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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2 / 2)

刚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远比他见过最凶残的罪犯,最危险的枪战还要令人惊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身后的警员们也愣住了,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有人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赵小跑儿脸色惨白如纸,看看空荡荡的四周,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林与之惊恐地看着丘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直到丘吉收了剑回头看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小吉……”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句都发不出来。

丘吉眼眶里的血红色慢慢散去,可浑身上下充斥的冰冷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他没理会林与之惊诧的目光,一手搀在他的后背,一手放在他的腿弯,竟然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林与之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却觉得这种行为十分别扭,想要挣开,却被丘吉寒冰一样的视线将念头给逼退了。

“别动。”丘吉的声音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低沉沙哑,甚至还带着一丝命令。

可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的突兀,喉结动了动,说道:“师父,你伤得很重,我带你上去。”

***

张一阳在江边几乎耗尽了力气,脸色惨白地盘坐着,江水正中央的洞口越来越小,几乎只有拳头大,天上的星星已经完全失去了光彩。

他感觉到自己的道力已经没有了,整个人体内空空如也。

而江边还停驻着祁宋下水前安排好的几艘搜救船,一群警员蹲伏在上面紧紧地盯着那个洞口,大气都不敢出。

张一阳突然很后悔掺和这档子事,这任务他妈的比稳住风水树还难,可是没有办法,他不可能会在这种关头丢下这群人跑掉的。

可是这些人到底是在拖啥?再不出来,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得完蛋啦!

就在他默默吐槽时,他突然发现那个洞口关闭了,漩涡慢慢停下来,水面恢复平静。

他脸色大变,想催动道力再次打开,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已然使不出一点道力了,他站起身,汗水湿透了衣襟。

完犊子了,团灭。

那些警员明显也慌了,打着手电四处寻找,害怕洞口是不是转移到别的地方。

张一阳盯着水面,心沉了下去,喉结动了动,憋了半天,大声喊出了一个名字:“祁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震感太大,话音未落,水面突然被破开,一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正是祁宋!

张一阳的呐喊瞬间掉档,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这么灵吗?喊一声就出来了?

祁宋剧烈喘息着,朝着江边挥手,随后他身后更多的脑袋破水而出,是赵小跑儿丘吉林与之还有一众警员。

江边的搜救船立马朝着中央驶过去,将水里的人拉上来。

林与之失血过多,上船时眼前发黑,险些栽倒,被丘吉紧紧地圈在怀里。

张一阳立马推开众人蹲下身把住林与之的手腕,片刻后,他又探向林与之的颈部,意外看见那两个圆圆的血洞,指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丘吉,他脸上的青纹已经淡了不少,可还是有一点痕迹能看得出来。

丘吉没说话,眼神里只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

张一阳沉默片刻,说道:“先送医。”

***

沙陀罗和阴仙事件彻底告一段落,那片江很快就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但后续工作却更加复杂,因为周欢愉身份暴露,关于他的犯罪事实以及其潜伏期间的种种安排都需要紧急处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警方这边。

更恐怖的是舆论压力,阴仙这个抽象的东西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成为所有平台爆点,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世界上存在着超自然现象。

一夜之间,鬼神阴灵等话题成为了整个公众讨论的重点,市面上开始流传各种各样关于阴仙诅咒的传说,某鱼某宝甚至售卖起各种各样的护身法器,美其名曰专克阴仙。

而落寞多年的无生门、茅山道以及神巫女一族也开始被捧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因为畜面人事件短暂露脸的清心观再次成为热门景点,每天候在门外的人不计其数。

然而这些人注定只能从天亮等到天黑。

因为当事人此时还躺在医院休养生息。

林与之被送到医院前,张一阳给他塞了一把草药,说是之前救丘吉剩下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试试总归是好的。

之后他便昏迷了好几天才脱离危险期,此时还在沉睡,他脸色惨白,身上穿着病号服,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液一滴滴流入血管。

丘吉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已经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几个小时。

他已经换上干净的便服,脸上的易容也已经撤掉了,露出原本清俊却憔悴的面容,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下巴甚至冒出浅浅的胡茬。

他就那么看着师父,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然因为疼痛而微蹙的眉心,看着他脖颈上那个已经结痂的属于他的齿痕。

他心里有负罪感,如果他最后没有去追沙陀罗,而是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可能师父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还有那个咬痕,当时的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咬上去?

自己体内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操控他的神智?

一切的谜团压得他透不过气,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出现在耳畔。

“你该回去了。”

丘吉猛地回头,病房静悄悄的,除了床上仍然昏睡的师父,空无一人。

他怀疑自己是被沙陀罗的精神pua影响了,到现在都还会出现幻觉。

可在他把脑袋扭回来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舍不得的话……就把他一起带走……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丘吉确定自己听清了,三两步跑到病床前握住立在床头柜边的桃木杖,虎视眈眈地盯着四周。

到底……是什么东西?

“吉小弟?”

这时,手里拎着保温桶的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眼神含着胆怯和复杂。

丘吉心掉了下去,声音沙哑:“跑儿哥。”

赵小跑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没回头:“吉小弟啊,我也算是你半个哥吧?”

丘吉坐回了椅子,面上若无其事:“是啊,怎么了?”

赵小跑儿回头,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在丘吉手里的桃木杖上。

“那什么……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放下……怪……怪瘆人的……”

谁家好人住院都还携带武器啊!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丘吉一剑干死千百白骨将士的画面,简直惊悚。

丘吉勾了勾嘴角,倒还真听他的,将桃木杖重新立在床头柜前。

“原来你怕这个,我不拿它就是了。”

赵小跑儿看着丘吉这么久难得露出一笑,那浅浅的小梨涡顿时暖化了他的心,好像那个总是带着痞笑的年轻少年又回来了似的。

他搬了个椅子坐在丘吉身边,和他紧紧挨着膀子,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息屏。

“吉小弟,咱们挺久没这么坐一块聊聊天了,上次这么轻松还是你死之前……”赵小跑儿顿了顿,意识到用“死”这个字好像不太妥当,又换了说辞,“假死之前。”

丘吉诈死并且改头换面伪装成张秋水潜入警局的事他都知道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在警局查到周欢愉档案是伪造的,并且注意到沿江那一块有一团星星格外明亮,心里便知道事态不对,立马准备朱砂子弹,火速带着人手赶至江边,正好看见苦苦支撑着洞口的张宝山和林与之。

他们从两个道士嘴里了解了前因后果,知道沙陀罗企图复活他的千年军队的计划,于是祁宋想也没想就安排人手决定进入空间内协助丘吉。

张宝山的反应最激烈,破口大骂:“你进去干嘛?送死去?!”

