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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你说得对。”

从客房离开,商雨霁带着江溪去进了书房,她让江溪去坐好,自己去找来了纸笔。

纸笔摆放好,她面上的燥意未消,江溪去担忧道:“阿霁,你的脸那么红没事吗?是不是着凉生病了?”

“没事,没生病。”商雨霁坐在一旁,目光复杂上下扫视着他。

江溪去凭借从书中学来的知识,又问道:“那阿霁脸红,是因为害羞吗?”

他这样一说,商雨霁又想起惠姑的话,捂着脸发出意欲不明的嚎叫。

“是交合哦,两者交合过后,对方身上也会出现红痣,红痣便是蛊成的证明。”

“没事的,我也喜欢阿霁,我也会害羞,阿霁害羞是喜欢我吗?”

两种声音在同一时间混合,商雨霁停下挣扎,双手交叠,祥和闭目倚靠在椅背上,不愿再面对现实。

第36章

正事要紧。

商雨霁无视江溪去的絮叨,掐着他的脸颊手动停了话头。

他收到讯息不由噤声。

“来捋捋方才的谈话。”

她提笔,于纸张中间落下月字。

一切的缘由,得从月明珠说起。

从她离寨,到大安游历,再到逝去,虽说前不久知道的消息抹去部分疑点,但同时也带来新问题。

她为什么要进河北道的江府?

又为何同江府去了大安京都?

还有江夫人,身为江老爷的继室,缘何在月明珠离世后,藏于身后,若即若离般养着江溪去?

江夫人……她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看来,得需要与江府再有些联系了。

至于南疆来的两人,商雨霁对她们的话半信半疑,最让她关心的,是江溪去身上的“同心蛊”,不妨把谈话告知燕太夫他们,再看看他们如何说。

她停下纸上潦草的书画,侧眼瞧了江溪去,他正边研磨边看她书写,在她停笔后,他侧身看过来。

商雨霁抬手,摸了他的头,江溪去垂下脑袋,束起的乌发顺着如同玉瓷白皙的颈滑落,从她的视角,可以看见一截弯下的脖颈。

如果,惠姑说的同心蛊只能……与心上人交合起作用,那原文中,江溪去被众人强制的剧情又是怎么回事?

她蓦地愣住,想起长公主信中提到的一句:

“惠姑三人自二皇子府而来。”

二皇子府不就是江溪去被江府卖去的地方吗?

再加上今日惠姑叫江溪去学蛊一事……

商雨霁想得出了神,一时停下手中动作,江溪去没有出声,主动摇晃脑袋,蹭了她的掌心。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弄错了一件事。

她收回手,转过身去直直看着眼前说是天上仙都不为过的人。

是啊,谁会怀疑这张值得被强取豪夺的脸?

在权力至上的时代,有权有势者可不会讲究律法,随心所欲才是他们的代名词。

江府的大少爷和二少爷不说,皇子皇孙,将军宰相,甚至是那位帝皇……

哪个不是至高无上之人?

而正巧,他们的共性便是权力,拿下他们,何曾不是拿下……皇位。

书中,最终可是二皇子登上帝位。

假设一切都成立,那换种角度想,其实应该是,惠姑一行人去二皇子府抓捕阿双,二皇子借她们知晓了江溪去的存在,再去江府要来了他。

惠姑见江溪去有学蛊的天赋,即使想带他回南疆,二皇子多半不允,最后变成惠姑留京教江溪去学蛊。

之后,江溪去学成,二皇子便让他对政敌出手。

就像月明珠可以用蛊干扰江老爷的认知,江溪去自然也能用蛊影响朝中当权者。

渐渐的,朝堂在二皇子的渗透下,成为他的一言堂。

哪有什么虐身虐心强制爱,从头到尾,都是政治角斗。

而且为了确保江溪去不会因同心蛊而亡,二皇子还得将他与人隔离开来。

见商雨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江溪去担忧出声:“阿霁,你还好吗?”

“哈,没事……”或者说是,困扰她许久的难题突然解开,她反倒兴奋更多。

“江溪去,你真是个天才。”她说完,笑出了声。

谁敢想,限制文主角一转身变成权谋文反派?

居然还真让他干成了事,可以说是一人干翻整个朝堂。

江溪去跟着笑道:“阿霁比我厉害多了,阿霁是大天才。”

不过想来,没有江溪去,二皇子的路应该没那么好走。

这怎么不算阴差阳错下做了一件好事?

若以上的设想成真,那江溪去可是其中的关键。

念此,她含着歉意道:“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江溪去双眼一亮:“当然可以!”

阿霁需要他!他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要是商雨霁知道他的想法,只会笑他话本看得太多。

“虽说要尊重你的意见,但这次麻烦你一定要和惠姑学蛊。”

二皇子既然知晓南疆的巫蛊,没准以后会找其他南疆人合作,继续想法子给长公主下蛊,要是己方也有识蛊的,到时可以无惧二皇子再次巫蛊陷害。

而惠姑是南疆人,若是长公主与她们牵连过深,难保不会有人参上一本。

但江溪去不同,江溪去与她早已划入长公主一派,帮主公做事是幕僚应行之事。

是正当,合情理,毋庸置疑的。

“好。”江溪去应下,“不麻烦的,我本来就想学,阿霁不要为难。”

他瞧了林明山的武功路子,正面和他打多半是打不过,在惠姑说蛊也可以打架,他方动了学蛊的心思。

但现在不一样的是,阿霁需要他学蛊,因为是阿霁的话,所以他一定会好好学的。

商雨霁大手一挥:“谢谢溪去,看在溪去这么努力的份上,赏二百两!”

江溪去弯了眼,狐狸眼潋滟,软声x道:“我才要谢阿霁呢。”

梨花簪的二百两早在商雨霁经常的赏钱和工钱里补上,他的钱袋又鼓起不少。

在加上这次赏的二百两,他可以再去布庄一趟,买下新上的绫罗绸子。

他这次可是学会了杀价,一定能和店家杀上好几个来回!

