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悉江溪去的人,自不会看出其中的异样,偏偏江溪去还待在江府时,常年不出红云园,见到他的人不多,自然发现不了手下的伪装,到如今骗了不知多少人。
连经常以孝意恩威并施的江老爷,也没能发现他在长公主府见到的“江溪去”自始至终都是他人假扮。
并且,多次上门,反被手下哄得掏出不少银钱,掏到最后回过神来,方停了频繁的登门。
二皇子眼线所见的,同样不是江溪去真人。
公孙明疑惑道:“二皇子为何要查江郎君?是见他受宠,想从他处对公主下手?”
齐念想到了另一处:“他还与江金富扯了联系?若要陷害,与他有何干系?”
宜安随口道:“或许是对江郎君感兴趣?”
要不然了解一个人的生父做什么?
在一旁的崔殊摇着宣扇:“若不是商姑娘被‘发落’出府,我都要担心他们的目标其实是她了。”
等他说完,众人纷纷看来,片刻,齐念认可道:“比起江郎君,还是商姑娘更厉害些。”
最后周朝云拍板,叫他们再仔细盯着二皇子府的动静,提高警戒,别被人利用了去……
扬州城西荷花道。
经过莫名的道士拦路,商雨霁一路上再没遇到阻拦,顺利地买下悦迎楼新出的糕点和菜肴回府。
按理说新制成的菜肴不能让客人带走,但商姑娘在悦迎楼里就是行走的理,掌柜的比谁都积极满足她的要求。
回到府内,未到江溪去歇息的时间,她进了书房检查账目花销,却发现账单的异样。
由王四主管负责的暖安居炭火和伙食花销日渐上涨,商雨霁叫来王四,问了状况。
因冬季寒冷,扬州城附近多了不少流民,流民们多待在扬州郊外的破庙里,挤挤挨挨相互取暖。
有规定天下万物皆天子的所有,郊外的草木不外如是,因而寻常百姓不得官府允许是不能捡拾木柴取火生暖。
天寒地冻的郊外,不算暖和的破庙宇,对于流民而言,每日一睁眼,总有相熟或不相熟之人在晦涩的黑夜中无望死去。
有时冷僵的躯体就在身侧,他们也能麻木忽视。
商雨霁知道了此事,想着流民也是长公主未来的臣民,在人口紧缺的当下,每个劳动力都弥足珍贵,便买下扬州城内一处偏僻宽敞的宅院。
简单整修,腾出能住人的位置,又添了不少炭火生暖,再将流民带来,就是如今用来安顿流民的暖安居。
王四进了书房,见商雨霁讯问,一五一十道来:“初来的流民安顿好后,就有其他得到消息的流民赶来,姑娘,前些日子天大寒,扬州附近又多出不少流民来,知晓暖安居可以让流民过冬,便都来了。”
商雨霁:“他们不知道进暖安居是有条件的吗?”
她也不是无偿提供避寒的场所和衣食,有些东西不设下限制,只会叫人对其愈发理所当然,甚至无理地占为己有。
“我已说清进暖安居的要求,但还是……”
比起付出劳力的长期雇佣,能活过严冬才是当务之急。
王四没有说的是,姑x娘设的限制太仁慈,给了恩惠,代价仅是提供吃住的低价长期雇佣。
在一些豪族地盘中,剥夺了人身自由,还要克扣下吃食俸禄,既不想花钱使唤人,又想竭尽所能压榨哪怕一丝一毫的劳力,恨不得撕下他们的皮与肉,饮尽他们最后一滴血与泪。
知道了事情缘由,商雨霁了然颔首:“那你继续忙吧,要是出了意外再告知我一声。”
王四想着,还是踌躇说来他的困扰:“姑娘,暖安居中有人因无事可做而忧虑。”
人身安全得到保障,过于舒适的环境滋生了不安的想法,尤其人的想法极易传染,姑娘给了他们衣物和炭火取暖,吃食填饱肚子,舒适的床塌休息,却不叫他们做事,他们自然会担心。
只给予不索取的贵人,不同于他们学到的得到一分就要付出十分的险恶生存之道。
因而对脱离他们认知的恩惠诚惶诚恐。
说句不好听的,如同刑犯死前最后的丰盛大餐。
商雨霁听他解释,头疼掩面,既然他们硬要要求,她也只能满足他们的期盼了。
“雇个识文的,教他们学字,再给他们设下学习任务,完不成就看着其他人饭中添菜吧。”
“姑娘,这不是劳作之事……”而且又增添了奖励。
“他们一群瘦弱得站在风中都会被刮跑的流民,能做什么事?告诉他们,先把身子养好了,有了力气,才能更好给我做事。”
“是,姑娘。”王四领下任务,准备先去暖安居传达姑娘的指令,再去寻个识文的人教他们认字。
暖安居的事可以放到一边,又处理几件铺面上的事,商雨霁打开信纸,开始苦恼该如何给长公主说明两年内各地发生的灾害。
上次是钓鱼的老叟惊呼风云聚变,这次又要借谁的口呢?