祁宋却没有理会他,试了试钢绳的强度,便开始安排任务。

张宝山开始急了,道力变得不稳,林与之安抚他:“他们不会有事的,你且放心。”

张宝山愣了愣,面上看起来有些意外,可能没想到跟他怼来怼去的林与之会安慰他,正打算感动一番,结果林与之突然收回道力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我也打算进去。”

“……”

“那张宝山骂得还挺难听的。”赵小跑儿咧嘴笑了笑,很自然地再靠近丘吉一分,“倒是有点像我们之前认识的一老熟人。”

丘吉知道当时在江岸边的张一阳还是用的假面,所以祁宋和赵小跑儿并没有认出他,毕竟那个野道目前还是通缉犯,自然时时刻刻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跑儿哥。”丘吉看着地面的砖缝,声线柔和,“谢谢了。”

赵小跑儿愣了愣,以为他说的是这次营救的事,不以为意:“客气,这是咱们警察的职业。”

“不是,我说的不止这件事。”丘吉扭头看他,笑意更深。

“谢谢你这一路走来,一直这么相信我,挂念我。”

赵小跑儿的脸红了:“说……说什么呢?谁挂念你了?”

丘吉只是笑,却没说话。

赵小跑儿意识到什么,按开自己的手机,那张他和丘吉一起合拍的大头照冒了出来,两个人的笑都很灿烂。

他盯了一会儿手机,自己也痴痴笑起来,又重申一遍:“谁挂念你了?揍性!”

第117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2) 喜欢一个人……

赵小跑儿和丘吉聊了一会儿, 之前一直压在心里的抑郁和愁苦瞬间消减了大半,他算是明白了,丘吉在他心里的地位不知不觉已经和祁宋平分秋色了, 这个年轻自己那么多岁的人,却像个主心骨, 有他在好像就有安全感。

他摸裤兜想抽烟,但想到这是在病房便起身朝丘吉说:“哥们出去抽根烟, 待会儿我进来跟你说说警方那边目前对沙陀罗和密教的处理情况。”

丘吉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门口, 合上房门,视线便又顽固地放在师父身上。

过了一会儿, 房门又被打开了,不过进来的不是赵小跑儿,而是护士。

她端着换药盘走进来,脚步轻盈,丘吉抬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护士压根没注意丘吉的眼神, 径直走到林与之跟前,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然后俯身,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拭去林与之额角渗出的薄汗。

她的动作很轻柔,是标准的职业化关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丘吉眼里似乎变得不对劲了。

他看见的是护士的手指在师父额头抚摸,然后往下,点在他的唇上, 甚至还想探向更深的地方。

一股毫无来由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那画面太刺眼了,陌生的手触碰师父,那么近的距离,甚至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师父在昏睡中毫无防备,脆弱地任由他人接近。

“别碰他。”丘吉猝不及防的话吓了护士一跳,她抬头,看见面容英俊却神色阴鸷的丘吉,眼神直直钉在她手上。

“我……我在给病人擦汗……”护士有些无措,解释道,“这样病人会舒服些……”

丘吉顿了顿,瞬间清醒过来。

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连一个护士他都要吃醋?他是不是有病?

“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倏地站起身往外走。

他应该是太担心师父了,导致自己劳累过度,神经敏感了。

到走廊尽头,看见赵小跑儿撑在窗台上,一边抽烟一边和祁宋打电话,聊着警局的事,连丘吉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都不知道。

等嘻嘻哈哈地打完电话,回过头来时,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哎妈,吉小弟你怎么跟鬼似的,走路没声儿啊!”

他把烟掐灭,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这才发现丘吉的脸色非常差,整个人就像一瞬间瘦了一圈一样,不由得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面,关切地问:“兄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好像有点发烧啊。”

丘吉的确感觉头有点晕,但是他没当回事,学着赵小跑儿的姿势靠在窗台上,将脑袋探出去,冷风一吹,他感觉精神好多了。

“跑儿哥,喜欢一个人会变得敏感吗?”

赵小跑儿被这么一问,愣了愣:“咋了?你喜欢谁啊?”

知道丘吉和林与之关系的人很少,只有一个丘利和张一阳,祁宋不知道知不知道,但是看他的眼神,应该也猜出来七八分,但他必然是一个不喜欢分享八卦的人,所以赵小跑儿还蒙在鼓里也正常。

丘吉晃晃脑袋,让自己意识更清晰一些:“不用管我喜欢谁,我知道你有过前女友,肯定有经验,你给我解解惑呗。”

提到前女友,赵小跑儿就来精神了:“嘿,那你就算问对人了,这喜欢一个人啊,变敏感是正常的,很多人都是谈了恋爱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具体会变成什么样才算是合理的?”丘吉回头看他,目光很真诚。

赵小跑儿想了想:“比如会变得小气、爱吃醋,如果是男的话,可能会变得占有欲旺盛,对同性攻击性强,男的都喜欢圈地,这你也知道。”

对同性攻击性强,那就是对异性攻击性强。

丘吉陷入沉思,他向来不是这种小气的性格,就算和师父确定关系以后,他也从来不干涉师父的社交圈子,除了某些不安好心的香客,他几乎不阻止师父与同性异性相交。

因为他们师徒从来都是互相信任,其中羁绊多深,不是某个人就能代替的。

他相信师父也是这样对待他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感觉却不对劲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念头在把他往黑暗处拉扯,肆意喧嚣,让他将师父带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因为危险就要到来,师父会受伤,甚至会死。

这种感觉和之前他看见师父死亡然后重生之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时的他是奉献式的,完全献祭自己的一切,只为了求师父活着。

可现在却是自私的、卑劣的,竟然想让如此强大的师父只面对着自己一个人。

真的是病了吗?

“吉小弟?”赵小跑儿的眼睛瞪大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丘吉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然后关上窗,往病房那边去。

赵小跑儿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敏感了,刚刚丘吉的眼神和表情,真的超恐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会变敏感”,顿时间后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可能不可能,吉小弟绝对没有喜欢上他,对方也绝对不会对他产生占有欲,是错觉是错觉,他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好哥们,呜呜。

丘吉回到病房,反手关上了门,将外界隔绝,护士已经离开了,他走到床边,取代了她刚才的位置,低头凝视着师父沉睡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对方额前,停顿了片刻,才落下去,用指腹带着偏执的力度,重重拭过那处刚刚被护士碰过的地方。

仿佛要擦掉什么痕迹。

直到师父额头变红,他的指尖才停下来,随后顺着眉骨滑到脸颊,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也越来越深。

师父的皮肤微凉,触感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一种奇异的热度从丘吉心底烧起来,混合劫后余生和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欲望。

他是我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来,清晰又霸道。

只有我能碰他,只有我能守着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从他身边带走他,也不能再伤害他。

丘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上那已经淡去的青色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又浮现了一瞬。

他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林与之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的是消毒水、草药和独属于师父的清淡气息。

脖颈上那个齿痕此时在他眼中,竟然像一个烙印。

他伸出舌尖,极轻轻地舔了一下那个伤痕。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突然响起,再次唤回了丘吉的神智,他像是被自己这过于越界和病态的举动惊醒,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阴鸷被慌乱取代。

林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平静地望着他。

丘吉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没有因为师父的苏醒而欣喜,反倒带着一种“怎么这时候醒了”的惊愕。

林与之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仿佛能穿透丘吉刻意掩饰的急切,看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他的徒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水……”他轻声说。

丘吉立刻侧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动作细致温柔,和刚刚那个下重手擦拭他额头的判若两人。

喝了几口水,林与之感觉喉咙舒服了些,重新躺下,看着丘吉忙前忙后地试体温、调整枕头、掖被角。

他喉结动了动:“你一直没休息?”

