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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2 / 2)

这个蠢男人怎么不好好想想,人家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呢?八百辈子没见过男的,见到一个稍微平头整脸的男人,就要发桃花癫?啧啧,真是《大明宫词》看多了,遍地都是小太平呢!

有人想到了,之前的扒皮帖里说到的,姜黎是大着肚子嫁给周文忠的阴私。啧啧,都能够看出来是个成型的男孩了,这是起码四五个月大了吧。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可真够难说的。

一时间,论坛上热的不行,各种各样的人都冒出来,做各种分析。

体院里有个信息房可以上网。

周小曼看到这个帖子也是目瞪口呆。

周文忠跟姜黎伉俪情深是出了名的,无论在研究所还是他们居住的小区,都有口皆碑。两人在家里看着,也是你侬我侬浓情蜜意的模样,她可没少被辣眼睛。她倒是从来不知道,姜黎居然会出轨,而且周霏霏有可能不是周文忠的孩子。

天啦!周文忠已经恨不得趴在地上舔姜黎的脚趾头了。如果他的黎黎,他的白月光,他梦想成真,他的灵魂,他的命,真出轨的话。如果周霏霏真是姜黎跟照片里的男人的孩子的话,周小曼无法想象周文忠会疯成什么样子。

那可是他的灵魂,他的信仰。

周小曼有种想仰天大笑的冲动,呀,真是喜闻乐见。周文忠为这对母女当了一辈子的摇尾乞怜的狗。要真是最后的结果成这样,她真要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

遭到背叛好惨噢,戴了绿帽子好可怜噢。

他对她妈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周小曼又追问童乐:“这事儿是真的吗?你奶奶怎么说?”

童乐摊手。他奶奶也不能趴在人家床底下啊。除了姜黎自己,谁知道孩子是谁的。

当着周小曼的面儿,他没好意思提,其实后面的楼里,还有人猜测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姜黎自己也不清楚孩子是谁的。别看那些所谓的千金小姐看着矜持,玩起来的时候,可是比谁都疯。

周小曼表示自己需要消化一下,送走了童乐。

她需要消化一下,这件事实在是太荒谬了。

等回了寝室,她才拨通孙喆的电话,试探着问:“那个照片,是不是你拍的?”

作者有话要说:哭唧唧,改错别字改得眼睛快瞎了。欢迎捉虫。

第56章 她的眼神

电话那头的孙喆似乎才刚起床,声音还含含混混的:“什么照片啊?”

周小曼沉默了一下,狐疑道:“真不是你?”

孙喆打着呵欠:“我的大小姐,麻烦你把话儿说清楚行吗?我拍了那么多照片,你到底说什么照片啊?”

周小曼犹犹豫豫的,把论坛上帖子的事情说了。

孙喆一下子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哎哟喂,可以啊。小曼,你这位继母好样的,是个人才!”

周小曼哭笑不得,又追问了一句:“真的不是你吗?那到底会是谁啊。”

孙喆懒洋洋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他忙活了半天,才用虚拟账号发成功帖子。啧啧,舆论对女性的要求,果然苛刻。不用他引导,立刻就成了一边倒的趋势。等到照片传上去,这个帖子,彻底火了。

可惜个中滋味,只能自己细细品味了。他嘟囔着,一边打呵欠一边宽解周小曼:“你管它呢,恶人自有恶人磨,人贱自有天收。谁让你家继母美如画,那么让人见之难忘呢。”

周小曼“呸”了一声,又被孙喆盘算了一通上学感想。她说到数学课没听懂,试卷上好多题不会做的时候,突然间反应过来。啊啊啊,她居然都忘了,晚上应该让童乐帮她补习来着。居然看八卦,看到欢快地忘了正事。

孙喆立刻嘲笑周小曼:“活该吧,你!小小年纪,不好好上学,成天就盯着八卦看。”

周小曼反唇相讥,刚才那个比她还激动的大老爷儿们是谁啊!

丁凝过来喊周小曼去上夜课,她才赶紧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地跑去教室学习服装设计。

有的时候,没有合适的比赛服,运动员们也会自己设计衣服。因为艺术体操不仅看选手的技术难度,也要看美感。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最希望自己成为的模样只有自己最清楚。薛教练让她们自己学习化妆,自己设计衣服,扬长避短,把最美好的一面展示在赛场上。

周小曼认认真真听着服装学院的老师给她们上课。虽然比起一般的初中生,她少了很多学习文化课知识的时间。可是这些机会,又岂是普通的初中生能获得的。她不能辜负队里跟教练,对她们的良苦用心。

这一个晚上,有人坐在教室里认真上课,有人在灯光下给女儿织着毛衣,也有人对着电脑彻夜难眠。

作为帖子事件的隐形男主角,周文忠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愤怒中。

自从上次在市民论坛中,看到自己家庭情况被披露的一干二净以后,周文忠就对那个论坛深恶痛绝。为什么世界上总有那么多吃饱了撑着,穷极无聊的家伙?成天难道没有正事可干,一天到晚盯着人家的家务事!

可是后来,每隔一段时间,他都忍不住要上论坛看一看,希冀关于自家的那些八卦可以彻底烟消云散。让他庆幸的是,已经好几天没有相关的消息了。看来,所谓的网友们,对这件事情的关注度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正当周文忠准备长吁一口气,收拾清爽家里,准备去岳家迎回妻子跟女儿的时候;哪知道,突然就冒出了这样一个无聊的帖子。

一开始他看到帖子标题愤怒的不行。

他是姜教授的得意门生。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他凭借自己的才学获得导师青睐,当年大学里的天之骄子,多少女生围着他转。黎黎看上他,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之前的那段婚姻,不过是他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黎黎爱慕他的才华人品,又怎么碍到了这群乌合之众的眼!

这些一辈子在泥地里打滚的蠢货,自己没有办法从泥潭里挣脱出来,就见不得别人上岸。

周文忠完全看不起这些人。他正准备好好替自己跟黎黎辩驳一回时,下拉进度条,就看到了那张照片。

温文尔雅的男人觉得脑袋上被重重砸了一锤。

层主说的清清楚楚,是在哪一天的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遇见姜黎跟她的女儿的。她的妻女身边,陪伴着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照片中黎黎柔情蜜意的神情让他觉得陌生。

这样的眼神,他原本应该非常熟悉。柔柔的,暖暖的,带着湿漉漉的笑意,仿佛月光温软的,笼罩在他的周身。

黎黎常常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深情不移,让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他何德何能,被这样一个美好的女人深爱着。这个女人不顾世俗的指责,不管他的穷困卑微,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成为了他最温柔缱绻的妻子。

可是现在,黎黎看着这个男人,不是他。

周文忠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从医院出来后,黎黎拒绝跟他一起回家,说要带着女儿去看艺术展。

帖子里,有人点出了那一天,本来不该是周文忠去医院接被打伤了的大女儿的吗?啧啧,真是情深不悔,就忙着讨好小老婆跟小女儿了。这喜当爹啊,果然符合人间处处是真情。

周文忠已经无心去理会网友的嘲讽,他的脑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问号。为什么黎黎会出现在另一个城市,还找了借口搪塞自己。为什么,黎黎要带着囡囡去跟另一个男人共进晚餐。为什么,黎黎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那个男人。

周文忠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家去,没有理会研究所同事躲躲闪闪的眼神。

家里清锅冷灶的,只有他一个人。之前小曼的事情闹出来以后,黎黎表示她没有办法继续在这样的小区待下去,所有人都怀着鄙夷的眼神看着她。实际上,她有虐待过小曼吗?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她要真不想周小曼好,当年把她丢在乡下,不就完了么。