想到用过的世外高人平均年纪偏高,这次就安排一个问酒家何处寻的稚童好了。
本想用牧童,但眼下正值冬季,不到放牧的时节,商雨霁便歇了掺杂的私心,换成了要去盛酒的稚童。
还需加些神秘色彩,在她回复稚童后,稚童刹那间双瞳闪过奇妙光彩,面容深沉,不似孩童般稚气天真,为表感谢告诉她南阳大旱,平昌蝗灾和洛陵地动。
商雨霁感觉自己愈发会写故事了。
还是天马行空的那类。
不过灾害太多,单是列举出她能想到的治灾方法,写了满满一沓信纸,也没能写完。
直到赵嫂唤吃午饭,她才写了不到四分之一。
商雨霁揉捏长时间执笔而酸涩的手腕,突然间有点怀念那个会帮忙揉按的江溪去了。
第47章
饭时,商雨霁方知道江湖四老之一的项老来了府上,不知易沙如何忽悠,江溪去后续的习刀换成了项老来教。
至于再加三坛酒的学费,不过小事。
刚吃完饭,有一个休息的间隙,商雨霁趁着这个时间,把江溪去拉到一旁,与他商讨发冠一事。
实在是太熟悉眼前这个看来乖巧的人,她要是直截了当让他戴发冠,他也会照做,但商雨霁不想那样生硬指挥他,便开口道:
“我赠予你礼物,是希望看见它们能出现在你身上,我挑选它们时想到了你,也希望你带上它们时能想起我。”
江溪去抓住话里的重点,感动道:“云销,想我了……我也想你!”
每时每刻,无时无刻。
这根本不是她话里的重点!
很好,商雨霁决定放弃迂回线路。
她扯住他落到身前腰间的乌发,江溪去配合地弯下腰来,商雨霁掀起眼敛,黑眸直直看着他,距离太近,江溪去可以在如未落晨露般晶莹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一时红意攀上耳尖,他缅着脸,轻声道:“云销……”
“江海天!”商雨霁语气严肃喊着他的名字,“我给你买的发冠,叫你戴你就给我戴上,听到没有!”
江溪去连忙大声应道:“听、听到了!”
商雨霁收到满意的答复,拍了他的肩膀,让他先去做习武的准备。
他反倒伸手,握住她的右手手腕,在吃饭时他便注意到,她偶尔转动和揉捏手腕,这是阿霁长时间提笔累到的反应。
不轻不重的力度自手腕处传来,微凉的指腹随触碰的地方渐渐变得温热。
“那云销书写时,也不要太累哦。”江溪去嘀咕到。
商雨霁沉声,片刻才回道:“知道了,屋里的腊梅枝有些蔫,你晚上从后院回来,路过庭院时再折下一枝换上吧。”
“好,靠近亭子的那颗梅树开得好看。”
休憩的时间结束,两人分道而行。
商雨霁继续和信件的治灾方法斗智斗勇。
绞尽脑汁,终于把能写的方法都写上,等停下笔,天色已然昏暗,为照亮室内,她点起了烛火。
又按顺序叠好信纸,厚厚的一沓,是她写过最多的一次。
视线一点点落到笔墨处,扫过辛勤一天的结果,同样是治理灾祸,不由让她想起荆州的后续。
朝廷还在争执派谁赈灾,明处暗处如何以“正当”的手段为自己谋取私利,不料荆州传信,在各方努力下,荆州已渡过难关,断了想借灾生财之人的念头。
长公主与万商盟赈灾及时,收到皇帝的封赏。
有人见不能获利,眼热长公主受到赏赐,跳出来询问长公主如何预卜先知般提前把物资运往荆州。
好在荆州刺史在得知水灾来临,提前上书一封,虽没提水灾,却处处讲水灾的忧虑,长公主言到,自己从中窥见一般,方派人前往荆州。
到了最后,他们仍在为自己错失的,并不属于他们的利益扼腕。
至于水患之下逝去的性命,不过是牟利的,必不可少的垫脚石。
商雨霁扫视过手中的信纸,那她手中将来会发生的旱灾,蝗灾和地动呢?
她们真的能在,那些眼中只有争权和谋财之人手中护下灾民吗?
抑或是灾难又成为他们积累财富的基石?
她感到几分烦闷。
有些事情不是说努力就能得到结果,当牵扯到太多的人与利益,它们的性质就会变了种滋味。
要不然还是想办法替换掉朝中汲汲营营的蛀虫。
干脆让长公主直接发起政变好了。
什么玄武门之变、陈桥兵变、靖难之变……前辈们已经把经验摆到了面前,不借鉴一下都是对前辈们努力成果的不尊重。
商雨霁按了按掌心,放松一下右手,准备提笔再干。
除《奇幻篇之高人对我喊请留步》外,商写手又开书了,新书就叫《手把手教你玩转政变——前辈政变的小巧思》。
由于不确定长公主对皇帝的“孝顺”程度,她得先试探一下。
写到后面她两眼昏花,直到有人敲门,比人先进门的是扑鼻的梅香,色泽金黄的梅枝被来人拢着,明亮的花色也压不住那人的容颜,浅浅一笑,人比花娇,叫人目光直往他面上瞧去。
“云销!花我折来了。”
笑容璀璨夺目,不同于她一天劳累过后的憔悴。
真是鲜活。
江溪去见她疲惫地在书案上摊成一团,神情骤变,急忙跑到她身侧。
把梅花枝随手摆到空处,他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商雨霁没有反抗,任由他动作。
手掌贴上时,她好似嗅到了带着雪意的梅香,应是他折花时沾上的花香。
连他的指尖也染上了冰雪的凉意。
激得她一颤。
见状,江溪去意识到自己在外面待久了,手上的寒意刺到了阿霁,连忙将手掌收回。
兴许是突然的冰冷使商雨霁昏乱的大脑得以清醒,她抓住那只逃离的手,拉了回来,主动贴上,借一时的冰凉提起精神。
江溪去不敢挣脱,怕自己用力反倒伤到她,轻声劝道:“阿霁,凉,快松手……”
商雨霁用脸颊压着他的手,见他面露难色的模样,计由心生。
她双手捧起他的手掌,蹭了蹭他的掌心,软着声可怜道:“溪去,我忙了一天,好累啊,你可以陪陪我吗?”
