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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没过几日,云陵侯府送来退婚书,安忠禄收到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便想找云陵侯府讨要个说法。安芷芸得知消息,匆忙赶到前院拦住了她爹。

“爹爹,您听我说,这事儿是镇骁哥和我商量好的,因为我们觉得彼此不合适,所以才决定退婚的。”

安忠禄气得头发根根竖起,梗着脖子不甘骂道:“就算不合适,凭什么他们来退婚,枉我还当他们云陵侯府是世交。”

“谁退不都一样嘛?”安芷芸忙拉安忠禄回大厅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爹,您消消气。”

“能一样吗?”安忠禄“啪”地一掌拍在茶桌上,震得杯盏叮当乱响,“一个姑娘家被人退亲,外人背后还不知要怎样瞎嚼舌根,指不定以为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呃……”安芷芸目光闪躲,心虚别开脸去。

这时,安止墨和安止砚也听到消息,赶到大厅。

安止砚几乎是冲进来的,还抢了前院一个小厮手里的扫帚。一进大厅,他便扯着嗓子嚷道:“爹,我和您去云陵侯府找他们算账,那混蛋竟然敢退婚,看我不揍死他。”

他从小和谢镇骁关系就好,平日都叫对方哥,可他只有一个妹妹,若谁对不起小妹都不行,所以那人现在不配做哥,只配做混蛋。

“对!”安忠禄被小儿子一撺掇,又起身要去云陵侯府讨要说法。

安芷芸抽了抽嘴角,一把夺过安止砚手中的扫帚,“二哥,你能别添乱了吗?”

“这怎么叫添乱呢?”安止砚瞪大眼睛,“小妹你被人退婚了!传出去,我们镇远将军府不要面子的吗?”

“我都说了,是我和他商量好了,你们就别管了。”

三人在大厅中正吵成一团,安止墨沉稳走进大厅,给安忠禄行了一礼:“爹,依我看,这事必有蹊跷,不如我们约谢也伯好好谈一谈,看看是否有什么误会。”

安忠禄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吩咐下人备墨便要写帖子。

安芷芸急了,匆忙拦道:“爹,别折腾了,赶紧在退婚书上签字,让云陵侯府的人拿回去,此事就结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其实不喜欢他,我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父子三人异口同声:“是谁?”

这本是安芷芸搪塞家人的话,可不知怎的,脑中却浮现出杨帆之的脸,她有一瞬间的错愕,反应过来后慌忙甩了甩头。

“以后…以后再告诉你们!”她扔下这句话,也不管大厅中父兄的反应,转身快步离去。

最终,镇远将军府和云陵侯府解除了婚约,此事在紫炎城内掀起一股风浪。只是一浪未平,又掀起一浪,两家解除婚约只过了十日,云陵侯府竟向忠勤伯府提亲,意欲娶其府的姑娘苏乔儿。

这消息像一颗惊雷顿时掀起阵阵惊涛,不光朝堂中,连市井百姓都议论纷纷,所以的话题矛头都指向一个人,那便是被退婚的安芷芸。

这一回,不光安忠禄气得暴跳如雷,就连安芷芸都觉得此事另有隐情,想不明白这事怎么牵扯到了苏乔儿,她往忠勤伯府递了两回帖子,苏乔儿都称病推脱不见。

为了躲避父兄的盘问,安芷芸带着两个丫鬟躲到了绣坊。近来发生一连串的糟心事,让她心情烦闷。到了绣坊,她便吩咐翠袖去买酒,独自坐在庭院中喝了起来。借酒消愁愁更愁,她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翠袖不忍,上前劝道:“姑娘,少喝些吧!喝多了伤身。”

她摆摆手,翠袖只得退到一边。最终,她喝完了桌上所有的酒,又让翠袖去买,可翠袖只是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她轻晃身子站了起来,踉跄着往外走去,翠袖急忙上前唤她:“姑娘,您去哪?”

“叫不动你,我让松山去买。”

“姑娘!”

“别跟着!”

王松山不在前院,有绣娘说他在门外打扫,安芷芸便到门口去找他。到了门外,王松山见到她,忙放下扫帚上前行礼。

她正想掏银子让王松山去买酒,视线却忽然扫到隔壁宅子虚掩的门,瞬间改变了主意。她调转步子,走到隔壁宅子门前,刚想推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杨帆之正要出门,打开门看到安芷芸站在眼前,微微一怔。只见她双颊绯红,眼神迷离,浑身散发着酒气。他下意识吞了一下口水,犹豫开口:“你…找我?”

“有酒吗?”安芷芸说着便推开杨帆之,自顾自往宅内走去。

“哎!”

杨帆之转身去追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安芷芸,却发现门没关。他又转回去关门,视线对上了门外眼中闪着八卦之光的王松山,便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

宅子虽小,却别有洞天。小院中种满花卉,正值三月花期,姹紫嫣红竞相绽放,一阵微风拂过,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安芷芸坐到花架下的藤椅上,睨了一眼跟着进院子的杨帆之,语带讥讽:“杨世子,你这小院不错呀!不知城中你还有多少这样的小院?上一世你究竟养了多少个外室?”

杨帆之蹙眉:“你别血口喷人,我何时养过外室?”

安芷芸冷笑一声:“上一世都被我撞见了,你还想抵赖?紫川大道南面那处宅子是你的没错吧?我亲眼瞧见到一个娇弱女子从里头出来,我遣人去问过,宅内的丫鬟说是国公府世子养的女人,我哪冤枉你了?”

“那是…”杨帆之只说了两个字便止住了声音,他在纠结要不要出卖好友。

那是上一世他的好友黄川逸顶着他的名头养的外室。他知道时,已是上元节的前几日,紧接着,上元夜安芷芸向他发难,二人便吵了起来,他还未来得及解释,安芷芸便给了他一碗毒汤。

“那是什么?”

