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好几天都郁郁寡欢。平常一贯轻松平和的面容,也都显得十分凝重。在此之前,她的职业敏感已经让她察觉到了,整个艺术体操队笼罩着的压抑氛围。长期的超负荷运动训练,极度的个人欲望被压去,食欲得不到满足,休息娱乐的渴望也只能压在心底。随时有可能被替换掉的恐慌,让她们不敢正面反抗,只能不停地自我压制。
那些曾经罢训的小姑娘们又担心会被上头领导追究责任。时间长了,压力越来越大,没有疏解的渠道,自然心理状态,就出现问题了。
其实在这之前,就已经有明显的征兆了。集体项目组的女孩子们,要求请病假的几率越来越高。陈教练不得不在她们诈病要求休息的时候,将这一次的训练任务加到下一次训练中去。她私底下也跟林医生抱怨过,整支队伍里头都有那种逃训的心思。
这也是陈教练为什么一再拿丁凝举例子激励队员的原因。她希望能够鼓起大家的斗志。
可是,有的时候,孩子需要的不是激励的目标。就好像“别人家的孩子”往往会成为大部分孩子的讨厌对象。“别人家的孩子”的存在,让他们愈发没有了安全感。
这群小姑娘在害怕,在畏惧。对她们而言,没有了别人家的孩子,也许会让她们更轻松些。
冯小满觉得十分难受。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讲,那个叫卢星的女孩子,是被硬生生地逼出了心理问题。体操基地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她们接触的人和事,都非常少。过于单纯的生活,使得她们的阅历极其有限。而有限的阅历就会让她们的心灵,不容易迅速成长。于是,当外界压力增大的时候,女孩子就崩溃了。
林医生不相信,卢星的异常,其他四个女孩子会一无所知。她们朝夕相处,哪里能够察觉不到呢。也许之前她们一致排外,拒绝丁凝的加入,也是对同伴的一种保护。
这件事过后,丁凝也有了心理阴影。她拒绝再跟集体项目的其他成员,住在一个宿舍里头。她老担心,自己的鞋会被人动了手脚。
林医生不得不对丁凝进行心理疏导。那个女孩子的行为可以说,已经严重损坏了丁凝对于队友的天然的信任。
赫主任头痛不已。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兢兢业业地带队伍,却接二连三地出事。一个人林丹丹摔倒了,害了田思静。完了以后,田思静退役了,又连累了一个卢星。这事儿简直没完没了。他苦口婆心做了这么久的思想工作感情全做到狗肚子里头去了。
就在赫主任愤怒又抑郁的时候,林医生主动提出为艺术体操队的孩子们开设运动心理学。她微笑着表示,国家队没这个预算也行,她免费上课。
赫主任原本想让这人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一听到“免费”这两个字,立刻改了主意。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堆话,完了点头表示同意。
林医生当天晚上,就把课堂给布置了出来,开始正式授课。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以前国家集训队里头出过队员产生幻觉,声称被追杀,然后公安机关介入的事情。嗯,赫主任的训练模式有问题,就跟之前有小仙女提出过的那样,不出事儿就怪了。其实减肥的小伙伴大概会发现一件事,当不能痛快吃东西的时候,人的情绪是很容易低落且易激惹的。
第166章 港城演
冯小满以为林医生多少会在课堂上,说一说卢星的事情。然而整堂课,林医生都只讲着运动员如何在比赛前跟比赛中调节好自我情绪。她快要结束课程的时候,仿佛不过是无意间提了一句,大家如果心里头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去找她聊一聊。
林医生微微笑着道:“你看你们生病的时候,连药都不敢吃。找我聊天没关系,我不给你们开药的。我只陪你们聊天。”
冯小满看着大家的脸上露出的茫然而又腼腆的笑容,一时间忍不住唏嘘。她上辈子因为抑郁症看心理医生时,曾经听到过不少怪话。诸如离她远点儿,她就是个疯子,脑子有毛病,杀人不犯法的,千万别招惹她之类的。说话的人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却无知到理直气壮的地步。
后来还是介绍她去看心理医生的学姐愤怒地将那人给怼了回去:“无知就要多读书,或者牢牢闭嘴!不要拿你的浅薄无知当成幽默风趣,恶心!”
冯小满回想起往事,只觉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很多人可以将身患肝癌坚持工作的人奉为道德楷模,全然不顾这人完全应该早日看病接受治疗的事实。却绝对不会拍出《美丽心灵》。一个精神病居然能从事学术研究,开玩笑,脑壳有毛病的人啊,研究出来的东西还能信么?
这也是一条漫长的道路,需要有无数人披荆斩棘奋力前行。
新加入集体项目数的李珊珊,在下课后,兴奋地拉着丁凝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果然还是国家队好。你们这儿真高级,还有心理辅导课呢。”
丁凝笑得有点儿尴尬。她想告诉李珊珊,在她来之前,是没有这门课程的。也许,她们早早开设了这门课的话,李珊珊就加入不了国家队了。
少女蓦然的有些伤感,为那个神色仓皇的卢星。她突然间想起来,冯小满跟她聊天的时候说的话。人生在世,哪有绝对的好事与坏事,你的好事对别人而言,说不定是不幸。同样的,你的不幸,对他人而言,说不定就是机会。你们之间也许素昧平生,根本就不存在着任何主观上的恶意,但依然会变成这种情况。
丁凝不喜欢冯小满的未老先衰。这个还比她小几个月的同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动不动就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真是不想跟她聊天。
可是此时,丁凝却觉得冯小满说的话,实在太有道理了。加入国家队,对她们每一位运动员而言,都是个人事业上的一次重要的转折点。如果没有卢星的黯然离去,哪来来的李珊珊的踌躇满志。
少女的心头无端的泛起了轻愁。也许是人生,真的就是这样吧。
李珊珊加入国家队,只紧急训练了十来天,刚把两套集体成套给熟悉了,跟着队伍出发去港城,在这里,她们将进行为期一个礼拜的表演,用来加强文化交流,推广艺术体操活动。
临出发前,赫主任再三强调本次比赛的重要意义,要求大家不要马虎大意,一定要将巡回表演当成重要的政治任务来完成。还是王部长开口,把话又往回头圆:“你们在世锦赛跟喀山大奖赛的表现都非常出色,广大人民群众非常期待你们的表现。我们艺术体操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带给人民群众美的享受。”
冯小满在台下吐槽,这还真不是民间艺术从群众中来的。艺术体操远远没有竞技体操的影响力,估计到时候她们的处境会相当的尴尬。
可是出乎冯小满的意料,港城的艺术体操民众了解度不低,起码她们在表演的时候,围过来观看的观众能够认出来她们手里的器械是什么东西,又是用来干什么用的。
第一场表演结束后,竟然还有人过来找庞清跟她签名。冯小满惊讶不已,庞清姐成名已久又是亚运会冠军,有粉丝不稀奇。她初出茅庐,还没有在亚运会奥运会这种全民狂欢的体育盛事上露过脸,居然也会有野生的体操迷?