边说,她边蹙眉,眼眸哀而不伤,夹带着希冀的目光,悄悄望着他。
脸颊上的手发颤,商雨霁亲眼瞧见那张芙蓉面瞬间变得绯红,像是溺水者渴求空气,他急促地大口喘气,另一只捂住心口,纤长的身躯弯起,渐渐的,露在领口外的脖颈晕染成了粉色,让人不禁怀疑衣服遮挡下的肌肤是否也染了颜色。
……什么情况?
这不就是他平时对她的撒娇吗?
为什么他的反应那么大?
难道他的视角下,她的反应这般的x呆傻?
滴答。
一抹红从他的鼻流出,快速划落,滴落到外裳上。 !
商雨霁立即起身,掏出手帕给他擦拭不断流下的鼻血。
她绝对没有他那么呆!
要是易沙在,都得感叹几句,连她都很难打伤的江溪去,居然被她说几句话就见了血。
商雨霁在江溪去生辰当天,险些达成单杀江溪去的成就。
待江溪去把头依靠在她的肩颈处,哼唧地控诉,商雨霁无法,只能心虚地受着。
她怎么能想到,自己模仿了一下他平日对她服软的行为,竟让他反应如此之大。
“阿霁……阿霁……”紧靠的依偎,温热的吐息和黏腻的叫唤,再加上那高耸的鼻尖若有若无似的划过她衣领外的颈。
苍天可见,她方才都没发挥出他平日十分之一的功力!
这个高攻低防的家伙!
好在她低攻高防,要不然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知道你受不住,下次我不做了。”商雨霁认命到。
蹭着乱动的人停下动作,片刻,他缓缓起身,抬眸与她对视,轻声说道:“阿霁以后,还要同我撒娇。”
“……”商雨霁不知道她的表情如何,一时语塞,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都流血了。”
他据理力争:“项飞大哥说过,挨打挨多了,就皮糙肉厚,抗打耐打。”
“只要阿霁也……也对我,撒娇撒多了,我就扛得住,不会流血了!”
“刚才只是,太突然了,没受住,我以后可以的。”
商雨霁对他的话表示怀疑,但为了他身体着想,还是拒绝道:“别忘了你身上还有同心蛊呢,也不怕蛊发作难受。”
回忆起方才心脏骤停又猛然跳动,热意瞬间遍布全身,手脚发软,指尖颤抖,喘不上来气的心悸和酥麻流窜全身脊骨的感受,江溪去软软塌回她的肩上,嘀咕道:“喜欢……阿霁,很喜欢。”
他不知道那透彻全身的,似痛苦的舒爽是好是坏,但他知道,他无法拒绝,任何由阿霁给他带来的体验。
他一向照单全收。
商雨霁从书案下取出买来的糕点,糕点不算大,刚够两人分着吃,她让江溪去起身,去坐一侧的木椅上。
“许个愿吧。”
江溪去直直盯着她,微启唇角,商雨霁赶忙让他在心中默念。
那种向她要承诺的即视感实在太强,幸好她反应快拦下了他。
分完糕点,两人把梅花枝搬回屋内,把旧花枝取出,将新的放入花瓶中。
商雨霁捡起掉落在案上的明黄花瓣,随机放入书页中,留做来年掀开书册的惊喜。
用过晚饭,等夜深人静时,两个做贼似的身影在庭院中掠过。
老陈想起姑娘吩咐夜间发生何事都不必理会的话,便当作睁一只眼闭一睁眼。
而在府邸中摸索着前行的两人正是商雨霁和江溪去。
由于想着生辰两人自己过,不需大动干戈,所以趁着大伙都歇息了,她们跑到厨房,打算简单做碗长寿面。
商雨霁主刀,江溪去打下手,很快,一碗热乎的长寿面做了出来。
就着厨房里零星的烛火光,江溪去一口不断地将面条吞进腹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烛火恍眼,几滴泪花闪烁,坠入碗中。
商雨霁坐在一旁的小矮凳上,火光照亮她一侧的脸,她撑着手托腮看他,笑道:
“汤里咸味足够,可不需你再加盐了。”
第48章
江溪去从记事起,便无知无觉地待在红云园里。
不知太阳东升西落,不知四季轮流转换,也不明白他的天地为何只有小小的红云园。
他幼时从奶娘手中学会穿衣吃饭,勉强知晓人得吃饭才能活。
但他看不懂奶娘眼中的晦涩,每天一睁开眼,就呆坐在门坎上,看她唉声叹气。
连最开始的说话,都是模仿奶娘学来的,一开始,奶娘还新奇地教他说话,不过到了后面,奶娘渐渐不说话了,他也不说话了。
等奶娘走了,院里来更多的是送饭的丫鬟仆从,他们都不愿意和他说话,远远送完东西就走。
他每天坐在门坎上,看着明晃刺眼的太阳升起又落下,盯得眼睛干涩流下眼泪还在看。
直到一天,有个丫鬟送餐时,对身侧的同行人笑话:
“你看那个脏少爷,看着太阳都看红了眼还看着呢,也是不怕眼睛瞎了以后都看不见!”
那之后江溪去才知道,人的眼睛不能一直盯着太阳看,后来他学会盯着地上的影子看,看着影子从长到短,再从短变长,天也从亮变暗。
之后送餐食的丫鬟仆从来来往往,却没有谁愿意停下脚步。
“他不会是个哑巴吧?”
“天啊,他居然用手抓饭菜吃,好没有教养!”
“又傻又闷,谁乐意伺候他啊!”