“我不累。”丘吉重新坐回床边,目光重新黏在师父身上,“沙陀罗和密教的事已经交给警方去处理了,不日就能把那些余孽清除。”

林与之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阿利的魂……”他想起还摆在公寓里的那盆绿萝。

丘吉安抚道:“张一阳已经去处理了,他说魂养得差不多了,等你养好伤,他跟我们一起去给阿利安魂。”

林与之彻底放下心来,抬眼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眼神平静无波。

丘吉看着师父额头上的汗蒸发以后,碎发黏在一起,便拿着水盆去打了一盆热水来,拧干一块毛巾。

“师父,你这几天出了不少汗,我帮你擦擦,会舒服些。”

林与之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毛巾已经轻轻覆上他的额头,细致地擦拭汗湿的鬓角,动作起初还算规矩,但很快,毛巾顺着脸颊滑下,擦过脖颈。

丘吉的指尖隔着毛巾,有些刻意地在那片区域游走,他甚至掀开了被子一角,打算解开师父的衣服扣子继续往下。

林与之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这种过于亲昵的举动。

丘吉对上他审视般的眼神,又很快移开了。

“师父,不是我给你擦,就是护士给你擦,你要谁?”他声音低沉,对林与之的反应视而不见,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毛巾滑向他的锁骨,然后是肩膀。

病号服宽松的领口被轻轻扯开一些,温热的毛巾和丘吉的手指,触碰到了更敏感的地带。

林与之身体僵了僵,他明明从不抗拒丘吉的亲近,可是这一次却感觉到了异样,好像触碰他的并不是丘吉,而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可以了。”林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虚弱几分,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伤,还是因为丘吉气场突变产生的无力感。

“还没好。”丘吉低声说,声音有些哑,“背上也出汗了。”

说着,他竟然伸手,将林与之微微侧身,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林与之闷哼一声,额角又渗出冷汗。

“师父,你看,叫你别动了。”丘吉扶住他,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他侧过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背对着自己。

这个姿势让林与之完全陷入徒弟的臂弯,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如果现在丘吉想对他下手,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丘吉一手环着他,稳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探入病号服的下摆,贴上了他的后背。

“小吉,可以了。”他的语气不再是温和的了,而是带上一丝严厉。

丘吉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随后,林与之感觉到腰间拿着毛巾的手环到了前面,丘吉将他紧紧抱住了。

“师父。”丘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委屈,“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好难受。”

林与之再次被这种可怜的语调打败了,他扭头去看徒弟的脸,却见到他眼眶红红的,好像要落泪,他心里陡然一软。

“敏感多疑,患得患失,好像时时刻刻处于危险的境遇一样,一点也不像我自己。”丘吉的手放在师父的小腹处,好像那能让他感觉到安定,“我好累啊,一直这样撑着,真的好累啊。”

林与之动容了,伸手覆上丘吉的手背,那里一片冰凉,他知道丘吉可能是被沙陀罗的精神攻击影响了,神经衰弱,他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

“没事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吗?”

“不会了。”林与之用手指去摩擦丘吉的手背,“等阿利醒过来,我们回清心观吧,以后所有的纷纷扰扰都不管了。”

“好。”丘吉将脸放在师父的后颈,嗅着独属于师父的香味,那原本含着泪光的眼却陡然蒙上一层冰冷——

作者有话说:开启狂更模式!

第118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3) 张一阳,不……

半个月之后, 林与之的伤总算彻底养好了。

丘吉这段时间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细心照顾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 林与之看在眼里,却没说破, 只是时不时和他谈谈心,想开导他。

谁知道丘吉每次都故意绕开这个话题, 只说一些表面话,林与之看出来他并不想深聊。

出院那天, 奉安市局上下,从祁宋到基层警员, 都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虽然沙陀罗事件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散去,舆论仍在发酵,但核心的威胁已经拔除,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急需一个宣泄口。

祁宋自掏腰包, 在局子附近比较熟的一家老字号川菜馆包了个大间,说是给林顾问接风洗尘, 实则也是慰劳这段时间疲于奔命的所有弟兄。

馆子不大,胜在味道正宗, 老板和警察们熟络得很,热气腾腾的麻辣鲜香最能调动氛围。

丘吉很早就到了,帮着老板搬啤酒、摆碗筷,忙前忙后,笑容灿烂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他换下了那身总显得过分严肃的黑马甲,重新穿上自己的灰色改制道服,头发随意抓了抓, 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和之前在医院阴郁沉闷的人天差地别,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清心观里带点痞气又生机勃勃的小道士。

“吉哥!这边!留了座儿!”丘吉刚从老板那里唠家常回来,一个年轻警员便高声招呼,朝他挥手,他们前面的矮桌上已经摆开了扑克牌。

丘吉和警局打了那么多次交道,跟这些小警察都混熟了,各个一口一个吉哥吉哥的叫,倒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老大,随时能呼风唤雨一样。

“来了来了!”他笑着小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桌面一拍,“玩什么?先说好,输了可不准赖账啊,贴纸条还是喝酒?”

赵小跑儿正好从旁边过,从后面一腕子勒在丘吉的脖子上:“哟,口气不小啊,下棋下不赢你,不信你牌技也这么好,加我一个!”

“吉哥,你可要注意了,跑儿哥的牌技超绝的!”另一个警员附在他耳边提醒他,“不过你放心,他耳背,咱们悄悄交流他也听不见。”

“嘿呀,谁耳背啊!”赵小跑儿泥鳅一样挤在警员和丘吉中间,信誓旦旦,“那我就挨着你俩坐,看你俩怎么交流,我今天非得让你们脸上开花!”

“谁让谁开花还不一定呢!”丘吉眉毛一扬,洗牌手法熟练得不像个世外高人,跟耍杂技的倒是有的一拼,甚至还来了一套空中洗牌的绝技,引得一片叫好。

牌局很快热火朝天地开始,丘吉牌技不错,但运气似乎差了点,连着输了两把,被兴致勃勃的同事们按住,在脸颊上贴了张画着乌龟的纸条,他也不恼,反而指着这些哄堂大笑的警员:“好好好,等着,待会儿给你们每人贴俩!”

他一边打牌,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赵小跑儿凑过来想偷看他的牌,被他用胳膊肘轻轻怼开:“干嘛呢?作弊啊?是不是君子?”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人。”赵小跑儿嬉皮笑脸,顺手从丘吉面前的盘子里捻了颗花生米丢嘴里,“哎,你说林道长这伤好利索了,以后还来局里当顾问不?”

丘吉出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容不变:“我师父啊,他喜欢清静,这次伤得不轻,得好好养一阵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

他语气轻松,将几张牌拍在桌上。

“炸弹!贴条贴条!”