原来冯小满在喀山大奖赛上,获得的那枚铜牌,虽然归国以后感觉就跟一块石头沉入了水底一样,没啥动静。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一定的范围内有了不小的知名度。这个,从某种意义上,要归功于她之前在时尚杂志《丽人》上的专访。
《丽人》就是米姐供职的那家杂志社,是某个世界级时尚杂志的中国版。艺术体操世锦赛以后,米姐就积极地跟主编建议,为艺术体操做一次专访。她的理由是,随着生活品质的提高,人们对于健康时尚更加有兴趣。比起一味地拿芭蕾刷高雅,完全可以考虑有“地毯芭蕾”之称的艺术体操,这样可以与同类型杂志拉开距离,况且奥运年将至,民众对于体育的热情也在发酵中。
国家队方面其实更加希望庞清接受杂志专访。因为庞清的成绩更好,也是国内艺术体操界的领军人物,还有亚运会冠军的头衔。
米姐却坚持将冯小满作为采访对象。她给出的理由也简单,她们是时尚类杂志,需要的主角必须够新鲜够美丽够时尚。庞清是美人,大眼睛瓜子脸,十分的秀美娴雅。可是她的形象过于温和,缺乏视觉冲击力跟那种冷冷的时尚距离感。时尚需要保持距离,需要受众的仰视。
冯小满听到这个理由之后,怎么都觉得“我竟无言以对”。她自觉是靠实力吃饭的,搞了半天,人家米姐还是要看脸。
米姐非常认真地跟她强调,她欣赏的冯小满的美,并不是指她的脸蛋生得出色,而是她在赛场上,展现出来的震撼人心的美态。那才是她心目中的时尚艺术。
被套上艺术标签的冯小满需要展示她的优美动人,连哭也要是美美的。冯小满一边酝酿情绪,一边唉声叹气:真伤心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哭成什么样子,哪里还有美美的道理。也就是电视剧里的人才能那样子,脸上动都不动,光掉眼泪吧。
米姐笑了起来,非常残酷的道出了事实的真相:”没有人想看到你的真伤心,他们想看到的是美。”
是啊,她们训练中那些汗水、泪水甚至血水,都是不够美丽的。即使训练的时间占据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最后呈现在世人面前也只能隐藏或者缩减为蛋糕上的红樱桃点缀,用来彰显她们的韧性之美。
比起阴影,人们更加愿意看到阳光吧。
冯小满跟着国家艺术体操队在港城,从圣诞节前夕开始,一直表演到新年。这里的表演自然不会有太好的条件,有的时候就是在商场里面,直接铺一块大地毯,然后她们就在上面拿出器械开始展示。展示的内容除了基本功以外,还有成套动作。
冯小满笑着跟庞清她们说:“感觉好像街头篮球。那我们这个就叫街头艺术体操吧。”
庞清笑了:“这倒是啊。我看人家国外的摄影师拍的芭蕾舞者的照片,也说,除了舞台,还有很多地方可以练习芭蕾舞。嗯,我们大概也一样吧,反正不管是在哪里,我们表演的都是艺术体操。”
这一次,庞清跟孙岩等人就鲜少上场了,主打的是陆教练从各个省队挑选出来的新人。基本上都是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小姑娘,其中就有上次全国大奖赛里崭露头角的钱苗苗。国家队需要大力培养新人,争取让她们早日上国际大赛的舞台,争取裁判缘,好以后转入成人组比赛的时候,能有更高的印象分。
经过王部长还有陆教练等人的狂轰滥炸,赫主任现在也觉得,国家队的确需要多一些艺术体操苗子集中训练。起码练的人多了,可供他挑选的新人对象也就多了。
赫主任这一回是真的被卢星的事情给吓到了。好端端的一个小丫头片子,看着乖乖巧巧,白白净净,瘦瘦小小的。居然会对着空气讲话,眼睛直直的,还非说对面有人。吓得赫主任以为自己是活见鬼,浑身汗毛倒竖,背后直冒冷汗。
他是搞不清楚什么叫幻视幻听的,但他知道是姑娘邪门了,招了邪气。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他都只能打包赶紧送走。
赫主任回想起来,也是唏嘘的。好端端的一个小丫头,招进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的,乖的不像话,结果后来却变成了这样,只能把人退回省队。他想着,以后要是卢星情况好了,再把人给招进来。总不能白浪费了一个好苗子。
可是事情的后续发展却辜负了赫主任的一片心。卢星回去以后没多久,她妈就坚持不再让她练艺术体操了。练这个有什么用啊?她好好的女儿,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这样,全是艺术体操给招来的祸,沾了艺术这两个字,人就落不到好!什么奥运会呀,什么金牌呀,她都不稀罕!她只想让她女儿好好的。
庞清等人听说的时候都沉默了好久。比起大部分运动员,卢星在事业上的发展无疑是极其顺利的,小小年纪就加入了国家队,还获得了奥运会的入场券。这是很多职业运动员终其一生,都难以达到的巅峰。可是,她付出的代价也实打实地摆在众人面前。心病难医,况且比起身体疾病甚至是绝症,世人的接受度都远远高于心理疾病。
卢星回家以后会不会遭遇歧视?她去上大学的话,会不会觉得吃力?她今后究竟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冯小满老觉得国家队将各省艺体队的尖子集中到一起培训,有这方面的考量。各地经济水平发展不同,运动科学的应用情况也千差万别。多的是像赫主任这样对艺术体操一窍不通的人来指导专业训练的情况。与其将孩子们放在下面揪心,不如把人集中起来训练,这样出现心理问题什么的,好歹有专业人士加以指导。谁让到现在为止,很多地方的体育专业人士还对运动心理学不以为然呢。
甚至还有人认为,运动员出现心理问题就是思想工作没做到位,训练不够辛苦,所以才有时间精力胡思乱想。于是强行加训,让运动员的情况更加严重。
钱苗苗等人并不知道她们被招入国家队的背景,她们都是满脸的天真欣喜,高兴自己终于有一天能披上国字号的队服,为国家体育事业做贡献了。钱苗苗有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相貌非常可爱。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人的时候,像一只无辜的小鹿一样,既漂亮又可爱。
庞清等人都把这个小妹妹当成洋娃娃,个个都喜欢逗她玩儿。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因为将冯小满奉为偶像,尤其喜欢时时刻刻都跟在冯小满的身后,什么都学着冯小满来。她在国家队的教练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薛教练。
冯小满看着这个满脸天真的小妹妹,有些感慨。年少时最欢喜,她还不用顾虑未来,不知道美丽背后的那些心酸与无奈。
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总要将最美最好的那一面露在世人面前,等到深爱以后,再发现那些不美好时,因为爱的延续,所以发现的人也能够支撑下来。
整个表演赛,大部分时候是新加入国家队的十来位小队员进行表演,庞清等人已经鲜少上场。她的脚伤需要休养,即使奥运会之前不能彻底动手术,之前也要尽量减少负担。
为了体现出对这次巡回演出的重视,还不满十六岁的冯小满就成了绝对的表演主力。用赫主任的话来说,要一视同仁,既然说练兵十六岁以下的小将,自然就得所有十六岁以下的人都得上。
陆教练一直皱眉。她把庞清她们带出来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给孩子们放松。一直闷在体操基地里头,迟早会出事。结果赫主任这人吧,顽固的厉害,坚决不肯收回成命。
冯小满不以为然,既然是表演而不是比赛,她当然要玩花头了。她干嘛要上难度系数啊,她直接将成套表演弄得各种好看就行。于是冯小满将器械玩到了极致,除了软翻时手指转球以外,她还在俯平衡的时候足尖转球,看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冯小满得意洋洋,既然是花式艺术体操,那自然得玩出花头来。什么双□□替踢棒,后软翻穿圈,她就各种花样的玩儿。
至于身体难度极高的踹燕转跟跳步之类的,冯小满就极少做了。她要尽可能降低身体重量对腿等关节的压力,她不想年纪轻轻就一身的伤痛。
赫主任不会算成套动作的难度分,但看台上精彩纷呈,旁边观众反应热烈,他就满意地点头了。总算冯小满这个小丫头还知道集体荣誉感,没有拿西贝货出来专门忽悠人。瞧瞧,就是这样,又热闹又好看。
王部长在边上沉默不语,简单到极致才是真正动人的东西。不过大概就像歌里头唱的那样,久不见莲花,方觉牡丹美。冯小满这个小滑头,太知道该怎样调动起观众的情绪了。
其实冯小满是想表演球操的,这一次的球操是她在经历过卢星事件后重新又编排的。知道与看见是两回事,卢星的黯然离去给她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过其他队友。她在球操的背景音乐中加入了一段令人心惊肉跳的音乐,以转体跟球在身体各个部位的旋转来诠释白天鹅逐步黑化的过程。黑天鹅终于与白天鹅融为了一体。
然而这样的忧伤与凄婉,并不适合热热闹闹的新旧年交替。人们需要她们脸上的笑容,所以,她就尽情地俏皮可爱吧。
反正对于艺术体操的推广,表演不是那么的惊险,反而更容易一些消除大家的隔阂感。
孙岩不明所以,还刮着她的脸“羞羞羞”,明明是一线队的大姐姐了;居然还跟钱苗苗拼可爱。冯小满立刻完全不要脸地表示,她今年才七岁,还是儿童。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好,今天,今天争取几更好呢?
第167章 揭穿
陈砚青看着世贸中心下面大厅里铺着的红地毯上,冯小满在地毯上翻滚着,球在她的身上滚来滚去,始终都不见掉下来。
这丫头,还真是邪门了。
陈砚青是跟着她的父母到港城来旅游顺便购物的,现在,赴港旅游成了一种新兴时髦的度假方式。路程短,开销小,而且还能见识到不一样的风情。
女儿傻呆呆地正站在原地不动弹,已经血拼到红眼的陈母忍不住顺着女儿的视线往中间的红地毯上看。那里正放着音乐,也不知道是哪个草台班子在表演。她到港城以后大失所望,觉得还没海城漂亮,街头那种草台班子也不少,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好。
陈砚青对她老妈的挑剔直接翻白眼,嫌弃的话,你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啊!