天气热了又冷,下着水飘着白毛,好多次好多次。
他的头发长到遮住脸,蹲下后起身会绊住脚,有时坐到门坎上也会被自己压到。
他经常穿的衣服变短了,下白毛的时候没盖住的地方会变红,很痛很痒,他好几次抓破了皮止痒。
然后来了个叫管事的,给他丢了几件长衣服长被子。
他不会穿新的衣服,经常穿错了,他偷看丫鬟仆从们穿搭,摸索着正确的穿衣。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管事的又来了。
不过管事这次说的是,给他找来一个伺候的丫鬟。
江溪去坐在屋门前,他这次知道了,这个人不会待太久的,她也会和她们一样,因为不喜欢他而选择离开。
没有谁会愿意为他停下。
第一天,她说她叫商雨霁,问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
他想了好久。
“要是少爷不想说那就不说吧,是我冒犯到少爷了。”
想到她以为自己是不想告诉她名字,准备起身离开,他才从遥远的记忆中回想起来。
奶娘叫过他的:“江、江……江惜、惜、去……”
许久未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一定难听极了,因为她皱着眉,看起来……不开心,对,奶娘每天就是这样皱眉叹气的。
“小溪的溪吗?”
只要点头了,她就会高兴……于是江溪去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字,还是点头同意:“嗯。”
“去呢?流去?”
“……嗯。”
“听起来像是我们村的那条小溪水流走了,少爷的名字真好听。”
“嗯。”
“那我先给少爷煮些吃食。”
“嗯!”
“……”
那以后,江溪去经常盯着她看,以前盯太阳盯影子的习惯,变成了盯着她瞧。
她行动的轨迹比太阳和影子还要有趣。
她会叫自己少爷,会帮他沐浴,会给他煮热乎的饭菜,比他之前吃的有味道和冷掉的饭菜好多了。
她会和他说话,就算他回应得很慢很慢也没有关系。
她会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困惑他好久的头发,用一根小竹子就解决了!
头发缠绕在竹子上,挽了起来,不会再把他绊倒了。
她说他好爱哭,他不爱哭的,只是遇到她之后,恨不得把十几年来没掉过的泪都掉完。
他的眼泪都是为她掉的!
她还会和管事说话,让管事给园里送衣服被褥吃食和器具,他没想过这个世界上居然有那么多新东西。
和她在一起,他见了好多从前没有见过的新事物。
每一天都很新奇!
她的怀抱好暖和,是他遇到过最温暖的地方。
而且她陪着他好久好久,不像其他人说的那样,待几天就想办法离开。
她要是出了门,红云园好像一下安静了下来,用她说的,就是他感到无聊了。
没有她在,他就好无聊。
明明以前也是一个人过来的,为什么那时时间过得好快,而她不在了,时间却过得好慢好慢。
她说她要离开江府,他什么也不会,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他,然后不要他了。
她没有抛弃他,她带着他一起跑了,她说她们会一直在一起!
长长久久的,永不分离的!
只要她在,他哪里都要跟着的。
这是她承诺的,她们永远不会分开。
不能分开……不可以……
她对他那么好,要是有一天她不在身边,他会死的。
“呜,阿霁……我会好好、听话的,你,你……呜,你不要抛下我……不管……”
他一边落泪,一边不忘把菜往嘴里塞。
商雨霁熟练拍抚他的背:“怎么哭了?生辰该高兴才是。”
“我,我是高兴,呃,有阿霁在,我好高兴呜呜……”
商雨霁:这听起来不像是高兴啊。
江溪去一口将汤水饮尽,放下碗筷,x胡乱抹着眼泪道:“明日,是阿霁的生辰,呃,我也准备了,贺、贺礼……”
他拉着商雨霁的手,呜咽着把话说完:“带,阿霁,看、看贺礼!”
“贺礼不该明日再看吗?”商雨霁跟着起身,疑惑到。
“我开心,也要让阿霁开心!”
就这般,吹灭厨房的蜡烛,两人牵着手,往江溪去的住处去了。
雪地反照着月光,照清前行的路。
也照亮了打开房门的一角,露出的红色长裙。
点了蜡烛,借着火光,商雨霁看清它的原样。
那是一件针脚紧密,绣纹繁复,犹如一朵盛开牡丹的,烈焰似火的红嫁衣。
肩上落下一片重量,江溪去在她身后闷声道:“我第一次织嫁衣,有些地方没织好,阿霁,你等等我,我可以织出更好看的给你。”
商雨霁一时不知该发出什么声音,犹豫地抬起手,指着那件华丽的嫁衣:“你亲手织的?”
“嗯……书里教了如何织,我还同布庄的绣娘请教了织法。”
什么,易老前辈给的书册居然真能干实事?
不对,想偏了,她又指着自己:“给我的?”
听到她的问话,江溪去语气上扬道:“嗯,根据阿霁的尺寸做的!”
他抱了那么久的阿霁,对她的尺寸了如指掌。
“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江溪去顿了下:“说完成为夫妻的事之后……”
那也没多久,这个嫁衣他学得快织得快,最主要是还织得好,他连针绣的手艺都天赋异禀吗?
他求饶似的蹭着她的肩颈:“我会打败林明山,成为年轻一代武林魁首的,阿霁到那时再给我答复好了。”
还在感叹嫁衣做工精细,话题怎么转到林明山和魁首身上了?
她干脆把江溪去带到他的床塌边坐下。
因为一般是他去她屋里找她,商雨霁没怎样细看过他屋内的陈设。
一眼看去整洁干净,但陈设较她那边简单许多。
江溪去顺从地坐在她身侧,烛光葳蕤,灯下观美人,朦胧得惊心动魄。
商雨霁目光落到他左脸颊的红痣上,问道:“怎么牵扯上林明山了?”
