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颈处的脑袋蹭了蹭:“阿霁要活着。”
要是活下来的只是他,他还是会选择一齐死去,所以活下来的,是她就好。
“……”商雨霁沉默片刻,莫大的愧疚涌上喉间,“你看,我还活着,同心蛊认了我们之间的情。”
“心悦你一事,是真的。”
“嗯!我、我也心悦阿霁!”
颈处落下几滴微凉,商雨霁抚着他的后颈,如水的乌发绕过她的指尖,默默安抚着他。
近在咫尺的肤上留着他晨时胡闹的证据,点点红梅彰显着存在,江溪去眼角的泪珠砸落,落在凹进的锁骨摇晃,好似在此盛了一湖的清泉。
先触到雪肤的,是高挺的鼻,然后才是温软的唇,一点点吮吸走湖中的泉。
诡异的濡湿往下舔舐,商雨霁化抚为抓,揪着埋首的人仰起头来,便见到他那仍在落的泪,和未来得及收回的粉舌。
商雨霁:“……”
“江溪去!”
“阿霁,眼泪掉了,我可以舔干净……”
为阻止越发混乱的局面,商雨霁干脆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好了,以后我会尽量避开危险,不会再冒险,但是眼下,该起床了。”
好在今日无事,否则她也不会同他折腾得如此久。
江溪去拿着檀木梳,为她挽了个垂鬓分肖髻,比起俏丽更显贤淑。
她目光停在右脸颊的红痣上,伸手轻点几下,没有异样,宛如原先就生在此处,不似突兀长出的一般。
在身后挽发的人自是发现她的举动,视线顺着她触碰的地方,见到了与他脸上无二差的红痣。
知晓红痣是蛊成的含义,江溪去耳热,垂眸抿着唇笑。
这是说,阿霁与他,心意相通……
书中的痴男怨女,多是风情债失了信任,到最后两相折磨,徒留哀伤。
阿霁和他就不会!
她们一定会携手共度此生的。
镜中的江溪去一副欢喜的模样,商雨霁见了也忍不住笑道:“你坐,我来给你绑发。”
青丝半挽,绣有溪字的天蓝发带系住,瞧来添了几分翩翩公子的雅意和……聪慧。
总之一顿兵荒马乱,两人才收拾好出了门,再不出门,赵嫂她们就得担心推门而入了。
用过午饭,江溪去小心捧住两个布娃娃,轻放于书案上,商雨霁瞧去时,便是两个穿戴整齐,梳着与她们相似发髻的布娃娃。
粉雕玉琢般生动可爱,谁又能想到,这娃娃的原型,是以诅咒闻名的巫蛊娃娃
又因商雨霁向他灌输布娃娃也是一对的思想,它们身上的配饰与衣裳,在江溪去的手中,都是成对出现。
待她偏身,就见他缓缓将两个小人紧紧贴在一起,放在案牍显眼又不会影响行动的一角上。
几缕乌发垂在身前,江溪去目光柔和,浅笑着安放好它们。
“溪去。”
“嗯?”他回身望来,嘴角的浅笑上扬,双目含光,似芙蓉花开满面。
“若要绣你我的嫁衣,需多长时间?”
江溪去思索着:“要快的话,一个半月?”
“那大概是在春季,万象更新,倒是个好时候。”商雨霁弯着眉眼注视着他,“你织好我们嫁衣的时候,我们就成婚吧。”
过激的信息一时冲昏了他的脑袋,他愣了许久,才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霁?成婚?嫁衣……”
又想起他为缝制生辰礼夙兴夜寐,她将落到他身前的发拢到耳后:“当然,不用操之过急,睡得晚伤了身子,到时病倒推迟了婚期才可惜。”
江溪去长睫眨动,呆愣地回应她的话:“不急,不能……推迟婚期。”
像终于处理好卡顿的脑袋,他站直了身子,却踉跄着拌了自己一脚,好在身子反应快,及时撑在桌上稳住。
他飘忽般要走出书房,商雨霁叫住他:“要去哪儿?”
“买、买嫁衣的,料子。”江溪去一手扶着门框回应。
商雨霁也不笑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你的银钱够吗?”
江溪去犹豫着垂下眼睫,片刻后开口:“再攒一个月的工钱,应该够?”
她几步走到他身后,伸手牵住他的手掌:“走吧,我和你一起去,成婚是两个人的事,买嫁衣的料子,也该由两个人负责。”
闻言,他反倒踌躇起来,商雨霁凑近:“在想什么呢?”
“阿霁,我的银钱不够买好的料子,要不然等我攒得再多些的时候……”
或着他可以卖出屋里不要的物品?
可屋内多是阿霁给他的,他绝对不会卖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好像有些少。
他吃用住穿,都由阿霁出钱出力,现在成婚,到需要他的时候,他反而托了阿霁的后腿。
愈想,他的眼眶渐渐泛红,他含着歉意,轻声道:“阿霁,我没有八抬大轿和十里红妆,我还没有银钱织嫁衣,我很没用……”
“从书里看到的?成婚需要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和十里红妆?”商雨霁抬眸问到。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看清对方眸中的倒影。
江溪去小幅度点头:“嗯。”
此时,商雨霁脸上漾开明艳的笑:“如果,没了书上说的要求,只是简单的你与我,你想同我成婚吗?”
江溪去果断大幅度颔首,生怕她看不清自己的动作:“想!”
“那想什么时候成婚呢?”
他汪着一池的春水,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摩挲着她腕骨上的彩绳:“今日!不、此刻,我此刻就想和阿霁成婚。”
“既然如此,你不用忧心。”商雨霁回握他垂下的指节,“正好我有一个办法,你要听听吗?”
那双盈润的墨色眼眸深深望着她,一眨不眨:“要。”
商雨霁勾了勾手指,江溪去应着偏下身,她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你没有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有,所以,江溪去,你嫁与我好不好?”
雾蒙蒙的雨淅沥落下,商雨霁借着他俯身侧耳倾听,靠近,吻去他脸颊上划落的一颗清泪。
她握住的指节细微地颤动,身体的主人控制不住地震颤,他笑靥如花:“好,我要嫁给阿霁。”
安抚了好一阵,江溪去才敛下汹涌的泪,不过泪停了,却未止住满腔的雀跃。
如同一只欢喜的鸟儿,挽着她的手,他轻盈跟在身侧。
两人直往扬州最好的布庄而去。
待她们满载而归,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整个扬州城——
“听说了嘛?城西的商姑娘与江郎君,好事将近啦!”
