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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5(2 / 2)

眼见一切的误会似乎都起源于手中剑,荷华下意识攥紧,并开口解释将其中缘由解释个大概,信与不信,就不关她的事了,但她一定要说。

“若长老不愿让他们来派中寻求庇护,直说便是,我这就立即带他们走,另寻去处,只是还望长老口下留情,莫要再血口喷人,先前我也不是没提到过希望能与半魔群体和谐相处,当时师父亦附和了我的提议,这些,难道都没有人与长老说过吗?”

步尘:“你!”

“够了!”

步尘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周身爆发出灵力波动的问澶一击将话打了回去,他甚至连个声音都没能从口中溢出来。

问澶嗓音颤抖着:“仅凭这些竟然就能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荷华她甚至还是未来天清宫的掌门!你说要将她按叛徒处置就处置了?!连同我禀报都不曾!我竟不知我何时已经彻底死了!还是说你已经不认我这个掌门了,想取而代之!”

步尘立即惊愕抬头:“掌门师兄?!”

他眼中是难以掩盖的挫败以及黯然神伤,显然像是完全没有料到问澶会对他说出这般重的话。

而问绍寒就在此时突然低头,好似不经意般轻声在她耳畔落下一句:“其实师父与步长老的关系一直很亲近,他们曾是师兄弟时期,便是关系最近的。”

荷华眼中满是错愕,不止是骤然听到了这句话,更因为这话是从问绍寒口中而出。

眼下这个时机、这个情况,他为何突然要与她说这种话?

究竟只是为她眼中方才的惊愕做解释,还是别有居心?

未等荷华有所反应,问绍寒已经重新直起身来,而问澶也再次开口,瞬间夺去了荷华的注意力。

“那群半魔不只是半魔他们亦是荷华的恩人,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的身我们就不必感恩了吗?!若这样的话,我们还算什么正派?!又与那群不分青红皂白的魔族有何区别!”

说到此处时,问澶用力闭了闭眼:“传我命令步尘长老德行有失,从今日起暂关禁闭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探望!”

说着,问澶眼风一扫,语气冷厉:“今日所有参与其中的弟子,通通自去戒律堂领三十鞭!”

掌门的命令无人敢不服从,纵使心中有愤懑,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忍下,并说出那句:“弟子领命。”

问澶的身体已让他无法再支撑下去,他几近摇摇晃晃地转身,在荷华与问绍寒一左一右的搀扶之下往外走,身后却突然传来响动,以及步尘慌乱的语气:“掌门师兄!师兄!”

三人闻声随之看去,只见步尘正跪着向前,墨发凌乱,整个人尽显狼狈,红着眼却只求问澶的原谅。

于一派长老而言,禁闭不仅仅会阻隔他原本拥有的权力,更会让他由此失去人心,这于步尘而言不亚于凌迟之通。

可问澶见状只是摇了摇头,满眼失望:“师弟你还是没有明白。”

现如今,步尘肯这般低头求他,无非是为了求那一份依旧如同以往那般安稳的地位,他并未诚心认错。

问澶不会纵着任何一人,他并非盲目地对自己的徒儿好,而是他的徒儿在今日之事上本就没有大错,他亦不会包庇任何一个人,越亲近之人,越是要严厉,他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有任何一个人一脚踏进错路。

问澶如今望着步尘那双隐隐被掐灭了野心的眼眸,终是长叹一口气。

他的师弟,并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问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如今也没了那个心力,只重新背对着步尘,不再去看他,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

一场惊心动魄的插曲就此结束,所有人都对今日发生的事三缄其口,但似乎终究还是无法避免会传出去些风吹草动,荷华没有再管,如今她也没有那个心力去管。

问澶是真的病了,今日闹腾一回,病症加重,自回去以后便迟迟未有好转,荷华已连着几日在床边照顾,几乎夜不合眼,得知问澶是疑似中毒以后更是对其寸步不离,生怕因自己一时疏忽,便会让自己的师父再次被人钻了空子,哪怕是问绍寒想要替换她她也不肯。

温如玉那里她暂时不必费心,那日离开步尘处后问绍寒已与她解释了一通,他已经按照荷华的吩咐先将温如玉与其他孩子们安置在了荷华的仙府,不是山脚下的那一处,是天清宫内的那一处,免得他们会有被仇家寻到的风险。

荷华目前并未能抽开身去看他们,但也前后托人带了几句话过去,让他们先好好在天清宫内休养,她这里不必他们挂心。

至于那日问绍寒又是如何会那般及时赶到,还跟在问澶的身后,他只说是做完了荷华安排好的事后便打算来步尘这边寻她,不料行至半路听到了问澶醒过来的消息,又连忙急匆匆调转了方向,撞见了正被人搀扶过来的问澶,他这才从先前弟子手中接过了问澶,与他一同来寻荷华。

这个解释,荷华暂且先信了,但并未打消荷华心中的疑虑,她暂时按捺住没有追究无非是因为问澶出口证实了问绍寒的话。

她不可再让师父为此操心。

荷华一连七日几乎对问澶寸步不离,连药也要亲自尝完以后再喂,而她这幅亲力亲为照顾掌门的举动也同时打消了门派当中的猜疑,重铸了她首席弟子的威望。

但这些都不是荷华在意的。

期间,问澶还特意命人将温如玉召来,特意见了他一面,与他似乎聊了许多。

当时荷华只候在门外,没有听见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可荷华隐隐能知晓问澶的用意。

门派中虽无人再明目张胆的议论,但私下里对于荷华带回来的这些人还是免不了风言风语,尤其是说她与温如玉之间,怎么传的都有,若只有一两个人说还好压制,可全都这样传,一味的打压只会适得其反。

而问澶此举,倒是将温如玉的身份抬了一些,至少可以让其余众多双眼睛看着,掌门还记得这群半魔,同样也礼待这些半魔,既可以保全他们暂时的安全,亦可制止些风声。

总归还是为了护荷华,虽然她并不知问澶究竟为何要待她这般好,甚至要好过他的亲孙子。

这日,荷华午时正常为问澶喂药,又突然想到了这些事,一时没忍住倏地叹了口气,惹得问澶在喝药的时候掀眸扫了她一眼,将碗重新放置在托盘后才问她:“小小年纪,总是叹什么气。”

荷华摇摇头:“没什么,徒儿只是在想,以后万万不会再离开师父半步了。”

问澶听她如此孩子气的话不禁失笑:“那怎么能行,你早晚都是要从我手中接过这掌门位子的。”

荷华闻言心瞬间一紧:“师父别再拿这种话来打趣我了,有师父在,门派一事哪里需要我呀,我呢,只想留在师父身边,做师父的好徒儿。”

问澶听后却是笑了笑:“荷华,师父能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可倘若师父有一日死了呢?”