商雨霁想起什么,对他说道:“对了,上次听药童说你常去买伤药,怎不告诉我你受伤了?是练武伤到的?易老前辈行走江湖多年,一身武艺更是无人能敌,你实在打不过跑就是,不用和她硬碰硬,伤到哪了?需我帮你上药吗?”

“阿霁,对不起。”江溪去双手搅着衣袖,小声到。

“嗯?你又没错,伤到了就是得去医馆看伤,只是下次不要再伤得严重,我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不是这个……”他用那双含雾的狐狸眼望来,犹豫吞吐道,“是,是其他原因……”

“我不能知道?”

“不、不是!你可以知道,就是我打算……”

商雨霁戳了戳他慌乱的脸:“好了,看来我是最好不知道,不为难你了,等你想说那天再告诉我吧。”

猛地被起身扑来的人抱了个满怀:“阿霁,你真好。”

她无奈笑着,拍抚他的脊背:“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宁愿不说话闷着都不愿意撒谎。

窗外飘着絮絮白雪,屋内炭火足,也不觉寒冷。

兴许是扬州养人,江溪去心底的不安,在日夜相处里淡去许多。

正如他相信商雨霁说的,她们会一直相伴,直到死亡将两人分离。

其实就连死亡也无法分离她们,除非是他比阿霁早一步离去,那样的话,他会希望阿霁能长活。

话本说,人死后会去地府。

他那时先去探索地府,等阿霁下来,有他在,阿霁就可以不用害怕地府了。

可要是阿霁比他先离去……

他会陪她的。

阿霁要是一个人去陌生的地府,她会害怕的,他不能让她一个人。

书里说,阴阳两隔最难消。

他才不会,他死也要和阿霁死在一起。

炭火噼啪作响,兴许是怀抱过于温暖,商雨霁听他开口道:“阿霁,你要活得长长久久的。”

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话,但她还是应道:“我尽力。”

挤在一张凳上面对面的抱有些局促,她想着怎么叫他起身,他又温声道:“阿霁。”

“嗯?”

书中还说,愿意与她生死与共的感情……

他停顿片刻,笑出了声:“我心悦你。”

“……嗯。”

望向窗外落下的雪,商雨霁开口:“外面的雪正好,我们去淋雪吧。”

“淋雪会受凉生病,阿霁不能生病。”

她毫不费力,推开了他,两人目光就此对上。

江溪去苦恼于如何劝阻她不要淋雪,又不想坏了她的兴致,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来:“我们撑伞看雪吧?”

在不让商雨霁受伤生病一事上,江溪去总抱有强硬的执拗。

商雨霁软着声祈求道:“我的好溪去,让我淋会雪吧,有言道淋雪的两人可以白头偕老,不知我们能不能白头到老。”

这番话可是把他说动摇了。

阿霁和他白头到老,这是他梦寐以求之事。

言罢,他又做了好一阵挣扎,终是起身,跑到书房歇息处,抱来一堆厚实的衣裳和披风:“要出去可以,得穿上它们!”

商雨霁走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江溪去知道她这是应下了,便开始一件件给她穿上。

渐渐,她觉得自己好似埋进衣服堆时,江溪去端来了手炉,装备齐全,两人才出了门。

打开门,寒意被遮挡在厚实的衣裳之外,商雨霁念一句:“下雪不冷化雪才冷。”

余光扫视到江溪去如同面对难题的脸色,为了拯救自己化雪天的穿衣自由,她又补上一句:“化雪天我尽量不出门。”

江溪去垂首,他想牵着阿霁,不过担心冷风会趁机吹进她的披风里,很快止住了念头。

庭院中的树木卸去往日的繁盛,干净的枝桠上盖上片片白雪,宛如褪去绿叶反倒长出了白叶。

白雪落了江溪去满头,高束的马尾好似化为霜发,商雨霁指着他的发笑道:“江老头。”

江溪去学着她说道:“商老婆。”

商雨霁哑言,叹了声气:“你倒是反应快。”

雪色的庭院留下长长两道脚印,缓缓又被新雪掩盖——

作者有话说:小溪看着是个乖的,但真的会殉情来着

就是那种边抱着躺在怀里的尸体,找个风水宝地挖个坑,把两个人都收拾干净了再一起躺着死去,没有阿霁就会死这句话其实是真话。

看着是个人,皮下其实全是执念撑起来的。

这么想他其实挺疯的()[化了]

第37章

翌日,城西荷花道府邸,一辆载酒的马车停在门前,一时酒香飘满深巷。

老陈没料到今日会有人登门,好在马车停靠处早已扫出一块空地。

车里装载的正是宜宁两个月来的酿酒成果,用蒸馏法制成的蒸馏酒。

官府实行榷酒制度,酒由官府生产与销售,民间不得私酿私售,若想酿酒需向官府上缴好一笔税费。

近些日子太忙,商雨霁把蒸馏酒的制法交给宜宁,自己则忙着规划酒的去处。

去向有四:一是由官府卖给酒楼,二给燕顷与方木两位老大夫的医馆,三送去军中,最后留下一部分招待登府的客人。

眼下的酒度数不高,蒸馏酒一现世,必然又能引起一番追捧,起码三大酒楼会大额购入,来增加酒楼的竞争力。

给两位老大夫和军中其实是同样的缘由,高度蒸馏酒能更好杀菌,但问题在于它适合用来救急,有时操作不当反会刺激伤口。

而两位老大夫身为二圣,医术高超,高度蒸馏酒对他们而言是如虎添翼。

送去军中一是北方苦寒,烈酒下肚可抵抗严寒,二是要是有了战事,这酒救急撒在伤口上,也许能多救一条命,在生死面前,只要能活,不论什么法子,能用的都得用上,来不及管会不会刺激伤口。

至于家中待客的酒,她是不会再喝了。

连悦迎楼里的低度酒,商雨霁都会喝迷糊,终是得承认自己一杯倒的事实,这更烈的蒸馏酒她敬敏不谢。

其实还可以同万商盟合作,万商盟掌管的福来客栈占据大安半壁江山,而福来客栈中江湖客来来往往。

江湖客又是出名的爱饮酒,不卖给他们才是亏了。

如果有缘,她没准还能见证这群醉倒的江湖客从酒中顿悟,悟出身形不定的醉拳来。

商雨霁叫人把酒搬去厨房,门外远远传来易老前辈的笑声:“我道是哪家的酒香这般醉人,原来是丫头你家的,我可得品上一品。”

“老前辈想喝多少拿走便是,若是喝完我再补上。”

“那我可不客气了!”

