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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谢殊在心中无情嘲讽自己时,将头微微低下,额头轻抵在阮婉娩眉心,以喃喃低哑的语气,近乎是在卑微乞求道∶“……不要走……你不要走,陪一陪我……在这里陪陪我好吗……陪我到将身上伤势养好,就陪我到那时候,好吗?……头很疼,发作起来的时候,什么法子也没有……很疼很疼……”

谢殊没有做会让阮婉娩感到恐惧和厌恶的事,就只是在黑暗中,一声又一声喃喃地求她,他话音中脆弱的孤独与隐忍的痛苦,像使他完全褪下了光鲜威严的外在,在阮婉娩面前,他就只是一个孤独的谢家人而已,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妻子儿女,虽仍有祖母在世,但他无论遇到何事,都无法向年迈糊涂的祖母寻求半点关怀,他就只能独自承担所有的风雨,独自忍受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当痛苦委实铺天盖地、难以忍受之时,在这偌大的人世间,他就只能来向她寻求一点点的慰藉,寻求一点点的陪伴与关怀。一声又一声喃喃的恳求,似是在夜色中不停冲击沙滩的潮水,冲击着女子本就十分柔软的心房。

成安苦苦将阮夫人从绛雪院请来,原是担心大人头疼到昏死在寝房中,所以设法托请阮夫人进去看看,却见阮夫人在将日暮时进入寝房中后,就一直没有出来。

此后天渐入夜,寝房陷入一片漆黑时也无半点动静,成安不知内里状况如何,心中好生不安,却又不能进去查看,只能在外焦急忍等地踱来踱去,这一日里踱下的步子,似能从大人寝房门口走到京城城门。

直等到快戌正时候,成安才看见寝房中亮起了灯,才听见大人吩咐传膳。稀奇的是,今夜这顿晚膳竟是大人和阮夫人坐在一桌使用,尽管膳中他二人几乎一句话都没有。

膳后,大人请阮夫人到竹里馆另一处寝房安歇,阮夫人竟在迟疑了片刻后,没有坚持要回绛雪院中,而就默默地去往了那处寝房。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阮夫人像在竹里馆中与大人为邻,每天都会过来看看大人用了药没有、身上伤势恢复如何。

成安明显感觉大人心境松快了许多,尽管大人面上没什么表现,但周身气场不再似从前乌云沉沉。阮夫人每日里来看大人时,也不大说什么、做什么,真就只是用眼睛看看而已,但就只是这么看看,像是已能让大人心中得到莫大的满足。

渐渐地,大人也开始不满足,会在阮夫人来看他时,设法让阮夫人多说几句话,会托请阮夫人做一些小事,设法让阮夫人在他身边多留一些时间。成安作为大人的心腹,当然要懂得要体贴主子的心意,常在阮夫人过来时,朝室内侍从使眼色,同其他所有人一起退出去,留阮夫人与大人独处。

这日也是,成安目光越过窗户,见阮夫人正从廊下走来,就将刚煎好的药汤放在案角,同其他侍从都退了出去。当阮婉娩走进房中时,便见谢殊正在案后专注地批复公文,而搁在书案案角的那只药碗,正袅袅地飘着雾气,像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凉了。

“先将药喝了吧。”阮婉娩走近前端起药碗,朝散着热气的药汤吹了吹,双手递给案后的谢殊。

其实谢殊早听到阮婉娩的步声,却似此刻方才惊觉,他道谢着接过药碗,请阮婉娩在书案一旁坐了,又将案上备好的一只匣子递给阮婉娩,示意她将匣子打开。

阮婉娩在谢殊的目光注视下将匣子打开,见里面是多把钥匙,她抬眸朝谢殊看去,见谢殊微笑着对她道:“这是家里各处府库的钥匙,我早该交给你的。”

执掌中馈,是府中女主人的分内之事,因谢老夫人神智不清,因从前谢殊误将阮婉娩认为仇人,之前谢府之内的大小俗务,都由周管家代为料理决断的。谢殊想将谢家内宅交给阮婉娩,想让她随意取用府库内物事,却还未来得及说出这些话,就见阮婉娩将匣盖阖上了,将装着钥匙的匣子,放回了他的面前。