“什么?她们要成婚了?”
“是的,我亲眼瞧见她们挑选了婚服的料子回府!”
“喜讯啊,商姑娘与江郎君要喜结连理了!”
“话说商姑娘嫁与江郎君,会是怎样一番盛景,真是叫人期待。”
这人刚说完话,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沉思。
话是没说错,可怎么就有些奇怪呢?
不知是谁灵机一动,换了角色:“不知江郎君嫁与商姑娘,会是怎样一番盛景?”
闻言,众人方觉顺畅,江郎君资产如何他们不知晓,但是商姑娘,扬州的百姓们可是有目共睹!
更何况江郎君花容月貌,。与商姑娘登门入对。
再念起江郎君满心满眼商姑娘,没了商姑娘如脱了水的鱼,离了天的鸟,又更觉两人配对。
府邸中的人,就这般愣住,听商雨霁公开成婚的日期。
第67章
好在府邸中的人,对两人结为连理一事早有准备,短暂的惊讶过后,更多是该是如此的想法。
甚至在王四和老陈看来,两人拖到至今算是晚的了。
阿措嚼着甜糕,视线定定落到商雨霁右脸颊的红痣上,不由有些疑惑:她的右脸颊上,之前是有痣的吗?
惠姑晓得红痣的含义,垂眸思索南疆的婚俗,但两人中主事的是商姑娘,皆时多是走的大安婚俗,不过她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要为两人送出何种的南疆贺礼。
主要是易沙之前提了几次,说是要为徒弟准备一份好礼,江……溪去怎么说也是南疆人,她不能在送礼上落了易沙一步。
赵嫂则为两位欢喜,毕竟府上的人,谁人不知两位情投意合,如胶似漆。
话说当初知晓两人不是夫妻时,她反倒吃了一惊,这两位怎么看,都像是恩爱多年的夫妻。
今日无事,明日的安排又是江溪去学蛊,蛊虫一事易沙与项风云不了解,插不了手,所以学蛊日一般不会登门一齐教学,除非是偶然间心血来潮。
算来两日内,这两位不出意外x,该是不会来府上。
商雨霁决定把消息告知,一个个登门显然来不及,因而写了几封书信,同时寄出。
几人居住的地方离她的府邸不算太远,信件很快分别送到她们手中。
易沙大喜,连忙找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有了这些,商丫头和徒弟的关系自然会更进一步,两人恩爱了,徒弟才有更大的学武动力。
虽说她送话本一事在商丫头处过了明面,但她仍有些心虚,易沙收拾好一包裹的终极版“秘籍”,默默哀悼两人的身子骨。
“拜堂?!”项风云抚掌大笑,“那把长刀,必然会是一份好礼!”
见易沙送了飞花鞭,他可劲也想着给徒弟备上一把好刀,为此书信了门中铸刀前辈要来逐月刀。
想来,逐月刀应在路上了,在她们成婚前,该是能到。
“备上,都备上……”宜宁算着店铺之物,白糖,烈酒,精美的刺绣和眼花缭乱的首饰,身为长公主的手下,再加上与商姑娘的互利关系,在礼之一事上,她不能落了下风!
还有一个多月,她还能再多备上些。
方老大夫轻松许多,乐呵呵地写信告知师兄,这其中当然没有炫耀的意味。
没有。
定下大致的婚期,保险起见,商雨霁去了福来客栈,找了玄明与清风。
说到算婚期的良辰吉日,没有谁能比得过他们,更甚在商雨霁看来,自己找他们不为大事,而是来掐算婚期,都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对,她成婚一事可是正事,才不是小事呢!
几番思考,商雨霁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向他们询问良辰吉日。
玄明眼含热泪,商姑娘找他们掐算,不正是越发信任他们吗?
这是好消息啊!
他,玄明,龙虎山一派神算,决定要不留余力地为她们算出最好的日子!
终于,一番掐算,玄明说出最佳的时日,商雨霁听时间与原计划差太多,否定道:“不行,三个月太久了。”
“姑娘心中所想的年月是何时?”
“起码得在一个半月左右,不宜太晚。”
玄明颔首,又开始新的掐算。
最佳的时日不行,自然还有其他时候可选。
一听新的时日就在一个半月后过两天,商雨霁颔首应下。
她付了算日子的银钱,即使玄明不想接下,却扛不住她的信任威胁。
不收钱就是不信任她!
哪个客人会如此威胁着把银钱塞进商家囊中?
可他偏偏拒绝不了,他就是要商姑娘信任他们,然后重用他们!
清风稀奇地看着面前好似身份颠倒的两人——强要塞钱的商姑娘和拒不收钱的师叔。
最后是商姑娘更胜一筹,赢下胜利。
阁子中的隔音好,玄明随口问道:“姑娘为何要如此着急成婚?”
商雨霁静声思索,方开口回道:“玄大师,兴许不知何种时候,眼前的和谐便会破碎,皆时,再难寻到好时候,行一场简单的拜堂。”
“商姑娘这是何意?”玄明不会认为她这番话只是简单的感慨,因为她说完,他的心莫名一悸,像是某种预兆,叫人难以忽视。
商雨霁摇了摇头,不愿多说,只提了句:“若是到了时候,我再找玄大师说道。”
起身离开,走到门前,商雨霁顿住脚步,回首邀请道:“至于拜堂,如果二位有时间,就一齐来看看吧,人多也热闹些。”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清风小声问道:“师叔,商姑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玄明沉思,叹了声气:“总归不是好事,写信同师兄说一声吧,也叫他做好准备。”
说是如此,但他感觉到,她话里的意思,隐约是讲之后不会太平了。
至于缘由,玄明猜不出,就如师兄提出下龙虎山一样,他琢磨不清其中的意味,可也愿意为此世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河清海晏,方是他们的追求啊。
师兄不说,但他知晓师兄如今的举动是为此努力,而让师兄惦记的商姑娘,正是此事的关键所在。
街上行人如织,商雨霁走回府邸的路上,思绪却飘远了。
之后她的重心将会落到支持长公主一事上,此事不说凶险,忙碌倒是肯定。
眼下瞧来二皇子不知道她们的行踪,可若是有心要查,还是能查出不对之处。
本是想着就算再急,那也得花上三五年的时间支持长公主,这三五年里,没被二皇子发现还好,她的存在一经发现,之后的时光可谓是在刀光剑影中寻飘摇的安稳。
不过一场奢望。
而且就算没被二皇子发现她隐于长公主一派,之后她支持长公主行事,二皇子与长公主之间的争斗也会叫时态动荡。
争权夺利之下,满是鲜血和枯骨。
这般,不如提前把与江溪去的婚事办了,省得惦记着未完成之事,心安不下来。
推开大门,经过大堂时,商雨霁就见堂内的江溪去埋头缝制着红嫁衣。
也许是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他针线的落点更加果断利落,细针在他素长的指尖翻飞,宛如跃动的游鱼。
他耳尖一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首莞尔,手上的动作不停,扬声道:“云销,你回来啦。”
兴许是半挽起的发显得他太过秀雅,柔和的日光撒在他身上,周身好似泛起一层莹莹柔光,低眉顺首,配上自如地穿针引线,商雨霁诡异地有种自家夫婿很是贤惠的感触。
她向着他的方向举起手中的糕点:“我买了荷花酥,我们一起尝尝。”
江溪去眼里闪着微光,想到手里还在缝制的嫁衣,一时有些犹豫。
商雨霁一下就看出他的顾虑,笑道:“你继续忙,我来喂你好了。”
“嗯!”阿霁果然很了解他的想法!阿霁太聪明了!