周文忠深感愧疚。黎黎嫁给他,本来就委屈万分了。哪里还能苛责黎黎去像照顾囡囡一样,管小曼这个跟她没关系的人。他默许了黎黎长期居住在娘家的举动,其实他也想硬着头皮住进姜教授家的小洋楼,只要能让妻女高兴一点儿,他自己受委屈都没关系。

然而岳父岳母却客客气气地,将他请他了出去。两位老人表示,黎黎情绪不好,希望一个人好好的静静。

周文忠的心中,燃烧着一团火。他回到家里,就打开了电脑,一遍又一遍的看那张照片。

一开始,他企图希望找出漏洞,证明这张照片是合成的。否则,照片里的男人,为什么没有被拍到正脸。发照片的人,肯定是用他们一家三口出去吃饭时的照片,另外换了一个人的背影。可是作为一名高级工程师,他缜密的逻辑思维,却让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黎黎的衣服跟妆容,囡囡头上戴的发卡,都清楚地证明着,这张照片就是拍自那一天。

用餐的饭店,即使只露出了一点儿背景,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高级。周文忠不过是个拿死工资的工程师,听上去尊贵,收入也就是比一般人好一些。一年到头,能带着妻女去高级饭店吃饭的机会,也不多。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从未进入过这家饭店。

周文忠一时间,有种冲动,想要砸了眼前的电脑。他恨死了这帮无事生非的家伙,人家过成什么样子,关他们什么事情。还有那个好管闲事的,什么美食专栏作家,好好的写他的专栏不行吗?为什么要把人拍进去,他有没有遵循过别人的同意。

人到中年,依然看上去风度翩的周文忠高级工程师,此时却没有了平常衣冠楚楚的模样。他坐在电脑前,眼睛猩红的,仿佛要滴血。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鼻翼扇动着。冲动之下,他想要去找姜黎对质,却不敢。他怕激怒了妻子,两人彻底闹翻。

现在他有一种感觉,自从小曼闹出那场风波以后,姜黎对他的意见越来越大。现在的她,甚至不愿意再跟他同床共枕。此刻夫妻俩更是各处独处,隐隐有要分居的意思。

周文忠觉得惶恐,他不想走到这一步。人人都指责他见异思迁,是当代陈世美。然而他自己最清楚,他深爱着黎黎,他们是灵魂最好的契合。他原本拥有着,这世间最美好的爱情。

男人在电脑前枯坐了一夜,满心满脑的愤恨。他迫不及待地希望时间快点儿过去,希望哪里再发生地震海啸或者哪处大使馆再被炸一回。这样的话,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可以从他的家务事上转移开来。

周文忠想的是挺美好的,事实却不允许他躲避下去。他以为老家在乡下,家里没装电脑,距离城里的世界非常遥远。然而他却忘了,他还有个宝贝大侄子,老周家的传根。

周传根会上网。农村初中此时没有信息课,也不存在计算机考试。不过这不影响镇上网吧的生意。港镇的网吧,俗称游戏机室,是学生们偷偷摸摸逃课跑去打游戏的地方。

周文忠的这位侄子,就是早期网瘾少年中的一位。他到网吧里打游戏,原本也没有习惯去看什么市民论坛帖子的。还是跟他一起逃课的同学,听人说这个论坛板块里有游戏攻略。然后他闲着无聊,随便看个帖子,结果一眼就看到那条劲爆消息。

说起来,周文忠在港镇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了。他是港镇第一位考出去的大学生,到今天,算是鲤鱼跃龙门的典型。周传根平常也没少扯着虎皮做大旗,把这位二叔挂在嘴边说事儿。

同学挤眉弄眼的,拉着周传根过去看。他笑得不怀好意,哎哟,你家歪歪是给人当了便宜爹啊?哎呦,你婶婶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啊!

周传根将帖子从头看到尾,脑子都炸开锅了。

他现在对姜黎没有一点好印象,就跟他妈说的那样,这个女人蔫儿坏,看着是尊菩萨,实际上芯子里头坏透了。成天就勾着歪歪把家里的东西往她娘家搬走。她要真是什么好东西,会勾引人家有老婆孩子的男人么。明明是个烂货,还装的多尊贵一样。

周传根顾不得边上看热闹的同学,立刻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赶紧回家和父母还有爷爷奶奶说了这件事。

周老太一听大儿媳妇给儿子戴了绿帽子,哪里还坐得住。她阴沉着脸,一个电话打到周文忠的办公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发生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你还打算王八当到底了不成?这种不守规矩的人,我们老周家,可要不起。老周家的规矩,就没有替别人养女儿的!”

周文忠脑袋,跟针扎了一样刺痛。昨天夜里他一宿没睡,今天头晕脑胀的。进了单位,看到同事躲躲闪闪的眼神,指指点点的作态,他就心头一阵无名火接着一阵无名火。

这些人成天不干正事,专门盯着人家两口子的床笫之事。难怪一个研究拖了这么久,都看不到进度。他和他老婆怎么样,管他们什么事。

食不知味的,周文忠匆匆吃完了早饭,像个游魂一样,飘进了办公室。他的小组长职务解除了,不过办公室倒没换,还是单人独间。

只是既往热闹忙碌的办公室,现在冷冷清清的,愈发显得空旷凄凉起来。

周文忠拿起资料,一份份的分门别类,这就是他现在手上的工作。

所长说他们研究所要建立起规范体系来。任重而道远,第一步工作,需要将以往的研究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以前管得太不科学了。好多东西都不知道放在哪儿。现在必须得把这件事情好好做起来。

领导慈眉善目地看着他,语气亲切:“周工啊,你是所里的老员工了,对所里情况清楚,又是研究骨干,最了解这些资料。我们开会决定了,这个重要任务,就交给你了。”

周文忠知道自己是被不动声色地边缘化了。他一个科研骨干,不去做科研,反而搞行政工作,不是变相流放他,又是什么?

他咬咬牙,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开始了与资料为伍的生涯。

周老太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周文忠的脑袋是木的。

作者有话要说:要崩溃了。昨天忘记带笔记本跟手机充电器了。耗完了电,早上又一会儿停一下电。O__O \"…

第57章 少年派

电信下乡,搞优惠活动。新安装了电话的农村家庭,可以免费打半年本市电话。暑假里才让大儿子给家里装好电话机的周老太,非常痛快地花了半个小时,将这个大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今年暑假的事情,周老太就满心不高兴。大孙女越来越惹人嫌,媳妇跟那个小孙女也是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她含辛茹苦拉扯大,还供着上学的儿子同样不把她这个老娘当回事。

周老太痛心疾首:“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就是从泥巴地里爬起来了,看不起当农民的爹妈了。不把我们的话,当回事。你把人家捧上天,恨不得当观音菩萨供起来,人家怎么看你呢?人家又把你当回事了吗?第一个掉的那个娃,还不知道是哪个呢。搞得要死要活的,好像我们全家都对不起她一样!”