说罢,易沙走到马车旁,端起一坛酒往大堂去,将酒封打开,浓烈的酒香扑鼻,感叹道:“好酒!”

她等不及,倒了碗酒,大口饮下,眨眼间喝光碗中酒,又放下碗,叹着:“竟是比十年前喝过的藏酒更香更妙。”

“哈哈,我倒是要看看,那老头还能拒绝这酒不?”易沙起身,把酒封好,“小丫头,这坛你给我收好,我去去就回,等我的好消息。”

话语刚落,她拎起一坛未开的酒,大步离开府邸。

见她走得果断,商雨霁连忙叫道:“今日的武……”

易沙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不练了,你们再歇会。”

商雨霁本是打算再问问江溪去学蛊的事,怎么说也得同易沙讲出个练武学蛊时间表来,但看她来去匆匆,只好计划下次再议此事。

“前辈万事顺利!”

不久,收到停课通知的江溪去跑来大堂,嗅到残留的酒气,疑惑道:“云销,喝酒啦?”

“没有。”

江溪去语气复杂:“好哦。”

“?”商雨霁侧眼望去,这又高兴又失落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喝酒不好,头会疼。”江溪去笑起,好似方才的语气是错觉般。

他指着她提起的小木匣:“这是什么?”

“我要去医馆一趟,这是送给两位老大夫的,一起吗?”

“好!”

把搬酒的活计交给王四,两人简单收拾出了门。

府邸外老陈扫着角落的雪,两人路过时与他打了声招呼。

王四与老陈有事缠身,加之今日两人算来无事,于是决定走去医馆。

雪停后许多门前多了扫x雪的人,小孩在堆起的雪旁玩雪,小贩们早早开了门,嬉笑声叫唤声不绝于耳。

还有小贩瞧到江溪去,熟稔招手道:“小郎君今日是热乎的三线面,要给你家姑娘带上一份不?”

旁边有人笑他:“你也不睁大眼睛看他身旁的是谁!”

“姑娘也在啊,二位要不要尝尝我家的片儿川,一碗下去身子热乎!”

“……”

江溪去一一回复,两人花了好些时间方从小贩们的热情中脱身。

商雨霁倒是能理解为什么他们如此热情。

任谁看到一位长得俊俏,又会有礼回应,一个不落的小郎君,谁不想逗一逗?

有时见他软绵绵站在一侧,她都想上手欺负欺负。

“你说的听虫言,那之前也能听见吗?”

“没有……惠姑说是,练了武后耳力增进,听到它们震动才是听虫言的开始,要不然要紧紧靠近它们,仔细观察它们的变化。”

“你和她们见面了?”

“嗯,我早时去后院遇到的,她和我说了一路,师父没来,我就和她道别来找你。”

“先别答应,我们得和老前辈商量商量,否则时间会相冲。”

“嗯!”

两人闲谈着,也不觉时间流逝,直到停在医馆前。

药童引两人进屋,商雨霁往里走,推门后果然见到了燕顷和方木。

她们来得早,馆中除了她们暂无人来看病。

道了声好,燕顷鼻子一皱:“小妮子,饮酒了?身上好重酒味,不过嗅来该是好酒。”

商雨霁否定:“没,是沾上的酒味,走了一路还有吗?”

方木:“味道不重,不用介意,是师兄他鼻子灵。”

商雨霁:“我今日上门,是有事与你们说。”

燕顷:“是昨日你府上的来客?”

“正是。”

之后,商雨霁把消息细细与两位大夫说来,燕顷越听脸色越发郑重。

“竟是同心蛊吗……”燕顷囔囔一句。

“师兄知晓此物?”

燕顷颔首,他望向众人,不由叹气:“当初记忆太久远,又只草草看过,记得不太清楚,但有一点,那位惠姑没有同你们说,你们知道同心蛊一开始是用来做什么吗?”

商雨霁疑惑回复:“救人?”

燕顷摇首:“我同你们讲个故事吧,曾有一位南疆蛊者苦于自身天赋不足,不能制出好蛊而走火入魔,于是他想到,为什么不能养出提升蛊者天赋的蛊呢?但他的天赋实在不好,终其一生未能将蛊养成。

后来有位后辈知晓了他的经历,拿走他未养全的蛊,用人……制蛊,蛊成了,但提升的是以身伺蛊者的天赋,而不是后辈的。

那位后辈自然不满自己如此辛劳,却为人做了嫁妆,想强取用于己身。

伺蛊者恨极了拿自己养蛊的后辈,强行将体内的蛊练成同心蛊,无论如何,只要是非同心者强取,伺蛊者与同心蛊都会死。”

商雨霁认真听着,听到后面蹙起眉来。

燕顷不卖关子,直接道:“最终人死蛊死,蛊方正是那时流传下来,不过又被人束之高阁,不料今日在此听到了它的名字。”

“众多哀痛之事皆从贪心说起。”方木在一旁叹惋。

商雨霁则抓住了另一点:“提升天赋?”