陈母恨不得直接给这个专门爱拆她台的不孝女一下子。她没张望出个所以然,国家的背景板在刚好背对着她。还是陈父眼睛亮,一看就认出了场上正在翻滚跳跃的冯小满。
陈砚青看冯小满看得有点儿发傻了。因为,她的小伙伴,居然将身体折成了一个圈,她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天哪,冯小满怎么做到的,她不疼吗?
国内很少有直播艺术体操比赛。陈砚青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到冯小满的现场表演。她以前只看见到过冯小满在体操馆里头做基本功,还没见过这么彪悍的无帮助腿结环。至于比赛时的冯小满,学校橱窗上的宣传照片上倒是有。可是那些静态的照片,又哪里能够跟现场相比。
冯小满又一次表演了她极受欢迎的改良版球操。最后一个动作,她非常俏皮地选择一个大抛,然后用足尖顶球颠球,仿佛双龙戏珠一般。那球几乎要飞出地毯外面的时候,被她的脚一勾,又收了回头。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她勾球的脚背上。确实,真的非常好看。
陈砚青傻傻地看着冯小满。她想,虽然说,练芭蕾脚会变形,可是冯小满的脚背,真的实在是太好看了。她都见到靠地毯最近的那个男孩子,完全看傻了,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冯小满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那个被她的飞球给吓到了小少年点了下头,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这才致谢礼下台。
队里其他不急着下场的的人都笑,调侃冯小满,那个男孩子十之八九是被她吓的魂都快飞出来了。冯小满同学必须得赶紧去给人家叫魂。
冯小满不好意思地推了一下丁凝,笑得最厉害的就属她。她催促道:“快到你们了,赶紧准备吧。”
接着冯小满后面表演的是钱苗苗。冯小满看着她的表现,心中充满了喜悦。她现在能够理解庞清看她时的心情了。确实是,感觉非常欣慰。真好!她们的在艺术体操赛场上巅峰时光总是有限的。等过了最好的时光,如果没有新人能够顶替上,为了队里的荣誉,她们就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就好像庞清之前的大师姐,明明奥运会之后都已经退役了。到了下一个奥运会周期的时候,没有人能顶上来,她就不得不匆忙恢复训练,几个月后继续硬着头皮比赛。
冯小满没有把自己一辈子都献给艺术体操的决心。因为这项运动很残酷,它只要女孩子们最好的年华。谁要献出一辈子,它还不稀罕。观众也会厌烦,都老了跳不动了还非得硬逞强做什么,真是辣眼睛。
钱苗苗的出现,简直恰逢其时。这个灵气十足的小丫头,再过几年完全就可以顶上来。冯小满甚至想到了,等这次奥运会过后,下一次奥运会的时候,说不定钱苗苗就能成长到独当一面,可以跟她一起参加奥运会。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之前中国队的奥运会,艺术体操就没有拿足满额上场比赛。这一次她跟庞清开了先河。等到下一回,这个担子就传递到钱苗苗身上吧。以后一代人传递给一代人,她们的艺术体操事业势必能够从孤单的树苗,成长为一大片森林。
台上的小姑娘,瘦瘦小小,虽然个子还不到一米五,然而身材比例一流。大家一眼看过去,第一反应就是个身材修长的少女,决计想不到她的个子才这点儿高。
钱苗苗的脸上是一贯的可爱笑容,她手里拿着的双棒也要比冯小满她们用的小上不少,这是儿童专用的艺术体操器械。小小的器械,配合上灵性十足的钱苗苗,显得分外有趣。冯小满尤其喜欢钱苗苗的棒操。这个小丫头,身体素质一流,很多高难度的动作,她都能轻轻巧巧地做到,这就是天赋。
对于顶尖的运动员而言,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易得,那百分之一的天赋却是如大海中的明珠,难以捕获。等到获得以后,让明珠熠熠生辉而不是明珠投暗,也不是件简单事。对于钱苗苗的培养,队里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钱苗苗的棒操表演结束后,她没有下台。因为集体项目组还没有准备好,临时又由冯小满带着她跟另一个叫薛嘉惠的小姑娘表演冯小满在国际艺体界相当有知名度的三人成套。当然,鉴于钱苗苗、薛嘉惠跟贝拉、莉莉娅之间的差距,冯小满又重新按照她们的身体特点,编排了新的三人成套。
这一次,她们选用的器械是棒和球,因为棒有两支,所以当这两种器械在她们之间抛接的时候,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她的配乐是港城当地女子流行乐团的□□,表达轻快活泼的氛围,借以希望更多的顾客可以将视线停留在她们身上。
没有人发现,广告墙上大幅的香水广告中,那个被英俊少年呵护着的美丽少女,就是地毯上汗水几乎要将她脸上的妆给冲洗掉的女孩。比起在玫瑰园里漫步的艺术世家少女April,艺术体操运动员冯小满简直就是狼狈的。
陈砚青在边上看了许久,眼睛傻乎乎地追着冯小满跑。她甚至忘了上去,跟自己的朋友打招呼。后来还是她爸爸,笑着过去,跟冯小满挥手:“小满啊,你们来这儿比赛啊。”
冯小满正在擦额上的汗水,见是陈砚青的父亲,立刻冲对方笑了一下。
周文忠在研究所的同事当中,陈砚青的父亲无疑是她比较喜欢的一位。不仅仅是因为陈砚青,还因为这位长辈曾经帮她说过好话,试图劝说周文忠将自己转到省实验中学。虽然,周文忠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可是这一份善意,冯小满还是记在了心里。
她笑着喊了声陈砚青,然后对着陈父摇头:“不是的,我们不是比赛,而是在做巡回表演。”
陈砚青的爸爸心里头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滋味。怎么说呢,在他看来,好歹冯小满也是拿过冠军的人,在比赛场上翻跟斗也就算了。这样子,怎么跟个街头卖艺的似的,毯子一铺,就在上面进行表演。只差边上少了锣鼓敲响,用来招揽观众了。
这个,看上去,也太不庄重了。
然而女孩子却是落落大方,似乎没有一点儿觉得不好意思。
陈工现在觉得,算了吧,幸亏他们家青青没有被选进艺术体操队。否则这样的辛苦,他可不想女儿去遭罪。别的不说,就是练芭蕾舞的话,也不会这么草草地进行表演吧。看看周文忠给单位的人票,好喊大家给他家的小公主捧场。周霏霏哪一次表演,不是在大礼堂里头?那样子看上去,多高端大气啊,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
当然这些话,陈工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陈砚青这时候总算能正常跟冯小满说话了。她拽着冯小满的胳膊叫唤:“要命啊,你怎么又瘦了啊?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把偷偷把你身上的肉,全贴在我身上了!”
冯小满笑了,故意逗她:“你看我们这么跳来跳去的,上哪儿长肉去?”
陈砚青的母亲则是皱着眉头,抓住冯小满的手:“你这样子实在是太苦了。”
她是欣赏不来什么高雅艺术的。她只觉得,这孩子就跟杂耍一样的,这么跳来跳去的,实在太辛苦了。也就是穷乡僻壤,家里头没什么活路的,才会送孩子去练杂技。一般的人家,哪舍得吃让孩子吃这样的苦头啊。
冯美丽就是命不好,没嫁给靠谱的人,否则她女儿哪儿能受这种罪。
冯小满没跟他们一家三口说上几句话,国家队的这一站表演就结束了。她朝三人挥挥手,跳上台去,跟大家一起朝场边的观众致谢,然后大家就跟着领队教练离开了此处。
她本以为自己在港城跟陈砚青一家人的交集就在世贸中心而已,毕竟元旦假期短,陈砚青后面的行程跟她们的表演地点不重合。哪知道,当天晚上,陈砚青的爸爸,就找到了冯小满入住的酒店,表情严肃地告诉他一件事:周文忠死了,出车祸死的。
冯小满当时下来是准备跟队友们一起去看夜景的。这些天她们一直忙着各处表演,赫主任又怕她们在外面逛街会出事,管得死严。这回还是王部长跟林医生一起上阵,才说服了赫主任放她们出去看夜景。
结果陈砚青的爸爸找上门,告诉了她这么一桩事,冯小满的夜景之行自然就被迫搁浅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真讨厌,为什么非得在这种时候发生这种事。陈砚青她爸也太积极了点儿吧,非得现在告诉她么?
然后冯小满才惊讶地发现,她对周文忠的感情已经淡漠到了这份上。既不恨也不爱,就跟看到苍蝇飞一样,只想着离自己越远越好。然而,从血缘上来讲,这个人,的确是她的父亲。
冯小满挑了挑眉头,惊讶地反问了一句:“车祸?”