周文忠勃然大怒,他现在听不得任何人的质疑。

周老太哪有不了解自己儿子的道理,见好就收:“好好好,我们不提,我们不说。这都过去多少年的事情了。可是现在这个呢?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这么大的人了,替别人养个野种,还养得欢天喜地。照我说,囡囡就不像我们老周家的人,根子里就不像。”

周文忠气得七窍生烟,他的女儿,当然不要像那样,粗鲁尖刻无知。他痛恨土地的肮脏,他厌恶下里巴人,他想要的是,阳春白雪。

挂了电话以后,周文忠脑袋还是木的。他机械的,又开始整理资料。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却将所有资料,都扫到了地上。一脚将凳子踹到了墙上,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门外站着,正准备敲门的人吓了一跳。

陈砚青的父亲正要找这位老同学,问他要一份资料。听到里面的动静以后,他识相地收回了手,算了吧,同为男人,不管周文忠以前为人怎么样,发生了这种事情,他还是对周文忠充满同情。

可正是这些来自同事跟朋友的同情,让周文忠愈发在研究所里无地自容。他不需要同情,他只需要别人景仰钦佩的目光。这些同情,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他,他是个失败的男人。他的老婆偷人了,女儿不是他的种。

周文忠又跟个游魂一样,脚步虚浮的,飘回了家。

他眼睛猩红的,盯着天花板思考,他以后要怎么办。母亲的态度已经非常坚定,逼着他快刀斩斩乱麻,尽快拿出成算,否则她就会进城,替他主持家务。

周文忠一点儿也不想乡下的家人掺和到自己的生活中。他的出身是他人生的补丁,他没有办法拆掉,就只能尽可能将补丁藏好。

他翻出了全家福,反反复复看着周菲菲的照片,疑窦丛生。因为周霏霏的确是没有一丁点长得像自己。

大女儿小曼虽然眼睛跟脸型像前妻冯美丽。可鼻子和嘴巴还是像自己的。

他迷迷糊糊想着,又有点儿不确信,希望能翻出一张大女儿的照片,对比一下。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整本相簿里面,没有一张周小曼的照片。

所有的照片,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周小曼晚上睡得很好,果然甲之□□乙之蜜糖。她心胸狭隘,不宽和不仁爱。她知道那一家子焦头烂额,她心里头就无比的痛快了。

她曾经问林医生,如果有的人倒霉,她幸灾乐祸的话,是不是不应该?

林医生微微一笑,告诉她:“希特勒下台的时候,多少人欢呼呢。世人皆有七情六欲,所有的感情只要不过度到吞噬了自己,都是正常的。没有必要,去特地压抑。”

周小曼一觉睡到天亮,连一个梦都没有做。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都吸满了元气,身心舒畅。

今天是礼拜六,实验中学不上课。周小曼在薛教练的指导下,练了一整天的基本功,整个人都彻底地拉开了。曾经藏在心底深处的那点儿郁气,也随着身体的舒展,释放的一干二净。

到了傍晚时分,上完了培优课的童乐过来了,身边还跟着陈砚青。后者帮她拿了昨天的考卷,当天下午,成绩就出来了,老师还当场讲评了。

周小曼谢过了陈砚青,接了自己的卷子看。成绩栏上刺眼的红笔,写着的是六十分,让她相当沮丧。

童乐这下子笑得可开心了,表示:“哎呀呀,这到底是你们以前那个学校的卷子出的太简单,还是你练体操练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了?”

这句话一出来,陈砚青就狠狠的踩了童乐一脚。她觉得这人实在太蠢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时候在小曼面前,说什么以前学校的事情啊。

周小曼笑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大概真是这样吧,练操的时候,容易磕到脑袋,磕了几回,脑子就不好使了。”

丁凝在边上揭她的老底:“算了吧,我看你脑袋没磕到的时候,也不怎么好使。”

大家都笑了起来。

周小曼说要请童乐吃顿好的,当做是拜师宴。

童乐摆摆手:“算了吧。你请我吃饭,我吃着,你看着,我食不下咽消化不良不说,良心也会不安的。”

周小曼笑了:“没关系啊,色香味,我尝不了味道,起码可以看色闻香。三者得其二,已经很好了。”

丁凝在边上气得哇哇叫,周小曼最爱欺负她了,她连看都不能看啊,她看一眼都会长肉。

陈砚青看着她,唉声叹气:“天哪!就你这样,还说自己长肉要减肥,那我怎么办啊?你减肥一天三根香蕉,我减肥岂不是要三天一根香蕉啊。”

丁凝也叹气,愁眉苦脸道:“标准不一样啊,没办法。平常情况,还能扬长避短,靠衣服遮上一遮。可我们只要身上又长肉。一上动作,立刻就能够看出来不对劲。你想啊,要是在场上跳跃的时候,身上的肉在颤抖,那可怎么办?”

陈砚青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立刻笑得不行。

最后一群人,还是开开心心地去体院食堂吃饭了,起码健康卫生有保证。周小曼为了表达对童乐这位小老师的感激之情,特别大方的。将三顿饭的饭票全用光了。

童乐看着桌上丰盛的晚餐,叹了口气,特同情地看着周小曼:“我觉得,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你没有东西吃,而是东西摆在你面前,你只能干看着,不能碰。”

周小曼笑着拿干净筷子夹了一个鸡腿给陈砚青,得意道:“我怎么不能碰,这不是碰到了嘛。”

童乐愣了一下,点点头:“你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丁凝痛苦地捂住眼睛,表示太残忍了,她就坐在陈砚青的旁边啊。大鸡腿看着好诱人。

周小曼笑得厉害,故意使坏,拿鸡腿在她面前比划。丁凝气得跳起来,要掐她的脖子。

陈砚青一边啃着鸡腿,一边道:“哎,看着你们吃的这么少,我好有心理负担噢。你们放心吧,我跟童乐绝对不会浪费粮食的。”

然后,这两人就开启了风卷残云模式,扫荡餐桌。

号称不能看的丁凝眼巴巴地瞅着,默默地咀嚼着嘴巴里的青菜叶子。她属于易胖体质,连蔬菜吃多了都会增重。

孟超他们篮球队,今天下午去城北的体育馆,打了场表演赛。

等到了体院食堂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笑靥如花的周小曼。她正看着对面的丁凝,笑着什么。

男孩子立刻连寝室也不回了,兴冲冲地跑过去,跟着一桌人打招呼。

丁凝立刻嫌弃地捂住鼻子:“天哪,你们打完篮球后,居然没有洗澡吗?”

孟超尴尬不已,赶紧往后面退了几步,讪讪地解释:“那边淋浴房在检修,没办法洗澡。”

周小曼看着委屈兮兮的少年,忍俊不禁,主动问他,要不要帮他把饭先打了,免得到时候他回来,好吃的全都被其他人抢光了。

篮球少年这下子乐开了怀,连连表示,不用不用,他一会儿就好。绝对的加速度,超迅速。然后转身往寝室奔去,冲刺着洗战斗澡。

周小曼进餐时速度非常慢,一口米饭可以在嘴里咀嚼三十多下,完完全全地体味到那种淡淡的甜味儿后,才缓缓咽下去。

童乐暗戳戳地比较了,他吃周小曼十份分量的饭菜时,人家才吃完了一份。

这样的速度自然能够支撑到孟超洗完战斗澡回来。丁凝看了眼食堂的挂钟,从他离开到回来,这才五分钟吧!

她狐疑地看篮球少年:“你老实交代,你真的洗好澡了吗?该不会水还没打湿身体吧。”

孟超得意地捋起袖子,让他们验货。他不仅浑身都淋湿了,他还打了肥皂,洗了头呢。

周小曼微微皱了下眉头,数落少年:“你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了?”