就这样,待阿措路过,便见到江溪去手上缝着嫁衣,嘴里嚼着商姑娘投喂的荷花酥,微微垂着脑袋,耳尖染霞的画面。
阿措:不知为何,牙突然一阵酸。
先前就觉得两人关系腻歪,如今更是演都不演,算了,不和这对将要新婚的夫妇闹,她眼不见为净地路过好了。
商雨霁想起梦中那人皮肉下翻出蛊虫的场面,问道:“海天,是不是有藏于皮肉里养蛊的练蛊之法?”
“嗯……”江溪去一侧的脸颊鼓起,嚼着嘴里的荷花酥,思索片刻,颔首道,“有,不过我没学到,书上说,这是快速练成恶蛊的方法。”
“自小就饮人血食人肉的蛊虫,练成后会对人的血肉趋之若鹜。”
商雨霁:“如果是练蛊者把蛊练在自己皮肉之中,不会被蛊虫啃食干净五脏六腑吗?”
江溪去蹙眉,点头又摇头:“这要看练蛊者的实力,要是蛊者不能平衡体内的蛊毒和蛊虫——蛊毒重了毒发身亡,蛊虫占了上风则会被蛊虫啃食肺腑。
如果能很好平衡两者,那体内的蛊毒与蛊虫便相安无事。”
话此,商雨霁自己吃了一块荷花酥,又问:“这般看来,当蛊者往体内塞入新蛊虫,不就破坏了先前维系好的毒与虫平衡?”
江溪去目光呆呆落在她嘴角的碎屑,抿唇回答:“这需要事先加重体内的蛊毒,再把虫塞进体内,至于平衡……只要强忍过体内混乱的毒与虫反复,就可以继续活着。”
说到后面,他话语中没有对此的恐惧,声音平静到好似在讲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在他看来,体内养蛊不过是一种练蛊的法子,至于好与坏,他是以效果来判定,没考虑过是否对身体带来不利。
商雨霁咽下喉中酥脆香甜的荷花酥,静静盯着他看了一会,江溪去见她注视着自己,下意识绽开明艳的笑,笑颜动人。
梦中的人皮肉下爬出的蛊虫数不胜数,商雨霁不敢想那人是如何忍下如此痛楚,在体内养着一群蛊虫。
但鉴于梦里人和身侧人的共性,她不得不提前担忧。
商雨霁光明正大揪住他脸颊上的软肉,暗暗威胁道:“江海天,除了你体内除不去的同心蛊,以后你可不许往身体里塞虫子,我可不想亲近一个皮肉下爬满蛊虫的夫君!”
“唔呜!”江溪去哼唧一声,方软着声求饶,“云销,我不会这样做的。”
看他求饶得诚恳,商雨霁便放了手中揪住的软肉,又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得给我牢牢记好了。x”
江溪去点头如捣蒜,看阿霁放松了姿态,他停了手中的针线,凑近着轻声问道:“云销,我可以亲你吗?”
她偏过头,瞧着他,他不觉哪里问得突兀,笑得乖软着期期艾艾望来。
最后,在她的首肯下,江溪去终于舔去他心念已久的,沾在她唇角的荷花酥碎屑。
甜的!
好吃!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香甜。
商雨霁想退开,却停在他的追逐上,默许着他的得寸进尺。
一阵清风拂过,拂去商雨霁垂下的发,落到江溪去脸上,带着几分的痒意。
两人恍若未觉。
京城,二皇子府。
密探交上来新探查到的消息。
周傲打开扫视,见其上所写,便仔细看过去,看到后面,不由挑起眉。
——去岁冬,长公主从江府接走江惜去,次日,府上的王四与老陈因身体有故,决定返乡,但马车上,还坐着两人。
一男一女……
听城门的守卫说,两者是姐弟关系,其中的女子脸被烧毁,很是吓人。
说来也是赶巧,他们离京那天,正是他与林明山对质那日。
他与他们,插肩而过。
密探不确定两人是否是主子在找寻的人,但既是疑点,自是要同主子报备。
周傲沉思,老陈他不知晓此人,可王四他还是有所耳闻,周朝云手中的干将,不过因伤退到幕后,在长公主府谋得一份工作。
不说周朝云对手下的重视,单从王四与老陈护卫长公主府上一位毁了容的女子离府,就让人疑惑。
毕竟他可不记得,她府上有那么一位“身姿曼妙,可惜容颜尽毁”的美人。
就算他们可能是周朝云幕僚的家眷,他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念头,安排人去查清这四人的去向。
至于长公主府中的阿双与“江惜去”,周傲咬牙恨想:该死的龙虎山道士!何时不来,偏偏在他们好不容易搭上阿双一线之时,用话术将他安排过去的人尽数赶出长公主府!
他埋了多年的暗桩,皆被此人相面识出,赶出了府。
玄清……他好好的龙虎山不待,来京城作甚?!
就连一个道士,也敢给他下绊子!
周傲心中烦闷,见了皇叔过后,燥意堆积,屋内的瓷器文玩都难逃一劫。
该死!该死!
这大安迟早是他的江山,这些人凭什么处处碍着他!
江惜去!江惜去江惜去!
梦里他的手中刀,他势必要将此人拿下!