杨帆之回过神来,沉声道:“那是我好友借我宅子养的外室。”

“鬼才信呢!”

“我信不信都行!行宫那晚你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和谢镇骁的事,上一世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和他共处一室,还脱了外衣!”

说到此处,杨帆之胸膛剧烈起伏。虽是上一世的事,可他身为一个男人,每当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暧昧不清,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安芷芸听后也气得不轻,怒道:“上一世我就与你解释过了,我们将军府和云陵侯府是世交,那日我和他不过是街头偶遇一起喝个了茶,不料弄湿了衣服,我去了另一间雅室才脱的衣服!”

杨帆之冷嗤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不信随你!”

二人都住了口,四目相对,小院里突然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杨帆之呼出一口浊气,打破沉寂:“你过来,就是为了找我吵架的?”

“心情不好,有酒吗?”

杨帆之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抱了一坛酒返回。他将酒放在藤桌上,又拉了一把藤椅坐到安芷芸对面。

二人一言不发开始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安芷芸来之前已经喝了不少,十几杯下肚后,双颊如花般娇艳,眼神如水波荡漾。

她已经有了明显的醉意,见杨帆之一直看自己,便喷着酒气质问:“你为何盯着我看?”

杨帆之慌忙移开视线,装作不经意地问:“谢镇骁他为何突然要退婚?”

“还不是因为你!那晚我们…或许被他撞见了吧!”

“那他怎么没找我算账,反倒向你好友提亲?”

安芷芸重重搁下酒盏,沉下脸不高兴道:“我怎么知道!真烦!”

二人又默默喝起酒来。一刻钟后,安芷芸终于不胜酒力,伏在藤桌上睡了过去,手中未喝完的半杯酒倾洒出来,透过藤桌的缝隙,一滴一滴落到青石板上。

一阵春风吹过,桃花簌簌飘落,漫天飞舞。粉白色的花瓣轻轻落到安芷芸的身上,脸上,发丝上,衬得她眉眼更添几分娇艳。

杨帆之静静看着她又独自喝了几盏酒,随后站起来,轻轻取走她手中的酒盏,将她打横抱起走进东厢房。

顿好安芷芸安后,他去了前院,让来福去隔壁绣房把红裳叫过来。红裳很快跟了过来,他吩咐道:“你家姑娘喝醉了,在东厢房睡下了,你进去伺候吧!有什么事,可以找来福。”

杨帆之走后,红裳迟迟回不过神。她纳闷自家姑娘何时和国公府世子关系这么好了,可以一起喝酒,还可以睡到人家屋里。可转念一想,这世子风流俊雅,家世显赫,顿时又替姑娘高兴起来,姑娘虽被谢公子退了婚,万一能和这世子结亲,也不枉是件好事。

第37章

云陵侯府向忠勤伯府正式提亲后,谢镇骁和苏乔儿的婚期定得十分仓促,仅在一个月后。在二人成亲前三日,安芷芸给苏乔儿写了信,约她在八仙楼相见。

这回,苏乔儿没躲,应约去了。安芷芸终于见到了一个多月未见的好友。小二奉上茶退下后,雅间内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室内气氛尴尬,苏乔儿像做了错事般始终低着头,双手在桌下不安地绞着帕子,不敢抬头看安芷芸。

安芷芸将茶盏往苏乔儿面前推了推,先开了口:“乔儿,我不知为何谢镇骁要与你成亲,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想问,但只要是你愿意,我都会祝福你。”

“芷…芷芸…”苏乔儿仍是低着头,声音里已带上哭腔,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要抢谢公子的,只是……”

“你不需解释。”安芷芸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乔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和你翻脸,而且当我知道谢镇骁要娶你时,我一点都不生气。”

苏乔儿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知道谢镇骁是真心喜欢安芷芸,行宫那晚后,她从未想过要谢镇骁负责,可他却递上了婚书。

谢镇骁上门提亲时,她说不欣喜那是骗人的,但欣喜过后心里是化不开的内疚,若不是因为她,好友的亲事不会告吹。

耳边,安芷芸的声音继续传来,“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谢镇骁。答案应该是不喜欢的,所以你一点也不用躲着我。待你成亲后,我希望你闲暇时,还能和以前一样约我吃饭逛街,或者找我说说体己话。”

“我…”苏乔儿抬起头,脸上已是梨花带雨,她连忙用袖子擦拭。

安芷芸递上帕子,笑得温和:“我真的不怪你,三日后,我们乔儿可是最美的新娘。谢镇骁是个不错的人,我真的很替你们高兴,你们成亲后的日子定会幸福的。”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上一世,苏乔儿随家人去了南岭,后来渐渐失去联系。而谢镇骁娶了户部一位侍郎家的姑娘,成婚三年便成了鳏夫。这一世,她的两位好友能结为连理,她自然是打心底为他们高兴。

“芷芸,谢谢你!”

苏乔儿本以为今日安芷芸约见,是要对自己发难,没想到却是祝福她的。一时间,她感动得眼泪止也止不住。

三日后,谢镇骁和苏乔儿大婚。婚礼并未因为时间仓促而从简,云陵侯府该给的体面全给足了。安芷芸本想出席他们的婚礼,但她前未婚妻的身份实在尴尬,只好又去了七星巷的小宅,找杨帆之喝酒。

自从她知道杨帆之也是重生的后,顾忌少了许多,毕竟上一世两人吵了十年,熟得不能再熟。二人坐在冷清的小院中对饮,聊些不痛不痒的事,始终绝口不提今日紫炎城那场热闹的大婚。