“我不要。”阮婉娩眉眼淡静,声亦静静地说道。

不要钥匙,不要府库中的谢家历代珍藏,不要执掌谢家内宅的权力,还是不要他对她的好意,他对她的……心意……谢殊迄今未将话对阮婉娩挑明,因他的心仍背负着沉重的愧悔,因他知道阮婉娩仍无法对过去释怀,她心底对他仍有怨恨之意,尽管他为她险些失去性命,他想等尽可能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后,再想那之后的事。

近来,他似乎有成功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他恳请她来陪伴他这个伤者,他在每日不多的相处时间中,极力地对她好,恨不得将自己所拥有的,都捧送到她的面前。尽管她一次次地拒绝他的馈赠,但她还是会每日都来看望他,陪伴他些时候,风雨无阻。

来日方长,这次谢殊也同样没有勉强,就衔笑说道:“那这匣子,就先放在我这里吧,等你想要的时候,就到我这里来拿。”

阮婉娩没有再就此说什么,只是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像往常一样。谢殊为让阮婉娩宽心,就说了好些他身体恢复状况良好的话,每次他疼痛难忍时,阮婉娩虽默不作声,但他看得出,她心里也很不好受,为着这个,近来谢殊头疼发作的时候,都会特意避着阮婉娩,不让她看见。

“那就好”,阮婉娩听了他的话后,轻轻地说道,“那我……是否再过些时候,就可以离开了?”

谢殊面上的温和笑意,霎时间僵凝在唇角,“……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找谢琰”,阮婉娩在谢殊骤然惊恐的目光中,向他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轻生,我是想向北去,将他的尸骨找回来,我不忍见他永远沉睡在冰雪下,我想将他葬回故土。”

第47章

听了阮婉娩的话,谢殊心中微松了松,为阮婉娩并不是有轻生之意,但刚微松了一口气,他的心就又无声地坠沉了下去,似有千斤沉沉坠着他心的,是阮婉娩对弟弟至死不渝的深重感情。

“如果能将阿琰的尸骨寻回,我早就派人这么做了,无论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我都一定会让阿琰的尸身回到故土,哪怕事情只有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

谢殊尽量保持语气的沉稳平静,对阮婉娩道∶“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不了解瀚阳关外的情况,不知道那里地理风貌有多险恶,不知道打起仗后尸体骨遍野的情景。距那时已经整整七年过去了,阿琰早就埋在层层冻土冰川之下,纵是发动大军将地下所有尸骨都挖出,也无法辨认出其中是否有阿琰,何况你一人前去寻找,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可以认出是不是他,他一定随身带着我送他的帕子,至死都贴身带着,我可以凭帕子认出他,我一定可以认出他的”,阮婉娩轻轻的话音,虽蕴着坚定的决心,但又像是梦呓般在喃喃,“纵是找不到,我可以一辈子就待在那里,待在边关,待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陪着他……”

平时总是神色淡静的阮婉娩,在提起弟弟时,眉眼间似忽然浮现起梦幻的神采,清眸中闪动的明光,似是白鸽在振翅,翩翩就要飞往心之所向。阮婉娩梦呓般的神情,令谢殊既感觉刺眼,也不由心中感到很是不安,他嗓音不自觉微沉了几分,道:“边关随时可能会起战火,我不可能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阮婉娩眸光定定地看向他,“可是赵大人说,往后将与戎胡定下互不犯边的盟约,边关将不会有战火,将会实行互市政策,以贸易促进长久的和平,边关并不危险……”

谢殊愣了一下,才想起是前几日赵清渠来和他商讨政事时,阮婉娩恰在书房中,将他和赵清渠的对话听去了一些。谢殊虽在府养伤,但对所掌朝事仍是紧紧控在手中,有关军事上的改革,有关戎胡族的谋划,都在他主导之中,由赵清渠负责具体推进与执行,阮婉娩这会儿所说的“互市”等事,是谢殊在计划分裂戎胡之后,所定下的后续边关维|稳政策。

分裂戎胡的计划,目前实施得很是顺利,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但眼下,确实好消息还未到,确实还可说一句,边关仍有危险。谢殊就对阮婉娩道:“那只是我与赵清渠对将来的畅想,如今戎胡族在漠北虎视眈眈,边关仍十分地危险,将士们的性命都悬在刀口上,我怎么可能同意你过去。”