听到“死”这个字眼后,荷华的心又是一跳,突突地,让她分外不安。

问澶从未说过如此消极的话,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荷华低垂着头:“师父别乱说,师父只会飞升,不会死。”

问澶见她这般,又是长长一叹,苍老的手不自觉地轻抚上了荷华的头:“还记得刚捡到你的时候,你还只到我膝盖的位置,大冬天缩在雪地里,楚楚可怜的模样,抓着我求我带你走,如今一晃,已经这般大了,又是这样出色。”

荷华闻言愕然抬头。

她显然未想到问澶会突然说这些,她更没有想到,她的这具身体竟然真的会有过往,如今乍听到这些眼中震惊难掩,一双眼瞪得又圆又大。

问澶望着窗外,一双眼中满是对过去的怀念:“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亦是我最上心的弟子,但实则起初带你回门派却不仅仅只是因为我心生怜悯,更重要的是天神的指引。”

“那时天神曾提点过我,我人生当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徒儿,会出现在我外出历练时的雪地中,那亦是天神为我选定的掌门继承人。”

他依旧爱怜般地轻轻抚摸着荷华柔软的青丝,语气疲惫苍老:“我还未曾告诉过你,只有被天神选中的孩子,才必定会有得道飞升的机缘,而在此之前,还没有飞升的掌门,注定会为天道之子让路。”

问澶没有说出那句残忍的真相。

荷华的继位,代表着问澶生命的落幕,这是必然的结果。

所以事到如今,问澶对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并未有半点的忧愁,他早已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亦或者可以说,自从他将荷华在雪地里捡回来以后,就已经接受了会有这等结局,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但荷华显然有些难以接受。

她刚穿越过来,时间并没有多久,只简短接受了些长辈的疼爱,如今却要同她说,这份长辈的爱将要离她而去,还是因她而去。

荷华依旧垂着头,只是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她穿越的这些日子里,所有对她好的人,似乎都并不纯粹,总是掺杂着利用。

贺知朝是为了从她身上汲取亲情与爱情、温如玉起初是为了从她身上汲取灵力以压制他体内的魔气、问绍寒是为了满足他内心的占有欲与征服欲。

而问澶,如今也是因为天神的指点。

所有人似乎都能随时随地抽身而去,最终留她独自一人。

荷华肩膀些微颤抖着,哽咽问道:“师父怎突然与我说这些”

问澶听后咳了两声,无奈开口:“我大抵是要活不长了那日在步尘殿中,我才发觉你在天清宫的根基尚且浅薄,必须要培养属于你自己的势力了。”

“先前你与我说过的事情,若将来半魔的力量可以为你效劳,这不失为一强力的手段,眼下便是好时机,我见过你带回来的那青年,他资质很好,我可在弥留之际收他做关门弟子,以此来抬高半魔地位,若他能在天清宫中站稳脚步,将来定能成为你的势力。”

荷华又是一惊:“可是师父,这样做的话,您”

她话还未说完,突然有人自外破门而入,气势汹汹,立即在屋内喊道:“我不同意!”

荷华猛然回头,朝来人看去,对上了他隐含怒火的眼。

是问绍寒——

作者有话说:问绍寒:我反对!

荷华、问澶:反对无效。

问绍寒:。

第104章 天清突变(四)

谁都没有料到问绍寒会突然之间闯入。

他神情愤懑,一双眼睛染上赤红的血色,脖颈间青筋浮现,俨然是真动了怒。

这般大咧咧闯入已是失了规矩,果不其然,见到问绍寒的那一刻,问澶便不受控制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荷华连忙将手放在问澶的身后为他顺气,目光流转到问绍寒身上,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对问绍寒如此惹问澶动怒的行为很是不满。

问绍寒喉结滚了滚,一时之间没开口说话。

直到问澶情绪渐渐平稳下来,问绍寒神色也跟着恢复如常,他语气缓和下来,低垂着头,仍旧执拗开口说道:“师父,我不同意您这个决定,且不论半魔入派会引发动乱,就算您真的想要为师姐培养势力,难道全然忘了我了吗?”

“我可以充当师姐的势力!我们问家这一脉全都是师姐的势力!何须让半魔这等卑贱的群体来染指我们修仙界!”

问绍寒越说情绪便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荷华这回听不下去了,直接呵斥他:“师弟!你怎会这样想?!我与师父从未觉得半魔这个群体有多么卑贱!而且你也看到了,他们本性并不坏,否则我如今也不会还能活着出现在你们面前,而他们的资质也并不差,不然那群孩子怎会与我修习剑法时修习的那么快?”

问绍寒闻言微微瞪大了眼,随即紧咬牙关:“那群半魔的剑法果然是同师姐学的!师姐,你可知这样已经是犯了派中禁忌?我们天清宫的剑法未经准许,是不得传授与外人的!”

荷华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更没想到他将话中重点放在了这方面上:“师弟?!我教给他们的剑法都是我自创的,关门派什么事!我难道会傻到那种地步吗?!”

说着说着,荷华又惊疑不定:“你怎会突然变成这样?先前提及半魔一事上,你分明也是支持我与师父的!”

闻言,问绍寒不禁在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支持是一回事,可当看见荷华与那群半魔相处的场面时,又变成另外一回事了。

那群孩子自然不足为惧,可那个男人那个眼中、终于还是露出了与他近乎一般无二痴恋神态的男人

问绍寒心里有了危机感。

他担心,他害怕,他的师姐如今已经将一颗心倾向于半魔,倘若那半魔男子当真入了门派,与他师姐朝夕相处

问绍寒简直不敢设想下去,他一想到会有失去师姐的可能,他的心就开始阵痛,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师姐师父,你们都莫要被半魔给蒙蔽了双目!他们体内终究流淌着一半魔族的血,他们惯会伪装!你们又怎知他们的底细究竟为何?倘若他们有朝一日真的伤了门派中人又该如何是好?!”

