须把他带回家,你们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太强求的劝我,该放手时我会放,只是不是现在,我的努力远没有达到可以说放弃的时候。”
“就像你一改常态,对霍岩无尽的抨击,我会觉得很奇怪,他对我的绝情也让我感觉奇怪,”文澜停了一瞬,和尹飞薇深深抱着,她感觉到自己怀里的柔软和如浮木般的安全感,不禁又低头在好友肩头蹭了蹭,低哑说。
“我需要听到实话。哪怕是伤害无比的,不然你们怎么能说服我?”
“可他说不在乎你了,你又不听……”
“他对你说的?”
“类似这种……”尹飞薇长长叹息,恢复原来性情,一伸手大包大揽地开始轻拍文澜的背,好像安慰一样,“文文你放弃,对双方都好……”
“我不,”文澜往好友怀里蹭了蹭,眼帘闭起,像寻找温暖窝的小猫儿,她声音从这窝里发出来,闷闷地,“除非他彻底让我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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