林与之是和祁宋一起稍晚些到的,他们在警局探讨了一些案子的事,所以晚了些,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道服,外面罩了件素色薄外套,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他一出现,那些警员便纷纷朝他挥手问候。

“林道长,你来了啊!”

“身体好些了吗?”

“今天可得好好喝一杯……哦,忘了你不能喝酒哈哈!”

林与之唇角带着淡然温和的笑意,向众人致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正从人群里抬起头,脸上还贴着一堆纸条的丘吉对上,丘吉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师父”,然后又被旁边的警员拉回去继续战斗。

林与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随即被祁宋引着,走向角落里一张相对安静的小方桌。

张一阳顶着张宝山那张脸也来了,一进来被几个年轻警员围着往牌局那里走,他在丘吉背后转了转,大喊道:“这剩个3还怎么打啊?故弄玄虚!”

丘吉斜睨了他一眼,张一阳这才后知后觉,哈哈大笑:“不好意思啊,贫道不懂规则。”

说完他又凑到赵小跑儿后面,捂嘴笑道:“嘿,你这张5也没好到哪去。”

“……”

祁宋和林与之在角落坐下,服务员端来特意为他们留着的菜,已经又热了一遍。

“林道长,以茶代酒,恭喜康复。”祁宋为林与之倒了杯茶,语气真诚。

“多谢祁警官。”林与之举杯轻碰,浅抿了一口。

两人安静地聊了一会儿,听着不远处丘吉那边传来的阵阵笑闹。

林与之看着丘吉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群年轻的警察中,讲着并不算特别好笑的段子,却能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输了牌被贴条又被罚酒,也乐呵乐呵的,仰头灌下半杯,喉结滚动,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清晰,引来几个年轻女警员偷偷打量的目光。

他看起来那么开朗阳光,仿佛医院里那个眼神阴鸷,行为越矩的丘吉从没存在过。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指尖抚摸着温热的杯壁。

他恍恍惚惚意识到,这个如此有感染力的人,竟是属于他的人。

“周玥还是没有消息。”祁宋低声开口,打断了林与之的视线,“我们查了她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沙陀罗伪造的那些假证,都没有线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与之的目光从丘吉身上收回,看向祁宋:“她最后出现是在哪里?”

祁宋想了想:“听他们说是在我们前往去追逐沙陀罗的那天晚上,她来局里晃了晃,然后就走了。”

林与之从丘吉那里知道了周玥就是舒照的事,心里也为她感觉到遗憾,现在沙陀罗死了,她没了靠山,又被四处通缉,想必过得很凄惨。

虽然她与无生门已经成为对立的关系,但以林与之的角度来看,她毕竟也是神巫女一族的人,是无生门的密友,是好是坏他们都不该插手了,全权交给警方是最好的结果。

他沉默片刻,道:“天地广阔,各有缘法,祁警官尽力就行。”

祁宋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问:“林道长以后有什么打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局里很需要你和丘吉这样的能人才士,不如……”

祁宋话没完,便看见林与之轻轻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被众人簇拥着的丘吉,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神明亮,仿佛能照亮这烟火缭绕的小饭馆。

“祁警官。”林与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阴仙的事就到此为止了,等阿利的事情解决,我会带小吉回清心观,以后山下的一切恩怨纷扰,我们都不想再参与了。”

他转回头,看着祁宋,露出一个柔和的笑:“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像这样坐在一起了。”

祁宋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心中自然是觉得遗憾和不舍。

这一路走来,大家经历了太多波折,不知不觉中,心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林与之和丘吉对他而言,与他的战友们一样,已经无法割舍了。

可是他从来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人生于世,来去任其自由,他没有资格用富贵和权利束缚师徒,他们的确应该回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他看着杯中的茶水,很少面露笑容的他此时竟然笑了笑:“看来我是没这个福分,也好,清净难得。”

他仰头将茶水饮尽,压下心头涌起的空落落的难过。

“我去添个菜。”他站起身走到包间外面,转身时,余光却瞥见张宝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包间,独自一人拎着瓶啤酒,晃晃悠悠地朝饭馆后门走。

祁宋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饭馆后门是一条僻静的小巷,远离了前厅的喧嚣,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头顶璀璨的夜空。

张一阳背靠着祁宋那辆黑色的公务车引擎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舒服地叹了口气。

卸下了在饭桌上那副张宝山的夸张做派,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懒散和淡淡的寂寥。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到祁宋走出来,眼神有些讶异,但很快咧开嘴笑了笑,晃了晃酒瓶:“祁警官也出来透气?是不是也觉得里面太吵了?”

祁宋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在了车身上,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

张一阳挑眉,下意识地来了一句:“怎么还没戒烟啊?这玩意儿伤身。”

祁宋瞥了他一眼,自己含上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散开。

“当警察的,压力都很大,总要有个宣泄口。”

“这宣泄口也不能伤身啊。”张一阳嫌弃地看了看他手里的烟,竟然霸道地夺过来扔地上踩熄,虽然这个行为得到了祁宋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但他全当看不见。

两个人突然陷入了沉默,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的风带着一丝温热,吹散了饭馆里带出来的油烟味。

“张……”祁宋开口,顿了顿,“张半仙,这次沙陀罗的事,多亏了你帮忙,没有特意感谢你,抱歉。”

张一阳嗤笑一声,拿起啤酒瓶狠狠闷了一口:“这不是你经常说的吗?职责所在,拿了你们的钱,给你们警方办事,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谢的?”

他语气随意,带着玩世不恭,仿佛那些生死搏杀和道术对决都只是一场值得拿来下酒的谈资。

“真的只是拿钱办事吗?”祁宋侧过头,看着张一阳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昧的侧脸,嘴角竟然漾起一丝笑意。

张一阳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改色,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祁宋脸上:“那祁警官觉得,我还图点啥?图你长得帅?还是图你们警局的食堂饭好吃?”

他的距离太近了,张一阳的眼神里甚至带着刻意的挑衅和试探。

他仗着披着张宝山的马甲,便在祁宋面前肆无忌惮,反正对方也不知道,怕啥?

祁宋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躲开他的呼吸,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咫尺的眼睛。

“张半仙绝对不会只图钱。”他突然来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张一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没明白他的意思。

祁宋的笑意味深长,眼神却盯得张一阳心里发怵。

可是他没来得及继续和祁宋聊,后门口一个警员的脑袋探出来:“祁警官,快,大家等你来说几句呢!”

“好。”祁宋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张一阳依旧维持着那个动作不变。

最后祁宋侧过半张脸,在星辰和月亮的照耀下,那半张脸十分清透。

“张半仙,留下来吧,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他回眸一笑,“还有你脖子上的伤。”

张一阳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个警察却已经进入门后,消失不见了。

第119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4) 欢迎归队(……

张一阳进来的时候, 丘吉透过脸上的纸条缝隙瞟了他一眼,看见他在包间里转了一圈后晃悠到师父跟前,拍拍他的肩, 把他叫了出去。

旁边的赵小跑儿催促他出牌,丘吉的心思却已经不在牌上了, 他招呼另一个警员过来,把牌塞到他手里, 然后起身跟了过去。

他附在门框边,听见外面走廊传来两个人的谈话。

“老林, 你们真打算回清心观了?以后也不来了?”