可怜的孟超,得意不过三秒,立刻又怂了,吭哧吭哧地表示,他火力旺,一会儿头发就蒸干了。

奈何少年的超速度也没能改变他被淘汰的事实。孟超刚打好饭菜,琢磨着要坐到周小曼身边呢。女孩就放下了筷子,微微一笑:“我吃完了。”

丁凝也解决掉了她的烫青菜,放下筷子,有气无力道:“我也吃完了。”

童乐几乎是和陈砚青同时解决掉了最后一块鱼,心满意足地擦嘴:“嗯,今天吃的真痛快。”

然后这四个人,就这么施施然的,走了。只留给孟超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孟超的队友这时才进食堂,恰好与四人擦肩而过。他立刻毫无同情心可言的,嘲笑孟超:“哎哟,白抢了我的花洒吧。结果呢?结果人家还是丢下你了。”

少年咬咬牙,哼!这算什么,这算多大点儿事儿。小曼说了,她是去补课了。小曼果然是品学兼优文武双全。

雄赳赳气昂昂的少年郎,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架势,风卷残云地解决掉了这顿晚饭,然后又斗志昂然的,循着周小曼的脚步而去了。

队友同情地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啧啧,看着一脸聪明相,竟然是个傻子呀。

体院基地这边,也有自习教室。对他们这些现役运动员开放的那间,靠着校园东北角。那里原先是个小礼堂。里面环境不错,然而平常晚上过去看书学习的人就少得可怜,何况今天还是周末。

周小曼一行人进去的时候,整个教室都空空荡荡的,还是周小曼开的灯。

童乐感慨,多好的环境呀,全白给你们糟蹋了。这要是放在大学里,绝对的自习圣地啊。

周小曼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拿了试卷跟数学书出来,童乐旁边,开始听他给自己讲题。

陈砚青这次数学考试成绩也不理想,只拿了七十三分。

女孩有些沮丧。周小曼考不好,理所当然;人家从开学到现在也就是昨天去上了一节数学课,就这样,还及格了呢。她自己呆在教室里,坐了一个多月也不过才比人高了十三分。

童乐翻了翻白眼,扫了一眼陈砚青的数学卷子,鄙视道:“就你这样基础知识不扎实,逻辑还混乱的,能考及格就不错了。”

陈砚青气得要揍这个嘴欠的男的。

周小曼赶紧出来拉架:“好了好了,求求你们了,快点,快点,童老师赶紧给我上课。我就全指望着你了,下个礼拜就要期中考试了。一想起来我的小腿肚子都打哆嗦。”

童乐得意洋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嗯,徒儿甚是乖巧,且看为师的吧。”

孟超偷偷跑到自习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装模作样的童乐。他鄙夷地撇撇嘴,心道,这小子还真够装腔作势。

童乐敢吹牛,自然有两把刷子。他从小成绩就好,各科的基础知识学得非常扎实。给周小曼说题目的时候,他也是从最基本的知识点开始拎,帮助周小曼理解。

他一点儿也没嫌弃周小曼笨或者是徒有虚名。他觉得在那样的学校里,周小曼能够全须全尾的活着,都不容易了,还谈什么学习呀。一想到这些,他就愈发地痛恨周文忠。这个龌龊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周小曼哪里需要遭受这样的罪?明明以前她的成绩是非常好的。童乐那时候还偷偷跟她比过分数呢。

第58章 月儿弯弯照九州

孟超进入教室后,也不敢跟周小曼打招呼,怕影响了人家学习。他呆呆地坐在边上,假装看窗外,实际上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着周小曼。女孩子在童乐的指导下做练习题,目不斜视,全神贯注。

篮球少年一下子就孤独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倒是童乐看他无所事事的样子,先看不顺眼了。已经进入小老师角色的童乐嘀咕了一句:“你都到教室里了,难不成还傻坐着吗?”

孟超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好像大象误入了鹿群,格格不入。

周小曼抬起头来打圆场:“要不这样吧,孟超,你先背一会儿单词,反正这个东西不需要什么基本功的。”

孟超傻愣愣地脱口而出:“我背单词干什么呀,我们考试没那么严格的。”

能够把作弊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此人立刻赢得了在场其他人的集体鄙夷。包括长期在体校生活的丁凝都表示,她和他不是一国的,一定要跟他划清界限。她可没有孟超这么不要脸。

童乐立刻对他竖中指,表示鄙视:“你就没有想过去NBA打篮球吗?打球的不去NBA,在国内混能有什么出息?”

孟超立刻要跳脚。他的理想是进入国家队,为国争光。

没想到还没等他酝酿好情绪,周小曼却点了点头,附和童乐的观点:“嗯,既然打职业比赛的话,那么还真的不如去去国外打呢,好歹那边俱乐部制度应该比较成熟吧。”

既然周小曼都发话了,孟超立刻毫无原则地反水了,他忙不迭地更改了理想,他的第一理想就是打了NBA。

丁凝在边上撇了撇嘴巴,心道这小子可真够没出息的。

她自然不会听童乐的数学补习课,干脆翻出一本时尚杂志开开心心地看。她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充满了兴趣,除了练艺术体操外,还喜欢设计。看到那些漂亮的衣服,她自己心中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该怎么做,才是自己心目中最美好的样子。

陈砚青听了一会儿题目以后,也没有什么兴趣了。童乐是说的不错,然而她今天已经上了一整天的辅导班,脑子都快炸掉了,觉得自己需要休息。

两个小姑娘索性肩并肩的坐在一起,兴致勃勃的翻看最新一期的时尚杂志。两人看到内封封面面照后,齐齐发出一声低呼。天哪,这个模特太美了,就是直直冲进人心底的那种美。她的眼睛好诱人啊。好像要看到人的心里面去了一样。她们两个女孩子看了都心动。

童乐不满地皱了皱眉,敲桌子:“二位小姐,请保持安静,尊重一下我这位老师,行吗?”

两人缩了下脖子,吐了吐舌头,没有好意思继续说话。

孟超在边上,一个接着一个,默默地背单词。

中间周小曼喝水休息的时候,过来看了他一眼,问他背了几个单词了。

少年立刻涨红了脸,这么长时间他才背了十个单词,因为他一直忍不住老想往周小曼的方向看。

周小曼笑了,敲了敲英语四级词汇本,提议道:“要不这样吧,咱俩比赛,一个礼拜为界限,每个礼拜都比一比,这个礼拜谁背的单词多。”

孟超脱口而出:“要是我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周小曼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可怜的篮球少年立刻怂了,再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知道孟超对她有懵懂的好感。年少的时候,总是太容易对人和事动心。这份悸动,纯真而美好,只是譬如朝露,流光容易把人抛。

当时还咬牙切齿的,以为是一辈子。然而等到年岁渐大,经历的事情变多,那些最初的心悸也就是一笑而过罢了。她自己都记不清,她最早心动过的男孩后面去哪里了,又怎么样了。又何必对别人,要求那么多呢。

这一个礼拜六的晚上,少年们热热闹闹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同一轮明月下,姜家的小洋楼里,却是死气沉沉的。

周文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垂着脑袋不说话。

姜黎冷着一张脸坐在他的对面,也不吭声。

周文忠其实今天压根儿不想到岳家来。在他的内心深处,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前面的这些时光被剪辑掉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从内心深处说,周文忠并不想跟姜黎走到对峙的这一步,这让他茫然而惶恐。

他这么多年幸福的生活,难道是镜花水月吗?需要怀疑,需要论证?