一直喝到晚上,喝得醉醺醺,随后各自回府。

云陵侯府内,婚宴宾客散去后,谢镇骁站在廊下迟疑片刻,最终大步向新房走去。他轻轻推开房门,进入屋内,里头几个婢子见他进来,规规矩矩行完礼后退了出去。

喜烛摇曳,红帐低垂,一道娇小的身影静静坐在喜床上,谢镇骁朝她缓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头盖喜帕苏乔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袖中的双手攥在一起,紧张得手心里全是薄汗。

突然,一柄雕花如意杆伸进喜帕内,沿着金线滚边缓缓向上挑起,随着喜帕落下,映入眼帘的是身穿红色喜服的谢镇骁。

烛光下,他眉目温润,眸光沉静,眼底透着一份从容的善意。

二人静静地对视片刻,谢镇骁温柔一笑:“今日辛苦你了。”

那笑容如春日暖阳照入苏乔儿的心里,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好半天才回过神,回复道:“不…不辛苦。”

客套话说完,屋内又静了下来,喜烛“啪”地爆出一朵灯花,像是在催促什么。苏乔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匆忙站了起来让出了床,慌乱开口:“那个…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

谢镇骁伸手拉住她,将她按回到床上坐下,语气温柔:“今日是你我大婚,你怎么能睡地上?”

“我…”苏乔儿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想多了。”谢镇骁挨着苏乔儿坐下,轻轻搂过她,继续道:“行宫那晚,是我对不起你,但那或许也是天意,我既然决定娶你,以前的人和事我都会淡忘。我很感激你能嫁给我,从今往后,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我们好好过日子,可好?”

他的语气诚恳,完全没有一丝戏谑或勉强。

苏乔儿没想到谢镇骁会说出这番话,顿时眼底浮出水汽,指尖微微发颤。谢镇骁拉住了她的手,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轻声提醒:“大婚之日不能哭,不吉利。”

“好。”她喉间一哽,悬着的泪珠终究没有落下。

谢镇骁将她往怀中带了带,声音低了几分:“娘子,我们早些歇息吧!”

自从安止芸被退婚后,安忠禄怕宝贝闺女名声受损,紫炎城从此无人再敢提亲,愁得吃不下睡不好,整天唉声叹气,见到小儿子安止砚便骂,骂得游手好闲的安止砚连院门都不敢出。

安忠禄憋屈,安芷芸却毫不在意。这半个月来,她已收到张令昊的三封信,都是约她出游,可她全找借口回绝了。

可令她想不到的是,张令昊竟借着谈生意的由头,亲自登门到绣坊找她。大半年不见,张令昊清瘦了许久,可面容依旧俊朗。

张令昊是来给府中订制一批刺绣床帏和被面,既然他是带着订单来的客人,安芷芸自然不能将他拒之门外,便热情地接待了他。

这批定制的绣品样式复杂、数量繁多,工期至少需一个月,其中有很多细节需要沟通,因此张令昊两三日来便绣坊一趟。

他每回都不是空手来,会带些糕点、蜜饯之类的零嘴分给绣坊其他人,又因他谦虚有礼,赢得绣坊上下一片赞声。

连红裳和翠袖都对他连连称赞。翠袖还特意在安芷芸面前帮他说好话:“姑娘,婢子觉得这张公子真的不错,长得好,性子好,姑娘您要是嫁给他,日子肯定过得和顺!”

安芷芸捏捏翠袖小脸打趣:“你这是吃人嘴短,胳膊肘往外拐了?”

“才不是呢!”翠袖急忙辩解:“虽然婢子是吃了些张公子买的零嘴,但绝不是因为吃的才夸他的,婢子是真心觉得他很好。”

红裳在一边掩嘴偷笑:“姑娘,老爷还愁您婚事没着落,要是知道吏部尚书府的公子倾心于您,定会高兴的。”

安芷芸假装生气板着脸:“别胡说!人家是来谈生意的,这事可不能到我爹跟前乱说。”

翠袖小嘴一噘:“什么谈生意嘛,婢子都能看出来,那张公子呀就是借着谈生意的由头,奔着姑娘您来的。”

“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主仆三人正笑闹着。这时,王松山进院禀报:“姑娘,张公子又来了。”

真的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张令昊此次来确认绣品花样的。安芷芸将人迎进前厅,两个丫鬟见状,殷勤去奉茶。

见他手中又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安芷芸面露尴尬:“张公子你太客气了,下次不要破费了。”

张令昊却毫不在意,唇角微扬,笑得如三月春风拂面:“区区点心,不值一提。”

“哦,对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手中食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双手呈上,“糕点铺边上正好是个胭脂铺,刚才掌柜在店铺门口推销新品,我看这个颜色很衬姑娘,便随手买了一份,若是不嫌弃,就当我酬谢姑娘这些时日的辛劳。”

锦盒上印有城内最有名的胭脂坊“桃颜阁”的标记,安芷芸心中清楚,这绝不是张令昊随手买的,桃颜阁的新品都是限量的,哪怕有钱也不一定买的到。

她推辞道:“张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你在生意上已关照我,我岂能再收你的礼物。”

张令昊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径直将锦盒搁在茶桌上,执意要送:“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姑娘笑纳。”

她若坚持拒绝,不免让对方难堪,最终只得道了谢,无奈收下。

客套话说完,二人开始谈正事。安芷芸取出花样图纸摆在前厅会客桌上,供张令昊挑选。张令昊看得仔细,一边看还一边提问,安芷芸则陪在一边耐心解答。

等确定好最终的绣品花样,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正事办完,张令昊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微微欠身道:“时辰尚早,回去也无事可做,不知姑娘是否赏脸,与在下对弈一局?”

安芷芸想婉拒,不料翠袖听后竟抱着棋盘从屏风后转出,还一个劲地冲张令昊眨眼,表情欢快得像只雀儿。她瞪了翠袖一眼,只得点头答应:“可以。”

翠袖见状更来劲了,自作主张提议:“姑娘,不如您和张公子去院中吧!现在牡丹开得极盛,不如一边下棋一边赏花,岂不妙哉?”