“是啊。”燕顷看了眼江溪去,“若是江小子自身天赋好,再加上同心蛊的提升……巫蛊一派,是要出一位奇才了。”

场内人惊讶的面容没有影响到江溪去,他像是不懂燕老大夫话中的分量,仍把自己缩在凳中,目光清澈望了回去。

燕顷看他呆愣坐着,气就不打一处来,一个惊为天人的天之骄子,其实是一个呆子!

好在江小子身边有商小妮子看着,若不然遇人不淑,被人拿着这种力量使坏,他可不敢想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想到此,燕顷心有余悸道:“小妮子,你到时候看着点他,老夫不放心。”

商雨霁长睫一颤,突然想到昨天她的假设,二皇子借江溪去的力量控制朝堂……

“我会的!”她沉声应到。

为了干翻二皇子,她得死死把江溪去看在身边。

江溪去反应过来两人说的是他,伸手揪住商雨霁的衣袖,小声说道:“我不会乱跑的。”

商雨霁笑着答道:“我会死死盯着你。”

她说完,就见江溪去脸颊泛红,眼神湿漉漉望来,声音细小轻柔,像含羞的粉芙蓉:“嗯。”

方木笑道:“年少真好。”

燕顷瞟了他一眼,明明一言不发,方木却从他脸上读懂了许多内容。

片刻,商雨霁把怀中的小木匣取出,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两块制作精良的玉质令牌。

燕顷拿起一块,问道:“这是何物?”

“给两位大夫的玉牌。”

玉牌上雕刻着“周”字,方木比燕顷手快地把玉牌放下:“怎把此物给我们?”

商雨霁解释:“这些日子辛苦燕大夫和方大夫写的《日常医用小册》,这是长公主送给二位的出入令牌,若有需要,二位可去长公主开的铺子里拿取想要之物,不需银钱。”

燕顷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令牌:“里面也有小妮子你的一份力,我就不拿了,小妮子你拿走吧。”

方木和蔼道:“是啊,商姑娘的‘卫生小妙招’真是生动有趣。”

“好吧,太可惜了,长公主的铺面准备上新蒸馏酒,这可是‘杀菌消毒’好利器……”

“什么酒?是小册中说的那个可以清理伤口的高度蒸馏酒”方木反应过来惊讶到。

虽然他也不想同权贵扯上关系,但这酒他已经预料到,在将来治病上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方木抬首,与燕顷相视,两者相顾无言,却又知晓对方的心思。

那块玉牌……该不该拿

第38章

“殿下应允,两位仍可潇洒一身,与朝廷风云无关。”

商雨霁这话,消去燕顷最后的顾虑,他再次拿起玉牌,不过这次是将它收下。

很快,另一块玉牌也被拿走。

燕顷沉吟道:“其中的水深难测,若能脱身,还是离得远些为好。”

看来这小妮子与长公主早有牵扯,朝廷的风向即使他不怎么理会,但也明白二皇子如日中天,支持长公主一派,无疑道阻且长。

她知晓这是燕老大夫对她们的提点:“多谢大夫,但我想试试。”

燕顷抄手,老神在在:“小妮子,以后在外见了面,有事提一句,老夫可以出手。”

虽然他不想掺和朝廷事端,但商小妮子的忙还是愿意帮的。

反正他只是给商小友帮忙,又不是混进权谋纷争当中。

实在不行,东窗事发,他一手济世救人的医术,总有权贵愿保下自己。

方木懂师兄话里的意思,对商雨霁道:“若有事也可找我。”

商雨霁连忙道:“晚辈在此谢过二位前辈。”

这时医馆来了病人,方木先行离开,燕顷从腰间取下一个小袋,递到她面前:“这里有两颗救命的药,送你们了。”

商雨霁想要拒绝,燕顷又道:“拿着吧,专门为你们配制的。”

她疑惑抬首:“这是何意?”

“师弟曾担心老夫,认为江小子身上的蛊不该是双死的结局,但老夫不放心,还是做两颗,而今知晓是心意不通则双死的同心蛊,该是庆幸做了两颗……

若你们成婚了,洞房前吃下它们,蛊不成反噬之时,它可以护你们一次。”

就是在同心蛊发觉双方不同心,要发作导致双双殒命时,袋中的药丸可救她们一命。

换而言之,这是把同心蛊的答案从不对必死,变成了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打破必死的危机。

商雨霁一时无言,踌躇道:“两位助我们颇多,晚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拿了便是。”燕顷笑了笑,“你也助了我们呢。”

不想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另一种角度解释医术:细菌,微生物,卫生防护和……执刀切开伤口,或进行缝合的救治。

他想过商小妮子会带来惊喜,却没料到惊喜来得如此之大,大到他许久未能缓过来。

商雨霁带着江溪去一同道谢,接过有些老旧的小袋。

医馆来人愈发多了起来,这几日换季,受寒生病的人多了些,商雨霁不好再叨唠。

燕顷在他们起身告辞前,叫住了人:“老夫要走了,扬州待得太久,老夫该启程了。”

她看去,燕顷面色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对于突如其来的道别,商雨霁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从一开始她就明白,四处行医的燕老大夫定x不会安于现状。

行万里路治万般人,方是他的行医准则。

或者说,能在扬州度过夏秋,已是出乎她意料的长久。

“若还能相遇,还请燕老到府上喝上一杯茶。”

“我们的情谊竟只值一杯茶?太让老夫心寒。”

见他装作失望的神情,商雨霁笑道:“可否晚上几天再走?我有一物相赠。”。

京城,长公主府。

鹅毛大雪簌簌下着,京城一片雪白,长公主府内穿着各异的人们行色匆匆。

岁首将至,各地的官员们上京述职,长公主府上的幕僚是难得的齐全。

在海边盐场晒黑的宜安穿戴干练朴素,环臂站在檐下,望着雪地出了神。

“宜姑娘是在看什么?”