“阿霁之前说过,等我练武练到很厉害的时候,就会给我答复。我问过师父,她说厉害就是能打败林明山,成为新的年轻一代武林魁首。”
前些日子在大堂内见到林明山,他的步法飘忽,武力深厚,江溪去明白自己暂时无法打败他。
他补充道:“阿霁,虽然现在我打不过,但很快就可以了,你再等等我……”
看他神情认真,商雨霁笑出了声:“那我要是想你成为新的武林魁首,你是不是也去做?”
江溪去眼神发愣,应了声:“嗯。”
阿霁想要的话,他会做的。
便垂下头来开始认真思索。
没想到他真的在考虑,商雨霁制止住他。
按耐下他的想法,她又问到:“怎么想到要给我多织几件嫁衣?你知道嫁衣多穿是什么意思吗?”
江溪去抿唇笑道:“嫁衣好看,多织几件给阿霁穿。”
世俗上认为嫁衣仅能在出嫁时穿,多穿几次就是离离合合,多次嫁娶,但这些对江溪去而言并不重要。
连成婚都是从商雨霁解释和师父给的书册里学到的,这些世俗的道理根本束缚不到他。
他就不知道有这些个理。
嫁衣多穿又怎样,阿霁穿着好看,他就多织几件。
他的回复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商雨霁也没打算否定他的认知,简单解释一番嫁衣的意义。
等江溪去明白商雨霁话里的内容,还以为她不支持自己再给她织嫁衣的决定。
他肉眼可见蔫巴下去,商雨霁没忍住,伸手揪住他脸上的软肉,轻笑道:“给我做其他好看的衣裳吧,做得像嫁衣不过不是嫁衣,等有人问了为什么穿嫁衣,我就否定是嫁衣,说只是普通的长裙罢了。”
总不能她否认了还执着追问吧?
江溪去双眼一亮:“阿霁,好聪明啊!”
“以后阿霁的衣服就交给我吧!”
商雨霁无奈掩面,大可不必!
第49章
商雨霁就着坐在床塌的位置,往后一躺,双手交叠在小腹处,闭眼道:“今晚我要在你这边留宿。”
白天辛苦绞尽了一天的脑汁,夜里还做了偷鸡摸狗的事,她懒得再回去歇息了。
而且总是他留宿她屋,凭什么不能反过来。
江溪去像是被考官突击检查的学子,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屋内陈设简单,对居住的要求并不高,但阿霁要留宿,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他可以随便应付着用,可阿霁不行!
就见江溪去弹跳起身,跑到衣柜处,掏出里面全新的锦被,又想着床塌不够软,会不会硌到她,再继续找褥子,想垫软了榻。
“寝衣,没有阿霁的,我、我去阿霁屋里拿一套过来!”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商雨霁火上浇油:“溪去应该有多余的吧?我穿你的也可以。”
江溪去迷迷糊糊应声,又给她找出一套新的寝衣。
偏长的寝衣松垮搭着,江溪去有些犹豫,之后到底是把它收藏起来,还是挂在外面
以防哪天阿霁再来留宿。
可惜鉴于对江溪去的不信任,商雨霁早已决定要把衣服拿走,不留给他,间接帮他做出了决定。
一阵兵荒马乱,两人才躺进被窝里。
就算如此,江溪去还是有些不满意:“被窝没有暖好……”
商雨霁揉乱他散着发的发顶,声音夹杂困意:“好了,先这样吧。”
比她回去睡还麻烦,但话已经说出来,困了也只能等着留下休息。
阖眼前,嗅着沾上昙花香的被褥,商雨霁余光扫到烛火熄灭后,月光透过窗棂,照耀着的嫁衣泛起柔和的红光。
如同一场绯色的梦。
像个傻傻的,忍着痛捧出那颗血淋淋,又璀璨无暇之心的呆子。
她不是木人石心,一个无条件选择自己,站在自己身旁的人,总会让她动容。
商雨霁觉得,此时此刻,正是说出她的回复,最好的时刻。
月光飘渺,商雨霁双手环抱他,轻声唤道:“江溪去……”
江溪去用脑袋蹭着她的下颌:“在。”
“我同意了,同意和你成婚做夫妻,不过拜堂可能要晚些……”
停了话头,室内陷入沉静。
渐渐的,响起一道带着鼻音的回复。
细微的吸气声隐约溢出,商雨霁困倦地顺着他的后颈抚摸,任由他忍着声呜咽。
缓缓,抚摸的手停下动作,商雨霁进入梦乡。
豆大的泪划落,颈后的手温热,江溪去安静地落泪,紧咬着唇阻拦哭声。
阿霁已经困了,不能吵到她。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书册上提到的幸福二字。
不过他幸福的所有,皆来于一人。
像鱼离不开水,他也不能离开阿霁。
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
旭日东升,江溪去爬起练武,易沙左看右看,总觉得徒弟哪里变了。
项风云舞着大刀虎虎生威,他把刀丢给江溪去,江溪去接下,很快把舞刀的动作模仿得像模像样。
到底哪里变了呢?
项风云的怒吼声震得飞沙走石,江溪去板着脸认真应声,听项风云的提点调整发力点。
好像没变又好像哪里变了……
终于到了中场休息,易沙上前,试探性地和他说了几句话,江溪去回答自然,看起来正常极了。
易沙放下心中的怀疑,随意说道:“也不知道商丫头最近有没有捣鼓什么新奇玩意。”
“嗯……” ?