还未等安芷芸回应,张令昊已拱手行了一礼:“那就叨扰安姑娘了。”

庭院雅致,花香四溢。张令昊对此赞不绝口,目光流连于廊檐下悬挂的风铃。

二人在石桌上摆好棋盘开始下棋,第一局安芷芸赢了,张令昊输得不甘心,提议再来一局,第二局他果然赢了回来,这下轮到安芷芸不服气,于是棋局继续,厮杀渐酣。

两个丫鬟站在游廊下望着院中二人,红裳对翠袖道:“你刚才明着帮张公子,就不怕姑娘待会儿罚你?”

“哪能呢!”翠袖朝院中努努嘴,笑得眉眼弯弯:“你瞧姑娘和张公子玩棋多开心啊!”

红裳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我觉得隔壁那国公府世子对咱们姑娘也有意思,总是出现在姑娘周围,依我看,怕也是刻意的。”

“所以老爷完全不用愁姑娘的亲事,姑娘生得这样美,爱慕的人可多了。”

红裳和翠袖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全飘进了不远处王松山的耳中,他想了想,抬脚出了绣院,敲开了隔壁小院的门。

第38章

这段时日,杨帆之常去七星巷的小宅,自然能撞见三天两头往隔壁绣坊跑的张令昊。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憋着一股气,闷得发慌。

这日,他见张令昊又进了绣坊大门,便让来福在门口盯梢,可一个多时辰过去,还没等到对方离开绣坊的消息。

小院中梧桐叶沙沙作响。杨帆之背着手在树下来回踱步,等得抓心挠肺、口干舌燥,正想喝口茶时,见来福走进院中,又忙搁下茶盏,问道:“人走了?”

来福神情有些古怪,摇摇头道:“还未走。”

杨帆之眉头一蹙:“那你回来做什么?”

“世子,是绣纺的松山刚才来找小的,让小的给您稍几句话。”

来福说着凑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禀道:“松山说,张公子如今已经笼络了整个绣坊的人,不光如此,还和他们姑娘相处得极其融洽,又送点心又送胭脂,这会儿两人还在院中品茗对弈,谈笑风生,好不亲热。”

“他还说,您要是对他们姑娘有意思,可得抓紧了。”来福说这话时,还缩了缩脖子,小心地看了杨帆之一眼。

杨帆之听完,沉下脸轻嗤一声,嘴硬道:“笑话,我怎会对她有意思?”

来福小声嘀咕:“那您还让小的盯着?”

话音刚落,来福屁股上已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

一直到日落西山,夕阳将檐下的风铃染成橙红时,张令昊才跨出绣坊的门槛离开。没过多久,安芷芸也出了绣坊,不料刚出大门,便见杨帆之站在隔壁小院的朱漆门前。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见到她也没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刻意在等她。

安芷芸让两个丫鬟先去马车上等着,随后走上前问:“找我有事?”

“嗯。”杨帆之微微点头,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去里面说。”

他说完转身,带起一阵清冷的雪松香,安芷芸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穿进天井,步入庭院,杨帆之的步子也没有停下。安芷芸心生疑惑,忍不住小跑几步追上前面走得头也不回的人:“你带我去哪?”

“跟我来。”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对方扣住,带着她走进了东厢房。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合拢,身后的一抹霞光被隔在了门外。

屋内还未点灯,光线幽暗。

安芷芸回过神来,猛地甩开手腕上的束缚,快步走向房门,就在她即将拉开房门的一瞬,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将门重新扣上。

二人挨得极近,杨帆之几乎是从后方环住她,清冷的雪松香缠绕在彼此之间。这种熟悉感让她有些恍惚,她身子一僵,随后转身去推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杨帆之步子却纹丝不动,口中答非所问:“这些日子,张令昊他为何常来找你?”

安芷芸一愣:“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帆之没说话,只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她,面上无波无澜,眼底却已暗潮翻涌。

这样的眼神,安芷芸再熟悉不过,杨帆之这是生气了。她蹲下身子,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轻呼出口气,解释道:“他是来订绣品的。”

杨帆之想起来福说的话,喉间发出一声冷笑,语带讥讽:“你倒是待他热情。”

“有生意自然热情!”安芷芸白了他一眼,“你叫我过来就是问了这个?”

“还有一事。”杨帆之走到书案,取出一个画卷递给安芷芸,“这是你从前一直想要的画。”

安芷芸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她上一世心心念念想要画。她小心地收好画卷,不解问:“这画你是在何处得到的?”

“那你就别管了。”杨帆之的语气淡然。

上一世,这副画在康德二年被墨韵轩进献给康德帝。杨帆之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墨韵轩买下这副画。而安芷芸重生后也派人到城中字画铺找过,却始终寻不到此画的踪迹。

怪不得寻不到这副画,原来是早已被他买走。他是因为知我想要,才故意抢先一步?还是为了不让此画进入宫中宝库呢?安芷芸暗自思忖,握着画卷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你这是…送我了?谢谢!”

杨帆之抬眼:“我没说送给你。”

“多少银子?”安芷芸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

杨帆之慢悠悠踱步到案前坐下,沉吟片刻开口:“我们国公府近日也需置办一批绣品,不如以这副画来抵,如何?”

这副画的价格不会低于千两银子,后来价格更是一路飙升。而置办府邸的绣品,即使给府里丫鬟婆子的都配齐,最多也不会超过五百两。

安芷芸拉了把软椅坐到了杨帆之对面,唇角挂起一抹浅笑,一副谈生意的口吻:“那你岂不是亏了?”