第68章
成婚是件大事,将近一个月,府邸上下都为此事奔波。
忙碌中,商雨霁惦记着泥块刻字,耿执告知第一批泥胚制好,她抽空带田一和赵二去撰写阳文反文。
夫子早早告知商大人找他们有事,自知晓要做之事,他们便事先练习了阳文反文,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待字写得差不多,两人才试着写在纸上。
虽说商大人允诺他们可以随意用纸笔,但出于节俭与不想商大人破费的想法,两人一般先在沙地练好了,再到纸上试成果。
泥胚制好,让耿执挂念许久的泥胚用途终于真相大白。
泥块经火烤变硬,再抹上药剂烘烤压平,刷上墨水,纸张置于其上,轻轻施力,墨字便清晰印在纸上。
耿执瞪大了眼,一步步听着商雨霁的指挥,耗了些许时间,亲眼见那墨字印在纸上。
田一与赵二为没辜负商大人嘱托,成功印出墨字而喜悦,但耿执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长年与器具作伴,最能明白有些器物制出,省时省力是好,但有些,足以颠覆常理……
泥字用来便利,还可重复使用,眼下只做出一个,待泥字愈做愈多,多到可以随意拼凑出所需要印刷的书籍,然后待这世间的书册数与量的增多,到时,豪族世家屋中的藏书,还独一无二吗?
亦或是说,他们的地位,还会牢固吗?
越往深处想,冷汗簌簌,这背后透露的含义,商姑娘自是明白。
怪不得让他不要透露出去,寻常人见了只会满足于泥板印刷的便捷,对于有心人而言,这可是一把双刃剑。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商姑娘承诺过不会将他牵扯进来。
耿执平复呼吸,压下激荡的心绪,沉默着做手里的活计,好似对此物无半分好奇。
商雨霁专注于纸上的印刷成品,因而没注意到耿执的不对之处。
墨迹有些淡,看来仍需调一下涂抹的药剂配方。
她提了想法,几人调了药剂后又试了一次,效果明显比第一次的好许多。
“之后再找到最佳的药剂配方好了。”
商雨霁拿起手边的纸张,简单教了田一和赵二两人关于实验记录的办法,结果被竖起耳朵的耿执听了去。
实验记录?对比分析?这又是何物?
听她解释,耿执默默将其理解为分别记录墨水的比例以观察哪个成效最好。
至于她所写的,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也是在她几句提点下明白其中的含义。
换一种符号算数……
虽说符号的走势奇怪,但比数筹方便使用又好理解。
商雨霁说完方法就没多说,暖安居里的夫子教的是识文认字,这奇怪符号他们刚接触,一时间迷糊了。
她也不强求,知其所以然便好,总不能让孩子刚学了爬,就要求他们飞。
再三掰碎同他们讲解,见他们真的弄懂了,商雨霁停了话头,想着出来也挺久,该回去了。
活也不算难,记下墨水差异,泥块用多久损坏……
在一旁听到兴头的耿执哪舍得放人,这些什么实验法的好处,身为匠人的他最能明白其重要性了!
如果他在研制新物时,将出的差错整合,避开上次出错的原因,还可借此理清下一步又该如何做,在研制过程里可以省下不少精力。
为何她就不讲了?
这两个呆木头,哪有他听得懂?
耿执恨不得挤开田一与赵二,然后吐出心中的疑问,比起老前辈不耻下问,他更想知道是否还有更新奇的……实验方法!
又忍了片刻,商雨霁正欲起身离开,突然被耿老叫了声:“姑娘所说的,实验对比……可否再同老夫细说?”
不明所以的商雨霁愣了下,又坐下与他讲了转换法和等效替代法,大概解释了一番,耿执频频颔首,恍然大悟。
另一边的城西府邸,宜宁脚步匆忙,进门后询问老陈:“商姑娘在府上吗?”
老陈摇首,指着后院的方向:“近些日子姑娘到处奔波,我也不确定她当下在何处,宜姑娘要是着急,可去后院寻江郎君,他定会知晓姑娘的去处。”
“好,谢过陈老!”
宜宁三步化作两步,迈过重重游廊,一脚方踏入后院,凌冽的刀风刺过,随后,院门处落下切割齐整的半截竹叶。
“我有要事询问江郎君。”宜宁扬手,院中几人停了动作,江溪去收起长刀瞧来。
她快速说了来意,江溪去缓缓侧头,面向城南的方向,他开口道:“云销在城南耿老的作坊……”
“我这边先去……”
宜宁的话未说完,江溪去倏忽喊住她:“稍等。”
“?”她顿住,静待他后续的话。
江溪去补充说道:“她回府了,你不用寻她了。”
一时哑言,宜宁满心讶异:他明明和她在同一处,又是如何知晓商姑娘回府的?
兴许是她面上的神情过于明显,易沙笑道:“商丫头的气息,他最熟悉不过,但凡和商丫头有关的,你听之便好。”
要找徒媳,若她与徒弟共处一室,可顺着他目光所及之处,那里必能寻到商丫头的身影。
或是两人不在一处,徒弟对商丫头的步伐和身影熟悉得很,几里开外都能精确找到她的方位。
要是再远些,商丫头出门会与徒弟说明去向,但凡不出意外,小商都会出现在她所说的地方。
府里的人习惯了,实在找不着商姑娘,江郎君便是她去向的首要知情者。
易老婆子一说,再看徒弟魂不守舍的模样,项风云干脆摆手:“下武下武,今日学得足矣。”
长刀发出沉闷晃响,透露出持刀者的心绪起伏。
江溪去垂眸:“徒儿先行离开。”
话音刚落,他立即转身,放下长刀后夺门而出,几个眨眼的瞬间,他就消失在了后院。
易沙抬首,指向他离去的方向:“宜姑娘快跟上吧,跟着他,就能见到你想找的商丫头了。”
反应过来的宜宁也转身离开,一溜烟跑出后院,紧赶慢赶跟在江溪去身后。
徒弟x这迫不及待的样子,每每都叫易沙渍渍称奇。
少年人热烈又纯粹的爱恋哟!
她最喜欢这种类型的话本了。
看了不由让人年少几许。
大堂的商雨霁拖着沉重的步履,扶着墙沿撑起身子进门。
还不等坐在堂内的红木凳上歇息,远远跑来一人,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飘荡,长衫随风,隐约映出松姿柳态的来者。
原带着欣喜的面容,看清商雨霁的疲倦后化为担忧,就连脚步都快上加快,让跟在身后的宜宁险些失了他的踪迹。
“云销!云销——”
他扬着声喊着,跑到她身侧停下,呼吸急促,手却稳稳地搀扶着她,一点点把人送到大堂的红木凳上坐好。
确认大堂的茶水还温热,他仔细又迅速给她倒了茶,捧到她脸侧,忧虑道:“云销,喝杯茶缓缓?”