事关商丫头,他居然回答如此简短,不对劲。
易沙侧身看他,江溪去抱刀在身前,微微垂下头,唇边挂着浅笑,神情柔和注视着地面。
她顺着视线看去,那里一无所有。
所以他肯定不是在看一块光秃秃的土地。
易沙恍然,她知道哪里不对了。
提到商丫头后这般温婉的思念模样,冲淡了徒弟身上的天真稚气,瞧来显得沉稳聪明许多。
小徒弟和小徒媳发生了什么?
昨天练武时还很正常来着。
不过见他的反应,看来是好事……
算了,年轻一辈的事情,她就不掺和了。
只要不是什么坏事,她还是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另一边的书房里,商雨霁再次检查写好的书信,又补写了些内容,确认无误,把书信整理妥当,她叫来了老陈。
王四正为暖安居的事奔波,暂时腾不出身来。
老陈来后,商雨霁把厚厚一沓信纸交给他,神情严肃:“务必走最急最快最隐秘的路!”
好似被姑娘的态度影响到,老陈郑重接过:“姑娘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又一x件事告了段落,商雨霁松口气,希望以后一切顺利。
歇了片刻,有客人上门。
商雨霁满脸不解地看门外站着的六人。
这六人她可以说都认识,但她都不熟悉,为什么他们会来找她?
霍笙歌,林明山,福来客栈掌柜,和拦路算命的三位道士。
想到万商盟和福来客栈的江湖背景,商雨霁犹豫问了句:“几位是来寻易前辈和项前辈的吗?”
掌柜的笑得亲切:“姑娘,我们是来找你的。”
一直在门前说话也不是个事,商雨霁招呼他们进门。
经过掌柜的说明,商雨霁才了解,掌柜的登门是为向她推荐三位道士。
按他的说法,这三个道士不是假把式,是有货真价实能力的龙虎山道士。
武林中一个举足轻重的势力。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算命的骗子。
商雨霁语噎,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说她“命格显贵,万事顺遂,心想事成,登上高位”这些是真话吗?
原来她写的《奇幻篇之高人对我喊请留步》是纪实文学
玄清:“还请姑娘不要因为上次的不愉快误会我们。”
玄明在师兄后面补充道:“我们是想与姑娘认识的,但上次的办法吓到姑娘,是我们的不是。”
见小道童穿上大红外袄,脸色红润许多,再加上掌柜的背书,商雨霁点头应下:“当然可以,还请下次正常上门,府上随时欢迎。”
说完,她慢慢转头看向霍笙歌和林明山,这两人看来不是道士一路的。
这两人来找她又为了什么。
兴许是商雨霁脸上表现出的疑惑过于明显,霍笙歌出声道:“我也想同商姑娘交个朋友,之前在宜姑娘府上,还没与你好好说话。”
商雨霁:“行……”
怎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他人眼中的香饽饽,纷纷上来说要和她打交道。
由于有他人在,有些话不好明说,玄清与玄明相视,玄清轻微颔首,玄明便提出了离开。
掌柜的有事在身,留不了太久,也起身离去。
霍笙歌则开口,好奇询问商雨霁关于商业的小妙招。
她可是做了番准备,扬州城里出现卖东西的小点子,多多少少都有这位商姑娘的背影。
就拿扬州城三大酒楼来说,新菜谱,茶水,还有后劲十足的烈酒……源源不断的银钱涌进钱袋中,这对身为万商盟盟主的霍笙歌而言有趣得很。
她敢肯定,这位姑娘的方法,不输京城长公主手下那位神秘的卖货奇才。
林明山见她们聊了起来,主动提到去找项飞,为她们留下闲谈的空间。
与霍笙歌说话太过顺利,两人相谈甚欢,很快熟络起来。
在饭点前,霍笙歌带走后院的林明山一齐告别。
商雨霁终于能歇口气了。
那位霍姑娘实在过于敏锐,在她提到为长公主提供卖物点子的幕僚时,商雨霁险些没注意,就让她察觉到自己就是那个幕僚。
好在后面圆了回来,只叫霍姑娘以为自己和那位幕僚一样,为长公主办事,是同僚关系。
话题太自然,差点就被绕进去了。
下次再和霍姑娘说话,得在心里想清楚了再答话。
回去的路上,霍笙歌走在林明山身前,她垂眼,仔细回想刚才的对话。
她感觉到,商姑娘绝对有什么事情隐瞒,不过双方都在藏着话,谁也不能说谁。
身后的人似乎安静过头了,霍笙歌问道:“师弟,你去了后院,感觉易前辈炫耀的那个徒弟怎样?”
“前辈,没有说错,很厉害,那人。”
林明山认可的厉害,那定是真的。
竟是这般嘛,看来两人均是不容小觑啊。
商雨霁和霍笙歌就这般,暗暗在心中提高对对方的戒备。
而江溪去和林明山则是想着,总得找机会打上一架。
不过在此之前,江溪去先得和师父申请今日的提前下课。
既然猜出两人有新情况,易沙自然没有阻拦,顺便帮忙张罗着带走了项风云和项飞。
江溪去回了屋,见到叠在一角的锦被,想起昨夜阿霁说的话。
他止不住唇角的笑,找出钱袋,揣着它出门,为阿霁买些吃食。
等晚些时候,商雨霁看着他拎着大包小包的糕点和零嘴,兴高采烈地走到她面前。
“师父同意让我今日早些休息,我才出门的。”他先解释到。
比起质疑他是不是早退的问题,商雨霁应该得先怀疑,她到底能不能吃完他拎着的东西。
“夜里,还要给阿霁做碗长寿面!”