“不亏。”杨帆之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要做的是定制品,每一件,都需按我的要求来做。”

“好。”安芷芸一口应承。

当张令昊再一次登门绣坊时,发现礼部尚书杨帆之也在。他热情上前行礼寒暄,杨帆之对他的态度却冷冰冰的。时间久了,张令昊看出端倪,发现这位世子爷来绣坊的目的与自己相同,便也不在客气。

二人开始暗中较劲,这让绣坊的众人看傻了眼。丫鬟们比自己挑姑父还纠结,绣娘们小声嘀咕偷笑,更有心思活络的小厮设下赌局,让众人押注东家安芷芸最终会选谁。

安芷芸倒没在意二人的举动,她开绣坊的目的是为了赚钱,既然如今这两位都是客人,她自然得好生招待。可当杨帆之递上绣品定制清单和图纸时,她指尖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清单所列,全是婚嫁用品,她又翻了翻足有寸许厚的花样图纸,瞥了一眼身边的杨帆之,语气发酸:“杨世子,你这是打算要成亲了?”

杨帆之嘴角一扬,笑得春风和煦:“并没有,不过婚嫁绣品不妨先备着,万一他日和哪位姑娘一见倾心,急着成亲也不至于太仓促。”

“那倒是。”安芷芸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你如今倒是懂得未雨绸缪了。”

上一世,她和杨帆之在上元夜灯会一见钟情,相识短短一个月便成了亲。因时间仓促,成亲用的婚嫁绣品并非定制,而是在珍锦阁买的成品,花色千篇一律。以至于后来她每每想起遗憾不已。

等二人商定好绣品事宜,杨帆之试棎相邀:“午后可有空,不妨去我院中喝酒?”

“没空。”安芷芸回绝得干脆,“昨日已和张公子约好下棋。”

杨帆之蹙眉:“你何时喜欢下棋了?”

“我和他棋逢对手,相互厮杀,每回都难分胜负,特别有意思。”安芷芸瞥嘴,语气埋怨,“哪像以前和你下棋,回回都是我输,无趣!”

说完她不再理会原地发怔的杨帆之,抱起那叠图纸,转身径直进了后院。

暮春之雨连绵下了一夜。第二日,将军府芳芷院中牡丹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混着草木清香。

安芷芸醒来时,只觉喉间如针扎般难受,她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咳声惊动了门外守着的红裳。

红裳推门而入,走到床榻前伸手去触碰安芷芸的额头,随后猛地缩回了手,惊道:“姑娘,您发烧了。”

接下来几日,安芷芸因受了风寒没有去绣坊,只在府中养病。安忠禄心疼得不得了,早晚一次去芳芷院看望宝贝闺女,还让大夫多开几副温补的汤药。

对此,安芷芸欲哭无泪,抗议道:“爹,我都好了,您别再让大夫开药了,那药太苦了。”

“胡闹!”安忠禄佯装生气,“你还一直咳着呢!这咳嗽可大可小,搞不好可是要成肺痨的。”

安芷芸噘嘴嘟囔:“哪有这么严重!”

父女二人正说着话,安止墨来了,他身后还跟着端着药碗的王嬷嬷。

那碗药黑得浓郁,苦味从门口便飘了过来,直往安芷芸的鼻子里钻。她连连摇头:“不喝,快端走!”

安忠禄从王嬷嬷手中接过药碗,坐到床边,温声哄道:“芸儿乖,快喝了。”

“不喝,说不喝就不喝!”

王嬷嬷在一边帮腔唠叨:“姑娘,您就快喝了吧!待会儿药该凉了。”

安芷芸别开脸,继续耍赖:“不喝!死也不喝!”

“呸呸!姑娘您说的什么浑话。”王嬷嬷急得直跺脚。

安止墨见状,从父亲手里接着药碗,笑道:“爹,我来吧!你们都出去吧!”

很快,屋内只剩下兄妹二人,安止墨将药碗放到床榻边的小几上,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包麦芽糖,递给安芷芸。

他语气温柔:“芸儿,你先吃一粒糖再喝药,可好?”

安芷芸可以对她爹和王嬷嬷耍赖,可面对大哥的温和,她撒泼不起来,她皱眉看了一眼墨汁似的汤药,讨价还价:“大哥,我喝半碗行吗?”

“那你先吃一粒糖,喝半碗药,再吃一粒糖,再喝余下半碗。”

“……”

最终,她为避免受两次苦,吃了一粒糖后,趁嘴里甜味未散,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汤药。安止墨始终在边上目光温柔地看着,待她喝完,用帕子轻轻帮她拭去嘴角的药渍。

“大哥。”安芷芸又拿了粒糖放入口中,“下个月初你便要成亲了,秦姑娘嫁给你,定会幸福的。”

提到秦令婉,安止墨眉眼的温柔更浓了些,他伸出手,轻轻落在自家妹妹的发间,宠溺揉了揉:“芸儿,谢谢你,若没有你给大哥打气,大哥或许会错过她。”

“我们兄妹之间,何必言谢。”安芷芸眼里笑意真切,忽然她眼眸一转,露出孩子般兴奋的神情,“对了大哥,我最近棋艺进步了,咱们对弈一局如何?”

安止墨笑着点头:“可以。”

第39章

兄妹二人坐在罗汉床上,摆好棋盘下起棋来。厮杀了三局,安芷芸虽只赢了一局,她却十分得意。因为大哥是将军府里棋艺最好的,若是在从前,她可是一局都赢不了的。

安止墨点头称赞:“的确是进步了,最近你对棋艺颇有研究?”

安芷芸将棋子收入木盒中,脸上神采飞扬:“对啊!我最近和一个绣坊客人经常下棋,我和他水平相当,互相切磋。”

“哦?是哪一位?”

“是一位吏部郎中,他父亲好像是吏部尚书。”

安止墨听后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问道:“你说的人可是叫张令昊?”

“正是。”安芷芸连连点头,“大哥你认识他?”

“不算相识,只是略有耳闻。”安止墨轻抚着下巴,似在思量什么,片刻才问:“你说他和你棋艺相当?”