商雨霁就着他举杯的动作,饮下半杯,终于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她摆手,叫他把茶杯端走,然后忍不住捏了额角,平复思绪。
轻响一声,茶杯置于桌上,江溪去顺从地蹲下身子,双手按在她坐着的红木凳扶手上,眼神痴痴:
“云销……是作坊出事了嘛?”
她微微摇首:“不算,是另外的原因,放心好了,不算大事。”
只不过是被执着于实验法的耿老抓住,差点没能从作坊逃离而已。
绞尽脑汁,把脑子有关实验法的知识托付而出。
可她已毕业多年,这般讲解,像是强制把大脑开机运转,透支了她好些时日的精神气啊!
看他眼中的担忧不散,商雨霁只得揉搓他的双颊:“你还不放心我?”
“放、心。”被揉搓得不成样的脸,艰难挤出回复的话语。
商雨霁一撒手,趁着她坐红木凳,他半趴地上的姿势,江溪去收回压着木凳扶手的双手,用一只手撑在她膝上,再将脑袋靠下,枕在她坐着横起的大腿上。
面容向着她,抬眸间笑意盈盈。
巧笑倩兮。
她往下垂眼,就见他枕在自己腿上,不重,但送到手边的毛茸脑袋实在顺手,她顺应本心薅了他的长发。
待宜宁跑到堂内,她对于江郎君这般无骨攀附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自两人婚期定下,这江郎君是愈发没了束缚,也是商姑娘纵容,若不然也不会造成如今没了分寸的场面。
要是换了种场景,可是像极了使出百般武艺讨人欢喜的小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两人态度过于自然,没有狎昵,更多是本应如此的理所当然,也让旁人不好介入。
宜宁熟视无睹地略过他,讲出今日登门的目的。
“阳城喜报,鲜卑大败,不日长公主将会为陛下献上鲜卑大王子的头颅,以示胜利!”
“可汗送来了投降书,愿奉大安为上国!”
“而且信中说,斩下大王子头颅的,正是名为拉卡尔的小将。”
“林将军与阳城一众将领,一同回京受赏。”
“长公主提及,商姑娘也有赏,不知姑娘可有何想要之物?”
第69章
一连串的消息砸下来,商雨霁从中领悟到爱国教育的重要性。
与其说拉卡尔杀大王子报仇雪恨,但中间隔着的大安和鲜卑,正是缺少了忠君报国的思想认知,对鲜卑没有归属感,因而拉卡尔很快融入到大安军中,化为大安刺破鲜卑的一道利刃。
好在她手头上弄着的印刷术可以将书籍广泛传播来,等科举实行,借着是开创之初,万事皆处于摸索阶段,她要在科举的科目上大做文章。
到时候文学要,算术要,自然科学也要……不拘于一科独大,起码不能落成模板式的死板答题论辩。
这可是为大安朝堂挑选人才官吏,为百姓挑选能做实事的好父母官。
所以通通抓,科科抓,一个也不能放过。
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她们才是大安科举的开创者。
换而言之,她们就是不可变的祖宗之法!
商雨霁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轻点着膝上人的脸颊,一手拖腮,偶尔抓住闪过的思绪。
“若是可以,我便向殿下索要一个请求。”
宜宁:“何种请求?我可以同殿下提及。”
商雨霁弯了眉眼,笑道:“到时,我亲自与殿下说明,就不麻烦宜姑娘了。”
她要提的不与大安发展有关,而是她的一点私心,为此不必麻烦宜宁当传话人,她自己和长公主提及便好。
如燕老大夫所说,朝堂的水浑浊,若是待久了,身上难免沾上泥渍,这时激流勇退,明哲保身方能周全。
但她与长公主一派牵连过深,即使撕开也是藕断丝连,两相体面分离算好,就怕闹到最后不欢而散。
而且江溪去也不适合其中的弯弯绕绕,如今说他是人形兵武都不过分,有她在时还能看着,要是她有事暂时离开,她可不敢想这个不聪明的江溪去会被多少人玩得团团转。
商雨霁得承认,江惜去被当做工具使用的梦还是影响到了她。
……算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完婚后,助长公主登位,更多的交给以后再说。
趁宜宁来了府上,商雨霁欲起身拿成册的书给她过目,把枕膝的人唤走,江溪去席地,听了她的话后主动接过任务,飞速起身离开大堂。
该是习惯他坐地上的行为,商雨霁一时没发觉哪里不对,刚进红云园,她就看出他腿脚许久未用,走动生疏,每日的行动顶多是从床榻走到门扉,再之后就是长时间坐在门槛上看竹影。
实在需要大范围快速移动,江溪去才会勉强双手撑地,拖着身子爬行。
在最开始磨合后,他有意识到两人之间松垮的绑定关系,怕她抛下他或担心她生气不理会他时,就会边哭边爬到她腿侧,抱着她的腿求不要离开。
哭得梨花带雨,瘦得见骨的身躯硌得她腿疼,商雨霁都怕动一下腿就会把他的骨头磕碎,只得多次安抚,才渐渐让他歇下心来。
一无所有之际,江溪去对任何事物皆是无关紧要的态度,甚至从不奢望这些事物会与他有牵连。
可等意识到他手中确实有了珍视之物,他没了原先随遇而安的心,恨不得剥开身躯,将其深深藏匿。
那时的他知道人是会走的,却不知道该如何留下人,唯有一具破损的躯壳,依凭着本能敞开所有,笨拙地将人挽留。
望着江溪去消失在拐角的身影,商雨霁思索:那时她是怎么想来着?