为彻底打消阮婉娩这荒诞的念头,谢殊有意加重语气,将话说得严肃,神情也凝重了几分。阮婉娩眸中的神采,在他的冷脸冷语下,失望地消散了,似是天光为云所遮蔽,阮婉娩面上隐约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垂下眼帘低着头,抿着唇角没有再说什么,却周身似都被无尽的失落与郁结所萦绕着。

谢殊又后悔自己将话说的太重,他犹豫是否要找补几句,将话说的和缓一些,但又怕自己将话说轻了,阮婉娩又会兴起想去关外寻找弟弟尸骨的念头。谢殊僵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哄阮婉娩高兴一些,又不知要怎样将她哄得开怀,他并不想模仿弟弟,可每到这样的时候,总是不由想若是弟弟会怎么做,总是得循着弟弟的法子,来哄他的心上人。

无奈之下,谢殊轻咳了一声,嗓音温和地对阮婉娩道:“我忽然很想用些荔枝酥山,你陪我用一些好吗?”这其实是阮婉娩爱吃的夏日冰饮甜食,从前有次弟弟不小心惹阮婉娩生气时,就是用这道甜食哄得阮婉娩破涕为笑。

谢殊就令外面侍从迅速送来两碗荔枝酥山,他以为阮婉娩会欢喜,却不知,阮婉娩在望着纤细瓷碗中晶莹剔透的果肉与雪白细腻的酥酪时,心境就宛似碗底浸着碎冰的冰水,幽幽冷冷,像有寒意在从中生出,无声无息地往她通身浸渗。

眼前的荔枝酥山,确实是阮婉娩从前爱吃的甜食,但阮婉娩此刻半点无法感到欢喜,只是心底隐秘的恐惧又加深了一重,暗地里越发地感到忧惧和不安。

近来在竹里馆陪伴谢殊的这段时日里,阮婉娩常常会看到她应该喜欢的物事,不仅膳桌上都是合她口味的菜式,茶水点心等物都是她从前来谢家时爱吃的,连一些器物陈设的颜色,也渐渐地变成了她应该喜欢的颜色,甚至竹里馆的庭院里,还新豢养了两只白孔雀。

阮婉娩在幼时曾和谢琰戏言,说想以后养孔雀玩,天天看孔雀开屏,谢琰当时向她拍胸脯保证,说等以后成亲了,就将孔雀养在绛雪院里。如今孔雀她天天都能看见,却不是在绛雪院中,而是在竹里馆里,竹里馆的主人是谢殊,竹里馆的一切变化都由谢殊掌控,谢殊将竹里馆拿捏在掌中,根据她的喜好,任意揉捏。

谢殊……像是在有意讨好她……阮婉娩知道她这样的想法听起来很是荒诞,可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自从她因不忍心而选择留在竹里馆陪伴谢殊养伤后,每天在她眼前发生的日常小事,像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这一点。

谢殊像在循着她的喜好,通过日常之事,有意讨她欢喜,谢殊像是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好像其实从小到大,那个看似对她漠不关心的二哥,实际一直都很关注她,他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曾说过的话。一些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事,她丈夫的兄长,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丈夫的兄长,好像从她小时候起,就一直在暗中默默地看着她。

阮婉娩对此感到恐惧,就似那天夜里,谢殊忽然唤她“婉娩”时,她不由地心中战栗,像在深深恐惧某种隐秘的可能,她不想去刨根究底,弄清那种可能到底是什么,她只想离开谢殊,只想去往谢琰身边,她迫切地想要去往谢琰身边。

原计划里,阮婉娩想等谢殊伤势恢复差不多后,就离京去往边关。自被谢殊以几乎一条命的代价救回人间后,阮婉娩似是死志未消,却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死,她在彷徨迷惘了不少时日后,想要去边关将谢琰的尸骨找回来。

其实她从前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无法实施。没有谢殊的允可,她无法离开谢家和京城,没有谢殊的手令,她一个弱女子也无法出关。但现在,似是有了实施的可能,自将她救回来后,谢殊就解了对她的禁足令,不再限制她的出行。

可是希望又破灭了,谢殊斩钉截铁地否了她离开的计划,阮婉娩心中本就愈积愈深的隐秘恐惧,在谢殊坚决不许她去找谢琰后,密密麻麻地浮上了心头。阮婉娩想,谢殊看似给了她自由,却其实仍不许她离开,他所给她的自由之所,仿佛就只有他身边的方寸之地。