上辈子的周文忠可以活得挺长的,起码消失以后好几年,他还好好活着,只是生活质量大打折扣而已。他可没出过什么车祸。当然,上辈子姜黎也活的好好的。
陈砚青父亲的表情非常严肃,他点了点头,强调了一遍:“是车祸。”
老实说,他跟周文忠的关系相当微妙。
周文忠自从再婚娶了姜黎之后,就一直压陈工一头。陈工好不容易翻身一回,却又让周文忠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研发”出了高分子材料,轻轻松松当上了研究所的总工程师。他俩那点儿老同学的情谊,早已散的差不多了。周文忠似乎是想报复之前,他被边缘化时的不堪,得势之后对陈工各种冷嘲热讽,不住地打压。
陈工满心不快,却只能忍着。能怎么办呢?周文忠现在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哪里敢对周文忠发脾气。用所里领导的话来讲,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不能为研究所创造经济效益的,随时有可能解聘走人。不要还以为是大锅饭,铁饭碗,一辈子都不动人。
他心里头清楚的很,即使他们是国有单位。上头真开了他也困难,但是,在工作中排挤他,让他没有发挥的余地,还不是什么难事儿。上司给下属穿小鞋,只能捏捏鼻子忍下去。
无数次,他在心里头都希望周文忠倒个大霉,瞧这人现在那个得意忘形的劲儿。
周文忠的确倒霉了,上个月下旬,他被学术界爆出那篇发表在《世界科学》杂志上的论文数据造假,且论文原作者不是周文忠,而是国内某位已经在□□中病逝的科学家。
举报人向记者出示了当年的原作者陈宇教授留下的手稿,并解释了当时的情况。那个年代情况特殊,陈教授跟他的研究团队虽然已经成功地研发出了这种高分子材料,并撰写好了论文,但是因为他本人始终处于被批判的状态,论文一直没办法送出去发表。
“当年我还在大学里读书。很多课程已经停了,教授们都被关牛棚了。我被喊去看管陈教授,就成了陈教授的半个学生。恩师当时的身体情况已经非常糟糕,手被人踏伤过,拿笔写字艰难,所以论文几乎都是恩师口述,然后由我笔录的。后来国家政策发生变化,陈教授又被放出牛棚去了。而我本人因为毕业了,就回乡工作去了。”
赵老师慢悠悠地回忆着往事:“我本以为陈教授的这篇论文早已发表。乡下地方,能看到国际学术期刊的机会原本就少的可怜。我本人工作没多久也遭到了批判,家破人亡,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出来,早就断了跟陈教授的联系。直到去年,我因为一点儿家事,重新回到南省,想要找到陈教授,把他最早的这份手稿还给他,也算是个纪念。找了好几个月,我才知道,陈教授早就在我离校后不久就去世了。”
赵老师说到这里,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他后来多方打听,才明白,当时陈教授被放出去,哪里是有关方面给他平反。不过是有外国科学家访华做学术交流,那些跳梁小丑才慌里慌张又把陈教授给拉出来,一桶冷水一浇,洗刷干净了换上新衣服,便又成了备受人民尊重的科学家。
陈教授死于重症肺炎。
也就是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来不及发表论文的陈教授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封存在了研究所的档案室里头。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只能寄希望于后面动荡时期结束,同事们能早日发现他的研究成果,好早早应用起来。
陈教授的在天之灵,大约怎么也想不到,动乱的时代,最可怕的不是摧毁了科研成果,而是毁灭了科研精神。他的研究成果如果不是意外,不知道究竟要到猴年马月,才能重新见天日了。
赵老师除了手上的手稿为佐证外,他还保留了当年校内的一份学术期刊。那是他们偷偷摸摸印刷的,只来得及印刷出了这篇论文的开头部分,夹杂在一大堆指示之中,想要传递给那些同样被关押着的研究团队成员,告诉他们,他们的心血没有白费。
“周文忠的这篇论文里头最为明显的一处漏洞就是数据。因为是手写,我本人写‘4’的时候,乍一看像是‘9’。当时没有电脑,只留下了手写稿。他就把这两个数字给弄混了。你们仔细看看论文,做同样的实验,就会发现问题了。”
举报人已经辗转联系上了当年研究团队的成员跟他们的后人,除了其中一人还健在以外,其余的团队成员都已经离世。这位已经随着儿女移居海外的老科学家愿意站出来作证。他可以忍受祖国的科学事业在艰难中缓慢前进,但决不能容忍有些沽名钓誉之辈拿着前人的研究成果来做跳梁小丑。
记者追问赵老师:“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你之前为什么完全没有想过要将手稿拿出来?”
赵老师面上一派肃然:“我以为这个研究成果早就过时了。我也没有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方面的研究居然还停滞不前。”
作者有话要说:把自己给写哭了的阿金,好吧,我争取五更。
回答一下之前有位看了盗文回头怼我“是不是跟国家有仇,为什么要刻意抹黑国家”的读者的提问。我对祖国没仇,相反的,我深爱着我的祖国。所以我才会写这些。学医出身的阿金始终相信,只有正视疾病的存在,而不是刻意粉饰太平,痼疾才有可能治愈。我写太阳的辉煌,但也绝不否认阴影的存在。
第168章 与虎谋皮
这一期的纪录片播放出来之后,在业内引起了一阵哗然。虽然教科频道冷门,常年就播放一些科学小趣闻或者直接扒国外的科学纪录片,但还是有不少关注这方面的观众。
周文忠可以算得上这半年多时间来,国内科学界冉冉上升的新星。不少媒体人士激动地撰文,谁说我们本土培养不出来科研人才?即使是最底层的科研人员依然能够出成果。他们津津乐道于周文忠的家庭和美,妻子贤惠女儿乖巧,赞美着姜黎为了丈夫的事业而做出的自我牺牲。
美好的前提是,周文忠拥有着令人惊叹的科研成果,而不是他窃取他人论文,据为己有。这个纪录片无疑是狠狠地打到了有些人的脸。现在已经有人嘲笑那些为周文忠歌功颂德的“著名专家”,难道他们在发言之前,都没有仔细看过周文忠的论文,集体眼瞎,发现不了其中的数据错误吗?
陈工觉得这些人有点儿强人所难。要是这数据错误那么容易被发现,周文忠上哪儿发表让他一举成名的论文去。教科频道这档节目的制片人胆子也真大,居然不怕被找人谈话。这样子曝光,影响会是极其恶劣的。
事情被爆出来的时候,周文忠还满世界飞的参加各种学术研讨会。人人都在等着他的回应,不知道他要怎样应对这场严重的危机。
他们研究所也被人盯上了,所长被记者烦得厉害。陈工不由得感谢自己有先见之明,一早定下来元旦来港城游玩。
在港城信息获得渠道更全面,相形之下,媒体的关注度也更高。陈工觉得自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学术界对此事的看法以及事件的进展情况。此外,他顺便避开风尖浪口。省得一堆人追着他问,周文忠要倒霉了,你高不高兴?周文忠倒霉,他自然高兴。可一码归一码,他想要的周文忠倒霉,可不包含他就这么死了这一条。
他们大学多年的感情,工作以后,因为职称的评选,关系微妙。现在,周文忠正值壮年,正是全心全意在事业上进行一番打拼的时候,这个人,居然就这样没了。那么顺风顺水的一个人,竟然一辆车子碰上雪天路滑,一个刹车踩晚了,周文忠就再也没能睁开眼。
冯小满还是觉得奇怪。她总觉得周文忠的车祸,出的未免太蹊跷了。不过,介于她对这位父亲,实在是没有什么感情可言。所以当陈砚青的父亲,告诉周文忠死讯时,她除了难以置信之外,就是,哦,没了,就没了吧。
这样也好,省得这个人再出什么幺蛾子,祸害到她跟她妈。
陈砚青的父亲之所以亲自跑来找冯小满说这些,其实想探探这姑娘的口风,要不要回去奔丧?
按照南省的规矩,停灵三日后,无论如何都是要火化入葬了。周文忠出车祸,属于横死,照老规矩来,停灵的时间更加短。
冯小满无论如何都是周文忠的女儿。父女之间,不管怎样的深仇大恨,她都总该回去上柱香,对着他的遗体,磕个头吧。
可是他又清楚,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冯小满不恨周文忠就不错了。
陈工不好贸然开口,只能委婉地表示:“人都没了,既往所有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吧。你妹妹现在是这么个情况,怎么也没法子站出来撑场面。等到发丧的时候,你总得披麻戴孝,捧牌位吧。”
冯小满微微垂着脑袋,漫不经心道:“不用担心,我爸还有个侄儿呢。我奶奶一早说了,丫头片子,算不得正经家里人。摔瓦盆的人,有他的侄儿就可以。”
陈工苦笑起来:“你这丫头啊,这说的什么怪话?你奶奶就是一个老辈的思想,侄儿再亲,也抵不上亲女儿。这哪里是一回事儿呢?”