比起提心吊胆地伺候贵人,生怕哪日贵人不舒心了打罚她,她比较愿意服侍一个呆傻但更安全的江三少爷。
后来红云园的一年,两人更像两只弱小的兽,在吃人的宅院里相互支撑,夹缝生存。
还是她重情重义,没想过放弃瞧来可怜但实在貌美的江溪去。
在心里暗暗自夸一番,商雨霁才收回视线,与宜宁说起扩大印刷书册的事。
江溪去脚程快,又对商雨霁经手之事了然于心,他回到大堂时,商雨霁还没来得及展开开设书店的设想。
由于方才想起了红云园共患难的情谊,商雨霁接过印刷成品,又惺惺相惜拍抚了他的臂膀。
江溪去不明所以,但江溪去喜欢阿霁的亲近。
他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笑意,想继续枕在她膝上,被商雨霁以打扰公务请到身旁的凳上。
见没有办法,江溪去乖巧坐到一边。
宜宁翻开书页,字里行间规整有序,虽说无书法大家写得矫若惊龙,铁画银钩,但用来阅读足以。
重要的是,书法大家写成半指高的一本需花上数月,可印刷的书籍便利在它能成套印刷,以数量印刷,就算如此,也不过数日。
“前期书籍不多时,以扩印为主,在人流多处设下书店,可在店里借读,需要者也可掏钱买书,若是可以在店外置一块‘今日识字’的牌子便更好了。”
“姑娘是说雇人在牌子上写平日常见常用字?”
“是极。”
大安有私学,有学府,可这些都与商姑娘提议的不同。
那是交了束脩后,学子在夫子教导下学习经史,而商姑娘这是让百姓也能习字,听来像是谁得空路过书店,谁有心要学就可来牌子前习字……
可能速率不高,百姓也不一定能学到多少字,但在潜移默化中,他们会渐渐认得这些字样,在某一天需要时冒上心头。
宜宁不敢深想,连忙说道:“习字的文人可不一定愿意教习白身。”
多的是自傲于x自身学识而瞧不起半字不识白身的文者,宜宁这般说也无错。
商雨霁莞尔:“所以这不就需要我们自己培育新的学子嘛?”
话音刚落,恍惚间宜宁抓到了重点:“姑娘收在暖安居里的流民……”
是啊,说是为了给流民避寒过冬,换种角度看,如今的他们在暖安居中习字,何尝不是另一类的“学府”?
商雨霁颔首:“那叫‘试点’,待积累出了经验,再用它推广开。”
即使不理解“试点”的含义,宜宁也可以从后面的解释知晓它的作用。
商雨霁:“书店也要先在扬州‘试点’,至于书店的名字,就叫‘新华书店’。”
取名一事她承认又偷懒了,但一提起书店,脑内总是忍不住跳出新华二字,既然如此,就当做又一个私心好了。
宜宁不懂商姑娘缘何定下这个店名,她要做的是将商姑娘的话落到实处,即使此事再难再苦她也得做。
毕竟长公主府众人都默认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商姑娘的提议无论多新奇,做了就是,因为它总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送走听了设想后满脑子迷糊的宜宁,商雨霁拖着腮叹了声气。
科举制必然会与愚民的统治手段相冲,但政治是一个平衡的艺术。
长公主与世家占据朝中重权的老臣相比处于劣势,这时就得引入一个新的势力平衡局面。
有什么能比一个全新的,不与旧势力相交汇的新势力更让人放心呢?
白身出身的官员,唯二的支撑,正是皇帝的信任与万千黎民的支持。
干净的履历,千万人中杀出来的才思,知晓手中权势难得更珍惜羽毛的作风……
谁用了都说好啊!
“云销,怎么了?”江溪去原本趴伏在桌面上盯着她,见她叹了气,担忧问到。
“所有人要是像你一样好懂就好了。”
弯弯绕绕的,说半句藏半句,就怕别人听懂话里的意思一样。
所以说,搞政治最麻烦了,流泪流汗又流血。
几方势力争夺,到最后不过是各方相互妥协的结果。
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丝丝缕缕中难分彼此。
她忧虑着从朝堂中全身而退,还有一点自然是不觉得自己能干得过那群久居朝中诡谲的老狐狸们。
没准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踩中了坑,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念此,商雨霁悲从中来,张手环住江溪去的脖颈往自己身上扯,哭嚎着:“怎么办啊江海天,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谁都可以捅我们一刀啊!”
他听出阿霁是干嚎,并没有带着哀痛,不过做个样子而已,可仍认真思考,双臂揽过她的背,顺着脊背轻抚,板着脸沉声道:“我会在他们捅我们前,先把他们捅了,云销,不用害怕。”
一人嚎叫一人手忙脚乱安抚,路过的阿措敲了门框,平静道:“晚饭好了,赵嫂托我喊你们吃饭。”
“哦,我们这就过去。”商雨霁收了声,应到……
翌日,荷花道府邸前来了几个工匠,几人一顿操作,把刻写着笔走龙蛇“商宅”二字的门牌安在府邸大门中心。
监工的商雨霁满意地给了赏钱,工匠欢喜领钱走了,而扬州城里再次传开商姑娘手下干活是好活计的传言。
之前的门牌还是上一户人家的牌子,商雨霁也曾想过改门宅名,为了省时想着摘下门牌,在它背面新刻一个宅名就好。
没想到她和上一户人家想到一块去了。
因为门牌翻过去,就是上上一户宅主的宅名。
……人在偷工减料一事上总能发挥奇思妙想。
后来忙碌一段时间,商雨霁便把换宅名一事置于脑后,如今回想起来,还是大婚将至,她要是迎娶江溪去的话,该是把人迎进自己府邸中才对。
若不然好像是把江溪去送进别人家一样。
万万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为此,商雨霁只能把换门牌一事提上日程。
除了装饰府邸,为让江溪去风光大嫁,她还备上不少嫁妆。
嗯,好像彩礼和嫁妆都是她一个人备的。
江溪去当然也拿来了他藏起来的物品,要是他不提,她甚至没想到他居然将自己送给他的礼物,收藏了满满五箱。
……不对,好像有些不是送的,而是她不再用的东西。
“?”仔细辨认了箱中之物,商雨霁只手拎起红色丝绳,揪住江溪去的耳垂阴沉问道,“你倒是说说,我的小衣怎会在这?”
江溪去蹙眉,扶着她的手腕求饶道:“我、我问过阿霁了,是阿霁说让我收起来的!”
“我那是让你把它收进我的衣柜里,不是让你藏起来,我就说之前怎么找也没找着!”
“我要拿回去了……”
江溪去连忙双臂交叠,环住她的腰,侧脸贴着她的腰部,努力争取道:“阿霁,这件小衣有些小不适合你啦,我给你织一件新的,你就把这条留给我吧?”
“?”手下这人滑不溜秋,商雨霁差点没能按住,可这不能阻止她的疑惑,“你到底要这做什么?”