问绍寒言情急躁可却又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荷华着想、为整个天清宫着想。

“师姐如今根基本就不稳,师父你若再做此举,岂不更是要将师姐架在火上烤?!此举虽高风险高收益,可师父也不要忘了,人言可畏!”

问绍寒一番话说的言之凿凿,但他说的也确实不无道理。

可问澶的时间不多了,若以往,他大可以循循图之,但事到如今他只能铤而走险,将所有骂名皆揽在自己的身上。

先前天神已不止一次曾与他说过,荷华继承大统的时机一直未到,然而就在一个月前,天神才突然降下神谕,说如今时机已至,天道之子可继承大统。

在此之前,问澶一直等候天神发令,未有天神的准许,他也不敢贸然为荷华暗中培养势力。

可不成想,时机匆匆成熟,他的身体竟然一遭就垮了下来。

既如今事已发生,他能做的,便是为荷华将路尽可能铺好,再抽身而去。

问澶性情纵使再如何和气,终究还是一派掌门,一旦做出了决定便再也无法受人干涉,只说一不二。

但他同样也将问绍寒的话听进了心里,面对与荷华有关的事上,问澶向来上心,不容半点纰漏与闪失,所以他也相对退了一步,并没有直接收温如玉为徒,而是引他进了自己殿中偷偷倾囊相授。

如今除了温如玉,其余的半魔少年们都被送离了天清宫,暂时将他们安置在了山脚下荷华的那处府邸内,并委派了问澶身边信得过的弟子把守。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如此同监禁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温如玉则是被留在天清宫的“人质”。

如此一来,不仅堵住了悠悠众口,又能暂时让温如玉有了彻底落脚在天清宫的借口,问澶并未限制他的自由,更没有亲口说此为监禁,一切都由其余的弟子胡乱猜测,问澶只任其在天清宫内自由发展。

问澶心思缜密,他想,若是硬生生要让半魔加入天清宫内、成为天清宫的弟子,定然会适得其反,引起其他弟子的不满。

但若要让他先行在天清宫内留上一段日子,慢慢与弟子们相处,若他能让众弟子对他改观并接受,那么便证明问澶没有看错了人,日后能为荷华助力起来也更加名正言顺,不至于引起诸多非议与不满。

只是一来二去,这法子定然会耽搁不少时间,但问澶已无他法,天清宫内已经有人不可信,他也渐渐分不清究竟谁可用、谁不可用,便只能从门派外的人下手,时间虽紧迫了些,但问澶还能撑一阵子。

他一定会亲眼看见荷华继位后再咽气。

对于这个结果,问绍寒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但荷华与他近乎朝夕相处,自然能感知到他身上明显的变化——他已经很少笑了,而且对待问澶明显更加疏离,与荷华之间的相处也不如从前,对待温如玉便更不用说了。

他对于温如玉这个半路而来的“小师弟”自是看不顺眼,从开始到现在,对他就没有半个笑脸。

对此,问澶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少问绍寒如今不吵不闹,也没有将此事实情说出去,已经算是退了半步了。

荷华每日都将这些暗涌看在眼中,心里的不安与日渐进。

这一日,荷华是与问绍寒一同从掌门居里出来的,温如玉彼时还在问澶房内,听他讲课。

荷华与问绍寒二人迎着日光,并肩走在路上,一时无话,这不禁让荷华有些不大自在,毕竟从前她与问绍寒相处时对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而今他愈渐沉默,也愈渐让荷华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绝非是因为问绍寒对她日渐疏离,而是随着这份疏离,她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荷华不自觉地捏紧了身侧的衣裙。

就在二人各自沉默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了争执声,荷华下意识望过去,只见几个男弟子正团团围在一起,被他们高大身姿挡住的中央传来女子的嗓音,隐含哭腔:“求求诸位师兄们让一让路!我,我是要按照吩咐要去给步长老还有山下那群孩子们送东西的!”

听到“步长老”与“那群孩子”时,问绍寒与荷华分别变了神色。

他们在此时不约而同地各自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掺杂了复杂的情绪。

那群男弟子并未让开,口中甚至还带着戏谑的笑:“是啊是啊,我知道的小师妹,你已经重复了许多遍了,你师兄我不是也说过了?你将这些都给我就好,我替你送,这烈烈炎日,师兄我怎能舍得眼睁睁看着美人师妹受苦呢哈哈哈哈!”

被围在中央的女弟子听后语气悲愤,哭腔更加明显,显然他们已在此戏弄她多时,如今她似乎再也受不住了,狠狠地朝着开口说话那人的胸膛间推了一把,直将一时无防备的他推得一个踉跄。

这一举动显然触怒了那男弟子,只见他嘴角的戏谑越来越重,毫不犹豫地朝着女弟子的肩膀上推了把,直将她推到了地上,摔得她痛呼一声,原本怀里捧着的东西全都掉在了地上,里面装着的糕点还有药物纷纷洒了一地。

动手那人见后放肆大笑一声:“哎哟,这糕点色香味俱全,是特意给谁做的啊?步长老早已辟谷,哪里用得上这些,怎么,小师妹对那群半魔这么上心,若让我来,我一定只给他们喂猪食!”

说着,他蹲下身来,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果然,低贱的小半妖就会上赶着去找那群卑贱的半魔,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手臂跟着扬起,眼看凌虐的巴掌就要随之落在女弟子的脸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意料之中的疼痛感却并未袭来,耳边传来男子的痛呼声,还有一声声“大师姐”。

那原本跌坐在地上的女子闻言缓缓睁开眼,率先瞧见了荷华沐浴在日光下的那半张脸,清冷、狠决。

荷华几乎是看见那人动手的时候就二话不说冲了上去,身后问绍寒原本似乎想要拦她一下,最终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放下来手,默默跟上前去。

刚走到近前就看见那人竟然要扇小姑娘的脸,她立即恨得一咬牙,脚步匆匆上前,身侧有那人的跟班想要拦她,被她一脚一个踹倒在地,其余有人看清她的脸以后瞬间反应过来,忙低头行礼,以便提醒自己正欺负人的师兄。

但来不及了,荷华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他们见礼的那一瞬间就抓住了那男弟子的手臂,猛地将他身子薅到了眼前,“啪”地一下迎面在他脸上扇了个巴掌,直接将他扇得眼冒金星、痛呼不已。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还要朝荷华回手,被紧跟在荷华身后的问绍寒一脚正踹中胸口,哀叫一声后仰躺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荷华对此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问绍寒一眼,瞧见他此时的眼神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瞪着地上的那男子,口中溢出声低语:“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妄想碰我师姐。”