这份在心中探头探脑的怀疑,让他整个人都坐立难安。他觉得难受,这样的对峙亵渎了他的爱情。如果爱人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那么爱情也将不复存在。

周文忠借着喝茶的机会,偷偷的看了一眼他的妻。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美好的女子,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她一如他记忆中一般清澈美好宁静悠然。

这些词汇在遇见姜黎之前,周文忠的生活中从未有过一个人,可以与它们发生联系。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大学校园里遇见姜黎时的场景。那是在一个淫雨霏霏的下午,少女手举着油纸伞,从杏花深处悠然走来。

那个年代的大学诗歌社,如火如荼。

周文忠是典型的理工科男人,对这些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是去给一位男同学送作业的。那人从不好好听课,作业也是指望着周文忠。相应的,他会给周文忠带一些国外亲戚朋友捎回家的罕见礼物。这个时候,海外关系早不若十年前让人闻风丧胆,反而成了身份的象征。

他跟着少女轻盈的步伐走进了那栋小洋楼,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看着少女被所有人众星拱月,是人群的焦点。

他听着少女轻轻地吟诵着一首小诗: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爱大自然,其次是艺术;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

那样的清冷淡然,那样的骄傲无畏,那样的宁静美好。她属于另一个世界,他渴慕的世界。

那个时候,他的生活中出现的女人,都是聒噪的。无论母亲还是妻子,都一样的聒噪无聊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就连在学校里碰到的那些女同学,也是叽叽喳喳浅薄而可笑。

她不一样。她是姜教授和黎教授的女儿,那么的美,那么的好。像天边的云,像飘渺的梦。

后来,他们的女儿都长大成人,去国外读博士了。他看到了一句话:生活不止有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黎黎就是那个,带他脱离了苟且,享受了诗和远方的人。

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初次邂逅,他给女儿取名为霏霏。在一个烟雨霏霏的季节,他遇见了他一生挚爱,一生的幸福。

男人清楚地记得,在他们的婚礼上,自己朗诵了一首戴望舒的《雨巷》,他遇见了一个,丁香花一样的姑娘。

然而现在,坐在姜家小洋楼的沙发上,周文忠的心,却跟被被油煎着一样。

霏霏,周霏霏,淫雨霏霏的季节,究竟是不是真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着急忙慌地掐灭了。他觉得恐慌,他不愿意去想,他害怕他的生活再起波澜,他只想他们一家三口,还能恢复到既往其乐融融的状态。

黎黎的存在,意味着美好的生活。黎黎的离开,对他而言就是一场毁灭,无论事业还是家庭,都是一团糟。

黎黎肯定会不屑于他的,她是那样骄傲而美好的一个女子。她不惧世俗,无视流言蜚语,从来不把别人的论断放在心上。她说了,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要纯粹遵循自己内心的想法。被别人的流言蜚语牵着鼻子走,算是怎么回事。

这个柔美而坚毅的女子拥有着强大的内心,是那样的不同,令他沉醉。

这件事中真正的主角,争论的中心人物周霏霏,坐在坐在母亲身边,有些忐忑不安。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小少女的一颗心,时上时下,充满了焦灼与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知道。

昨天晚上练完芭蕾舞回家以后,周霏霏习惯性地去书房浏览了网页,想看一看有什么新闻。当然,九岁的小姑娘心中还有一个隐秘的念头,希望她家的事情可以早点儿时过境迁,不要在盘踞在八卦新闻里。

一开始她看到帖子标题时,是愤怒的。等点进去一看,见到了那张照片,小姑娘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

她瘫坐在电脑桌前,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母亲这件事。

周霏霏发呆的时间太长了,姜黎敲门进来,催促女儿赶紧洗漱睡觉。她手上端着给女儿的牛奶,无意间瞥到帖子里的照片时,手微微一抖,差点打翻了牛奶。

总让人轻易联想起岁月静好这个词语的女人,在女儿面前保持住了镇定。她恍若未见一般,微笑着招呼她的囡囡,赶紧喝牛奶,早点儿休息,明天你还要去上芭蕾舞课呢。

周霏霏茫然地看着母亲,喊了一声“妈妈”,然后,讷讷不能言。

姜黎微微笑了,伸手帮她关了电脑,隔离了那个可怕的世界。

女人的声音淡淡的,极为平静:“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

周霏霏焦急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一些:“可是妈妈,如果爸爸看到的话……”

姜黎骄傲地抬起了下巴,淡淡道:“这点儿小事,他也要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话。岂不是很可笑。”

少女忐忑不安,但没有反驳母亲的话,乖乖的喝了牛奶,去洗漱休息了。这一夜,她没能睡好。九岁的女孩已经可以领悟很多东西了。何况,她还是出了名的早慧聪颖。

在女儿面前保持着决定镇定的姜黎,也没有安寝。她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满心焦灼。她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好像背后多了一双眼睛,一直在阴测测的,盯着她。

那个可笑的老女人,除了权势与地位,她还有什么。男人看到她都反胃,她为什么不能自觉一点儿呢。

少妇抚摸着自己娇嫩的脸蛋,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她有一张不显老的脸。去年大学同学聚会的时候,班上的男生们还感慨,她一如明月,永远挂在所有人的心头。

然而青春也是没有用的,她总会老去。

这让她烦躁而慌乱。

正当女人脸上,一贯端庄而优雅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纹的时候,手机响了。

外柔内刚,坚强不可摧的女人,看到了来电显示,立刻浮现出了委屈且无助的神色。即使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她的脸,也能从她疲惫而柔弱的声线中,领悟到那份小女人的无措。

这通电话,整整打了有十分钟。等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姜黎的手心,都在微微发烫。

她看到了床头的《荆棘鸟》,正翻到最后。

梅吉说: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谁都不怨恨,我不能对此有片刻的追悔。

女人深深地吸了口气,遏制住自己想要将手机,狠狠砸碎的心情。

然后,容颜十年如一日不变的女人,一如既往地开始了睡前护理工作。那些瓶瓶罐罐,抹在脸上,给了她些许安慰。

等到一切完成以后,她平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着第二天的降临。

她从未输过,她绝不会输!

何况,她面对的人,不过是周文忠。

姜黎微微抬起了头,发出的一声悠然的叹息。她的神色是如此的疲惫,如此的脆弱。她声音听上去极淡,缥缈的好似天边的一朵云。

这样淡淡的声音,却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们离婚吧。”

周文忠听到这句话,吓得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面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惶恐,以至于到了狰狞的地步。

他大声嚷着:“离婚,你在说什么呀?”

与男人的激动相比,姜黎的反应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如水。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像山涧的清泉,清清亮亮,温温柔柔:“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谁都不怨恨,我不能对此有片刻的追悔。”

她的眼睛,闪烁着嘲讽的光,并不看周文忠。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带着淡淡的不屑。

这样的眼神让周文忠,整个人都陷入了焦灼中。他嗓子发干,吞了口唾沫,企图说些什么,然而说什么好,应该说什么,他的脑子却是迷糊的。

母亲的话,在他脑海中盘旋,你自己想想清楚,别兴兴头头地替别人养个野种,还养上瘾了。

周文忠不敢当着姜黎的面,仔仔细细看囡囡的脸。

他害怕从那张脸上,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是自己女儿的地方。他更害怕他的怀疑,犹豫与不安,避无可避的,暴露在妻子面前。

姜黎慢条斯理的,接着往下说:“既然我们母女的存在,让你觉得难堪,害你沦为了别人的笑柄,那么我们母女消失就好了。你知道我总是对你没有什么所求的。”

这句话无异于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到了周文忠的脸上。

他讪讪的,不知所措的,抽动着鼻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头,上下颤抖着,滚动着,半晌才干巴巴的冒出了一句:“黎黎,你不要冲动好吗?你可以再冷静冷静,好好考虑一下。”

姜黎轻蔑地抬高了下巴,声音难得尖刻了起来:“考虑什么?我有什么好考虑的?算了吧,我是懒得在这些事情上面花费心思的,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好!我年幼无知,我愚蠢,我犯的错误,我自己去承担。我居然以为我嫁了一个理解我灵魂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想要解释吗?可以!今天晚上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带囡囡去做亲子鉴定。我又不是自体繁殖,孩子总要有个血缘上的父亲的。虽然现在我知道自己给囡囡选错了父亲。”

这般咄咄逼人的架势,难得出现在娇弱柔美的姜黎身上,然而这样的她,映在周文忠眼中,却有种不容亵渎的神圣的庄严的美。

他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错别字的话,麻烦帮忙指出来。啊啊啊啊,真是不顺利的。

第59章 亲子鉴定

周霏霏从窗户目送父亲离开。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女孩忧心忡忡地问母亲:“妈妈,真的要做亲子鉴定吗?”