“对啊!确切地说,应该是我比他略高一筹。三局里我总能赢他两局,虽然是险胜,可我还是赢了他。”

安芷芸得意地扬起了下巴,眼里骄傲的神色掩也掩不住。

安止墨的表情却更疑惑了:“可是我听说,他有个外号叫‘棋圣’,棋艺在整个大渊若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回轮到安芷芸露出疑惑的神色,她眨巴着大眼:“大哥,你确定?”

“确定!”安止墨语气笃定,“吏部尚书府行三的这位公子,棋艺登峰造极,出神入化。”

安芷芸一怔,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并不是她厉害,也不是他们旗鼓相当,而是对方始终把控着全局,故意不着痕迹地输给她,哄她高兴。

且他把控得很高明,不会让她赢得很轻松,眼瞧着她快输了,又峰回路转让她险胜。当她赢两局,又适时扳回一局,激起她的好胜心。难怪每回和张令昊下棋,总觉步步惊心却又酣畅淋漓。

她忽又想起上一世和杨帆之下棋的旧事,回回都是她输,她心中憋屈,最后二人吵架收场。想到这些,她在心里默默给张令昊加了几分。

五日后,安芷芸去了绣坊,她风寒虽已愈,但仍有些咳嗽。杨帆之得知后,第一时间想送枇杷膏,可又怕显得过于刻意,便让来福去送。

枇杷膏在大渊稀少珍贵,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贡品。可安芷芸仍因杨帆之不让她棋的事生气,便冷脸回绝来福:“回去告诉你们世子,他的东西我可受不起。”

来福碰了一鼻子的灰,出绣坊时,正好看见张令昊往绣坊走来,他匆忙回到隔壁,将情况如实禀报给自家主子。

杨帆之独自坐在院中花架下,藤桌上搁着那罐被退回的枇杷膏。他倚在藤椅中,默默望了会天空,疲惫地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他和安芷芸相遇、成亲、争吵的一幕幕,笑过也哭过,那些遥远又好似近在眼前的事,让他的心再一次揪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转头吩咐回廊下站着的来福:“拿梯子来!”

“梯子?”来福愣了一瞬,虽不明所以,仍是利落地搬来了梯子。

梯子搭到了院墙一侧,墙的另一侧便是绣坊的院子,墙边生着一棵梧桐,枝叶茂密,正好掩住杨帆之探出院墙的身影。

他隐在梧桐叶间向绣坊院中看去。石桌边,安芷芸和张令昊相对面坐,二人神态亲密,竟像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张令昊取出一瓶枇杷膏,轻轻放在安芷芸面前,笑得温和:“安姑娘,听翠袖说你还有些咳嗽,这是我托家父向宫中太医求来的,据说治咳嗽是极好的,你试试。”

“这丫头,真多嘴。”安芷芸轻嗔一句,却并未推辞,随后打开枇杷膏闻了闻,“很是清甜,张公子你费心了。”

“姑娘不必客气。”

张令昊能感觉出来,今日安芷芸对他态度似与往日不同,似乎热情了许多。可令他没想到的事还在后头,只见安芷芸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锦盒,递到他面前。

“这是?”他不解地抬眼看向安芷芸。

“这是我送你的。”

“送…送我的?”

他心跳加快,几乎不敢相信心上人会送东西给自己,袖中的指尖颤了又颤,一时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接。直到安芷芸催促他接着,他才郑重地用双手接过,姿态如同在接受一件天大的宝物似的。

安芷芸见他如此珍视,心里有些动容,轻声解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一支玉杆狼毫,望公子喜欢。”

“喜欢,我自然喜欢。”张令昊欣然收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道:“不知姑娘为何送在下礼物?”

“我大哥说你是大渊的棋圣,这些日子陪着我下棋,着实为难你了。这个便当作谢礼吧!”

安芷芸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张令昊耳边乍响,他惊愕一瞬:“你…知道了?对不住,我并非有意隐瞒的,只是……”

“公子何需道歉。”安芷芸含笑摇头,“和你下棋真的很开心,连我大哥都夸我棋艺都进步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张令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问:“那我日后还能和姑娘切磋棋艺吗?”

安芷芸眨眨眼,俏皮道:“当然了,不过不是切磋,是请公子指教才对。”

说完,她笑出声来,声音清越如铃,在院子上空回荡。张令昊心情舒畅,也爽朗地跟着笑了起来。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们似被这笑声感染,个个脸上露出了笑容。

唯有躲在墙头窥看的杨帆之,觉得那笑声是如此的刺耳。他的铁青着脸从梯子上下来,坐回到花架下,拿起藤桌的那罐枇杷膏看了又看,随后将它紧紧攥在手中。

四月底,张令昊突然被朝廷委以重任,授予御史之职,前往大渊各城各县巡查。这趟差事至少要离开紫炎城两个月,赴任前他特地去了绣坊和安芷芸辞行。

张令昊奉命外出巡查,安芷芸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却急坏了绣坊里那些押注张令昊的众人。他们眼看二人关系日渐亲密,如今一人将要离开时日,不免担心会生变故。

翠袖是最看好张令昊的,得知他要离城两个月,急得如热窝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红裳打趣她:“翠袖,你该不会把攒下的银子都押在张公子身上了吧?”

“才没有呢!我是真觉得张公子与姑娘相配,替姑娘着急呢!”她说着还偷偷往前厅张望,那里张令昊正和安芷芸说着话。

红裳上前拉她:“好啦!被姑娘瞧见你这个样子该笑话你了。对了,过几日大少爷便要成亲了,咱们把赶快把姑娘当天用的衣服熨了吧!”