这句话被他说的森寒,那人听在耳中,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栗,也是到此时方才反应过来,眼前来的这两人是谁。

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所以当荷华说出那句“给她道歉”以后,他立即在身边人的搀扶下爬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给那小姑娘道了个歉,随后跑得飞快,都不等荷华问他是谁,人早就跑没影了,生怕被荷华算账。

见那一群人近乎连滚带爬的狼狈模样,荷华眉一挑,略显好笑地轻吐出了一口气,似乎想说:就这两下子也敢欺负人。

荷华将视线从那群人的身上收了回来,转头朝仍坐在地上的小姑娘伸出了手,在对方惊愕的面庞中这才好好打量了人。

她年岁应当不大,看起来应当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的确有些淡淡的妖气,但不重,依稀能瞧出些灵力的波动,想来也是派中的弟子,但荷华并未在内门见过她,多半只是一位并不起眼的外门师妹。

荷华打量着她的脸,这张脸,她越看越觉得眼熟,不断在脑中搜刮记忆,却迟迟都没有想出来她这幅模样究竟是像谁,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在了一起。

对面的小姑娘见状只以为她是不耐烦了,连忙惊慌失措地搭上荷华的手,艰难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被荷华下意识搀扶住。

“这位师妹,你还好吗?”

面对荷华的关心,小姑娘只是红着眼眶摇摇头,视线转而看向地面的一片狼藉,咬着下唇,显然是在忍着哭声。

吃食全都洒了,自是不能再给人吃,药瓶里的药也都碎了一地,站在狼藉前默默忍哭一言不发的小姑娘由此便显得格外可怜。

问绍寒抬头看了眼天色,提醒她一句:“你若是现在再回去估计还来的及。”

可当对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瞬间面露惊恐,似乎对“回去”这件事格外抗拒,但最终又恢复了方才的神色,点点头,终于开口说话了:“外门弟子段月,多谢大师姐与这位师兄出手相助,弟子就此别过”

将话说完后,她蹲下身子去收拾地上的狼藉,眼看人收拾完后就要走,被反应过来的荷华叫住了。

待她回眸间,荷华再次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段月。”

牵情宗的宗主断月。

对上了。

荷华终于将眼前的人与记忆当中那万种风情的女子对上了。

只是眼前的这位姑娘模样娇俏可怜,全然不复千年后那般,简直就是两个人,可眉眼间又俱是相似,荷华断然不会认错。

她眉心向下压了压,看着段月的眼满是复杂的神色,只将对方看得慌了神,怀里捧着那群杂物,惴惴不安地问:“师姐?”

荷华注视着对方此刻的模样,脑中回想到千年后进秘境前断月的友好提醒,心间跟着一动,继而问道:“你可是不愿回去?”

段月面露犹豫:“我”

终究还是个孩子,脸上藏不住半点心事,在荷华不断逼问之下她终是说了实情。

原来段月是半妖,但妖与魔不同,妖归顺于仙界,所以妖族与半妖都能为人所容,不至于沦落到半魔那等境地,有机缘者甚至可以前往仙门,像如今段月这般。

但半妖终是不抵其他妖族,身世亦是可供他人说笑的谈资,所以段月在天清宫内也总是受欺负。

而原本,为山脚下那群半魔孩子送饭以及为步尘送药都不归她做,但硬是被让人推到了她身上,被欺负惯了的段月也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承受。

今日欺负她的那群人,领头的是一位长老座下弟子,他身份尊贵,必然不会背下今日这遭乱子的锅,也不会有人为了她得罪长老的弟子,所以她如今若要回去重新弄,免不了要挨一顿骂、或是一顿打。

听了这些话后的荷华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段月还以为荷华是因她说了其他弟子的不好,所以生气了,又立即要跪下认错,被荷华冷着脸搀住了。

“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人不敢得罪人,我敢,这事你不用管了,回去吧,东西我替你送,人我替你教训。”

就当还了千年后断月的恩情。

说着荷华扭头气势汹汹就要走,被问绍寒一把拽住了,他皱着眉,俯身凑到荷华耳边低语:“师姐,你如今本就根基不稳,倘若”

荷华转头目光扫了他一眼:“难道要让我坐视不理吗?”

问绍寒话一噎。

是了,他的师姐,连半魔都敢救,又何谈半妖。

于是他抿了抿唇,不再说了。

荷华知道他是好心,收敛了些脾气,与他拉开距离时落下一句:“不为她出头,也至少帮她一把吧。”

问绍寒眼睫垂落:“那我帮她给步尘长老送药。”

荷华听后只愣了一瞬,随即想到他多半是担心她见到步尘以后再与步尘起冲突,所以才会主动揽下了这活,故而荷华也并未多想,点点头,由他去了。

二人分开后,问绍寒独自一人前往步尘的居所,门外两边戒备森严,守着众多弟子,他露出了段月给他的通行令,目不斜视地往里走,一路来到屋门前,步尘的大弟子正候在门口,瞧见他后倏地一笑。

“问师弟,久候。”

彼时的荷华已经下了山,带着段月新做好的糕点正往竹屋赶,她方才陪着段月一起回去的,故意与她一路说说笑笑,就是为了让她看起来与段月的关系好,但凡知道她是谁的人多半都不会再敢欺负她。

如此一来,虽不算明着为她撑腰了,但也算起到了作用,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问澶添乱。

思绪正飞乱间,荷华已经手捧着盒子踏进了她在山脚下的府邸当中,甫一入内,原本正站在院里练剑的小甲瞬间一喜,提着剑就朝屋里喊:“仙子姐姐来了!”

霎时,屋里屋外的孩子们一股脑地都冲了出来,全都朝着荷华跑来。

一群孩子,将她簇拥在中央,七嘴八舌地喊着“姐姐”。

荷华瞬间就笑了,原本一直堆积在心中的不安仿佛也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她立即将手中的食盒递了出去:“快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来?”

小甲应声接过食盒,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随后立即呲牙笑了:“是糕点!好看又好吃的糕点!”

说完他又瞪着那双亮晶晶的眼,抱着盒子问她:“这是仙子姐姐亲手做的吗?!”