“祁警官跟你说了?”

“还用他说吗?猜都猜得到。”张一阳的声音刻意压低,避免被其他人听到, “但是老林啊,你确定阴仙的事真的解决了?就这么放心地离开?”

林与之很明显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张一阳的话,张一阳哼笑一声:“你徒弟,丘吉, 脸上的青纹那么明显,那分明就是阴仙之力外露的表现, 他进入沙陀罗的死亡空间这么久,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万一他跟阴仙有关系,你就这么把他带回去,发生什么事,我可不一定能及时赶来帮你压制他。”

“你对这件事很上心?”

林与之突然问这么一句,倒是把张一阳弄懵了。

“这搁谁不上心啊?阴仙这东西这么恐怖,再让老子轮回个十年百年的,老子哪还有那心气?照我说, 你不能就这么把丘吉带走,先把他扣在警局,等我们研究清楚印记和阴仙之力之间的关系,再……”

“张天师。”林与之突然打断他,声音低沉。

门口的丘吉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心脏跳动的频率开始变快。

他有点期待师父会怎样为他辩解,依旧会站在他这边吗?还是会认同张一阳的话?真的认为他是个异类?

走廊上传来一阵沉默,他却想象不到师父脸上的表情。

他等待了很久,却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小吉现在心绪不稳,倘若直接扣留,反而会激出他的凶性,更难办。”林与之顿了顿,“我会慢慢引导他,让他把心中的郁结之气化解掉。”

丘吉发现自己的唇角微疼,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的牙齿把皮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弥漫,疼痛牵扯到了他的心。

所以师父也在防着他?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带自己回道观,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免得祸害到其他人。

凭什么?这一路走来,他历经了多少危险,吃了多少苦头,每次遇到绝境,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甚至为了制服那个诡物选择置之死地,他付出的一切谁看到了?

仅仅一个“吉哥”的称呼,一句“谢谢”,还有赵小跑儿锁屏上的一张合照,就企图笼络他,让他奔波卖命。

结果现在这潜在的麻烦落到了自己身上,他们就把自己视作隐患,连最亲近的师父都要替这些人看管着自己。

沙陀罗的话果然没错,他们既想利用力量,又心怀忌惮,既需要他,又防备他。

世界扭曲,人心叵测。

丘吉紧紧攥着拳头,丝毫没察觉自己的心绪正滑向一个偏执的极端。

林与之与张一阳谈完回到包间时,丘吉早已经回到了人群中,继续玩牌,他关切地看了一眼徒弟,似乎只要丘吉还在视线之内,他的心才能稍安。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丘吉虽然盯着牌,眼神却格外阴鸷。

***

几天后,警局的特殊停尸间里,祁宋等人已被张一阳吩咐守在门外,里面只留下他、林与之和丘吉。

张一阳打开一个木匣,里面装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骨针、银刀和一些粉末,房间中央,丘利的尸体静静躺在铺着白布的操作台上,面容安详,却掩盖不住躯体上触目惊心的损伤,那空洞的眼窝和扭曲的四肢。

张一阳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态,朝身后的丘吉示意,丘吉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依吩咐在房间四角点燃定魂香,青烟笔直上升,凝而不散。

张一阳愣了愣,这小子眼神怎么像看仇人似的?

“注意点,可别让丘利的魂被我这边的动静惊散了。”他没太在意丘吉阴郁的眼神,转向林与之提醒道。

林与之微微点头,他站在操作台头部的位置,双手虚按在丘利头顶上方,而丘利脑袋旁边放着那盆已被红色裂纹完全侵蚀的绿萝,看上去十分诡异。

丘吉点完香便站到稍远的阴影里,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弟弟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一阳手指捻起骨针,蘸取特制药粉,刺入丘利断骨处的穴位,每一次落针,他的手都会微颤,因为断骨重组术极其耗神,而他之前阻止沙陀罗空间闭合时消耗过大,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全凭一双手感知着骨骼的错位与断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碎骨一块块复位。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眼神专注,没有丝毫马虎。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张一阳将最后眼部周围的骨骼复位并敷上药膏、缠好纱布后,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踉跄一步,扶住了操作台边缘。

“真被掏空了……剩下的交给你了。”他喘着气对林与之说。

林与之点头,用剪刀将绿萝的叶片全部剪下,放入瓷碗,然后用布包着的木槌将叶片捣碎成膏状,他捏开丘利的嘴,将膏体放在丘利口中,让他含住,随后开始默念咒语。

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震颤了一下,丘利口中的绿萝膏体迅速消融,叶脉化作红色的汁液,没入喉咙深处。

无人出声,连靠墙的丘吉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操作台上,丘利苍白的面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最先恢复的是呼吸,胸口开始微弱起伏。

接着,覆在他眼上的洁白纱布开始颤动,那是新生的眼球在转动,嘴角也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阿利。”丘吉低唤一声,从阴影中迈出一步。

仿佛听到呼唤,丘利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最后,手指猛地张开!

“阿利!”

林与之也激动起来,和丘吉一左一右握住丘利的手。

丘利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脑袋无助地晃动,似乎因眼前一片黑暗而想扯开纱布,却被丘吉按住乱动的手。

“你的眼睛还没恢复,先别动纱布。”

听到丘吉熟悉的声音,丘利颤抖得更厉害了,回握住哥哥的手,将人拉近。

“哥哥,哥哥……”

听到这声呼唤,原本内心淡漠的丘吉忽然动容,他摸摸弟弟的脸,鼻头泛酸,一把拥住了他。

“是我,我在这里,师父也在这里,我们都在。”

丘利听到林与之也在,意识到另一只手握着的就是他,便自责地说:“林师父,对不起,我记得我好像咬你了,你疼不疼?”

林与之眼中波动,克制住情绪,轻轻抚摸他的手背:“我没事,倒是你,吃了不少苦。”

在丘利的认知里,他并不知道自己死过一回,也不知道时光已经过去半年,只以为是林师父将他从火场救回,只是睡了一觉。

他单纯地笑了,一边安抚丘吉,一边道歉:“对不起林师父,对不起哥哥,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吃豆沙包了。”

丘吉听到豆沙包几个字,眼泪更加汹涌,虽然心底深处一直有张网在收束他泛滥的情绪,可是那情绪还是如同洪水猛兽一样窜出来,他放开丘利,仔仔细细地在他稚嫩的脸蛋上打量,看着弟弟重新充满生气的脸庞,泪流满面。

这一刻,亲情驱散了所有术法的诡异与死亡的阴影,丘利像个迷失许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紧紧抓着哥哥和师父的手,三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却仿佛有暖流涌动。

连耗力过度瘫软在一旁的张一阳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扯出一丝笑意。

虽常被这师徒俩坑,但见他们重获圆满,心里竟也莫名感到一丝温暖。

有家,有亲人,真好啊。

***

丘利复活后,警局内部众人对他隐瞒了这半年的真相,只说他遭犯罪分子绑架重伤,成了植物人,如今刚刚苏醒。

还没恢复视力的丘利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停尸房醒来的,也没有看见警员们看他时那种如同见证奇迹的眼神。

等他身体状况稳定些以后,祁宋和赵小跑儿在警局食堂为他办了小型欢迎会,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几道家常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氛围却格外温暖。

丘利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他被赵小跑儿等人围在中间,听大家七嘴八舌讲他养伤期间警局的趣事,脸上一直带着腼腆的笑,林与之陪在一旁,随时关照他的状态。

祁宋和丘吉从食堂外进来,祁宋手里拿着一个灰色布袋。

丘吉边走边认真问他:“你真打算这样做?你们上级那关能过吗?”