安止墨的婚期定在五月初三。

初一这日,安芷芸拉着安止砚上街,为未来嫂嫂挑选见面礼。兄妹二人买好礼物,从玲珑阁出来时已是晌午,安芷芸提议去八仙楼用膳。

二人遣了丫鬟小厮先回府,沿着紫川大街溜达着走向八仙楼。快到酒楼门口时,忽听得沿街一家茶水铺子二楼,传来女子的一声厉喝。

“你这小贼,给我站住!”

那声音尖锐响亮,如一支利箭穿过街市,让行人的步子全都不由一顿,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仍奋力穿梭在人群中。

安芷芸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二楼凭栏处立着一个红衣女子,竟是凌兰,只见她满脸怒容,顺手操起一个茶盏,便从二楼直掷下来。

此时,逃窜的小男孩正好窜过他们身边,茶盏飞砸过来,没砸中小男孩,却砸到了安止砚的脑门上。随着安止砚“哎哟”一声痛呼,茶盏落地,四分五裂。

安止砚的额头顿时肿起一个大包,碎茶叶粘在发间,茶水顺着额角滴落到他月白的锦衣上,洇湿了一片。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抬头往二楼凭栏处看去,正好瞧见慌张缩回身子的凌兰。

安止砚向来就是咋咋呼呼的性子,当众被人砸了脑袋岂肯罢休,当即甩下安芷芸,大步奔上茶楼。

“二哥!”安芷芸在他身后喊道。

等安芷芸追上二楼时,安止砚已经在和人理论了,而令她想不到的是,凌兰的身前竟站着杨帆之。

茶楼二楼设有高档雅间,每间用竹帘隔开,私密性极好。安芷芸站在楼梯口,看着杨帆之护着凌兰的样子,面上虽不动生色,心里却像被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安止砚想绕过杨帆之去拽凌兰,却被对方拦住,他气急败坏道:“杨世子,你给我让开!别以为你护着她,我就可以不追究!”

杨帆之拱手作辑:“安公子,这个恐怕是误会。”

“我才不管什么误会不误会。”安止砚指着自己肿胀的额头,“是她砸的我没错吧?既然砸伤我,那就跟我去官府理论!”

凌兰和安止砚先前就发生过口角,如今见他咄咄逼人,心里顿时起了火气,她从杨帆之身后探出半张脸,语气不善:“我又不是故意的,大不了向你赔不是。”

安止砚气得跳脚:“赔不是?你说得倒是轻巧。”

他又转向杨帆之,高声道:“杨世子,上回在宝莲寺我失手揍了你,可是赔了你二十鞭,外加罚跪一整晚。如今我头上这么大个包,既然你们不愿见官,那你说该怎么办?”

第40章

正对峙着,一直沉默的安芷芸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安止砚的肩头,慢悠悠开口:“二哥,你该学学杨世子的怜香惜玉。就算凌姑娘砸伤了你,人家毕竟是女儿家,你也不能真打回来,倒不如向杨世子要些补偿银子就算了吧!”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安止砚最先回过神来,他刚才只是在气头上,其实心里清楚,哪怕去官府理论,以杨帆之的身份,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多训诫凌兰几句。

想明白这一点,他清了清嗓子,顺势说道:“算了,既然小妹替你们说话,那就赔我一……”

“一千两!”安芷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瞪圆了眼看向安芷芸:“小妹……”

安芷芸抬手制止,他只得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帆之身后的凌兰也瞪圆了眼,她虽和安止砚争执过两回,但对安芷芸印象不错,忍不住轻声道:“安姑娘,一千两会不会…太多了些?”

“不议价!”

安芷芸说这个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杨帆之脸上,杨帆之也静静回视着她。二人对视片刻,最终在安止砚和凌兰惊诧中,杨帆之吩咐来福回国公府取银票。

一刻钟后,来福回来,递上银票,一张一百两,正好十张。杨帆之接过,又递给安芷芸。

安芷芸面无表情一把接过银票,随后唤安止砚:“二哥,走了。”

安止砚这才如梦初醒,顾不得额角的肿痛,忙跟着下了二楼。等重新回到紫川大街上,他拉住安芷芸:“小妹,你怎么能要人家这么多银子?我刚才只想要一百两意思一下。”

“你别管了。”安芷芸抽出五张银票递给他,“这给你,这事不能和爹说。”

“我当然不会说了,我又不是傻子,不过那杨世子我看像个傻子,你问他要一千两,他居然给了。”

茶楼二楼,凌兰涨红脸给杨帆之道歉:“杨世子,实在对不住,我没想到他们兄妹如此难缠,那一千两…我没有这么多银子,我慢慢还你可以吗?”

刚才,她被一个小贼偷了荷包,误砸安止砚后,正好遇上杨帆之从雅间出来。她见安止砚气冲冲地奔上楼,情急之下躲到了杨帆之身后。

杨帆之语气淡淡:“不用。此事与你无关,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说罢,他不管凌兰有何反应,转身回了雅间。随着竹帘的放下,隔开了外间的纷纷扰扰。他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看着盏中茶水,往事如烟浮起。

上一世,他和安芷芸刚成亲不久,因安芷芸顶撞了祖母被罚跪祠堂,他执意护着,最终祖母没办法,此事不了了之。

回屋后,安芷芸问他:“夫君,你会一直护着我吗?”

他搂着她,含笑回道:“自然。”

“若是有一天你护着别人呢?”

“那便给你一千两作为补偿!”

“谁稀罕你的一千两?”她嗔道,“你不可以护着别人,只能护着我!”

“好。”

他端起茶盏,小口地喝着,唇齿间的苦涩一直蔓延到心里。原来有些话,说时只当玩笑,散场时才知句句如刀,字字皆债。

五月初三,镇远将军府嫡长子迎娶太师府嫡女。两府联姻,婚礼场面盛大,朝中官员几乎悉数到场,就连九皇子也亲临贺喜。

将军府门口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朱漆大门尽开,门房的唱名声此起彼伏。贺喜声,谈笑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声声不绝。

“来了,来了,大少爷迎亲回来了。”门房小厮高声通传。

安忠实禄激动地起身,征求一边安芷芸意见:“芸儿,你看看爹这身衣服行不行?”