冯小满笑了笑,没有接再接陈工的话茬,只说自己明天还有事,就早点回去休息了。
陈工碰到个软钉子,苦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小满啊,你听叔叔一句话。做人,还是得圆融一些。这个,大面上的规矩终究是不能错的。不然的话,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活活淹死你。你现在小,觉得别人说什么不重要。等过个几年你就会发现,人其实是活在别人的嘴巴里头的。你真想一点儿也不在意,其实并不可能。”
冯小满谢过了陈工费心,却始终不肯松口说自己回去奔丧的事情。
她回到房间以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下来。过完几十年的生活,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地在她脑海中呈现。她早就不恨周文忠了,只是说不出的厌烦。她觉得一个人,能够活到周文忠这样,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因为,他没有自我也没有灵魂。他就像是一个空心的人。
周文忠走的如此之突然。让她一时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一直压在她心头的巨山,终于被搬空了。可是,她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高兴,更多的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茫然。
冯小满用酒店的电话,打了赵老师家电话,想跟妈妈聊会儿天。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会要求她母亲,以什么所谓的遗孀的身份,回去主持周文忠的丧事。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可能的。用的着她妈的时候,就会有人跳出来说“我们都当你是周家的原配嫡妻,那个什么姜黎,谁不知道就是外头养的小老婆,谁当她是回事”。
冯美丽的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颇为欣喜。她追着女儿问东问西,生怕女人在外头受了委屈。
冯小满也没刻意瞒着她妈,简单说了自己的港城之行之后,便提了周文忠车祸没了的消息。
冯美丽顿时惊讶不已,脱口而出:“这人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可真够假的慌啊。”
可不是么。人哪里不假呢?看似生龙活虎,高高在上的一条命。其实,也是不堪一击,薄的像张纸一样。
冯美丽唏嘘了几句,想起来叮嘱女儿:“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爸爸。你要是时间调的过来的话,回来给他上柱香吧。也算是,也算是全了你们父女俩,这么多年的相处。”
她能说什么呢?到今天了,她只能感激周文忠,没有在过往岁月里,直接把她女儿给打死了。好歹,他养活了小满。所以,他能受得住小满的一炷香。
冯小满叹了口气道:“再说吧。现在这里有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请的下来假。”
冯美丽也不勉强女儿:“对对对,你是国家运动员,一切以祖国荣誉为重。”
冯小满本以为周文忠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哪知道第二天一早坐在酒店餐厅里吃饭的时候,她无意识间瞥了眼隔壁桌子上客人正在翻看的报纸,居然看到了周文忠的大幅照片。
丁凝也看到了报纸,她还不知道周文忠的死讯,还拉着冯小满的手感慨:“哎哟,我看你那个爹是彻底红了啊。冯小满,你知不知道你丧失了一个多么好的,成为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的机会!”
冯小满没心思陪她闲磕牙,她着急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周文忠有那么红么?不是她轻视科学家的地位。而是事实就是,除非是真正的科学界巨擎,否则一般著名专家的丧事最多就是一小段豆腐块简讯而已,不会给这么大版面的。
大概是她盯着报纸的眼神太过于急切。原先在看报纸的那位十岁上下的男孩子,特别尴尬地将报纸递给了冯小满,表示他不看了。
丁凝深切地鄙视着冯小满,要不要脸?居然用这种勾魂术来骗取人家小弟弟的报纸,恃靓行凶,没下限!
冯小满直接拿了奇异果塞丁凝的嘴巴。
丁凝一大口咬下,伸过脑袋凑上来看冯小满手里的报纸,因为她看到了“慘遭殺害”这四个字,这应该就是“惨遭杀害”吧!丁凝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往下看。她连蒙带猜地大概看懂了这篇报道,主要内容是周文忠的遗书。
报道的开头大意是如果他的遗言能够被大家知道,就意味着此时他肯定已经死了。
周文忠在遗书中提到,他整理妻子的遗物时,无意间发现妻子出轨的事实。这让他痛苦不已,然而他却能够理解妻子的苦衷,因为他长期沉迷于科研工作,忽略了妻子的内心感受。他愿意原谅妻子。
可是最让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宽恕的是,妻子情夫的残酷无情。他单纯的妻子对那个残忍的男人产生了感情。这个天性善良不愿意给别人惹麻烦的女人,在婚外情无意中被大众发现后,为了不连累对方,就想通过假自杀的方式祈求大众放过她。
周文忠表示,当时他就觉得家里的煤气灶开的莫名其妙。因为妻子如果真的自杀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再打开煤气灶。他的妻子受过高等教育,知道那样子会非常危险。唯一的解释就是,妻子服用的安眠药剂量并不足以丧命。真正导致她香消玉殒的,是有人偷偷开了煤气灶。
冯小满看着这篇报道,一时间有点儿槽多无口的感觉。
周文忠的作秀可远远不止这些。他在接下来的篇幅里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妻子过世后,他在女儿住院抢救时发现女儿并非自己亲生的痛苦。笔锋一转,他又表示,即使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多年的感情,却是真的。所以,他会好好抚养妻子留下的孩子。
他去找妻子的情夫理论,想为妻子的死讨一个说法,却被对方威胁。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意识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完全没有保障。所以,他便想着接下港城科研机构的聘书,带女儿移居港城。如此一来,在获得人身安全的同时,还可以为女儿争取更好的治疗康复条件。
冯小满撇撇嘴,这人怎么不说他是被政治迫害呢!将前人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功成名就了,给他戴绿帽子的老婆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完了跟荀安相勾结杀了姜黎以后,估计还想继续从荀安手上捞好处。与虎谋皮,不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么。
周文忠一直到死,都要演好一个深情款款的男人的形象。果然是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这位压根心中没有爱的人,死了也要刷一回好丈夫好父亲的人设。
冯小满被恶心得不轻,可更让她恶心得还在后面。周文忠絮叨了一番他的死因,指控了妻子情夫的心狠手辣之后,居然提到了周小曼跟冯美丽!
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说什么让冯美丽原谅他,因为他只是真正地爱上了别人。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宽和的好女人,所以我思前想后,如果我遇害了,我唯一能够想到的托孤人只有你。”
冯小满直接拍桌而起,气得简直恨不得将周文忠从棺材里拉出来鞭尸!这个变态王八蛋,他就是死了也要恶心别人。说这种话,她妈要是不接收周霏霏的话,有的是一帮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出来诋毁她妈“哎哟,罪孽都是大人啊,关小孩子什么事儿,哪里能见死不救呢”。她妈要是接手了周霏霏,更是灾难的开始。吃力不讨好不说,万一周霏霏受到了虐待,周文忠在地底下都能笑醒了。
这个恶毒自私阴险不要脸的男人,简直就该千刀万剐!
冯小满气得脑门子疼,连早饭都吃不下去了,直接回房间躺着。她们今天下午回去,原本上午队里是安排她们出去转转的。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出去转悠啊。
周霏霏是决计不能接手的。万一有人追着不放,就往姜教授夫妻身上推,不忍让两位老人孤苦无依。再拿周文忠的狗屁遗言出来说事儿,她就直接怼回头:“男人就是天真,以为娇妻美妾个个贤这种事情真能发生,荒唐可笑。”
她在额头上抹了风油精,还是难受,气得想要揍人。正想着要不要出去逛一逛发泄一下的时候,她房间的电话铃声响了,接起来一听,竟然是孙喆。
孙喆还是从冯美丽那里要到的冯小满的房间号码,他手上有个时尚杂志的专访,问冯小满有没有兴趣,要没兴趣的话,他就先不联系国家队了。
冯小满正火冒三丈呢,连珠炮一样地怒骂了一回周文忠。这个不要脸的货色,死了也要给人挖坑。
孙喆哈哈大笑,旋即嘲讽道:“他想的倒是挺美的啊。也不搞搞清楚情况,哪家媒体会转载港城媒体的报道啊?谁理他啊!”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等下午吧。阿金去吃饭午睡了。
第169章 录音
冯小满一下子被孙喆的话给说愣了。可不是么!时代不同,现在还是主流传统媒体一统江山的时代啊。哪家媒体会犯这种忌讳,把周文忠含沙射影一个劲儿暗示他遭到了政治迫害的遗书给转载出来?