姜黎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面上浮起了一朵轻柔的笑,声音也柔和如月光:“算了吧,他不是要说法么。那我们给他一个说法就好了。”

姜教授夫妻,在女儿的小家庭团聚的时候,一直在书房里没有出面。

一开始,女婿登门的时候,他们是想出来替女儿掠阵的。然而女儿只微微眨了下眼睛,声音淡淡的,表示自己不需要再让父母劳心。她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完全可以掌控好好自己的生活。

姜家老两口知道女儿自小就是一个有主意的人。姜教授看到林长民跟徐志摩感慨女儿林徽因时的话:做一个天才女儿的父亲,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求做到友谊的了解。

他一时间想引对方为知己。

现在,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女儿依旧是怡然自得的模样。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几上的水莲花,神色淡淡。

周文忠离开的时候,她也没有动一下。

黎教授轻咳了一声,催促女儿跟囡囡早点儿洗漱歇下。

姜黎姿势优雅地站起了身,风摆杨柳一般,姿态婀娜的,回房歇息去了。

黎教授心头一阵痛,她娇贵的女儿,怎么就嫁给了周文忠那样脚上泥巴都没洗干净的人了呢。

老两口怀着对女儿的怜惜,也叹了口气,歇下了。

姜黎进了房门,便站在床前发呆。过了半晌,她才微微地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等到对方接听时,传递过去的声音里,透着郁结、委屈和疲惫。

“已经说好了,明天我带囡囡去做亲子鉴定。”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安慰她,又允诺了些什么。

如果换做既往,那些允诺足以让她笑逐颜开。然而此时,她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呢喃:“你是知道我的,我总不会让你为难。”

这句话大概是落到了对方的心尖上,电话里的声音愈发温柔缱绻。

姜黎看着摊开在床头的书页,上面清楚地印着,梅吉说: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谁都不怨恨,我不能对此有片刻的追悔。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秘书敲门的声音,温柔地说了句:“我又得忙了,你早点儿休息吧。”然后挂了电话。

他面上的神色恢复了平常的严肃端庄,朝门外说了声:“进来吧。”

秘书领着一位头发蓬松的年轻男人走进来,笑着道:“荀部长,这是孙摄影师。他拍人物照,是出了名的直达人的灵魂深处,一定能够让您满意。”

荀部长立刻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表达了对孙摄影师的欢迎:“哎哟,你看。原本真是想安排在下午的。省里有个会,实在是忙不开。”

年轻的摄影师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为人民服务,部长真是我们的楷模。”

荀部长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然后就开始说自己对照片的要求,最后强调了一句:“简单点儿就行,拍的像我就好。那帮子人啊,拍出来都是千人一面。这不是为底下同志的工作增添负担么。”

摄影师连忙保证,自己一定努力,坚决不让部长失望。

这注定了是一个不眠之夜。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本当与娇妻共度周末良宵的男人,此刻正在工人小区的家中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安眠。

周文忠心头七上八下的,愈发忐忑不安。他有种冲动,想要爬起来,给黎黎发条短信。不做亲子鉴定了,做什么亲子鉴定啊!

他是疯了,才跑去说那些不知所谓的话。黎黎一定非常伤心吧。对,她肯定很伤心。她是那样的爱着自己,不拘世俗,不为名利。他怎么能够被流言蜚语牵着鼻子走呢?

然而电话已经关机,一切覆水难收。

脑袋里那个念头又贼眉鼠眼地冒出了头,万一囡囡真不是他的女儿呢?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不会的,不可能的,囡囡肯定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小公主。

周文忠的心充满了愤怒,他恨不得钻进电脑里,将那一头无聊的发帖人,跟那个吃饱了撑着的贴照片的人通通暴打一顿。

他们难道就不能放过他吗?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揪着他的生活不放呢?

愤怒支撑着这个彻夜未眠的男人,在天麻麻亮的时候,就爬了起来。他起了冲了个澡,连头发也一并认认真真的洗了。然后开始仔仔细细地刮胡子。短短两天都不到的时间,他就显出了颓废,浑身散发着一种酸臭味。

这种酸臭味不是来自他的身体,而是伴随着整个人颓唐的状态。

周文忠说不出的难受。他不能失去黎黎,没有她,他的生活就失去了阳光与希望,没有了光明,没有了未来。

周霏霏开门看到父亲时,有种难言的失望。爸爸终究还是来了,来带她去做亲子鉴定。爸爸的确跟妈妈说的那样,没有全心全意地把她放在心尖上。否则,爸爸怎么会做这样愚蠢的事呢?

九岁的小少女微微蹙着眉,下巴高傲地抬了抬,用跟母亲如出一辙的姿态,勉强邀请父亲进了门。

姜黎已经打扮一新。她今天穿着的是一粉紫色的风衣,端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整个人与清水坛中的水莲花,相得益彰。

周文忠又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撑着油纸伞,身着淡紫色旗袍的少女。那是一个丁香花一样的姑娘,有着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

他的嗓子发干,脱口而出:“囡囡,爸爸今天带你去海底世界吧!那里有海豚表演。”

周霏霏眉开眼笑,觉得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然而姜黎的神色依旧淡然,她只微微略抬了抬下巴,声音透着股山涧清泉的凉意:“算了吧,我会带囡囡去的。今天,我们还有正事要处理。”

周文忠额上的青筋直跳,他近乎于哀求一般,盯着姜黎:“黎黎,我们一家去海底世界玩吧。”

姜黎冷笑,将一张报纸丢在他脸上:“你打的什么主意,真当我不知道?多好啊,对你深情不移的前妻回来了。我这个抢人家老公的恶毒女人,自然该下堂了。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到底有没有心?!我们夫妻十二年,我权当是喂了狗!”

周文忠手忙脚乱地接了报纸,看到了上面大幅女儿的照片,以及她与冯美丽相拥而泣的画面。他大吃了一惊,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

艺术体操属于冷门项目,这种国内比赛,除了体育报纸会专版提及外,省报跟市报不过是在角落里给点儿豆腐干大小的板块。

姜黎手中的报纸,是艺术体操全国赛比赛地所在城市的时报。大约是出于对省队的特殊关照,里面刊登了大篇幅对她的专访,连冠亚军也就只在三人合影中露了一下脸。

周文忠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啊,我不压根不清楚。她真的没有来找我,我发誓。”

姜黎疲惫地掐了掐眉心,声音里充满了厌倦:“行了,反正今天做完亲子鉴定,我们就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吧。哼,反正也没有什么财产好交割的。不过是一套破房子而已,我还真看不上眼。”

周文忠吓坏了,连忙企图挽回妻子:“黎黎,你不要冲动。房子,对,我们所里马上要分新房子了。我知道,让你住在那种地方,实在太委屈你了。马上所里就要盖别墅了,到时候我们搬去那里,那里清静。”

姜黎的唇角微微翘起,是一个似笑非笑的,讽刺的弧度。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看了眼自己的娘家。

周文忠觉得自己读懂了妻子的潜台词,清静?不过是郊区,荒无人烟而已。男人就跟被当场打了一记重重的耳光。黎黎跟着他,受了多少委屈,他竟然还有脸挑剔起黎黎的不是来了。

姜黎没有再理会丈夫,而是催促犹豫着不想出门的女儿:“走吧,囡囡,妈妈一辈子没当过二等公民,也不会让你被人轻看一眼。”