荷华闻言不自在地摸了把鼻尖:“那当然不是了,这是我亲手送来的。”

此话一出,孩子们全都“咯咯”笑出了声,惹得荷华一阵面红耳赤,她连忙将他们往屋里赶:“去去,都快进屋去,在这围着做什么,你们不饿啊?”

一群还未长大的半魔,又不会辟谷,自然还要进食,所以每日都会有人来给他们送一日三餐。

等到那群孩子纷纷跑进屋里的时候,小甲一手抱着食盒,另只手揪着荷华的袖口,略显不安问道:“今日来送饭的换了人,可是仙子姐姐的门派当中出了什么事?”

这段时日,这群孩子全都住在山脚下,与温如玉也有许久未见,荷华自然知道小甲如今在担心什么,不过说实话,荷华最近与他见面的次数也并不多,问澶明里暗里都在让他们避嫌,每一日,等到荷华与问绍寒退去后,温如玉才会来,所以前后也只有交接时那匆匆一面。

但料想,温如玉应当也不会遇到什么大麻烦的。

于是荷华笑着摸了摸小甲的头:“放心好了,没有什么事,你大哥也没有什么事。”

听到后面那句,小甲才放心地点头笑了。

荷华在身后揽着小甲,跟他一同进了屋,很快又与其他孩子打成了一片,几人正说笑时,院内突然传来了动静,小甲耳朵灵,正想说“又是谁来了”,刚站起身,就见屋门被人从外推开。

颀长的身影穿着天清宫的弟子服,一身的仙风道骨,如今正维持着开门的动作,脸上噙着笑,带着一身的光影钻进屋内,站定后遥遥看着几人。

荷华在方才听见动静后已经作势起身,门被推开时,她也恰巧站起回眸,正与来人四目相对,她愕然的眼中倒映着来人俊逸的身影,一时之间,竟让她有些晃了神。

尤其是他正落于光影下的面庞、身姿,如今身着天清宫弟子服的他,竟与记忆深处千年后的人影重叠在一起,让她快要有些分不清。

直到耳边猛地响起一声惊呼:“大哥!”

只见小甲瞬间冲了出去,一把抱住了温如玉的腿,其他孩子见状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糕点,一窝蜂地跑了过去。

温如玉一边皱着眉一边含笑斥道:“你们吃完东西没洗手的别来抱我。”

荷华听了这话以后“噗嗤”一声便笑出了声,再抬眸时,发觉对方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她身上,隔了一段距离,深沉如墨,仿佛蕴含了旁的情绪。

荷华隐隐听见了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印象里,她甚至已经许久未曾再与温如玉这般明目张胆地对视过了,在天清宫中,连互相看一眼都成了奢侈。

而今,在吵吵闹闹的童音当中,他们二人无声对望,各自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欢愉。

温如玉今日特被问澶准许,可下山留宿一夜,具体原因没与荷华说,她便也没多问,入了夜,再留下去已是不妥,荷华便与几人作别,小甲与其余几个孩子都依依不舍地跟在她身后。

尤其是小小,在荷华眼看就要离去时猛地冲上前去拉住了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以后都是仙子姐姐来送饭嘛?”

小甲反应过来以后忙追上前,将小小扯回了身边,小声斥他:“仙子姐姐在派中忙碌,哪里能有天天下山为我们送饭的功夫,听话些,跟哥哥回去。”

荷华听后心中又是一阵低落,但她确实没法许诺,便直接就此默认。

方才在屋里时她已与温如玉说了许多,提到天清宫如今的形式以及问澶的打算时,温如玉却直接坦言,他全都知道了,问澶并未瞒着他。

当时荷华问他:可否不愿,可否会后悔?

温如玉是怎么答的来着?

他说:自愿,不悔。

那时他看着荷华的那双眼睛,比之千年前初遇时,似乎多出了些什么,但被荷华忽闪的眼睛避开,并未过多察觉。

她踏着星月正往山门的方向走,刚要御剑,却猛然察觉到了身后突起的邪气,目光瞬间一凝。

这不是温如玉身上的邪气。

察觉到事不好的荷华立即调转了方向,直往竹屋的方向奔去,她速度飞快,矫健的身姿在夜色下掠出残影。

当她重新刚回至竹屋时,先听到的是一声熟悉的嘶吼声,紧接着是温如玉焦躁的语气:“你们都别上前!”

荷华一听心中更加慌乱,一头扎进院内时,瞧见的却是让她为之一愣的场面。

只见她第一眼所瞧见的,竟然是温如玉正死死地抱着小甲的腰,而小甲此刻面露魔纹,身上邪气滋生,显然失了理智。

他正在魔化。

意识到这一点的荷华立即冲了出去,没有人比她更知晓该如何应付魔化。

但荷华并不知晓的是,在她冲上前去为小甲输送灵力的同时,又一道身影悄然停至院外,正从围帐的缝隙当中暗中窥视着院中情形。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魔化”“到日子”等模糊的字眼。

不知不觉间,他脑中一晃而过的是将近一月前的月圆夜,那个半魔男人,一口咬上了他师姐的脖颈。

问绍寒倏地笑了,在被发现前转身走得悄无声息。

魔化啊

他若有所思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将满的月。

又快到月圆了——

作者有话说:努力收尾中

第105章 天清突变(五)

小甲的魔化于荷华而言不过只是一个小插曲,与温如玉相比,他的魔化已经很是温和,但同样引起了荷华的重视。

正是因小甲今日突然魔化,她才惊觉又快到月圆夜,而月圆夜,便是温如玉魔化时。

今时不同往日,温如玉人就在天清宫内,一举一动都受人桎梏与监视,若他在天清宫内魔化被撞见,定要引起轩然大波。

他近来在派中的风评刚慢慢变好,这张如沐春风般的一张脸让他在与人相处之时得了不少助力,他的外表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千年后他就在与同门相处时得心应手,千年前自然也不遑多让。

眼看温如玉好不容易在门派中有点起色,荷华岂能再让他重新落于泥沼中。

他初来乍到时,荷华也不是没听见过有些人暗自编排他的话,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都是难听的话,温如玉一定也听到过,但他从未与荷华说过。

在天清宫的这段日子里,他定然不好过,但他一声不吭,只打碎了牙齿将那些苦痛和着血肉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荷华心疼他。