一个剽窃前人研究成果的贼,说出来的话又还有几分能够相信。
冯小满高兴起来了。她打开电视机,一边听着里头的声音,一边列单子。昨天队友们出去玩儿的时候,帮她带了捎回家的礼物。她要看看还有哪些遗漏,一会儿再去逛逛。
可是出乎冯小满的意料,周文忠的死讯在港城居然发酵的非常迅速。电视上也有了周文忠的新闻,还有人专门对这一事件进行点评。冯小满听不懂本地方言,只能连蒙带猜出个大概。比起报纸新闻中那含羞带怯的小儿科,电视里头播报的内容就生猛多了。
周文忠提供给媒体的除了他的遗书外,还有录音跟录像。
录音主要是两段,一段是姜黎向荀安保证,她可以搞定周文忠,绝对不会让他们之间的事情闹起来。在录音中,姜黎详细讲解了自己的计划,她会服用安眠药假装自杀。包括充当遗书的日记本是怎么写的,她也说给了荀安听。
荀安本人还对冯小满进行了点评。他表示这个小丫头片子的确烦人。上次的经济适用房居然被她给钻了空子,逃掉了。否则他早就直接把这只小蚂蚁给摁死了。
冯小满听了之后忍不住冷笑。姜黎的确会挑男人,挑的两个男人都是这样冠冕堂皇的无耻着。荀安帮林丹丹找她的麻烦,完了没成功居然他也好意思拿出去向姜黎邀功。
录音里头姜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淡的:“我是懒得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的。我老了,不比小姑娘讨人喜欢。”
荀安立刻表示,在他眼中,她一如少女时代一般鲜嫩动人。两人闲语了几句,姜黎又是撒娇又是委屈,表示荀安这是不打算管她们母女俩了。霏霏长这么大了,都只能叫他叔叔。荀安就是心里头没有她们母女。荀安连忙赌咒发誓,强调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她们母女奋斗的,他跟妻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又不是不知道。
然后主持人掐断了下面的录音,开玩笑表示下面的内容少儿不宜,不能播放,否则节目肯定会被投诉的。他说了件颇为有趣事情,周文忠本人寄给电视台的录音有两个版本,第二个版本中已经没有下面没播放的内容了,也许是为了亡妻的面子好看。
关于这段录音的来源,周文忠本人给出解释是,他自制了录音笔放在家中想看一看效果。结果被妻子不小心当成普通的笔拿去用了。他整理妻子的手提包时才发现录音笔。他原本是想听一听妻子生前留下的声音,却意外发现了这段录音。
不管这段解释是否牵强,周文忠妻子的情夫是省政府高官荀安这件事已经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她们居然还有一位私生女!情夫在周妻面前表达了对自己妻子的强烈不满!
冯小满仔细琢磨了周文忠的遗书以及这段录音,惊讶地发现,周文忠该不会是在讨好她跟她妈吧!这段录音彻底洗白了她的经济适用房事件。而遗书中提到了让她妈抚养周霏霏,其实是给她妈一个出气的机会。姜黎死了,那他就将姜黎的女儿送给她们母女俩出气。
果然三观不合是没办法聊到一块儿去的。冯小满现在是明白了,周文忠想要塑造的人设不是深情款款的好丈夫好父亲,而是因为单纯地追求爱,所以被蒙蔽的无辜之人。他还顺便洗白了他自己当年的出轨,他是被道行深的狐狸精给勾引了。他知道原配妻子的好,他最信任的人还是发妻。
冯小满一时间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个混账周文忠了。果然是“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他怎么会让姜黎再捞个好名声。死人也是能从棺材里头拉出来,给他洗白白的。
除了这段录音之外,还有一段录音的说话双方是周文忠跟荀安。周文忠的声音听上去相当愤怒:“你以为黎黎是白死的!你别想得那么容易。黎黎一死,你就以为自己全身而退了?”
荀安让他凡事好商量,千万不要激动。
主持人点评,这位荀先生,没有立刻否认自己与周妻死亡之间的关系。结合此前的种种证据,的确可以大胆地怀疑,荀安不满意情妇的步步紧逼,所以动了杀机。
电视屏幕上播放了荀安接见冯小满的新闻,还有当时的关于指责冯小满不该骗取经适房后的记录片。除此以外,还出现了冯小满前几天在港城进行表演时的片段。冯小满不得不佩服港城媒体人的迅速,他们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头搜集到的这么多信息。他们还将录音中荀安的声音与他公开新闻讲话里头的声音进行了声纹对比,证明这的确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主持人又播放了电话采访原本要给周文忠聘书的研究机构。对方表示,因为周文忠先生涉嫌剽窃他人研究成果,学术道德堪忧,所以该机构已经收回了给周先生的聘书。
大概也就是这个缘故,周文忠失去了及时前往港城避难的良机。
冯小满清楚,这些录音能否作为呈堂证供还难说。不过,这些已经足以让有关部门盯上荀安了。闹到了港城,影响范围就扩大化了。如果是以前,说不定能够凭借荀安岳家的权势,将这件事情给压下来。毕竟周文忠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的事情,又怎么说得清楚。
可是现在,荀安上头的那一大家子,自己还在焦头烂额当中。东家有难,外头的掌柜是死是活,他们大概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更多了。
周文忠这一回可以临死之前狠狠从荀安身上咬下了一块肉啊。姜黎一辈子看不起周文忠,荀安也轻视这个手下败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周文忠也是一条不会叫却咬人的狗吧。他们以为能够将周文忠玩得团团转,被权势跟所谓的爱情迷昏了眼睛的人,居然轻而易举地忽视了,周文忠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能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高分考入国内知名学府;他的智商真的会不够用吗?
丁凝比冯小满迟了十来分钟回房间。她现在依然对集体项目组的队友们有心结,只愿意跟冯小满一间房。看着电视上的专题报道,丁凝有点儿担心冯小满,生怕她难受。无论如何,周文忠都是她的生父,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事实,谁也没有办法抹杀啊。搞成这样,小满肯定也很难堪吧。
冯小满心中想的却是,狗咬狗一嘴毛,拔出萝卜带出泥。看这光景,还不知道他们后面会闹成什么样了。
要不是孙喆提起来,她倒是还不知道,周文忠窃取别人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露馅了。
老实说,客观点儿讲,周文忠还是做出了贡献的。否则那些研究资料真在研究所里,一放好几十年,都不见天日。上辈子也是周文忠当了总工程师后好些年,才让下属仔细整理资料,被他发现一项重要的研究成果居然被别人抢了先。
冯小满上辈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想到了清朝要跟外国侵略者开战了,才想起来明朝留下的红衣大炮。拉出来一看,发现居然比他们自己当时用的还先进,人家射程比自己长。毁灭珍贵的东西很容易,可是如何在废墟上重建了一座新城,却需要好几代人的努力。
丁凝盯着冯小满看了半晌,担忧道:“哎,你还要不要去给阿姨买眼霜啊?我妈说用那个感觉还不错哎,我准备再去给我妈带两支。”
冯小满跳下椅子:“去,干嘛不去。”
周文忠是死是活,跟她什么关系!她快被这人给烦死了才是真的。
丁凝一听就开心地欢呼起来,拽着冯小满的胳膊出门:“就是就是,管他呢。他既然深爱他的妻女,周霏霏不是他生的也没关系。那就让他深爱下去好了。咱们不夺人所好,咱们不破坏人家的父女情深。”
冯小满被自家小伙伴逗得直乐,一叠声地喊:“钱包,钱包,没钱什么都别想买了。”
她俩出门以后,刚好碰上准备下楼的庞清跟孙岩。钱苗苗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冯小满,支支吾吾半天,也问不出句整话来。她的室友懂本地方言,所以电视新闻里头的内容,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冯小满笑着摸了摸这个小妹妹的脑袋,安慰道:“我没事。”
等到国家队众人抵达酒店大堂的时候,突然间“呼啦啦”围上来一堆记者。赫主任激动得无以复加。他就知道他的努力不会白费,看,推广活动是多么的卓有成效。现在大家知道他们要离开港城了,都迫不及待地过来采访了。
国家队的小姑娘们也都有些发懵。她们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冷门,完全不能跟体操队相比。每次参加比赛,人家都搞不清楚她们是干什么的。这次居然会有这么多媒体过来采访。
赫主任都将原本要回去再用的讲话稿提前从脑袋瓜子里头扒出来,现在用上了。结果这些人一不关心艺术体操队的奥运会目标是什么,二不对她们的备战有任何兴趣。
他们只一门心思冯小满:作为周文忠的大女儿,他唯一的骨血,她如何看待父亲的去世?另外,姜黎出轨的事情,她以前知不知道?姜黎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故意虐待她,并且离间他们父女之间的感情?