江溪去沉默片刻,小声解释:“因为是阿霁给的,要好好保存……”
他说完,商雨霁再看旁边满满当当的木箱,有些物品不算珍贵,但依旧好好摆放在箱中,有的易碎,他还拿木盒装起来,更有的崭新如故,好似第一次送去的模样。
一时有些感触的商雨霁哑言,想着要不然就给他吧。
“我最了解阿霁了,一定能给阿霁缝制最适合的小衣。”
环住腰身的人加大争取的砝码,不想却迎来商雨霁的当头一弹:“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察觉到阿霁态度松动的江溪去从她腰间抬起头来,软着声:“好哦,我不说。”
她弹指的地方很快泛红一块,江溪去笑得看不见眼,商雨霁强硬道:“你的嫁妆我来负责,这些东西你自己收好,不要拿出去。”
腰侧被人蹭了蹭,江溪去闷声感叹道:“阿霁,你真好——!”
“你知道就好。”
商雨霁得意认可他的话,又想起她不在,可能会有人把他耍得团团转,她揉着他的发顶:“以后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别人叫你做事的话,你得再三考虑,实在为难就干脆拒绝。”
她面提耳命,又举了几个常见的案例,江溪去点头如捣蒜,一一应下。
理论讲完,商雨霁决定对他进行实操测试。
她指着一侧床榻:“坐好,我现在是登徒子的话,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拒绝。
多简单的测试。
“阿霁,你快来,我准备好啦!”
“等等等等,你解衣带做什么?!”
第70章
夫子不好当,又一次从城南作坊回来,商雨霁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若是无事,就不必去耿老的作坊。
说来印刷经书史册还好,算法,自然科学,医学等课本的编写,得找大安各领域的大拿出手……
找人的事,交给殿下考虑,殿下的身份可比她一个商户女有用多了。
编写育人的书籍,难免会有人夹带私心,把自己学派的思想混入其中,还得在书籍印刷前先行核查。
万事开头难,她已经迈出第一步,以后之事再看。
京城的好消息频频传来,阳城军论功行赏,封官赐爵,赏得千金,众人皆满载而归。
长公主周朝云明显可见受皇帝重用,在朝中话语权重了三分。
唯独长公主府里的亲信,才知并非如此。
京城,长公主府千花园。
庆功宴回来的周朝云卸下含笑的假面,亲信忧虑着被她遣散。
阿一没有走远,藏在院墙死角,是殿下一眼看不到之地。
倏忽,千花园的院门后冒出一个脑袋,为不扰长公主清闲,阿双已经很努力按下身上的银铃,不让它们发出声响,但行进间总有漏网之铃清脆作响。
阿双对漏网之铃置之不理,即使远远瞧见阿一叫她离开的眼色提示,她仍保持原速缓缓靠近在亭下歇息的长公主。
“殿下,扬州的信。”阿双放下按银铃的手,翻找间身上的银铃刹那频繁响起。
不刺耳,倒是有几分惑人的悦耳。
周朝云接过,挥手让阿双也撤了。
阿双对阿一的眼风置若罔闻,走到她身旁蹲下,阿双两个眼睛轱辘转,扫过千花园的布局,构思着殿下仍未通过的增添千花园好看虫子的决定。
该养哪些虫子好呢?
亭中的周朝云一看信上的熟悉字迹,有些烦躁的x心渐渐安定。
宴席后阿父单独召见了她。
那段对话,与其说是对女儿有所成就的赞扬,不如说是对她的敲打。
“云儿,你的能力朕看在眼里,身为长姐,自是要珍爱手足。”
“臣晓得,阿父就放宽了心,弟弟妹妹们哪个不是手心上的肉?臣疼惜还来不及呢,只可惜近些日子忙了些,倒是希望弟弟妹妹没有与我这个阿姊生疏了关系!”
“生疏了再熟络就是,你是长姐,他们自是得听你话。”说着,他又叹了声气,“阿父也是老了,以后这天下不论交到谁的手上,还得辛苦你帮衬,他们啊,没你稳住,总是叫人忧心。”
“……阿父年轻力壮,哪儿老了!”
后面添了几句恭维话,把人哄高兴了她才回到宴席。
从一开始,她就不在皇位候选人名单里,即使所有人都认可她的能力,哪又如何?
不在名单里的人不值得他们多耗费精力经营关系。
明明皇帝知晓为了那个位置,各皇子私下早已争得头破血流,偏为了他要看的家庭和睦美满,兄友弟恭,个个演得虚情假意,口蜜腹剑。
那个位置啊……
本有些烦闷的思绪,看了信上的内容,立即消散了去。
别说烦了,她甚至要笑出声。
信上的故事瞧来,可真是在鼓动她揭竿而起,成为阿父膝下的“孝子”。
里面写的“造反”,咳,夺位的方法,细看来有不少可取之处。
还好走的是密信,若不然被谁抓了个正着,那真是有口说不清。
虽然不懂信上的内涵便看不出信中所写的内容,但有时诬陷一个人,即使那人清白也是能成功诬陷。
看完得把信烧了。
周朝云往后翻阅,就见到了堪称打开新世界的……科举选人。
她也发觉如今举荐送上来的人多是虚有其表,徒有其名,在其位不谋其事,尸位素餐!
真真是“举秀才,不识书;察孝廉,父别居”!
一字不落看完,她的心勃然跳动,下意识屏气凝神,直到后面反应过来,她才大吸口气。
好胆大的想法!
可惜太过于理想,白身以才学入朝为官,不说有才能的白身少,就说商雨霁提到的人人皆可学,人人皆能学的设想,在落实阶段,必会受到百般阻挠。
但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足以让众多百姓为追随它磕得头破血流。
就连她看了,都感觉到一股澎湃的热血上涌,恨不得挥笔成就一段伟业!
平复了呼吸,周朝云仰头大笑,这时恼她的细碎忧思早洗当一空。
如此选才制付诸于行,必然会名留青史!
名留青史!
多诱人的评价,至于皇帝说的话,早被名留青史一事盖过,有什么事情能比在史书上留下记录更让人魂牵梦索的吗?
没有!
周朝云愤然拍桌,动静之大把一直关注她脸色的手下注意力吸引过来。
她扬臂一挥,大喊道:“叫人来书房议事!”
说完,她揣起信件,迈步往书房走去。
阿一不意外立即跟随其后,蹲在地上的阿双见状猛地起身,也跟了上去,又在阿一背后小声问道:“阿一阿一,你说殿下是调解好了不开心的情绪嘛?”