周霏霏迟疑着,又看了父亲一眼,最后垂着脑袋,跟着姜黎出了家门。

一家三口,最终还是进了本市血液中心的大门。与十几年后亲子鉴定的广告满天飞不同,此时开放这项服务的,在本市,只有省人医和血液中心。

周文忠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姜黎硬着坚持,带到了咨询台。然而咨询台的工作人员在听到他们的来意之后,摇了摇头:“按照规定,我们中心只接受有法院、公安、计生部门证明的申请者,不接受私人请求。”

姜黎微微皱了皱眉头,想要说什么。

周文忠就好比那死囚上了刑场,监斩官都要丢令牌时,突然一骑绝尘,来着大喊:“刀下留人。”

他大喜过望,立刻抢着表示,不做不做,他们就是过来随便问问而已。

工作人员狐疑地看了眼这对男女,有些奇怪。这应该是夫妻带着孩子,都说当丈夫的怀疑孩子不是亲生,倒是少见做母亲的怀疑孩子不是己出的。再说了,就这母女俩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样子,说不是亲母女,也要有人信啊。

姜黎冷冷一笑,到旁边拨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将手机递给工作人员,微微一笑:“麻烦您接一下贵中心主任的电话。”

周文忠失魂落魄地跟着护士去抽了血。他脸色是如此的惨白,以至于护士都忍不住安慰他,不用紧张,只要抽一点儿血就好。

周霏霏靠在母亲怀里,怯怯地看着针头,畏葸地想要闭眼。姜黎却不让女儿躲避,她轻声道:“囡囡,睁开眼睛,看一看,别人是怎么对你的。”

这一瞬间,周霏霏对父亲的怨气膨胀到了极致。她讨厌这个男人,他的确跟妈妈说的一样,反正他又不缺女儿。

周文忠抽完了血,目光躲躲闪闪的,不敢看自己的妻女。姜黎牵着周霏霏的手,两人完全当他是空气一般,轻飘飘地从他身边走过,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抽血的老护士感慨了一声,何必呢。这样一来,不管出来的是什么结果,这家人的心,就都散了。

周文忠跟发疯了一样,猛的追出去。他最近一次进餐,还是昨天早上。现在刚抽完血,骤然发力,差点儿没晕过去。

护士同情地看了这个男人一眼。好在血液中心常年有人过来义务献血,常备着面包跟牛奶。老护士就拿了一份给他。

周文忠眼角酸涩,满身心的委屈。明明他也是受害者,为什么黎黎要这样决绝。他已经后悔了,他已经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周霏霏被母亲牵着,走出了血液中心的大门。她有些茫然,抬头问母亲:“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啊?”

姜黎微微一笑:“海底世界啊。囡囡,相信妈妈。我们不需要不把我们放在心上的男人,献的殷勤。”

小少女似懂非懂,一脸迷惑地点了点头。

本市的海底世界是暑假才新开的。姜黎母女整个暑假都忙着在外旅游,尚未光顾。两人在门口排队买了票,姜黎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感慨道:“我的囡囡也长大了,再过不久,都要买成人票了。”

周霏霏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不要,我永远都是妈妈的囡囡。”

母女俩相似而笑,气氛轻松而愉悦。

整场亲子鉴定,失魂落魄的人,只有本应是受害人的周文忠。

第60章 皇帝的新装

周老太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果,连家中固定电话打儿子的手机不免费,也顾不上了。她一个电话追过来,劈头就问:“那个逼娘养的,是不是野种?”

周文忠顿时暴跳如雷,咆哮道:“囡囡是我的女儿!请你对我妻子跟女儿放尊重些!”然后他就重重地挂了电话。

周老太气得七窍生烟。反了反了,这个老大,眼睛里头还有没有她这个亲娘啊!讨了媳妇忘了娘,这个姜黎就是个狐狸精!

周传根的妈在房里嗑瓜子,听着外头的动静,跟黄佳的母亲撇撇嘴:“哟,这时候说人家是狐狸精了?那时候逼着我伺候人家做小月子时怎么不这样说?呸!我虽然是当弟媳妇的。可这二婚进门的,也有脸让我这个早嫁进来给她打洗脚水?”

黄佳的妈推了她一下,嗔道:“行了,婶婶这是再给你家传根争取呢。野种哪有资格继承家产。照我说啊,传根才应该。”

这堂姑嫂两人,又开始了嘀嘀咕咕。

不知道自己人还没死,家产就先被惦记上的周文忠,茫然地在大街上晃荡。天地茫茫,可是没有了妻女的他,完全不知道人生的方向在哪儿。他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主心骨,皮肉还在,整个人却已经立不起来。

旁边的书店门外,正在进行竞答抽奖活动。主持人对着麦克风问台下的小朋友们:“为什么皇帝会光着身子□□,难道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根本没有漂亮的新衣服吗?”

底下的孩子抢答:“因为皇帝怕被人知道,其实他是个笨蛋。”

一堆小孩嘻嘻哈哈的。

周文忠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些孩子,看着就知道没教养,连囡囡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被他思念着的女儿,此时早已将这位父亲抛诸脑后。她牵着妈妈的手,快快乐乐地逛着海洋馆,准备进入“海底隧道”。

姜黎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脑袋,轻声道:“好看吗?咱们以后可以经常过来逛逛。”

周霏霏点点头,表达了对海底世界的肯定。虽然比上海水族馆差了点儿,不过胜在方便。反正两个人两百块钱的门票也不贵,可以时常过来看看。

在她们前面两三个人进入“海底隧道”的,也是一对母女。周小曼趴在妈妈的肩膀上,一边看着两边鱼儿游来游去,海藻婀娜,珊瑚耀眼;一边亲昵地跟妈妈咬耳朵:“好看吧?”

冯美丽无奈地摸了下女儿的脑袋,轻声道:“小满自己来看就好,妈妈就在外面逛一逛。”

前后两辈子第一次进海底世界的周小曼,不满地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才不要呢,我要跟妈妈一起看。”

上辈子,她大学时除了上课外,还要忙着打工挣生活费。周文忠说她成年了,不应该再向他伸手要钱。后来还是害怕会失学的她,站在研究所门口哭,被所长看到了,周文忠才付了学费。

她轻轻地吁了口气,微笑着面对张着血盆大口而来的鲨鱼。这辈子,她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再也不要手心向人。

冯美丽还在心疼一百二十块钱的门票。真是太贵了,小满自己来看就好了。她要看什么稀罕啊。

周小曼蛮横地揽着母亲的肩膀,相当不讲理:“那你听不听我的?”

冯美丽无奈地点头,连连应声:“好好好,妈都听你的。行了吧?”

周小曼这才得意洋洋地又把脑袋靠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跟在她们身后的姜黎母女,还是周霏霏先注意到了周小曼。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冯美丽的个子有一米七,周小曼现在也有一米六八了。在江南女子中,她们的个子属于比较出挑的那种。

不过一个转弯,周霏霏就看到了她们的脸。一时间,小女孩心中浮起了一种不甘。以前人家都夸她跟妈妈像姐妹花,她也得意于妈妈的年轻貌美。然而此刻,在离她们二十来米远的地方,那一对母女也一样出挑,甚至因为五官更明丽深刻,反而更出挑。

周霏霏嫌弃地撇了撇嘴巴,心头涌出无限的委屈。爸爸就为着那个老女人跟周小曼,不再把她们母女放在心上了。她感受到了被背叛的愤怒。

女儿盯着前面看的时间太长了,姜黎也注意到了冯美丽母女俩的存在。她微微眯了下眼睛,仔仔细细地又打量了冯美丽一回。头发是染过的,脸上还擦了粉。女人的模样,哪里是几样化妆品能够装出来的,眼角的皱纹,下垂的双颊,还有枯树皮一样的双手,怎么藏怎么躲?