宜安顺着声音的方向转头,见到向她走来的崔书心,她回道:“看雪。”

“那宜姑娘可看出了什么?”

“看这雪,和海边的盐一般白,可盐能救人,这雪啊,却在杀人。”

话落,崔书心顿住,又眉眼柔和:“应是能度过的,我们已尽力做了,不是吗?”

宜安吐了口气,一时雾气糊了视线,她应道:“你说得对。”

随着连日大雪而来的雪灾,打散了京城迎新岁的喜悦,近日,朝堂上下为此闹得不得安宁。

由于事态紧急,为防劳苦差事落到自己身上,官员们几番推脱,最终是周朝云主动站出来接下救灾之事,才勉强稳住局面。

书房。

“说了每家出粮,结果各个阳奉阴违,不是缺斤少两就是互相推诿!”

齐念年岁小,脾性不如其他人稳重,率先不满地叫唤。

公孙明则把手中的文书交给长公主:“这些是查到的各家余粮,有几家藏得太深,防守严密,便没有查下去,怕打草惊蛇。”

“先催着,要不配合再把证据甩出来,以‘违抗皇命’强行把粮要来,当然,要是能借机让他们去牢狱游玩就更好了。”

比声音先到的是他手中摇晃的羽扇,崔殊眯着眼扇风。

公孙明:“好在我们提前收的粮能撑到那时候。”

说到这,齐念从一堆文书中抬头:“那个商姑娘,竟然又给她说中了。”

一句感慨,把几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公孙明不得不承认:“真是玄乎。”

“诶哟!”被突然敲了一扇子,公孙明惊呼到。

“慎言。”崔殊收回羽扇,“明明商姑娘是个妙人。”

周朝云止住他们后面的话:“莫要再贫嘴了,粮仓现况如何?”

公孙明拱手道:“一切安好,未松懈巡视,存货充足,足够度过雪灾。”

崔殊连连颔首:“‘丰年备荒’实在是个好法子,等雪灾过去,可继续执行。”

周朝云:“可。”

虽说这次是收到商姑娘的雪灾预警,才提前购入京畿一带的粮食作物,避免了粮铺缺粮,哄高粮价,导致百姓无粮可食的结果。

以“丰年备荒,荒年赈灾”使得荒年不慌,混合官府插手市场,调控粮价保持在正常的价格区间浮动。

起码因为官员出粮和长公主提前收的粮混入市场,雪灾来临时,本该日日攀升的粮价被打个措手不及,没能到翻倍增涨的离谱程度。

官府调控……之前也有先贤提出了看法,但不及商姑娘的有理有据,逻辑顺畅。

周朝云:“雪灾看来可先放一旁,阳城的消息大家都见到了,有什么想法?”

第39章

“殿下,这是林将军查到的细作名单。”

周朝云接过一看,密密麻麻的人名占据视线,还不止一张,她不由感叹道:“阳城是在细作里建起一个军队吗?”

好不容易看到不是细作的,结果定睛一瞧,被敌军策反的内应。

这阳城不有鬼才奇怪。

看到后面,周朝云笑出了声,愉快地把信件给幕僚们看:“快看看,当真有趣。”

信件是今日紧急送来的,他们还没见过,从长公主手中接过,几人围成一团,一同阅览。

林泉是个战争顶级,政治为零的偏科人才,若要举办“没有眼力见”大赛,他必将全票胜出。

因此,才造就了“什么人都可以进军队”的笑话,偏偏在内应,细作,阳城反对派的世家豪族手中,他又凭借出奇的战争直觉,把每个可能造成失败的人束缚到进退维艰的位置,想下手陷害却难以动手。

就如此,卡着诡异的平衡,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战争。

若他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将,可能还不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

因为赢得太多,敌人想派人阻拦他,结果去一个被林泉卡一个,不信邪的敌军又派人,一样又被卡住陷害进度,到最后,人插进去很多,事情却没有能完成的,反而还让林泉征战胜利。

要细说,不能全是林泉的错,毕竟敌军要派人来搞破坏,自然是派有点手上功夫的。

这年头,没有参过军的百姓,顶多会拿个大刀砍,拎个锄头砸,突然串出个会舞刀弄枪的,不就是天降的好兵,让林泉无法拒绝。

到后面,即使真的发现对方是细作,看在对方武艺的份上,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在陷害大安军队一事上,又被林泉狠狠限制罢了。

见长公主似乎很关注阳城军中细作一事,林泉方狠下心来,派人探查,一查反倒把他吓一跳。

竟比他设想的还多上许多!

心虚之余,他连忙上报,乖巧听长公主府信中的内容做事。

看到这,崔殊笑了声:“这何曾不算是,拿敌军送来的人打他们自己呢?”

公孙明颔首:“而且还打赢了。”

齐念想的不同,他感叹道:“这林泉将军也是个妙人啊。”

公孙明:“他这般厉害,什么情况下会使得阳城兵败?”

崔殊笑道:“显而易见,阳城军只能由他号令,没了他,这些细作可瞬间化为豺狼,把阳城撕咬个粉碎。”

再看林泉感叹《细作之自相残杀》的决策,几人看完后纷纷认可点头。

简而言之,这是结合了某商姓女子提出的狼人杀改化而来,由崔殊改良成本土版,再让林泉主刀执行的一项决策。

将名单上的细作们聚集起来,以阳城反对势力细作,鲜卑贵族细作,鲜卑军队内应和大安不满林泉的官员派来监视或拉拢的细作。

以组建新突击军为名,把人聚在一处,再由林泉主持说出:“你们当中有细作,谁能找出得最多,谁将会成为我的副将和新军的领导者。”

全员恶人的军队一听,警铃大作,纷纷互相怀疑诬陷,甚至动用了本打算用在林泉身上的阴招,来陷害对方,借机洗白细作的名号。

到最后,杀红了眼,也不管是不是队友,是不是一个主子派来的,只要不认识就杀,杀到后面险些无人生还。

齐念笑弯了腰:“好一出狗咬狗!”