正心中恐惧似冰流暗涌时,阮婉娩忽然感到手上也一冰,在谢殊手指触碰到她手指时,她下意识就神色一变,将谢殊的手连同盛着荔枝酥山的冰碗,一齐用力地推了开去。

谢殊因见阮婉娩怔怔地不捧碗,就亲手捧起一碗荔枝酥山,要贴心地捧送到她手中,却才刚将碗捧到她面前,就见她像是要被毒蝎蛰了似的,忽然间发作,神色惊恐地将冰碗同他的手一齐用力推开了。

纵然谢殊手劲稳,没将碗摔在地上,他的大半手背,也被泼溅了凉凉的冰水。冰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谢殊本来暖热的心头也像正在被冰水溅滴,他望着阮婉娩问道:“……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

“……我……我想事情想出神了……”阮婉娩微垂着眼,回避谢殊的目光凝视,轻声说道,“我想……暂时就不去边关了。”

谢殊闻言心头一松,搁下冰碗,含笑说道:“你肯这样想就好了,现在那里太危险了,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过去呢。”略一顿,又温言哄她道:“也许……也许以后有机会……等以后有机会的话,我陪你一起去找阿琰……”

阮婉娩似是听话地“嗯”了一声,又说道:“我想,先去谢家墓园那里待着,等以后边关安宁、再无战火,再计划去瀚阳关外吧。”

谢殊正执帕擦手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就驳道:“不行!”

阮婉娩抬眸看向谢殊,“墓园在京城外的松山,在天子脚下,没有任何危险,我为什么不能去?我想去那里,每日里为阿琰还有伯父、伯母他们上香洒扫,这是我作为妻子的职责,也是我身为谢家晚辈应该做的。我每日为公公婆婆上香洒扫,也相当于是在替伯兄尽孝,伯兄不应拦我。”

谢殊听阮婉娩称他为“伯兄”,满腔郁气似在心头狠狠颤跳,他心中冲涌着许多话要说,却因阮婉娩此刻望他的眸光,蕴着平静的决然,而无法无所顾忌地畅言。阮婉娩此刻的眸光,就似那日她在雨后投身坠崖之时,谢殊心中揪搅得生疼,暗咬着牙根,颤着声问道:“……你一定要去吗?”

阮婉娩道:“一定要去。”

谢殊又问:“……去多久会回来?”

阮婉娩道:“我想,就不回来了。”

谢殊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在心中如有刀割之时,唇际缓缓迸出一丝笑意,道:“好,我不拦你,只要你在走之前,问我一个问题。”

阮婉娩是抱着决然之心,向谢殊提出前往谢家祖茔、再不回来。她在说出这些话时,在心中预等着迎接谢殊的怒火,预等着谢殊撕开近日里的温和面具,又变成从前那个阴鸷专横的谢殊。变成那样也好,阮婉娩早在心中发现,与从前那个冷酷的谢殊相比,她更畏惧现在这个似是在有意讨她欢心的谢殊。

阮婉娩预想自己想去谢家祖茔这事,可能会较艰难,要同谢殊撕扯许多时日,也许无论如何谢殊都不答应,却此刻就听谢殊说,只要问他一个问题就好。阮婉娩望着面上微微笑着的谢殊,见他眸中没有丝毫笑影,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什么问题?”

谢殊道:“问我,那日究竟为何会舍身救你?”

第48章

简单的一句话,似直叩阮婉娩心门,是骤然响起的鼓声,轰隆隆地敲在她的心上。阮婉娩心头骤然发紧,感觉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她下意识就生出逃离的冲动,不自觉步子向后退时,口中就道:“我不想问。”

未等她向外退走更多,谢殊就已迫身逼近前来,他眸光漆黑幽沉,像是暗无天日的夜影,能将她整个人摄入其中,他嗓音沉哑,从唇齿间迸出的一字字呈咄咄逼人之势,“为什么不想问?你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阮婉娩不欲再与谢殊在此纠扯,转身就要跑出书房,却才刚侧过身,就被谢殊攥住一条手腕,被他拉转回身,拉撞进了他的怀里。

谢殊一手搂住她腰,将她禁锢在他怀里,他面上的神情呈现奇异的扭曲,眉宇间既有从前的强势专横,又有着近些时日温和的诱引,一壁似要对她强取豪夺,一壁又似透着卑微的恳请,“可我想让你知道,我要你知道!”