“先斩后奏吧。”祁宋干脆利落地回道,丘吉脚步微顿,看着祁宋挺拔的背影,不觉微微一笑。

赵小跑儿还揽着丘利的肩膀闲话家常,一口一个兄弟地叫着,直到看见祁宋和他手中的布袋,才放开丘利站起身,其他警员也意识到什么,纷纷让开一片空地。

丘利不明所以,又听不见人声,便问:“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说话?”

“傻子,给你的新衣服,快换上。”赵小跑儿偷笑着低语。

“新衣服?”丘利摸摸脑袋,眼上的纱布轻颤,“我有新衣服啊。”

祁宋拿出布袋里的衣服,几个警员帮着丘利脱下外套,抢着将新制服给他换上了。

丘利懵懂地面对着黑暗,依旧困惑,林与之拉起他的手,引导他在衣服上抚摸。

指尖先触到胸前坚硬厚实的布料,再摸到左肩,一枚冰凉而棱角分明的金属徽章。

丘利的手指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那徽章……是警徽。

祁宋看着穿戴整齐的丘利,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食堂。

“丘利,经市局特批,从今日起,你正式成为奉安市局特殊事件调查组的一员,欢迎归队。”——

作者有话说:所有的支线和伏笔回收得差不多了,还有最后一个单元,也是本书最后一个大危机(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大),后面剧情可能主走甜虐甜虐风,忽然有点舍不得,呜呜呜~~~

第120章 焚灯叩天门(1) 你惩戒我吧

张一阳的断骨重组术果然有效, 丘利的眼睛在短短几天就恢复得差不多,除了有些虚影,没有其他问题。

林与之和丘吉也决定离开奉安, 回去他们的野窝,得知启程日期的祁宋很快联系了一个司机, 想用车送他们回白云村。

林与之倒也不拒绝,坐祁宋安排的车起码不用再自掏腰包了。

告别来得很快, 祁宋和赵小跑儿送他们到市局门口,司机已经开着一辆高档商务车在这儿等候, 初夏的风吹过街道,带来梧桐叶沙沙的声响。

“真不再多住几天?”赵小跑儿眼巴巴地看着丘吉, 一个魁梧的东北大汉却像个小娇妻一样眼眶泛红,“吉小弟,你这说走就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丘吉正把行李包放进后备箱,闻言回头, 笑道:“得了吧跑儿哥,那天喝酒的时候谁抱着我说‘赶紧走赶紧走, 再不走我钱包都被你喝空了’?”

赵小跑儿嘟囔:“那还不是你灌我。”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林与之那边飘。

林道长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脖颈齿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只是偶尔偏头的时候,能看见一点。

他正在低头和丘利嘱咐一些事,那小孩穿着新警服,却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脑袋垂着,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声,能看得出来他在掉小珍珠。

他比赵小跑儿还舍不得。

林与之说得差不多了以后, 问他:“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这对你以后的工作很重要。”

丘利用手背抹掉小珍珠,抬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声音糯糯的:“我知道了林师父,我会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再去对付犯罪分子的。”

林与之满意地点头,犹豫一下,手伸进自己的袋子里摸索,却发现再没有像血玉菩提那样珍贵的东西可以送给丘利护身了。

但他转念一想,张一阳已经打算留在警局,以张宝山的身份继续协助警方处理特殊事件,有他在,丘利应该不会再出现之前那样的危险,便作罢了。

丘吉和赵小跑儿扯了会儿嘴皮,然后才过来和丘利说话。

“哭什么啊,你现在是正式警察了,被人看见也太招笑了。”

丘利无精打采地看了哥哥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扣子:“哥,我其实还是觉得我不够格。”

“有什么不够格的?”丘吉伸手揉揉弟弟的头,“祁警官亲自带你,保管把你训练得跟鹰一样,而且你跑儿哥也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如果遇到你跑儿哥都不敢惹的人,你打个电话叫我,我来给你镇场子。”

“林师父。”丘利转向林与之,声音里带着依赖,“你和哥哥什么时候来看看我?”

林与之抬眼,目光柔和:“等你能独立出任务的时候,我们就下山来看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想回观里住几天,随时都可以。”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丘吉侧目看了他一眼,师父从不说这样开放性的承诺,他向来习惯把界限划得分明,清心观是清心观,山下是山下。

现在这样说,看来是真心想给丘利第二个家的意思。

祁宋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等师徒和丘利聊完,才上前朝林与之伸出手:“林道长,一路平安。”

林与之与他握手,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却都用了力。

“祁警官,阿利就拜托你了。”林与之声音很郑重。

“放心。”祁宋点头,看了看丘吉,又说,“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丘吉看到祁宋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拉开车门,侧身让林与之先上车,自己跟着坐进去,关门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市局大楼。

张一阳那货竟然没来送他们。

商务车驶离市区,高楼渐次后退,逐渐换成连绵的绿野和远山。

丘吉靠在座椅里,右腿伸直搭在前排座椅间隙,指尖无意识地捶打自己的膝盖。

“怎么了?腿还没恢复好?”林与之问。

丘吉摇头:“差不多了,只是站久了会有点泛酸。”

林与之闻言,竟然伸手抬起他的右腿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用那双修长的手指在腿部各个穴位按压揉搓,舒适感很快传遍丘吉浑身上下,他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看着师父,发了呆。

林与之的眼神很专注,似乎把揉腿这个行为也当成画符一样,不,应该说,他似乎已经把照顾丘吉当成了一件比画符驱鬼更重要的事。

丘吉觉得师父为自己做出了太多改变,从小到大,他说的话立的规矩从来不会改变,在丘吉面前经常摆出严厉的姿态,对他的关心都藏在了面具之下。

可现在却像沸腾的水渐渐平静下来,任何事总是以丘吉为重,对他的行为和言语也都无比纵容溺爱。

他不知不觉回想起这半年的时光,像场光怪陆离的梦,碎骨、重塑、伪装、厮杀,还有沙陀罗最后那双漆黑的眼睛,有时候半夜惊醒,他会盯着天花板发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是清心观的丘吉,还是被阴仙之力浸染的容器,还是……阴仙。

正出神,左手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丘吉身体僵了一瞬,又放松下来,他反握住那只手,指尖滑进对方的指缝,十指相扣,师父的手从来都是很有劲的,但每次握在手里都是软的。

丘吉将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放在大腿上。

林与之看着他,手指出其不意地在他大腿往里的部分碰了一下,这把丘吉惊得脸色变了变。

对方却依旧是那副表情,跟平时和他论道时一个样。

师父确实变了,这种坏事都能干了。

丘吉胜负欲旺盛,被欺负了也不甘示弱,另一只手假意去揉搓自己的膝盖关节,却不经意地往下滑,触碰到腿弯底下。

林与之果然耳尖泛红,伸手想把丘吉的腿推下去,这腿却像钉在上面一样牢牢不动。

“哎哟,别推呀,本来只有点酸,现在都有点疼了。”丘吉故意龇牙咧嘴,内心却乐成了花。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咧嘴笑了:“小哥俩感情真好,是兄弟?”