还没吃上,她的胃已经开始撑得慌了。
第50章
阳城,军营。
“将军,抓到个好家伙!”
少年人趴伏在地,即使换上大安百姓的冬衣,也能看出他鲜卑人的样貌,高眉深目,瞪人时满是桀骜不驯。
“我不是,偷跑来的,我有事和林将军说!”拉卡尔用着撇脚的大安话喊着。
林泉见他浑身是劲反抗着士兵,一时动了心思。
看将军神情,就知道他对拉卡尔起了惜才的念头,副官在旁连忙提示道:“将军,长公主长公主!”
军队挖出一堆细作够面上无光了,将军居然还敢顶风作案。
林泉叹了声,叫士兵们放开他:“说吧,有何事找我?”
“我知道可汗的攻城计划,我要和你做交易!”
面对大安的常胜战神,草原的噩梦,拉卡尔心中有些胆怯,为显气势,他梗着脖大声助威。
林泉听着他的话,正眼看向身前这个对周围的一切警惕,好似出现风吹草动就会上前撕咬的幼狼,这浑身的血性实在是适合战场。
“你倒是说说,什么交易。”
“我听说,阳城有一个姓宴名请的大夫,妙手回春,医术高明,我想叫他给我阿姊看病。”
只对军队事务有印象的林将军默然,决定请求外援,他侧身小声询问副官:“阳城可有此人?”
副官思索,同样小声说道:“有,不过南下寻友,已经不在阳城了。”
此人在阳城百姓中很有声望,副官也就对他上了心,本是想找机会叫宴大夫给将军治陈年旧疾,结果找时下属告知人已离开阳城。
林泉也不隐瞒,把副官的话说给拉卡尔。
拉卡尔早做好失败回不去的准备,不过看来这位林将军是愿意和他谈,他试探着再提到:“拿你们交易所的药材,也可以。”
茶马交易带来的不仅是茶叶,还有嗅觉灵敏的商贩,他们抓住赚取钱财的机会,带来了其他货物。
药材正是其中之一。
大安的药材比草原多,里面一定有能治阿姊的药。
药材换消息,稳赚不赔。
林泉同意拉卡尔的交易。
“大可汗冬二月将挥兵入阳城!”
说完,拉卡尔见林泉和副官脸色变得怪异,以为他们不相信,便急忙补充说道:
“是真的,我在帐中亲耳听到可汗说的!”
先是林泉与副官对视,副官了然,与拉卡尔谈好,叫他说出需要的药材,他们会为他备齐。
副官打开帐门,朔风灌入帐中,林泉叫住临走的少年人。
拉卡尔回头,就见林将军那双晦涩的眼被吹拂的发分割掩映:“你要不要考虑来我军中做事?大安将士们的待遇还不错,起码你的姊妹,可以由其他将士的亲人看顾。”
他嘴角微动,下意识反驳道:“我可是草原人,你不怕我会背叛你吗?”
林泉大笑:“你敢孤身一人闯入我军,不怕掉了脑袋,我又有什么不敢呢?”
“而且为了阿姊就把可汗的消息告诉我们,你对草原并不算忠心啊。”
闻言,拉卡尔沉默着转身,没有做出回复。
处理好拉卡尔的事,副官又回到军帐中。
“将军,您最后不会是真想招揽他吧?”
“试试,那少年不错,有胆有识,万一成了呢?”
“他可是草原人。”
林泉笑出了声:“明明是草原人,为了救姊妹却向大安求助,兴许在草原,他的处境不算好,这样看,没准他还会来。”
副官说出担忧之处:“能在可汗帐内听消息,他的身份绝对不低……听闻可汗最近找到了在外的小王子,瞧他的年纪,会不会就是他?”
翻出长公主的来信,林泉将信放到案上,示意副官来看:
“比起这些,还不如再看看公主的信,冬二月,全军戒备……”
信中没有说明缘由,所有一开始,林泉怀疑是长公主要北上攻打草原。
但今日听少年一说,换了角度看,也有可能是……
冬二月,鲜卑入关,因此全军戒备防守。
见少年的样子,可x汗决定入关多是最近之事,但长公主的书信,可是早一月就送到了他的手中。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
***
周朝云望着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男子,蓝紫的衣裳配上那张艳绝的脸庞,像极了藏身在阴暗处的艳丽毒蛇,只待人松懈一瞬,就会猛然冒出,狠狠咬住,刹那间带走性命。
除了她的住处,周围好似陷入了死寂的沉静。
连风也在这一刻停歇。
这里可是府上中心之地,要想进来需经过重重关卡,可如今,其他人都去哪了?
一滴冷汗划落,周朝云知道他是谁了。
“怎么,二弟终于忍受不住,派你来取我性命了?”
男子歪头,身上的铃铛清脆,一时间沉默,周朝云只觉有根危险的弦在周身环绕,一旦动作,就会被弦线切割,全身碎落满地。
他终于将她口中的二弟和让自己办事的二皇子周傲对上了人。
“啊,是……”生涩的嗓音,刺耳难听,思考片刻,又缓缓道:“不,是。”
“他,要,你,死。不,是,现,在。”有些字他想不起来该如何念,想了会,方断断续续说完一句话。
这人看起来僵硬呆板,周朝云却不敢轻视。
江惜去……
周傲从江府找来的,南疆毒蛇。
巫蛊一案,她已受限诸多,自他找到江惜去,她更是连连败退。
一个把蛊用得神乎其神的男人……
身为他的敌人,在何时死去,在何处死去,无从知晓。
“那是该感谢二弟心善,还让我活段时间。”
江惜去坐在院墙上,原先无所事事地转动手中骨笛,闻言停下动作,好奇问道:
“要,杀,你,全,府。心,善”
他的话与院外的寂静相对应,周朝云缓了许久,缓过神来,问道:“外面的人都死了?”