板着脸的阿一闷头走,过了片刻才回话:“殿下……不会因为难事伤心。”
方才在亭下,不过是需要点时间,考虑破局的办法。
阿双在这个长公主忠实手下背后撇了撇嘴,大步跟上她的步子:“好吧,就当殿下是个刀枪不入的铁女子,那你说殿下喜欢蓝蝶嘛?我可以养出几只蓝蝶放在千花园里。”
“……嗯,我之后问问殿下。”。
“好你个商小妮子!成婚这种大事不知道通知老夫一声!”
商宅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商雨霁含笑招待,为老者倒了杯茶解渴:“没想到大忙人燕老大夫竟然亲身前来。”
“哼!”燕顷饮了口茶,哼声道,“要不是师弟给我写信,我还不知晓你好事临门。”
拿到方木寄来的信,燕顷不到片刻就看出满篇的炫耀意味,炫耀着商小妮子邀他吃喜宴,而自己却由于远在异地只得错过。
但他是谁?
跋山涉水无所畏惧的行脚医!
怎么能因为区区远路,缺席了商小妮子的人生大事?
因而他背起行囊,赶在两人大婚前回到扬州,幸好他回来得及时,还差十日才是成婚的日子。
说到底,燕顷已然将商雨霁看作自己的晚辈,晚辈的重要场面他可不能错过。
“燕老你埋头进深山老林,我也不知晓该如何联系上你老人家。”商雨霁边端来绿豆糕边回话。
理是这么个理,方木能把信送到他手中,还是走悬壶谷的路子,商小妮子一个小妮子如何能找到行踪不定的他?
即使是他,也不一定晓得下一步会选择往哪走。
反正以他们的关系,告知悬壶谷的消息路子也无事……
燕顷越想越是说服自己,到最后欣喜抚掌:“就该是如此!”
燕老大夫想交出悬壶谷的联络方法,好叫商小妮子以后有事能找到他。
而一侧的商雨霁怀的却是别样的心思。
要不然试着将燕老大夫拐走吧?
她设想过建立大安首个中央直属医学院,不为权贵治病,而是像前世的医学院一样,培育出正规专业的医师。
这些医学大拿的医药知识,若不能得以传承,那真是太可惜了。
如今的医学是像方老大夫一般,收几个小徒,就把毕生的经验交托给徒弟们,待徒弟学成另起师门,他们的任务已完成半数。
但这种传承方式太过脆弱,只要半路出了些意外,传承多会断裂,甚至就此失去瑰丽的医药传承。
以方老大夫为例,如果小木与小石在外游历行医出了差池,没了性命,那方老大夫的医学传承岌岌可危,即使他后面又收了新徒弟,年事已高的他也没有多少时日,可以从头到尾教新徒弟完整的传承。
有的传承就此陨落也不为过。
商雨霁担心脆弱的传承因故断层,除了让大师们写下所知所想,她还要印刷多份书册,哪怕有的书在传承中流失,但只要印得多,总有能侥幸留存下来的。
能留存下来就是传承的胜利。
另外,以学院广泛培育学子更是异曲同工,靠学子传播与传承,广撒网,才能多收获。
比起精选徒弟悉心教导毕生所学,学院在深度的教习上可能会有欠缺,但如今更重要的,反是宽度性范围性地培养诸多医学学子。
大安的大夫不算多,偌大的扬州城,大夫的数量屈指可数,更何论乡县?
只怕乡县的百姓好不容易想看病,都得走上一两日才能到城中医治。
就算乡县里有大夫,可大夫水平参差不齐,有时反倒成了夺命的最后一刀。
她幼时的村里,人们生病了去找跳大神的巫医,一碗符水下肚,生死由天。
能挺过去就活,挺不过去就死。
现在想来,那群活下来的本就是靠自己硬挺活着,和巫医无关,但死去的人里,有的本可以不用死去,但因不起用的符水延误了医治,最终一命呜呼。
商雨霁沉思:破除陈旧思想也迫在眉睫。
虽然转变思想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可此事无疑重要非常。
这可关乎着劳动人口呢!
生产力低下的社会,每一个劳动力都不可或缺!
燕顷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小妮子,以后有事可以找方师弟转达,当然你也可以——”写信告知我……
与他同时出声的,还有稍显拘谨的商雨霁,按燕顷对她的认识,她面上局促多是不安好心,准是要坑谁了。
可惜他方才忙着思考联络一事,没察觉到不对之处。
意识过来之际,已经晚了。
“燕老,若我建立一个教医学的学府,你愿意来学府做任课夫子嘛?”
“?”没反应过来的燕顷回道,“我走南闯北多年,不一定能长时间呆在一地教书。”
“无事。”商雨霁笑道,“待你哪天路过学府,留出几日来教就好,当作特聘夫子,给学子说说你行走在外的见闻也可。”
“不需长时间留在学府教书,想来时直接来。”
说得燕顷心动不已,师弟收了徒弟继承衣钵,他不是没想过收徒一事,可他不像师弟那般有耐心,在教导一事上做不到师弟的谆谆教导和循循善诱。
别说徒弟闹腾不听话,他自己都坐不住x!
加之他常年翻山越岭,草行露宿,又有哪家人愿意把孩童送来与他受苦?
她这番话倒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正如他偶尔也会考察小木小石的课业,教人一事他是有些想上手的。
燕顷佯装思索,为难地颔首,认下了她的提议。
不料商雨霁顺杆往上爬,为他补上茶水:“学府缺位院长,两位杏林二圣,在杏林那是无人能及,院长一事您有事不便,所以我想邀方老来当,您与他是师兄弟,到时能否帮我劝上几句?”
饮下小半的茶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燕顷如鲠在喉,他算是看清了,这小妮子忙着给他下套呢,就连他的师弟她也没放过。
燕顷用眼光瞄了她两眼,商雨霁连忙作拜托状:“燕老,求你了,到时我亲自与方老说,你就在旁边帮我说上几句好话吧?”
“哼!”燕顷拍了拍素朴的麻衣,“我风尘仆仆赶回扬州见你们,你就这样把担子扔给我?”
商雨霁察觉出他态度松动,果断道:“哪能啊?我定是备好了礼,届时就麻烦燕老啦。”
“这还差不多。”
双方都知晓关心的并非是礼贵重与否,只要心意到就足矣。
他都好一番岁数了,总不能馋小辈那点礼物吧?
直到商雨霁送来崭新的,质量绝佳的一套医刀与银针,燕顷眼都瞪直了,也没能移开视线。
咳咳,这份报酬他就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