冯小满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告诉记者,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想了半天,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定位:“在父亲重新组建的新家之中,我就是一个局外人。他们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想起来我的存在。我的身份,比较像是一位房客。他们并不关心我的情况,他们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因为没有人跟我说。”
她打着太极,将这件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她知道什么呀?她就是一个小姑娘,生父与继母的家庭中,艰难地生活着。连她的父亲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发现妻子的出轨。何况是她,一个备受“家人”排挤的小丫头呢。
赫主任相当不高兴,冯小满这丫头,就是爱出风头。这一回没比赛,没有成绩供她炫耀。她居然还能因为家里的事情,又成了所有人追逐的目标。
冯小满烦不胜烦,她还真是第一次被八卦媒体这么追着问。
要她说真话吗?周文忠出轨,周文忠带绿帽子,活该!他不是最爱戴绿帽子么。坚持戴了这么长时间的绿帽子,连天是什么颜色都忘掉了。那就让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的戴下去吧,谁让他这么喜欢呢!周文忠被杀人灭口了,也是活该。与虎谋皮,还指望着老虎供养你不成。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就该有思想准备,知道自己的这一条小命,岌岌可危。
至于有记者提出来的关于她是否跟跟母亲一起将周霏霏接到身边照顾的问题,冯小满直接转头看那位记者,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抱歉,也许是您的普通话水平不行,我没能听明白你的意思。”
那个记者重复了三遍,冯小满每次都坚定地摇头说听不懂。
场面有些尴尬,冯小满皱起了眉头:“每次我的耳朵告诉我听明白了的时候,我的脑袋就告诉我不可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周霏霏跟我们母女毫无关系,无论从血缘上还是社会关系上都没有关系。最大的联系不过是,她的母亲当小三,让我的母亲在田埂上生下了我。然后她继续出轨,生下了周霏霏。我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你们为什么会考虑到我跟我母亲收养周霏霏?她有外公外婆,有亲生父亲。我跟她的关系,其实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现场一片哗然,有记者快速说着:“那你的意思是,你不会管周霏霏的死活咯?”
冯小满惊讶地瞪大眼睛:“除了判官,谁也没有办法管人的生死吧。”
等到国家队傍晚时分,在飞机场等着自己的航班时,冯小满同学就一脸血地发现最新的报纸上已经有她的大幅照片,标题大意为:我不是判官。
丁凝原本想同情一下冯小满来着,看着这个却忍不住笑翻了。
冯小满各种翻白眼,槽多无口。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关注一下艺术体操呢!没看到姐在地毯上多美么!一想到她还得回去给周文忠这个死了都要给她招揽事情的人,上柱香;她就愈发郁闷。她明明讨厌这人已经讨厌到不行了好不好?!
赫主任却是全程都神情严肃。因为他们下午返回酒店拿行李的时候,港城本地的体操协会表达了希望国家队春节期间也能再到港城进行巡回表演的事情。因为电视新闻里介绍了冯小满,不少人都对冯小满的艺术体操片段产生了兴趣,打电话到体操协会,希望能够有机会现场看表演。
推广艺术体操的目的似乎是达到了,可赫主任却无比委屈。他觉得他的艺术体操队,受到了轻视。这些人完全关注错了重点。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七点钟如果没有下一更,就是今天的更新结束了。我待会儿有可能出去一趟。
第170章 死去的人
陈砚青一家,跟国家队是同一班飞机到海城机场。他们特地问别人换了票,坐到了冯小满的身边。
关于周文忠的事情,陈砚青知道的,一点儿也不比冯小满早。有些事情,她爸不愿意跟她说,她知道的,还远不如冯小满透彻。
高一女生心里头一半欢喜,一半忧愁。欢喜的是,周文忠终于没了,那么,研究所总工程师的位置,自然就空下来了,说不定她爸爸还有机会呢。忧愁的则是,周文忠怎么人都死了,还要给冯小满惹麻烦。什么鬼屁话,他自己喜当爹,父爱无疆也就算了。用她妈的话来讲,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一个就爱替别人养孩子的犯贱男人。可他凭什么还想祸害小满她妈接着替他养野种来着?
这什么心思啊!自己当龟公当的开心,竟然还继续祸害自己唯一的亲骨肉。
陈砚青她妈说了,如果她爸敢做这种事,就算棺材埋到地里头了,她都绝对会挖出来,把骨灰直接丢了沤肥去。至于那个野种,她脑子还在,疯了才给烂货养野种呢!
被自家母亲气吞山河的架势给镇住的陈砚青同学,声音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两个分贝:“那个,那个,周霏霏也不是周文忠的孩子啊。”
陈母一个白眼翻过来,冷笑:“有些不配当人父母的东西啊,对谁都好,唯独祸害起自己孩子来,心狠手辣。”
陈砚青听了她妈的话,想到了童乐曾经撇着嘴巴嗤之以鼻:“那是因为他们没用,除了以为孩子是自己的私有财产可以肆意祸害以外,对别人龇个牙试试,别人一早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了。”
周文忠可不就是典型么。人死了不管亲生女儿怎么生活,还要把包袱丢给亲生女儿祸害。有麻烦需要人解决的时候,倒是想起来冯小满是他亲闺女了,所以他有权利支配。啊呸!不要脸的东西!早死早好,活着更能折腾人。
陈砚青琢磨着,周霏霏不是还有个亲爹吗?她妈死了,自然她就该归她亲爹养啊。不过,她那亲爹现在恐怕日子不太好过。
她问冯小满:“哎,你说,那个荀安,会认回周霏霏吗?现在,姜黎死了,周文忠也死了。周霏霏,可真是无依无靠了。”
冯小满看了一眼陈砚青,莫名其妙:“你问我,我问谁去啊?我又不知道。”
陈砚青尴尬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子,的确好像问了个蠢问题。她又唉声叹气起来,心里头怪不落忍的。上回看着周霏霏被虐待的新闻,她就觉得有些难受。出轨造孽也是姜黎的事,谁能决定自己从谁的肚子里头爬出来啊。
周霏霏才十岁呀。她爹也真够心狠的,居然这种情况下,都不把她给接回去。她外公外婆也是心狠的人,为了逼着她亲爹出面。竟然也头影子不伸一下,对周霏霏不闻不问。
陈砚青压低了声音,跟冯小满嘀咕:“哎,我听说,那个荀安没孩子,他老婆好像不能生。”
冯小满微微笑了,冒了一句:“男人除非是死精,这辈子命中注定没孩子。否则的话,他要想要孩子,怎么可能会没有。”
陈砚青被噎到了,转念一想,这倒是个事实。按照荀安的身份地位,排着队想给他生孩子的女的,满大街都是。这世界就是这样,有钱有势的男人,享受的□□权,都比别人多。
庞清坐在冯小满的左边,闻言忍不住笑了。这小丫头片子,真是什么都敢说。不过,她们说的倒也是事实。庞清丝毫不觉得,那个叫荀安的男人,对他的私生女有多深的感情。要是感情真是到那份上了,怎么会不采取措施,将孩子带到自己身边或者找稳妥的人收养呢?
痛在儿身,疼在娘心。当爹的也一样啊!
冯小满靠在椅背上,默默的发着呆。她好歹还有亲妈疼爱。比起她来,在这方面周霏霏的确不幸。
陈砚青又发散性思维,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哎,你说荀安会不会不想认这件事啊。他一个在这种位置上的,貌似这种事情出来,肯定麻烦大了。”
冯小满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他不想认就认不了了吗?还可以做亲子鉴定呢!”
陈砚青脱口而出:“如果这个死了尸体都捞不起来或者人干脆不见了,这个亲子鉴定不就是做不了了吗?”
她话说出口立刻吓到捂住了嘴巴,眼睛惊恐地瞪得老大。天哪,不会吧,荀安会不会杀人灭口,把周霏霏也搞没了吧!天哪天。还真有可能啊。他可是已经杀了一个姜黎了,为了一劳永逸,直接灭了周霏霏也是有可能的。
冯小满叹了口气,心道姜黎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还难说呢。不过荀安现在巴不得没有周霏霏,那是肯定的了。
她安慰陈砚青:“那别想那么多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要是这个时候,周霏霏出事的话,别人肯定第一个想到是他动的手脚,那不是不打自招吗?算了,反正他们这些人的事情,我们也插不上手,还是不要管了的好。”
也不知道,上辈子曾经盘踞了南省政坛十几年的荀安,这一回究竟要怎样应对此事。
陈砚青满脸忧愁地看着冯小满,颇为担忧:“要是那些人又发神经,非得逼着你跟你妈收养周霏霏,那可怎么办?”