谢殊将脸紧贴上她的脸颊,伴随呼出的烫热气息,像烈火正灼烧着她的面庞,灼烧着她正因极度恐惧颤抖着的心,谢殊倾情吐露的话语,同样似灼灼烈火,将先前蒙在他们身上自欺欺人的轻纱,烧得干干净净。

“我对你的心,同阿琰对你,从来都是一样的,只是我从前太糊涂,没能看清自己的心,才做错了许多许多的事,直到你在我面前坠下高崖,我才幡然悔悟,才知我其实深爱着你,从很久之前,我的心就是你的,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深藏在谢殊心底多年的爱意,宛是火山下的熔流,在终于吐露在人前的一刻,如火山喷薄而出。如此汹涌热烈的爱意,阮婉娩完全无法承受,她在这一刻,恨不得自己没生双耳,她半点不想听到谢殊所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到,却完全无法逃避,谢殊就在她耳边动情诉说,他那些可怕的话,源源不断地落入她的耳中,每一字都像正燃烧着熊熊烈火,能将她的灵魂彻底烧成灰烬。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阮婉娩像是正被来自地狱的业火残酷灼烧,颤抖着的沙哑嗓音,已几乎是在恳求,她挣不开谢殊怀抱的禁锢,只能拼命将头垂低,以避开谢殊灼热的注视,她恨不得自己能埋首到地下,就此消失,永远消失在谢殊面前。

但谢殊手抚着她的脸颊,硬是要她抬起头来、正眼看他,他眸光中像正颤闪着热切的疯狂,同她说话的语气却是温和地小心翼翼,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了涟漪上的月光,“你其实已经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里,你心里已猜到了,是不是……”

“……不……不!”阮婉娩拼命摇头否认,却被谢殊吻上她的面庞。“你在骗我,你知道的……”谢殊边顺着她的脸颊吻到她的唇角,边仍紧贴着她的脸,热切地喃喃,像是要用那些滚烫的话语,一字字地烫化她的心。

“……从前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凡事总是打着为阿琰好的名义。我不敢爱你,不敢爱我弟弟的未婚妻,为了对抗心中的爱,只能从小|逼自己在心中挑你的错,想方设法地逼自己不喜欢你,只能在阿琰离世之后,以退婚书为由,积年累月地怨你恨你。”

“可其实我不恨你,半点不恨,我将你逼嫁进谢家,自以为是在报复你当年的退婚之举,自以为是在为弟弟报仇,但其实,只是不想见你嫁给别的男子,不愿见你成为别人的妻子。”

“那天你为裴晏送行时,我经过那里,听到裴晏说等回京后就向你提亲,心中如有暗霾铺天盖地,无法忍受。那时我自以为是无法忍受你对阿琰的负心背叛,但其实,我只是无法忍受你成为裴晏的妻子,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裴晏。”

“我将你逼嫁进谢家,自以为是在报复,却其实,只是想让你到我身边来,想每一日,都能够看见你。那七年的时间里,我之所以每一日都会想起你,其实并不是因为我对你恨之入骨,而就只是在对你朝思暮想,我想你想得心痛,我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但我那时候还太糊涂,没能看清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对你只有怨恨,并因此,打着为阿琰报仇的名义,一而再地怀疑你和裴晏的关系,对你做下了许多许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我很后悔,很后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不会再那样做,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希望它能倒流到我们初见的那一天,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将自己的心锁起来,我要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也要告诉阿琰,告诉父母亲,告诉谢家所有人,我就是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你是弟弟的未婚妻又如何,我既喜欢,便要争取。”

如果……如果他当年没有回避自己的心,而就不顾一切地顺着本心喜欢阮婉娩,是否今日,便不会是这样的局面。如果他没有从小故意对阮婉娩漠不关心,而像弟弟一样,亲近她、关心她、极力地对她好,是否阮婉娩就不会只对弟弟一往情深,心中也会有他的位置,甚至就只喜欢他一个人。

他有哪里比不上弟弟,他只是从一开始就退出与弟弟的竞争,如果他没有主动退出,如果他一直积极争取,是否今日,阮婉娩有可能已是他的妻子。倾情吐露着心中爱意时,谢殊的一颗心也越想越是炽热,执着炽热的爱意,将他的心烧得滚烫,他喃喃亲吻着阮婉娩的唇,动情地说出心中最深处的愿望。