林与之正欲解释,丘吉却朝师父眨了眨眼,然后对司机笑道:“是啊,他是我哥。”

他说“哥”的时候,舌尖在齿间轻轻一卷,带出点亲昵狡黠的意味,甚至故意用弟弟的身份撒娇:“哥,再帮我揉揉嘛,回去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红烧肉。”

林与之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丘吉看着师父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点阴郁忽然散了些,他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哥,你现在的样子真好看,让人想……”

林与之转回头瞪他,耳尖更红了,丘吉笑得眼睛弯起来,得寸进尺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好像在说“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然后他将身体往他那边倾斜,车恰好驶入隧道,光线暗下的瞬间,丘吉的唇轻轻刮过师父的耳廓。

“就亲一下。”他退开时小声说,热气喷在耳畔。

林与之整个人都僵住了,黑暗中,丘吉能感觉到他软下来的手又硬了起来。

***

下午的时候,司机把他们送到了白云村口。

丘吉拎着包跳下车,深深吸了口气,白云村的村牌依旧立在这里,空气里有泥土和远处炊烟混合的味道,熟悉得让他鼻腔发酸。

半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师徒俩是进村以后才发现不一样的。

平时一个落后乡村,现在却沿村道两边支起了许多小摊,售卖着各种油炸食品和文创用品,在这些老板中有认识的村里人,也有一些不认识的外地人。

王寡妇也是其中一员,她几乎是把自己小卖部都给搬来了,摊子支得比谁都大,正坐在摊边和几个老熟人打牌,看见丘吉和林与之,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哎哟!是林道长和阿吉吗?”

丘吉笑着挥手:“王姐,好久不见!”

“真是你们!”王寡妇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他们,“听说你们去城里办事了?这一去可好久,观里都没人,前阵子还有几个城里来的小年轻想上去看看,被我拦住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林与之安静听着,偶尔点头,丘吉却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扫过周围,发现确实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有些还举着手机或相机,鬼鬼祟祟地打量他们。

“最近来白云村的人变多了?”他状似无意地问。

王婶“啧”了一声:“可不是嘛,自从城里出了那些新闻,说什么道士抓鬼啊、阴仙啊什么的,好多人都往这儿跑,上周还有个什么网红,带了一群人在观门口直播,吵吵嚷嚷的,我说那是人家清修的地方,不能瞎闹,他们还跟我急。”

丘吉眼神沉了沉,没说话。

师徒告别王寡妇,继续往山上走。

原本长满杂草的上山小路此时也不知道是被哪些好心人清理了干净,路还扩宽了一些,抹上一层混凝土,走上去踏实不少,却少了以前那种攀山的感觉。

丘吉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拉林与之一把,虽然他知道师父根本不需要。

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这里多了一座古亭,虽然样式很新,上面却被刻画了很多痕迹,丘吉想了想,还是停下来站在这里眺望远方。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山下村寨错落的屋顶和远处蜿蜒的河流,几棵老松树斜斜生长,投下大片阴凉。

“师父,村长是不是把我们无人坡改造成旅游景点了?”丘吉说着,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林与之。

林与之在古亭中坐下,接过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丘吉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上,他抬手招呼徒弟过来,丘吉倒也顺从的蹲伏在师父身边,让他用袖口为自己擦汗。

“应该不至于,之前我把观里的法器珍宝都送给他们了,让他们帮我照看清心观,他们应该是利用这些钱把路修了,方便我们上山。”

清心观里就他和师父俩人,有必要特意修条路吗?而且修路就算了,他们不知道他们师徒上山下山从不需要歇气,修个古亭作甚?

劳民伤财。

丘吉暗暗腹诽。

林与之居高临下地盯着徒弟蠕动的嘴,知道他又在骂人,便岔开话题:“累吗?”

“不累。”丘吉握住他的手腕,仰头看他,“就是想跟师父单独待会儿。”

他说得直白,眼神也直白,就那么盯着师父看,从眉眼到嘴唇,一寸都不放过,林与之被他看也不别扭,由着他去,谁知道丘吉得寸进尺,拉过师父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然后抬头往脸凑过去。

林与之微微蹙眉:“小吉……”

“就一会儿。”丘吉眼神明亮,“师父,这半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是能这样和你待着,什么都不用管,该多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却又有什么更沉的东西压在下面。

“现在不是回来了?”林与之轻声说。

丘吉没应,只是靠得更近,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嘴唇若即若离地碰了碰他的唇角,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稍纵即逝。

就在这个瞬间,不远处树丛里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

丘吉身体突然绷紧,猛地转头看过去,树影晃动,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往后缩,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林间一闪而过。

“谁?!”丘吉厉声喝道,松开林与之就要追过去。

林与之拉住了他:“小吉。”

丘吉回头,眼里有戾气:“有人在偷拍!”

“我知道。”林与之的声音很平静,手上却用了力,将丘吉拉回身边,“让他去吧。”

“师父!”丘吉咬牙,“他拍的是我们……”

“拍就拍了。”林与之打断他,“我们已经决心隐居,外界的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只要他们不要舞弄到观里去,其他的随意吧。”

丘吉盯着师父看了几秒,他想不通师父为什么总是这么大度,明明出手教训一下的事,他却总是温温的,不管也不顾。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别过脸,看见那个人影已经跌跌撞撞跑远,消失在树林深处。

“走吧。”林与之提起包,率先往山上走。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说话,可丘吉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混合着某种更阴暗的情绪。

然而接下来还有更令他血液沸腾的事。

快到观门时,林与之忽然停下脚步。

丘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一紧。

清心观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锁被撬坏了,铁锁掉在地上,已经变形,门缝里隐约传来喧哗的人声,还有音乐声,是那种网络流行的短视频配乐,又聒噪又刺耳。

二人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丘吉怒发冲冠。

一些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院子里拍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口井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瓜子嗑往井里丢。一个长得不像个男人的男人已经进了道堂,靠在香炉边摆姿势,香炉里插着的不是香,是几根颜色艳丽的荧光棒。还有一个男生正举着自拍杆在堂前直播,嘴里喊着“宝宝们看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清心观,那个林道长和小道士就是在这里清修……”

道堂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供桌被挪动了位置,上面摆着零食和饮料罐,三清像前,居然有人放了一个卡通玩偶。

丘吉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抖,一种冰冷刺骨、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愤怒油然而生。

他看着这些人嘻嘻哈哈地践踏着他和师父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看着他们把清静之地当成猎奇的背景板,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无知又轻佻的笑。

“出去。”

他的声音冰冷,瞬间压过了院子里的喧闹。

那些人一愣,转过头来。

两个穿着改制道服的年轻人,长相出众,身材修长,乌黑的碎发,立体的五官,就这样站在道观门口,就像标准的模特一样令人赏心悦目,顿时引起一阵沸腾。

举着自拍杆的男生眼睛一亮,激动地说:“哎哟!正主回来了,宝宝们快看,这就是林道长和小道士,真人比视频里还帅啊!帅炸了!”