“行!”安芷芸忙把她爹按回主座上,“爹,您快坐好,这衣服没问题,待会儿您只需面带微笑便好,不必多言。”

“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随着赞礼官的唱诺,安止墨身着红色喜服,手执同心结引着新娘缓缓进入。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不时瞥向身侧那抹红色身影,眉眼间流露出极致的温柔。

等二人在堂中站定,赞礼官再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安芷芸静静看着堂中行礼的新人,眼眶微微发热。上一世大哥令人心酸的情形,如走马灯般掠过眼前。她吸了吸鼻子,心中感慨:太好了!这一世大哥终于如愿了。

礼成后,新娘被送入洞房,喜宴正式开席。丫鬟们穿梭席间,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安止墨挨桌敬酒,却始终克制,喝得不多。

安止墨没怎么喝,安忠禄却因高兴喝得醉意朦胧。安芷芸见状,忙扶着她爹回了院子。因丫鬟都在前院席间伺候,她让姨娘沈清秋照看,自己去厨房端醒酒汤。

可等她端着汤回来时,安忠禄不见了。她问沈清秋:“姨娘,我爹呢?”

“哎!”沈清秋叹了口气,“老爷他非要去祠堂,说要去找夫人说说话,我都拦不住。”

安芷芸连忙端着醒酒汤赶到祠堂,果然见她爹盘腿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对着母亲的牌位,嘴里正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她轻声唤道:“爹,您怎么来这儿了?”

安忠禄转头见她来,拉着她一同坐下:“芸儿啊,爹今日高兴啊!”

“爹,您先把醒酒汤喝了。”

安忠禄喝了醒酒汤,头脑似乎清醒了些,摇晃着起身点了六支香,分了三支给安芷芸。父女二人对着牌位上完香,重新坐回到蒲团上。

“今日爹看到你大哥脸上的笑容,十分庆幸当年没有再娶,不然太师府绝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安忠禄语带哽咽,目光始终落在亡妻的牌位上。

安芷芸心头一颤,她明白这话中的深意。以太师府门第,这门亲事算是下嫁。太师府之所以应允,一来是因秦令婉自己愿意,二来是因为将军没有主母。

太师府看中的正是第二点。将军府后院多年来十分清净,仅一个老实本分的姨娘,掀不起什么风浪。秦令婉嫁过来,即刻便是当家主母,就算传闻中的小姑子难缠些,但毕竟年纪在那儿摆着,过不了两年便会出嫁。

安芷芸想到这十几年,她爹为了不让他们兄妹三人受委躯,独自将他们拉扯大,不由地鼻尖一酸:“爹,这些年您辛苦了。”

“傻孩子。”安忠禄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啊,就是你们兄妹三人都能过得幸福。”

父女二人又说了会话,安芷芸将安忠禄扶回了院子,便往自己院子走去,却在半路遇见了杨帆之。

他站在回廊下,抬头望着夜空。月色朦胧,月光柔和洒在他的身上,在廊下映出斑驳的影子。

听到动静,杨帆之回过头来,一见到她后,转身向她走来,那神情像是在刻意等她。她微愣了一下,脚下没停,想快步穿过回廊。

杨帆之却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拉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聊两句。”

她停下了步子,却没有看他。

“三日前,我并未和凌姑娘喝茶。”

“和我有什么关系?”

杨帆之叹了口气:“她从前的确向我表白过,但我明确回绝了。那日是她自己躲到我身后,止砚这么凶地冲上来,我总不能把她推出去吧?”

安芷芸转过脸来,神色自若:“杨世子,你无需和我解释,这一世我不是你的妻,你爱护着谁就护着谁!”

“那你还讹我一千两?”

“那是我二哥的医药费。”

杨帆之憋闷呼出一口浊气,似无从辩驳:“好好,我不和你扯这个事了。我再问你个事,如今你不会打算选张令昊吧?”

自从那日窥见他们二人起,杨帆之心中一直憋屈,还找了个机会向圣上举荐张令昊做御史,将人支得远远的。可张令昊不在紫炎城,安芷芸对他还是这么冷淡。

安芷芸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杨世子,不劳你操心,反正选谁我也不会选你!”

杨帆之蹙眉:“安芷芸,我好意和你解释,你怎么就……”

他话还没说完,安芷芸已经甩开他的手走了。他怔在原地,一股恼意涌上心头,猛地一拳挥在了廊柱上,指节与廊柱相撞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安芷芸没走出多远,意外见到了九皇子。九皇子像是喝多了,脚步踉跄,被小太监扶着走进凉亭。她迟疑片刻,抬脚跟着进了亭子。

小太监见她来,松了口气,向她微微点头:“九皇子多饮了几杯,可否请姑娘帮忙取一碗醒酒汤来?”

安芷芸应下,转身想去厨房取汤,不料却听九皇子道:“小顺子,怎可牢烦安姑娘,你去取吧!”

“九皇子,可您在这儿……”

“无妨,我在此等你。”

小太监无奈,只得扶九皇子坐下,随后快步出了亭子去取汤。

亭中剩下安芷芸和九皇子二人,安芷芸留也不留,走也不是。正当她纠结时,九皇子猛地咳了起来,她急忙上前几步,取出帕子递了上去。

“九皇子,您没事吧?”

九皇子接过帕子,掩口又咳了几声,才抬眼轻笑:“多喝了几杯,没料到你们将军府的酒后劲这么大…咳咳……”

安芷芸挤出一丝笑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却听九皇子又道:“可否劳烦姑娘扶我一把?这儿风直冲着脸吹,我想坐到对面。”

“好。”安芷芸伸出手,小心地去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