公孙明:“好阴的招。”

崔殊:“人是他们自己使阴杀的,我们不过是说了几句话。”

“再看看茶马赚的吧。”周朝云把看完的秘文递出。

三人在看时,宜安进了书房,很快,三个堆叠的脑袋又挤进来一个。

齐念对赚钱更感兴趣,扫视下来,概括道:“买茶大头还是鲜卑的大贵族们,除去商队长途跋涉的花费,银钱超出我们的预估。”

公孙明指着一处:“他们在交易中对大安的态度软化不少,此人两年前还是坚定的开战派,但看此消息,似乎放弃了开战的想法。”

一般鲜卑南下,是因为收成不佳,食物不够支撑族群过冬,南下掠夺大安百姓的过冬物资。

自从茶马交易,鲜卑尝到用羊牛马换到稀奇物和填饱肚子的种植作物,体验了买卖的便利,自然会收起身上的烈性,用不受伤的购买取代残暴的厮杀。

他松了口气:“看来是不会开战了。”

崔殊却不这样认为:“鲜卑今年收成不佳,是难得的‘荒年’,而且后面说到,可汗下了禁买令,体验过美味的豺狼怎么会舍得美味的佳肴,只怕被压制得彻底,一经反弹,到最后只怕避无可避。”

周朝云显然更认同崔殊的观点,支持道:“正是如此,我考虑亲征。”

一句话惊得屋内众人不知所措,宜安反应迅速:“殿下万万不可!鲜卑凶险狡诈,您要是去岂不危险?”

“富贵险中求,没准会得到意外之喜。”

公孙明不可置信:“崔殊?”

崔殊半张羽扇遮面,露出眯起的眼x来:“此战一胜,阳城安定,深得民心,同时能压一压朝堂的风气。”

他恭敬对长公主道:“还请殿下下令让我一同前往。”

周朝云意已决,再上崔殊的支持,众人劝阻不下,只得认了,去做出征的准备……

阳城以北百里,立有十来顶毡帐,越往外走毡帐越简陋,最外围的勉强保持着外形,在呼啸大风中颤抖,如迟暮的老者般无力,让人担心是否会被风刮走。

朔方的风像刀子似的,无情狠厉地砍在身上,大雪扑了满面,呼出的气因冷迅速凝成冰,挂在眼睫和发梢上倒挂出冰柱来。

草原的冬天黑得早,少年人凭记忆摸索着回到住所,掀开毡帐一角,他念道:“阿姊,我回来了。”

一边床榻上躺着的瘦弱姑娘应了声,又虚虚闭目。

少年把护了一路的干饼搅碎,倒入温热的羊奶中搅和,等混合好,端起一碗给床榻上的阿姊送去。

阿姊的手干枯又粗糙,多年的劳累压垮了她的身躯,在一次失误中被愤怒的大贵族严惩,负伤未得到救治,一病不起。

少年人絮叨着:“阿姊,我明日把小羊崽拿出去换,大……可以换像雪一样白的盐,我听大贵族说,他们卖的茶叶很神奇,吃了肚子就不痛了,还有可以洗掉身上脏东西的皂块,然后他们的药草多,也许有能治好阿姊病的药。”

他顿了下,又说道:“而且他们只要羊羔马崽。”

那群大贵族,不把他们当人看,用对牲畜的方式压榨他们,比起大安明码标价的交易,大贵族们要的可是他们的命。

其其格艰难吞咽下卡咽喉的羊奶混干饼,缓缓道:“可汗……不许我们再与他们交易了,要是被发现,我们会死的……”

“我偷偷去阳城,不会被发现的。”

“拉卡尔,别去好不好,等风头过了,你想怎么去都行。”

拉卡尔双眼执拗看着她:“我再不去,你会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只有阿姊一个亲人了,要是不拼一把,之后他一定会后悔的。

其其格哽咽道:“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阿姊没错,错的明明是那群大贵族!”

“不要再说了,拉卡尔,你不要再说了。”。

京城,二皇子府。

前几日发怒的主子惩罚了不少仆从,导致府上寂静一片,生怕说错做错事情,丢了性命。

清晨,已过了二皇子往常醒来的时辰,却不见他叫人。

仆从胆怯,留着人在外等待传唤,又分了人去叫管事的,直到管事的来了,屋里仍没有动静。

管事的看着紧锁的门,咽了咽口水,向屋里问道:“殿下,起了吗?”

屋里传来窸窣声,便听见周傲喊了声:“进。”

仆从们动作流利,行云流水间伺候好了人,又安静退下。

屋内的炭火丰足,管事为在外活动,穿得厚实,待久了,渐渐冒出热汗,就算如此,殿下没有发话,他便继续站着。

片刻,周傲一句询问,打破了屋里沉闷不通的气:“给我查一个叫‘江惜去’的人,不惜代价。”

管事的保持低眉顺眼的恭敬姿态,没有注意到周傲眼里闪烁的奇异光芒。

等管事退去,周傲起身仰头大笑,心中澎湃不已。

只要得到那人!

所有人都将对他俯首称臣!

这绝对不是一场美梦,这是老天对他的预示,皇位,终将是他的掌中之物。

就算周朝云赚了钱,救了灾,得了民心又如何?

老天爷是站在他这边的,不然不会在梦中预示,登上皇位的是他!。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打开的门投入光线来,有人背着光,站在门口处,江溪去看不清他的脸,但看他的穿戴,多半是一个富贵之人。

“郎君,我把你从江府那蹉跎地救出,是不是该谢我。”

什么嘛?明明是阿霁把我带出的江府,他在说什么梦话。

隐于黑暗的人不发一言,沉默不语。

男子又轻声说道:“无事,我不需你抱恩,只是有一位你娘亲的旧友想见一下你。”

他侧过身去,露出身后穿着蓝紫色衣裳的女子,江溪去也看不清来者是谁,但有种直觉在告诉他,这个人就是惠姑。

恍惚中,他忘记惠姑与他说了什么,之后长久地待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与一堆奇形怪状的爬虫共处。

黑暗中有种诡异的安全感,在阿霁没来之前,他一直生活在阴暗里,孤独的呆坐着。

可在朦胧的梦里,他没见到阿霁。

为什么阿霁不来找他了?