若不是因为她,他大可不必受这些磨难,他理应该一直同千年后那般为首席,受众人敬仰爱戴,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受尽屈辱与背地里的打压。

可温如玉不主动提起这些,荷华也无法主动宽慰他,更没办法帮他,她甚至都不能在天清宫内接近他,唯恐引发祸端,所以自那日离开竹屋后,她又与温如玉各自分开,回归原本的生活。

日子总要继续往下过的,荷华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该如何让温如玉在月圆之夜躲过这一劫。

她原本是打算先同问澶知会一声,免得之后当真惹出什么乱子来不好平息,但变数来的就是这般突然,在眼下这个紧要的关头上,问澶竟病重了。

这段时日里,能得以到问澶近前侍奉的人只有荷华、问绍寒以及温如玉。

荷华与问绍寒是何等身份更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而温如玉也亦然,全门派上下几乎都知晓他是半魔。

在千年前的时间点上,各仙门对半魔的了解还不够透彻,甚至可以说是根本就不怎么了解,他们不知半魔会有固定魔化的日子,也便不知晓半魔根本对朝夕相处的非魔族人造不成半点影响。

而很显然,就是因为他们不知,所以他们将问澶病重的过错全都压在了温如玉的身上,说是因为他身上携带着的邪气冲撞到了问澶,所以导致问澶病情加重。

由此一来,温如玉好不容易渐渐好转的境地,再一次降至冰点,他又回到了初来天清宫时的那段日子,人人唾弃,除了荷华。

但近来荷华同样焦头烂额,她自然知道问澶病情加重绝对与温如玉没有干系,可正如问绍寒先前所说的人言可畏,她知晓,不代表派中其他的弟子也这样认为,在这种情况之下,月圆之夜绝对不能出现什么差错。

否则不止会影响到温如玉的处境,更会让问澶的计划功亏一篑。

这几日,荷华在门派当中来回奔波,一张脸已经熬的眼下一片乌青,连下巴都有了尖。

荷华在彻查问澶突然病重的原因,这段时间,一直在问澶床边贴身照顾的人,除了她与温如玉,便只有问绍寒一人能够接触问澶。

她望着如今仍在她眼前笑着宽慰她的人,只紧绷着脸,一时之间并未说话。

诚然,荷华并未过多怀疑问绍寒,只因他是问澶的亲孙子,比起荷华来,对待问澶甚至更为尽心尽力,荷华不想怀疑他,她至今也找不到问绍寒会动手的原因,更没有证据。

在没有切实找到证据之前,她还不想打草惊蛇,于是放缓了些面色。

“师弟怎的过来了?”

他们二人如今正在掌门居所外,一前一后在日光下对立。

问绍寒听后笑了笑,主动朝着荷华迈进一步:“师弟特意来此替换师姐,师姐已经不眠不休两日了,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般糟践,师姐在门派中跟着师父操劳多年,如今也该好好歇一歇了,师父座下不只有师姐一个徒弟,师弟如今已经长大了,可以为师父与师姐分忧了。”

朝阳下,少年的笑意依旧明朗,一如穿越后荷华与他初见之时,只是穿越后的这几个月里,少年脸上的稚气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几分,渐渐多了些荷华也看不透的东西。

他似乎长大了,也似乎与荷华变得疏远了,正如千年后的贺知朝那般,只是短短一息之间就让她觉得陌生。

荷华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也察觉到了二人之间正暗自涌动着的微妙的变化,但她面上仍旧不显露山水,只略微颔首,语气不自觉便带了些疏离:“不必了,换外人来照顾我不放心。”

问绍寒听后面上的笑更加意味深长了些:“师姐可是拿我当做那些毛毛躁躁的弟子了?”

荷华一双眼睛愣愣地盯着他,问绍寒聪明得紧,她岂会听不懂荷华说的话?只不过是与她一般,听懂了也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各自都不肯退让。

静默良久后,荷华深吸了口气。

因为她这个时候终于恍惚认识到,问澶为何突然要铤而走险培养半魔的势力,也似乎明白了问绍寒那日为何又要出言质问问澶为何不将他当做荷华的势力。

不是不想,也并非不愿,而是不敢、不能。

或者可以说,问澶在自己突然陷入病症之中后,才做出了此等决断。

他一定是看清了些什么。

如今的这个天清宫,或许早就不是他们师徒二人可以倚仗的天清宫了,早已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变了模样。

荷华眸光微动,语气彻底沉了下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一句近乎将要撕破脸的话,问绍寒听了以后神色却分毫不变,笑容在日光下依旧明朗如灿阳:“当然是一心想要为师姐分忧。”

这句分毫不变的客套话引得荷华眉头又是一皱,问绍寒见了以后倏而轻笑:“师姐近来事忙,既要照顾师父,如今出了这等事又要忙着照看那群半魔,不过幸好师父在倒下前已经传令解了步尘长老的禁闭,也不至于要让师姐一人独自操劳门派中的事务。”

当听到步尘已经不知何时被解除了禁闭时,荷华不敢置信地瞪圆了一双眼,正想说“这是何时下的令,为何她身为掌门继承人却并不知晓”时,问绍寒却再次开口生生将她的话堵在了口中。

“这事说来倒也奇怪,我也不曾想师父竟然会突然做此决定,想来他也是担忧派中无人能够帮衬师姐,不过步尘长老也是的,怎偏生刚出来,就又急着处置温如玉”

问绍寒这话好似无心,却瞬间引得荷华上了心,朝他立即投去了凌厉的一眼:“你说什么?!”

眼见荷华情绪被牵动,终不似方才那般无甚波澜,问绍寒嘴角勾起一抹嘲,又在转瞬之间悄然散去。

问绍寒:“想来师姐怕是还不知,步尘长老已下令要将温如玉暂时幽禁,毕竟他如今满身的嫌疑”

荷华强忍着才没有发怒,她理智尚存,只是如今那张脸越来越紧绷,原本好好垂在身侧的手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紧攥成拳,一举一动皆被问绍寒洞察。

于是少年人再次主动迈出一步,与荷华距离更近,他的两只手都轻轻地搭在了荷华的肩上,掌心的热度源源不绝地传递给荷华,可她心中却半分暖意都没有,寒意反而越来越重,冰冷刺骨,要将她彻底席卷。

头顶传来他真挚的语气:“不过师姐暂且莫要担心,我知晓师姐待他心怀感恩,师父在病倒前亦器重他,如今更要留着他为师姐铺路,所以我已经拦住了步尘长老,并为他在步尘长老那里做出了担保,眼下他依然是自由身。”

这番话倒是叫荷华颇感意外,她不动声色掀起眼眸,目光自他脸上扫了一眼,似是在琢磨他这话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惹得问绍寒不禁苦笑一声:“师姐居然信不过我不过也是,先前我本就爱与他针锋相对”

说到此处时,问绍寒握着荷华肩膀的手突然一紧,直让荷华眉头直皱,他却依旧恍然未觉般,语气也更加急躁:“可师姐分明该知道的,我对你!”