姜黎微微抬了下巴,淡淡道:“囡囡,别怕,属于你的,谁也别想抢走。”

只有她不要的份,还轮不到别人从她手上抢东西。唯一偷穿了她裙子的白秀梅,不是近乎于光着身子在大学礼堂里被所有人看了个干净么。那个蠢货,连个小孩子都能把她送进牢房。真是几十年如一日,没有任何长进。

周小曼走出“海底隧道”进入下一个展馆的时候,被游客认了出来。

有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开心地指着周小曼道:“小曼姐姐,我们老师放了你的比赛录像。以后我也要跟你一样。”

小姑娘的父母笑着解释,他们家的宝贝儿也被挑中练艺术体操了。原本不想练基本功,嫌苦。后来看了周小曼的比赛录像,就在家里嚷嚷着以后一定要跟小曼姐姐一样。

周小曼微笑着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那你要加油噢,姐姐等着你,以后比姐姐更厉害。”

然后周小曼就被小迷妹拉着合影了。

周小曼一直担心自己会笑得太傻,好在拍出来的照片看上去还不是傻到没边儿了。

他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小迷妹就成了义不容辞的宣传大使,跟大家说什么是艺术体操,周小曼又是多么的厉害。

周小曼的脸都快红透了。一百个记者夸奖她,都没有这小姑娘的杀伤力大。

姜黎母女俩跟着出了“海底隧道”。

周霏霏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异母姐姐。她不习惯这样错位的画面。明明只要有两姐妹在场的时候,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是自己来着。

姜黎轻轻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柔声道:“别怕,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美呢。”

后面整个游览过程,周小曼就没有成功脱离过那只小姑娘。真的是一只,特别小的一只。看海狮表演的时候,她还不得不把这个叫朵朵的小姑娘抱起来,否则人家看不到。

朵朵的爹妈就在边上,向冯美丽取经,怎么培养女儿的。

冯美丽尴尬不已,讪讪道,我哪里会啊。小曼都是省队的薛教练一手带出来的。

趴在周小曼怀里的小妞兴奋地看着海狮滚铁环,紧张地抓着周小曼的手:“姐姐,它鼻子上的球会不会掉下来啊?掉下来它是不是就没有肉吃了?”

周小曼忍俊不禁,摸了摸小姑娘还有些发黄的头发,笑道:“嗯,掉下来就没有肉吃了。”

表演结束以后,小朵朵还一本正经地夸周小曼厉害,她的球就从来不会丢。

周小曼笑了,给小姑娘擦了擦因为过于激动而淌出的口水:“姐姐也丢过球啊。没关系,再捡回来就好。”

等逛完了整个海底世界,已经在下午两点多钟了。

他们连午饭都是在里面解决的。周小曼好办,一个苹果解决战斗。

小朵朵佩服地看着她,觉得姐姐果然跟老师说的一样,特别有毅力。绝对不会像她们这样,一背过身子就偷偷吃各种零食。

周小曼被小姑娘看得各种不好意思,在包里摸了半天,才摸出一小袋子鲜枣,推给小朵朵:“你吃吧。”

桌上的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一直到了海底世界的门口,小朵朵还是对周小曼恋恋不舍。后来周小曼表示她可以去体院看自己以后,小姑娘才勉强同意跟父母回家了。

冯美丽长吁了一口气。这小姑娘要是非跟着她们回家的话,家里地方小,招待不开啊。

周小曼笑得不行。她妈可真够能想的。这哪里能随便什么人就往家里带。

冯美丽却是为女儿自豪,她的小满,可是人人夸的好姑娘。

周小曼陪母亲去菜场买完菜以后,就独自坐车去孙喆那边拍杂志照。她不能白占人家便宜,得知恩图报。

冯美丽因为得帮川川舅爷爷准备小饭桌的晚饭,只能放女儿一个人走。

周小曼听说这群小学生周末两天都得补课的时候,不由得羞愧。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下礼拜就要期中考试了,居然有脸出去浪。

不过冯美丽倒是愿意女儿多出去玩玩。女儿太辛苦了,成天没日的练体操,还要看书学习。蜡烛芯子两头烧,哪能不好好放松一下呢。

周小曼趴在孙喆的工作室的地板上凹造型。孙喆想让她放松下来,便一边摆弄相机,一边跟她闲扯。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什么,今天出去玩了,没有好好学习,好有负罪感啊。

孙大摄影师一面寻找角度,捕捉周小曼的神态;一面嘴欠地损她:“哟,恕在下眼拙,还真没发现,你有什么负罪感。”

周小曼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强词夺理道,负罪感是藏在心里的,哪里能这样浮于表面。

孙喆赶紧“咔擦咔擦”连拍两张,这样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却努力绷著脸的模样,不就是最好的糖果色爱情吗?

他原本还担心周小曼给人的感觉像锥子,直直戳进人心底的那种,表现不出来粉粉的糖果色。不过现在看,感情是可以通用的。人家小姑娘想着亲妈,就能浑身冒出粉红色泡泡的味道来。

周小曼完成了拍摄工作,下意识地就想将扯下头发上的夹子,好把头发放下来。

孙喆立刻龇牙咧嘴地制止了她:“你别扯,我还指望着你的头发,给我拍个洗发水广告呢。哎,你用到底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呀?看着还真不错。”

周小曼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随便用吧,队里发什么洗发水我就用什么。”

哪知道诚实人类遭歧视,她立刻被孙大摄影师给教训了。

孙喆极度无语,这姑娘长得挺标致的,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要好呢。人家是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她好了,九分的长相,都要按照三分来!

周小曼不服气,骄傲地一样脑袋:“天生丽质难自弃,我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怎么啦!”

孙喆“咔擦”又来了一张。这样张扬热烈得意洋洋的美,相机镜头错过的话,实在太可惜了。

周小曼翻了个白眼,早就习惯了随时被抓拍。

没想到拍到好照片的摄影师也没有放过模特儿的意思。他苦口婆心地劝周小曼,女人要娇养,一定要善待自己,千万不可马虎大意。

周小曼被他塞了一脑袋的护肤美体保养知识,觉得太阳穴都在发胀。她赶紧求饶:“行了,大哥你说的都对,全我全听您的,还不成吗?看图看图,咱们赶紧修图。”

孙喆意犹未尽地砸了下嘴巴,才开始将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周小曼模特儿当久了,现在自己她也能对着图片指手画脚,发表观点了。

两人正讨论着色调要怎样调,孙喆鼠标滑了一下,跳出了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器宇轩昂,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王八之气。

周小曼愣了一下,侧头问孙喆:“这人是谁啊?”

孙喆微微一笑:“荀安,一个领导。嫌他们自己宣传部门给他拍的照片不成样子,让我去拍了几张。”

周小曼追问了一句:“是不是他老婆家很有来头的荀安?”

孙喆怔住了,半晌才诧异地看她:“可以啊,小曼,你还关心时政,关心到这么细的份上?”

周小曼面上的表情有点儿僵硬了。这名字她知道,算是中央打虎行动中的一只不大不小的老虎,他头顶上的大老虎也就是他妻子的伯父,倒了;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跟着倒了。

当年她在单位工作时,每次开党员会,都要接受反腐倡廉的教育。因为同办公室的人笑话这个名字谐音“巡按”,她就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