阿霁去哪了?

即使他反复问惠姑和那位男子,可他们像听不见他的声音,每日重复着相同的话,做着一样的动作,循环往复。

唯独没有给他阿霁的消息。

好似有水渐渐埋过胸腔,继续往上涨,闷过了口鼻,窒息感涌上心头。

他不能再待在这间屋子里了,他要出去找阿霁。

许久未使用的双腿发软,他步履踉跄走到门前,却发现自己打不开那扇门。

他用了十足的力,狠狠拍打在门上,却没有一点动静。

难道他再也找不到阿霁了吗?

泪水不受控地流下,这时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又来了,他承诺要是帮他做事,他会实现他的愿望。

在之后,很多经历便看不清了。

甚至他刚从梦中醒来,飞速之间梦里的画面一扫而光。

唯独心口空落落的情绪还在影响着他。

晨光熹微,透过木窗照进屋里的微弱光线,照亮屋内鲜红的一角。

快到阿霁的生辰,这便是他为她准备的贺礼。

他每日悄悄挤出时间制作礼物,就是为了在那天能给阿霁一个大大的惊喜。

今早醒来按计划应该继续制作礼物,可他突然间更想去看一眼阿霁,只看一眼就好。

他有些想她了。

等商雨霁起床开了门,就发现门外直直站着的人。

等看清了是简单披了件外裳的江溪去,他猛地将她抱住,未束起的长发散落到她的脸侧,有些痒,她问道:

“怎么了?是做了噩梦?”

“我不记得了,但我很想见见你。”他蹭了蹭,接着被商雨霁以抱着的姿势拖进屋内。

她松开怀抱,把他按在床榻边坐下:“现在见到了,你赶紧找些衣服来穿,着凉了可不好。”

屋内仍烧着炭火,他陷入满是阿霁气息的屋里,心中的不安才终于散去,他应了声,去衣柜处找出他的衣裳穿上。

商雨霁也不催促,床榻上仍有未散的温度,那是她努力一个晚上裹出来的成果。

在他窸窣的动静里,商雨霁阖眼,本没消清的困意涌上,很快睡了个回笼觉。

第40章

换好衣裳的江溪去站在床榻边,便看见阿霁睡了回去,平稳的呼吸起伏,长睫随着梦轻颤。

平日里清隽出尘的人,阖上流动间溢出狡黠的眉眼,瞧来有了几分乖巧和恬静。

此刻他的心像被盛满,所有的不安都因她的存在而散去,她方是此身安定的锚点。

江溪去动作轻盈,解了她的外裳,又仔细把被角掖好,然后坐在床榻上定定看着她,快到习武的时间,才起身离去。

随手绑起脑后的长发,绣有溪字的天蓝色发带在他行进时晃动,不等他到后院,就见到易沙抱了坛酒,对他招手喊道:

“今日也作罢,你自己找个时间练手,为师先走一步,记得告诉商丫头,老婆子又拿了她一坛酒!”

江溪去应声,待易沙几步离开,他便原路返回,停在熟悉的门前,他呆站着,不想打扰屋内的人,正想着回屋,补上未完成的贺礼。

习武后耳聪目明,他听见屋里急促不稳的喘。息声,心急之下推门而入,靠近后便见到眉头紧蹙,不安闭目的阿霁。

好似做了噩梦,深陷其中难以醒来,江溪去焦急爬上床榻,见她难受,也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学着阿霁安抚他的动作,先把她转成侧躺,才轻轻拍打她的脊背。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江溪去贴近商雨霁的脸侧,几缕鸦青色的发垂落到她的脸侧,她眉心微动,江溪去用手把头发抓回,接着小声问道:

“阿霁,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明知道睡梦中的人不会回话,不想片刻后,一声低吟的“唔”似乎对他的问话做出了回复。

不久,他也坠入一场梨花白的梦。

商雨霁的回笼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浑浑噩噩,x像有什么东西反复把她拉进沉重的梦境里。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在恍惚中醒来。

睁开眼,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直入眼帘,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揉上了他顺滑的发。

对方用头蹭了下她的颈做了回应,又安静睡去。

一时的闲适,让她也不想起床。

当商雨霁察觉到外面早已天光大亮,这才意识到时辰已晚,正好手边就是江溪去的发,她往下一扯,强制唤醒他:“起来,你练武晚了时辰,不要让易老前辈等你!”

江溪去阖眼,不顾她的拉拽,双臂一收,把人紧紧抱住,又将脑袋贴近,呢喃解释道:“师父有事,拿了坛酒又走了。”

等了好一会儿,没见阿霁问他为什么上床,江溪去悄悄睁开眼,见她在思考什么,神色认真,他主动道:

“我问阿霁了,是阿霁同意我上床的……”

她倒是没想起这事,毕竟她已经默认了两人的关系,至于承认不过是时间问题。

虽然没有自己同意的印象,但江溪去又不会忤逆自己,追究这些细节,还不如思考为什么大安要叫大安。

难不成是越缺什么就越要补什么吗?

短短两年内,南阳大旱,平昌蝗灾,洛陵地动……

这大安可一点也不安宁。

荆州一事后,她很难忽视具有预兆性的梦。

即使她捏造了不少玄乎的不知名大佬,为她莫名的行为背书,但她知道,这些大佬都是假的啊。

可眼下一看,她似乎得延续出门遇贵人,惊呼此子不得了的设定了。

商雨霁已经不敢想,自己在长公主一派中,到底落了什么名头。

“啊——”烦闷之下,她愤愤蹂。躏怀中的脑袋,“没救了,就这样毁灭吧!”