他的话音突然间止住,只因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荷华那骤冷的眼神之中。

问绍寒的神情彻底僵住,嘴角的嘲意越来越浓,不知是否是自嘲,但荷华分毫不在意,也不愿去深究,她只说:“你倘若没有正事要说了就放开手。”

于是问绍寒在她的视线内缓缓放下了手,只是嘴唇不断动着,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永远都不会害师姐我只想帮师姐”

“所以我又怎会在多事之秋当中,想着去迫害他”

问绍寒垂着头,默默后退到原本的位置上,神色在日光之下却显得阴沉。

“师姐,你不信我。”

远处,荷华隐约瞧见有人正在往这边走,稍微离得近了些,才发觉来人正是方才他们所提及到的步尘。

荷华抿了抿唇,一瞬间似乎又想明白了许多。

眼下的天清宫,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架空了,纵使眼下荷华想要留在此处,总也会被他们找时机支走,问澶的状态她也看过,几乎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或许就是这几日了。

荷华闭了闭眼,只觉得天边的暖阳照在身上时,都是刺骨的寒意。

在步尘彻底走来之前,荷华上前一步,与问绍寒擦着肩,自他身畔低语:“我谁也不信。”

问绍寒一怔,在荷华即将离去之前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嘴唇一动,最终却仍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在荷华的目光注视下松开了手。

步尘来了,荷华与他擦肩而过,目不直视,直接绕过他走远了。

但荷华留了个心眼,她并未走远,身影躲在了远处的树后,借着树影遮挡,她看见了问绍寒正与步尘说了些什么,可离的太远,她根本听不清楚。

不消片刻,二人竟一同进了掌门居所。

荷华见状拧眉,眉心皱得更深。

天清宫恐要生变,不能再让温如玉他们继续待下去了。

思及此,荷华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她如今思绪纷乱,并未注意到自她走后,另一边阴影处渐渐显现出来的身影,正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在悄无声息之中默默跟随

荷华去见了温如玉。

她已经顾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了,再避嫌下去,温如玉和那群孩子怕是都要遭难!她说过,她谁也不信,她只信自己!问绍寒今日与她说的那番外极有可能是为了暂时稳住她!

问澶前脚刚病倒,后脚步尘就出来的,谁代传的令?

这段时间,除了荷华与温如玉,剩下那个陪护在问澶身边的就只有他问绍寒,问澶真要传令,怎么可能不告诉荷华,反而与问绍寒说?还是只与问绍寒说!

想到这些,荷华几乎要将牙给咬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更快,一路飞奔至温如玉在天清宫内的居所。

她几乎半点没有耽搁,径直上前一把推开了温如玉的房门,里面却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荷华只觉心跳都停顿了一瞬,呼吸紧跟着一滞,生怕温如玉已经遭遇了不测。

她扭头就往外跑,脚步刚至门口,额头立即撞上了坚硬的胸膛。

她一时不备,脚步向后踉跄两下,被身前伸出来的手臂自腰后一揽,稳稳定住了她的身形。

熟悉的温度自腰间袭来,呼吸急促间,荷华猛地抬头,对上了温如玉那双深沉的眸。

他目光正在紧紧盯着她,紧蹙的眉昭示着他未出口的担忧。

荷华仍在喘息之中,但她并未忘记自己的来意,双手立即抓住了温如玉的手臂,她担心附近会有眼线,将声压得又低又沉:“你不能继续在天清宫里待下去了,现在立刻带着小甲他们走!”

温如玉听后并未惊讶,像是早已料到会有如此结果一般,但他似乎并不急着要走,同样沉声问道:“掌门如何了?”

荷华:“我师父情况很不好,大抵是撑不下去了,自我先前回来以后便意识到师父中的毒几乎是无药可解,如今既已加重,即便是师父怕是也无力再支撑了。”

说到此处,荷华眼眶隐隐泛红,却依旧死死地抓着温如玉的手臂,将他往外推:“天清宫就要变天了,师父生死未卜,我既是选定的继承人,便绝对不可辜负师父的信任,我不能走,但你必须要走,倘若我输了”

荷华突然止了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温如玉却已经明白了。

倘若荷华输了,天清宫局势大变,原本不容半魔的那些人,只会更变本加厉,届时温如玉与那些孩子全都会受到波及,若只有温如玉一人,他大可以留下陪着荷华走到最后,可他心系之人不止有荷华。

那群孩子

温如玉闭了闭眼,不过一眨眼的瞬间,他便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先将他们送到安全之处,再回来找你。”

荷华听后立即扬声:“不行!”

“如今的局势瞬息万变,谁知你回来之后又是怎样一番场景?!万一那时我已经无力招架,你回来就是自寻死路!”

温如玉听后面色越发紧绷,抬起手来直接覆在了荷华正抓握着他手臂的手上。

“我今日一定赶回。”

荷华闻言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立即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猛地推了他一把:“你疯了不成?!今夜是月圆夜!你在今夜之前必须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说着,不等温如玉回答,荷华几乎是强硬地拉着温如玉的手臂,将他拖拽着一路向前,但身后的阻力不停,试图想要让荷华回心转意。

终于,在持续一段时间的僵持不定之际,荷华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过身去,一双眼早已忍得通红,眸中似有泪在打转,她深吸了口气,开口时语气都在颤:“你还不明白吗?!现在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当初是我师父要你留下的,现在我师父已经生死未卜,你便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

温如玉的脸始终紧绷着,依旧不肯退让:“你需要助力。”

荷华赤红着一双眼,朝他压着声线吼:“我就算需要助力我也不需要你!你能帮上我什么?只凭你一人你能帮得上我什么?你自身都难保了!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只会给我添乱,你还不明白吗!”