冯小满摇摇头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谁想收养,自己收养去。轮也轮不到我跟我妈。老实说,就我妈跟姜黎还有周文忠的关系,还非得让我妈当圣母,以德报怨,什么可能啊?要真都以德报怨的话,杀人犯为什么要判处死刑?受害者家属应该原谅杀人犯,被残害的犹太人也该谅解纳粹,给他们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法律的存在意义不就在于,犯了错误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吗?既然周霏霏她妈人已经不在了,过往的事情归尘土归土,我们都不会追究。但是,没有道理,周霏霏也归我们管,这事儿我们绝对不可能管了。”
陈砚青忧心忡忡:“你要这么跟自己说,他们会不会骂你冷酷无情啊?”
冯小满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冷酷无情也胜过滥好人圣母,祸害了自己不够还得祸害无辜的家人。”
陈砚青一直到了南省的省城火车站,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她真怕再有媒体跳出来,要求冯小满跟她妈收养周霏霏。上回那个记者采访问小满,小满当场把人怼了回去。那人说的话就相当难听,阴阳怪气的,把小满说到了数典忘祖,没有人道主义精神,忘恩负义等等上头去了。
不过后来,陈砚青倒是没有再看过那个记者的消息了。她所供职的媒体,也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新闻报道。就好像这个人,彻底从媒体圈子里消失了一样。
冯小满一点儿都领会不了小伙伴的苦心。在这点上,她还是相信孙喆的论断,压根就不会有媒体转载港城的新闻。周文忠那封充满了不可言说意味的遗书也不会在南省众口交传。
下了车,她刚从站台进入大厅,远远的就看到她妈,正站在车站门口等着她。
一见女儿,冯美丽就高兴得不得了,抓着女儿的胳膊,上上下下一阵猛瞧。
还是陈砚青先跟她打招呼,冯美丽才意识到这家人的存在,赶紧问好:“你们顺路啊,真是巧。”
陈母热情地跟冯美丽打了招呼,然后又拿出自己在港城买的护肤品,非要送给她。末了,她又拉着冯美丽跟冯小满,坚持喊她们去自己家里吃饭。
陈砚青都快被她妈的热情劲儿给吓到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咱们刚回家,家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吃饭啊?”
陈母觉得自家的闺女真是傻不拉几的,完全不会说话。她怎么就养了这么个脑子都不带转回弯儿的女儿呢!
冯美丽趁机推辞:“哎呦,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我这饭菜都烧好了,就等着带我们家小满回去吃饭了。家里地方小,桌子摆不开,不然我还想请你们一块儿吃顿饭了。这一路上,没少麻烦你们照顾我们家小满。”
这一次从海城回来,薛教练没有再陪着冯小满。国家队的其他人先要返回江省的体操基地,对这次的巡回表演进行总结,继续训练。冯小满则是因为快要期末考试了,被拜托给了陈砚青一家人。她得赶紧回归课堂,继续她的高一学生生涯。
冯小满一想到期末考试这一茬,就忍不住头皮发麻。哎哟喂,这可真是的,当学生不容易啊。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命根。
陈砚青闻言立刻愁眉苦脸:“你别说考试行不?不提考试,我还能假装还在休假中,一提考试,我就觉得眼前满是一片荒芜。”
陈母恨铁不成钢,狠狠地剜了眼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女儿。真是做啥啥不行,吃啥啥都强。人家冯小满一个体育生成绩居然都比她强!
冯小满微微笑着看陈砚青被她妈满脸官司地瞪着,心里头一片平静。
上辈子陈砚青过得挺好的,大学读的是中外联合办学,最后两年去国外读的。反正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工作能力什么的,都比上辈子的周小曼强多了。
两家人在火车站分了手,冯小满跟着母亲坐公交车回到了家里。一进家门,冯美丽就赶紧将择好的蔬菜,过水冲了一下,然后下锅开炒。
冯小满在边上,一面拿抹布扶着锅耳将汤锅端上桌,一面问她妈的意思:“我去叫一下赵老师跟川川吧,他们也没吃饭吧?”
冯美丽摇了摇头:“咱娘俩先吃,赵老师说了,这段时间,咱们都小心着点儿。”
现在赵老师成了媒体追逐的目标。自从周文忠去世以后,不少记者都追着赵老师问,对于周文忠的车祸,他有什么看法?有没有觉得这就是报应?
赵老师摇摇头表示:“我跟周先生不熟,也没有什么私人感情。我之所以揭露他的论文有问题,是因为他的确剽窃了我恩师的研究成果。这对科研人员而言,是性质非常恶劣的事情。在公说公,他缺乏科研人员应有的职业修养与道德。在个人生活上面,我对他的遭遇感到非常遗憾。无论如何,他起码能够从研究所的档案堆里头将这份论文翻出来,使得恩师的研究成果得以面试。只是如果他能够照实说出事情的真相的话,那么他就是功臣了。”
冯小满听她妈说了事情经过之后,忍不住摇摇头。她现在基本上能肯定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有起码两拨势力在角逐。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越是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越容易被选择性的接受信息。因为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信息,往往都是极少的一部分,更多的信息,将会被筛选掉,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
冯美丽也问了女儿,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给周文忠上柱香。
冯小满本人的有点儿不想理会这件事,可是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好吧,我去就是了。反正,周家人都说了,女儿是外人。他是有侄子摔盆的人,我过去一下就可以了。”
冯美丽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她不放心小满一个人过去,想陪着女儿。
可是冯小满却不让她妈露面。她妈凭什么要过去啊?她妈早就跟周家人没有半点关系了。她妈过去的话,说不定又要被一群三姑六婆硬拉着说什么明媒正娶的老婆啊,这个时候了就应该出来帮忙张罗丧事啊。想想都觉得恶心。偏偏跟那群人还说不清楚,因为人家逻辑自成体系,压根就不是能够交流的人。
冯小满打电话问了陈砚青,知道丧事不是在工人小区办的,人已经被运回老家去了。她愈发不想过去,觉得烦。对于周文忠,她真觉得在这个人身上,多花一点儿时间,她都无比的厌烦。可是没有办法,谁让人生在世,的确跟陈砚青的爸爸说的那样,其实是活在别人的舌头上的。一个人的好与坏,取决于社会评价。这个社会是谁?还不是人的嘴巴么。
陈砚青的爸爸安慰她,他们一家三口要去周家村吊唁,可以顺便将冯小满捎过去。冯美丽这才放心一点儿,她就怕女儿独自一人在那边遭人欺负。
陈母立刻跟冯美丽打包票:“你就放心吧。孩子交到我手里,我肯定能全须全尾的给你带回来。我就不信了,周家人还能翻天了不成。”
她就看不上姓周的那一家子的做派。以往周老太还带着一家老小上门过两次,每次都让她好生看热闹。她也是农村出来的,可她真没见过眼皮子这么浅的。明明看穿戴用度,也知道周家条件没差到什么份上去。可周老太上来一回,大儿子家就跟蝗虫过境一样,水洗一般的干净。
为着这个,陈母还真是有点儿同情周文忠。摊上这样的娘老子,他能在姜黎面前挺直腰杆子才怪了。后来周文忠就不肯再让家里人上自己城里的家了。后来细想想,陈母佩服姜黎手段高,真是杀敌于不动声色之中。不过周家人那个难看的吃相,却是让她难以忘怀了。
周老太看上去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一样,坐在大门口一直不停地嚎哭。如果不是旁边一直有人拉着劝着,她大概已经瘫在地上打起滚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埋怨自己命苦:“这可怎么好噢!老大脚一蹬走了,留下我们老头老太,我们也活不了喽。”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哭得脸皱成核桃的周老太,冯小满却难以跟她产生情感上的共鸣。大约是这位老人,给她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了。一想到上辈子的周小曼差点儿在猪圈里被猪给啃了,掉下水得了肺炎,差点儿高热直接烧死了的时候,这个此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人,彼时完全无动于衷。她就没有办法,对她的老年丧子,产生任何同情心。
这个人对别人的孩子,没有怜悯之情。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周文忠是车祸,整个人都被车子撞飞了,血肉模糊。好不容易被运回了周家村,现在尸体就躺在后面的屋子里头。
冯小满没有进去磕头。周家村的人也没谁有意见。因为按照老辈的规矩,女人跟小孩都是八字轻的,容易沾上脏东西。这也是周老太所说的女儿没有资格给父亲捧灵位摔瓦盆的原因之一。
沉默的少女就在灵堂上给周文忠上了一炷香,然后她就被勒令跪在蒲团上,扮演孝女的角色。
被爷爷奶奶委以重任兼祧两房的大孝子周传根,斜着眼睛瞥了眼冯小满。等到有客人过来上香的时候,他立刻扯着嗓子开始嚎叫。那嚎叫声中,冯小满听不出半点儿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早!谢谢为我捉虫的小仙女们。晋江大概又抽了,我回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