他摇头:“没,有。晚,点。”
如今没有,但晚些仍是难逃一死?
“不,过,有,人,说。他,死,换,你,活。”
周朝云脸色难看,见男人没有动手的想法,她扯开一抹勉强的笑:“二弟能和你合作,我也可以吧?怎样,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交,易?”
“……到时候,我死,你放过他们。”
“奇,怪。不,懂。”江惜去不明白这群人为什么愿意互相死来死去,但难得有人和他说了那么久的话。
之前的人,按周傲要求,由江惜去出手的,皆已奔赴黄泉。
“我是主公,君臣一场,总得为他们谋后路,至于报酬,等我死了,你看上府里什么,尽管拿去。”
“嗯……”
有什么东西飞入袖中,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咬了她一口。
没有痛意,险些让她在无知无觉中离逝。
幸好她一直留心着他,可惜防不胜防,还是中了招。
江惜去翻身,定定站在院墙上:“你,的,命。我,的。”
说完,几个脚步轻踏,飞出周朝云的府邸。
周朝云掀开袖口,发现手臂上出现红点。
像是某种死亡的征兆。
此时有护卫跑进院中,忙乱喊道:“殿下,府里众人昏迷过去了,殿下您没事吧?”
……
“你去长公主府了?二皇子可没叫你此时伤她。”
来人是眼底青黑,一身灰袍的男子,他摇着许久未换的,边缘破损的竹扇。
江惜去一路走回植株繁茂的小院:“没,杀。”
崔殊松了口气,还好周围没人。
不会叫人发现,他虽身在二皇子府,心想的却是长公主府。
至于江惜去告密
他连告密是什么都不明白,只要不问,所有的秘密皆在悄然间融化。
“她,奇,怪。和,你,换,命。”
崔殊也奇怪,他也愿意用自己的命换长公主的。
江惜去看着面前有些不知所措之人,渐渐收回杂乱的思绪。
君臣吗?
“江惜去,你为什么要给二皇子做事?”崔殊没猜出来,决定直接从本尊口中知晓答案。
“……一,直,给,他,做,事。”
这有什么好问的
他最初是给周傲做事,现在还为周傲做事,以后也应该继续。
以前这般。
以后如此。
“来,人,了。”
崔殊知晓周傲对江惜去的紧张程度,其中必有蹊跷,可惜他来二皇子府多日,仍未参透。
就他来二皇子府后发现的,人人闻风丧胆的江惜去,不过是一个被二皇子圈养起来的,无知又空有一身巫蛊本事的稚童。
偏偏是这个几无常识,无道德伦理,无自我的男子,被用来解决掉许多与二皇子政见相背之人。
为防被发觉,崔殊在护卫来前脱身。
不久,有护卫来到小院中,为首的问道:“江大人,院中可有异样?”
江惜去用那双黑沉得近乎无神的眼直直盯着他们,护卫心中的危机感在叫嚣逃跑,可双脚像被钉在地中,无法动弹。
过了不知多久,护卫额间冒出密密的细汗,江惜去才缓慢开口:“没,有。”
护卫担心自己会成为府中怪异事件“花中泥”的主人公,听到他的回复,恨不得立即迈开腿跑远:“那小的们不打扰大人您了,我们先行告退。”
片刻,院中又恢复死寂,唯有偶尔间的几声虫鸣叫唤。
他眼瞳盯着树枝间攀爬的黑虫,身子一动不动,直到天幕昏沉。
看虫子,可是他距幼时在江府看太阳和影子后的第三个习惯了。
……昨夜吃完长寿面,阿霁就不让他陪着休息,江溪去从睡梦中醒来,枯坐在床榻上。
梦中记忆快速消去,他只感到深深孤寂,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还在江府的日子。
看来是一个没有阿霁的梦。
是个噩梦。
窗棂响起敲打声,会敲打他窗的人,仅有一人。
他连忙下榻,打开房门。
天将将白,木窗前的商雨霁穿上那件似火的嫁衣,披散着发笑盈盈看向他。
“帮我挽发吧,溪去。”
江溪去猛地点头,未束的发随动作摇晃:“嗯!”
今日,是美好的一天。
他想——
作者有话说:没有拿逗号混字数(求饶[爆哭])是小江物理意义上不会说话,都是小江的错!
为求饶补一些小设定[玫瑰]
崔殊有一间房,专门安放种类各异的扇子,每天出门根据心情挑选当天随行扇,由于冬天都不忘摇扇子,被公孙明多次称为“夏虫”,不是说崔殊目光短浅,而是觉得他冬天摇扇子瞧来真的很傻。
阿双在长公主府里尝试炸了几次虫子,总把府上的人吓得吱哇乱叫,其中孙旺成为最大受害者,有次被吓得晕了过去。阿一单纯是面瘫脸,吃完炸虫看不出脸色,所以阿双以为难得遇到志趣相投的人,其实真正喜欢吃炸虫的,反倒是为反驳阿双口中“大安人胆子小”的崔书心,强装镇定吃下虫子,结果发现味道不错,便经常借着看兄长的由头,去找阿双蹭吃。
宜安和宜宁是姐妹,如果两人都在场,喊“宜姑娘”的话,两人都会回头,但喊“安姑娘”或“宁姑娘”就无事发生,好在两人因为工作分居两地,暂且没了喊人的乌龙。
到这里啦,祝各位乖乖七夕节快乐~[玫瑰][玫瑰][玫瑰][撒花][玫瑰][玫瑰][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