荷华从未对温如玉这样过,她说出口的这番话已经很重很伤人了,她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的眼中与她渐渐浮现上了一模一样的神色,但他还是未有退让:“我不明白。”

若是以往,温如玉绝对不会与她如此废话。

若是以往,他甚至都不会踏入天清宫半步,不会主动入此局。

可他如今已经这样做了,为的是什么温如玉心知肚明。

他的牵挂除了那群孩子以外又多了一人,又怎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之下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深陷危险之中?

无声的对峙,荷华似乎隐约听到了脚步声。

她知晓不能再拖下去了,难保不会有人正在暗中盯着她们,她一定要保住温如玉。

她不知她究竟是如何会出现在千年之前,她不知现在她究竟只是处于记忆之中、还是真的穿越到了千年前,她更不知她究竟只是过去的影像,还是真的实打实地在千年前出现过的人。

荷华甚至都不知她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害怕啊!她怕她的一举一动正在影响着未来,若温如玉真的出事了,他们都没有未来了!

她脑中再次浮现起过当时在秘境中温如玉重伤满身是血的模样,她无法接受温如玉再次倒在她身前生死未知。

想到这时,荷华几乎是哭着朝他说道:“我已经失去了师父我不能不能”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啊!”

这带着哭腔的一吼几乎吼灭了温如玉浑身上下所有的气焰,他怔愣住,神情又迷惘着,对这句话更是始料未及。

荷华吸了吸鼻子,再次抓住了他:“现在你能明白了吗?”

温如玉:“我”

他对上了荷华那双泛红含泪的眼。

霎时,心间猛地一阵抽痛。

荷华先前的话其实说的没有错,他实力不如荷华,身份又是半魔,身后又无旁的势力,他留下来能做什么?

可他又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温如玉的双手已在不知不觉间缓缓垂下,却不是因无能为力,而是

“等我。”

他落音笃定。

“等我回来。”

他会回来。

他会带着能助荷华的力回来。

话音落定后,荷华没有再问他这话是何意,时间紧迫,荷华最终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拽起他的手腕转身就走。

她带着他一路绕过门派中的守卫——天清宫的路线她早就烂熟于心,哪里有巡逻的弟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如今也终于派得上用场。

原本她正带着温如玉按照心中的路线走,不料眼看就要到山门的那段路上巡逻的路线竟然发生了改变,她与温如玉正好撞上一队弟子,打头的那人恰好便是那日被荷华教训的男弟子。

只见他如今上前一步,趾高气昂地扛着剑,一连痞样,面上对荷华毫无敬重,连先前的畏惧也没有了,劈头盖脸地就问:“哟,师姐这是要带着人去哪啊。”

荷华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诘问道:“巡逻的路线是谁改的?”

对方态度依旧散漫:“还能有谁啊?自然是步尘长老。”

荷华皱了皱眉:“巡逻的路线只有掌门才能更定!你们难不成是要帮着步尘造反吗?!”

对方听后轻嗤一声,仍然是满脸不屑的模样,彻底让荷华心中一凉。

他们已经这般明目张胆了,想必她师父那边定然

荷华攥紧了手。

对方扛着剑向前走了一步:“师姐还没有回答,现在这是要带人去哪啊?”

荷华瞪着他:“我想去哪,还用同你知会?!”

那人听后倏地笑了:“师姐也不必如此,作为师弟,只是想提醒师姐一声,今日步长老已经下令了,任何人都不得下山!尤其是师姐,还有嫌疑要犯温如玉!”

说着,他身后的那群弟子竟然都纷纷亮出了手里的剑。

荷华胸口急促起伏,抬眸望了眼天色。

原本悬挂在天边的日光正在缓缓下坠,夕阳西下,已快要入夜了。

荷华似乎下定了决心,眉一凛,立即斥道:“我下山有要事,步尘的令还拦不了我!”

说着她又上前一步,对面那群弟子瞬间将剑尖指向前。

事到如今,傻子也能看明白了。

他们就是想将荷华与温如玉困死在天清宫内!

月圆夜将至,本就多事之秋,温如玉的魔化的事一定不能再被发现!

于是荷华再次上前,已到了危险的距离,那人身后的弟子正以眼神询问。

两相僵持之际,远处的天边倏地响起一声钟鸣,那是丧钟。

丧钟响一下,则意味着掌门即将仙逝。

荷华浑身一僵。

正是此刻,对面那人突然下令:“掌门将逝!大师姐妄图携带嫌疑要犯温如玉潜逃!步尘长老先前已下令,绝对不能放跑他们!”

荷华在听见那声丧钟之时眼眶就已经红了,听得这句话后眼中更是血红一片,脱口而出斥道:“你才是嫌疑要犯!”

骂声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已将荷华剑祭出,还未开刃的剑如今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与荷华自身的灵力在剑身交汇,亦正亦邪。

既然对方已经先一步动手了,那么自然也不需要再装下去了,一切都在荷华一剑击退领头那弟子时昭示着双方撕破了脸。

荷华左手紧紧抓着温如玉的手不放,持着荷华剑的右手不断在空中挥斩,一路拉着温如玉杀出了重围,直奔山下。

身后追上来的弟子源源不绝,他们方才已经派人回去向步尘通禀,想来用不上多久步尘就会亲自赶到,对付一个长老,荷华心里暂时还有些没底,所以她速度更要加快。

急促的奔跑间,荷华的一颗心跳的飞快。

问澶行将就木,她却无法回去见最后一面,就算她想见,怕是如今也不能让她如愿。

问澶与温如玉,她从始至终就只能二选一。

问澶不在千年之后,可温如玉还在千年之后。

荷华的手一直在抖,眼泪在奔跑间簇簇下落,每一滴都洒落在了空中,脑海中是问澶的每一句话、每一声笑。

她唯一感受到的亲情唯一感受到的

天清宫的方向突然又传来三声丧钟响。

荷华的脚步倏地一顿,又更快地向前飞奔。

三声钟响,掌门病逝。

荷华在风里呜咽出声,猛然察觉到左手一紧,是温如玉在用力攥着她的手。

但很快,那三声钟响很快又被五道响箭的声音取代。

五道响箭,新掌门继位,天清宫已易主。

荷华闭了闭眼,身后已传来天清宫弟子的声音:“掌门下令!活捉天清宫重犯温如玉,以及——”

“天清宫叛徒——喻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