被欺凌的人不顾凌乱的发,痴痴地笑着,学道:“没救了,毁灭吧。”

“算了,再试试吧。”商雨霁一垮,认命道,“都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回头。”

无法理解她话里的含义,他就抱着她笑……

先于岁旦而来的,是一位苍鬓如戟,双目炯炯有神的壮汉,身长八尺有余,背着一把长刀,整个人一站,犹如一座大山,满是呼吸不来气的压迫感。

“易前辈,这位是……”

易沙拍打壮汉肌肉虬结的手臂,扬声道:“项飞,是项家刀第十代单传,教小江绰绰有余!”

居然是项家刀,江湖四老中正有一人以使刀出名,要没记错,那位老前辈也姓项。

前些日子易沙便告知会教江溪去几招刀法,不想是这种教法,找来使刀厉害的人来教他。

商雨霁连忙道:“原是项家刀,失敬,不知报酬该如何算?”

身为项老的亲传,名师教授可是得花上一笔大价钱,她含泪捂着钱袋做好心理准备。

“酒。”声如洪钟,震得商雨霁心颤,过一会才回过神来。

易沙:“给他十坛酒足以!”

项飞颔首:“为期一月。”

项飞是同师父一齐来扬州,本是见见老友叙叙旧,却被易沙端来的烈酒缠住,嗜酒如命的师父顿时失去抵抗,决定卖出徒弟一月的劳力赚来十坛烈酒。

“尽管教,把人教开心了,兴许能多赚几坛!”

回想起师父的话,项飞眼神愈发凶狠,他一定会好好教的。

把江溪去交了出去,商雨霁拉着易沙到一旁谈话。

简单介绍了南疆来的惠姑和阿措,商雨霁问道:“我想让他学蛊,是否会冲撞了前辈的安排?”

易沙摇首道:“若是别人,鞭,刀和蛊,老婆子得说他贪多嚼不烂,到后面哪个都没学好。

但小江不同,让他学,正好他的鞭也练到手,这个月就停了鞭,专心学刀和蛊。

这刀,可是老婆子好不容易要来的,得好好学。”

“辛苦前辈。”

易沙摆手:“是他学得快,再过段时日,老婆子都不知道该教他些什么了。”

庭院的项飞把背上的刀甩到一处,嗡的一声,长刀直直没入雪堆中。

他握拳,迎面往江溪去身上招呼,却被对方脚步一换,避开了进攻,项飞转动手腕,追着打去。

之后长达一盏茶的追逐战,由项飞叫停而暂时歇战。

“不要躲,对打。”

“好。”

结果显而易见,练了半年的江溪去力气自然比不过经年累月习刀的项飞,靠步法躲避还好,直面打则渐渐落入下风,到最后已见不到一块好肉。

商雨霁在江溪去被打得连连后退时猛地起身,易沙抓住她的手,止住了她前倾的身躯:“小丫头,让他们打,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或者说,她这个徒弟命不是一般的硬,虽然看着青紫可怖,过一天身体就会好转,恢复如常。

易沙瞅了一眼商雨霁,有点后悔没把她骗走,之前挨打,江溪去特意要求不要伤在明显的地方,起码不要让商丫头发现,可眼下,她因为把项飞弄来教人太过高兴,竟忘了提醒这件事。

“小商啊,习武难免磕磕碰碰,这是正常的嘛。”

“所以他前些日子总是独自去医馆买伤药……”

原是如此。

拳拳到肉的声音过于让人心惊胆战,江溪去唇角流下鲜红的血,熟悉项飞的武功路子后,他开始了反击。

项飞惊异于对方的反应迅速,一下抓住他行动时的空处,想借此揪出错处,还真让江溪去反打成功。

甚至是越挫越勇,到后面没见泄气,韧性极强。

不愧是易老认可的武学奇才……

为了怕自己影响到他们习武,商雨霁吐了口浊气,选择主动起身离开:“还请……老前辈,看好他,等结束了,就叫他来寻我,带上他买的伤药。”

易沙应话,让她放心。

却暗自想道:完了,徒弟和徒媳不会闹矛盾吧

要是闹矛盾了徒弟无心练武,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她已经看清,这个满脑子只有徒媳的家伙……

龙虎山道场。

山风裹挟着细雪呼啸而过,几座楼宇掩藏于山林之中。

一位身穿道袍,双目清亮的道童奔于其中,见到道场上仙风道骨的道士,高声喊到:

“师父——师叔找你!”

雪粒挂落在长须上,男子眼神深邃,似能看透世界万千事物,褐色的道袍披身,朴素又透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道童身后,他所说的师叔直接开口问道:“师兄,你怎突然决定下山?”

“外面冷,进屋谈吧。”

屋内没有多余的陈设,细烟缭绕,道童煮着茶,三人围着茶床而坐。

玄清没有隐瞒道:“我观‘气’活,因而下山。”

他所说的“气”,是大安的“生气”,原先死寂的沉闷的“气”,不知在何时,渐渐活了起来。

如同一滩死水,唯有窒息的寂静,恍如一夜之间变成活水,泠泠流动开来。

“你是说……”玄明明了,惊讶得瞪大了眼。

“大安……活过来了,转机已至,我也该下山入世,若是错过,可能再无机会。”

也许,这是上天给大安难得的,一线生机。

没有转机前的大安结局惨淡,无论哪种方法,皆是死局。

玄清:“转机落于两处,遥相呼应,我一人分身乏术,不知师弟可愿随我下山?”

玄明知晓自己师兄观气的能力,思索片刻,便应下:“是哪两处?”

外面山风撩过,一齐把答案送进他的耳中:

“京都,与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