他兴奋地要把镜头转过来,却在下一秒对上了丘吉的眼睛。

男生的笑容僵住了。

丘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某种病态的东西。

“我再说一遍,”他停在院子中央,声音很重,“出去。”

“哟呵,这道士怎么这么没礼貌呢?”那个妖里妖气的男人从道堂走出来,皱起眉,语气不善,“这观是你家开的?我们买了门票的。”

“门票?”丘吉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度冰冷的笑,“谁卖你们的票?”

“山下那个大妈啊,她说给五十就能进来拍照……”娘娘腔话没说完,忽然叫了一声,丘吉毫无预兆地抬手,一巴掌落在男人的脸颊上,将他扇得脑袋都偏了过去,脖子咔嚓一声,像是脱臼一样。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丘吉,气得颤抖:“你……你他妈的敢打……”

他话没说完,丘吉已经冲进道堂,将他插在香炉上的荧光棒扫落在地,一脚踩碎。

塑料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喂!你干什么!”那个靠在水井边的人冲进来,想替娘娘腔打抱不平,伸手要推丘吉。

下一秒,他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院墙上,滑落在地,甚至没人看清丘吉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男生就倒地了。

“打人了!打人了!”人群忽然尖叫起来,一边往后缩一边举起手机拍。

丘吉没理会他们,他看着道堂里面狼藉的景象,看着三清神像上被彩色笔画得乱七八糟的痕迹,呼吸越来越重。

供桌上的零食饮料被他一件件扫到地上,那个卡通玩偶被他抓起来,五指收紧。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刺破了丘吉周身的暴戾。

丘吉动作顿住,回头。

林与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可他的眼神是冷的。

“师父……”丘吉想说什么,声音却哑了。

“我知道。”林与之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个被捏变形的玩偶,放在一旁,然后转向外面那些已经吓呆的年轻人,声音坚定:“观内从来不接待游客,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请你们马上离开。”

那些人被丘吉的暴力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那个摔伤的男生也被娘娘腔搀扶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

丘吉站在原地,看着师父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动作不疾不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握紧的拳头在抖,指甲陷进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师父。”他哑声开口,“你看见了?我没有做错,打他们是应该的!”

林与之直起身,手里拿着几个空饮料罐,眼眸低垂。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

“你怎么没有怪我?”丘吉三两步走到师父跟前,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的眼神就在怪我!你觉得我暴躁,觉得我叛逆,觉得我想……”

“杀了他们?”林与之接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

丘吉猛地顿住。

是的,想杀了他们,想像在沙陀罗的死亡空间里捏死那些白骨将士一样,轻而易举地捏死他们。

想像上辈子一样,肆意屠杀。

林与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也映着自己平静的脸,他看见了丘吉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青纹。

“小吉,我没有怪你,你做得很好。”虽然是这样说,林与之却叹了口气,转身往堂屋走去,“把道堂和院子收拾一下,我去看看里面。”

丘吉站在原地,身体却很僵硬。

师父没有怪他,反而还认同他。

可是他的眼神分明就不是这样想的,那里面蕴含着什么呢?

讥讽?厌恶?排斥?

反正绝对不是认同。

丘吉阴侧侧地盯着师父的背影,内心的扭曲正在一步步蚕食他的神智。

***

师徒俩一直收拾到半夜才把道观全部打扫干净,简单洗漱以后,像往常一样,各自回自己的房间。

明明已经是更亲密的关系,可两个人却都默契地维持着师徒的生活方式。

夜深人静,窗外响起几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丘吉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间全是熟悉的、属于清心观的味道,这本该让他安心,可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丘吉摸出来看,是赵小跑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条链接,什么都没说,他点开,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

标题很醒目:“清心观道人真人现身!颜值绝了但脾气暴躁打人!”

视频明显是今天那个男生拍的,画面晃动得厉害,但能清楚地拍到丘吉将人摔出去的那一下,还有他踩着荧光棒、扫落供桌上东西的画面,拍摄者还加了夸张的配音和字幕,把丘吉描述成一个“仗着有点本事就横行霸道”的恶道。

评论已经刷了几千条。

“天啊真人这么帅?!但打人太过分了吧……”

“楼上去看看完整版,是那几个人先闯进人家道观搞破坏的好吗?”

“闯观是不对,但打人就是暴力!道士不是应该慈悲为怀吗?”

“师徒俩颜值都好高,但徒弟眼神好吓人,感觉不像正常人……”

“听说这个丘吉身上有阴仙的力量,上次那个冰封火场的是不是也是他?”

丘吉一条条翻下去,指尖越来越冷,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暴力”“不正常”“阴仙”“怪物”……

他猛地坐起来,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呼吸急促,胸腔里那股暴戾又涌上来,带着深深的委屈和不甘。

凭什么?他拼了命保护这些人,保护这个世界,换来的就是这些?

那不如全都去死好了!

可是只有一个人让他总是不自觉强压下自己的暴戾。

那就是师父,只要一想到他,一想到他沉稳平静的模样,波澜不惊的语调,他就莫名其妙地自责。

所有人都可以误会他、敌对他、排斥他、讨厌他,可是师父不行,他不想让师父对自己失望,也不想自己真的成为小说中写的那种恶徒,以下犯上,离经叛道,靠折磨师父、束缚师父来强行留住那份爱。

他想要的是一个真心的师父,活生生的师父,而不是傀儡。

丘吉抬起头,眼神却变得更坚决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没有穿鞋,就这样穿着轻薄的里衣去到道堂,在供桌后面翻到了一把一米长,已经积满灰尘的竹木戒尺。

这是小时候师父用来吓唬他的玩意儿,说只要犯错就要挨打,可是师父却从没有用这把戒尺打过他。

丘吉捏紧戒尺,直接走到师父的房门前,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林与之声音有劲,很明显还没睡,丘吉推门进去,便看见他坐在自己的木榻上,就着一盏油灯,在翻阅书籍,他眉头紧蹙,面容一半黑暗,一半昏黄。

看见光着脚的丘吉手里拿着一把戒尺,神情落寞地站在门口,他愣了愣。

“小吉,你做什么?”

丘吉一步步靠近他,仿佛要将他吞噬,林与之握着书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些不安。

最后丘吉将戒尺放在桌面上,主动伸出双手。

“师父,你惩戒我吧,我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