“我想娶你为妻,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是愿望,也是最动情的请求,最坚定的执念,谢殊喃喃诉说着,又饱含愧疚地向阮婉娩道歉,“只是目前局势还不能,有太多双眼睛盯着我,若我挑明对你的心意,让人知道你是我的软肋,他们会想方设法拿你来对付我,你会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谢殊边动情地吻着阮婉娩,边真心地道歉与承诺,“……且再等等,请你再等等我,等我将那些人都收拾干净,等我在朝堂上可以说一不二,到那时候,我会光明正大地娶你为妻,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没有任何人可以拆散我们,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让那一天能够尽早到来……”

谢殊越是倾心置腹,阮婉娩就越是惊惧惶恐,她避不开谢殊的拥抱和亲吻,也避不开他这些越说越可怕的话。极度的恐惧,已似潮水要将她淹没到快窒息时,阮婉娩又听谢殊已自说自话到要娶她为妻,终是无法忍受地斥断了谢殊的妄想,“我不可能嫁给你,我是谢琰的妻子,永远都是!”

像是从冰川落下的寒流,猛地浇在了沸腾的岩浆上,谢殊满腔热烈爱意霎时皆滞堵在心头,反过来将他自己的心灼烧得鲜血淋漓。

在他原先的设想里,他想先弥合他与阮婉娩之间的裂痕,先为他从前的错误忏悔赎罪,再渐渐对阮婉娩吐露自己的心意、设法得到她的芳心,却因今日阮婉娩坚决要离开他的举动,而一下子难以自控地说了这许多,而在此时,听到了阮婉娩坚定无情的拒绝。

她这样坚决,就像那日从崖上跳下时,他的恳求是无用的,他又不能再逼迫她、囚禁她,外面人人都说他手眼通天,可他谢殊,却在此刻面对最心爱的人时,似是什么法子也没有了,他已将心彻彻底底地剖开给她看,可是她视若无睹,可是她无动于衷。

不知是心中如有刀搅,还是头颅深处正受千刀万剐之刑,谢殊两鬓太阳穴似在突突乱跳,额头青筋迸起之时,眼前也因骤然发作的剧烈头疼,而一片昏眩模糊。

谢殊一瞬间竟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阮婉娩面庞,他下意识不愿叫阮婉娩看见他这副模样,松开了紧攥多时的手腕,背过身去,一手撑在了书案上,他背对着阮婉娩道:“……你走吧……”他尽量维持着语气的沉稳,却在嗓音沙哑地将话说出来时,像是个负气的孩子,明明想要什么想要极了,渴望地像是得不到就会死去,却负气地说不想了,不要了。

阮婉娩看出谢殊似是头疾忽然发作了,她或许知道他为何头疾突然发作,她先前有听孙大夫说过,谢殊身上的这种后遗症,难以根治,有可能会伴随终生,只能平时尽量减少发作次数,而想要减少发作次数,不仅在饮食上要有所注意,还要日常尽量保持心境的平和,尽量避免受到刺激。

谢殊是因她才落下了这种难以根治的后遗症,此刻也是因她才会发作头疾。阮婉娩僵身站在谢殊身后,久久无法挪步离开,她知她应该离去,现在就离开谢家,走得越远越好,知她此刻不走,之后很可能又会受到谢殊的百般阻拦,难以离开,也许永远都无法离开。

可她像是抬不动沉重的步子,在望着谢殊疼痛到痉挛的背影时。因为身上伤势的折磨,谢殊如今人比以前瘦了许多,他佝偻着清瘦的身形,硬撑着站在书案前,却疼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牙关紧咬地一声不吭,也不肯叫她看见他此刻面上狼狈的痛苦,他看着像是能够一直硬撑下去,却有可能在她刚走出书房房门时,就难以支撑地重重摔在地上。

阮婉娩终是无法狠心离开,她扶住谢殊一条手臂,欲看他此刻面上情形,却被正垂首忍痛的谢殊一手推了开去,谢殊像是不许她看见他的狼狈,又像在无声地同她负气。阮婉娩心情复杂地站在一旁,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谢殊紧绷着的唇线,苍白地没有一丝血色。

这是阮婉娩第二次看见谢殊头疾发作,却也知道这并不是谢殊第二次发作头疾,之前谢殊也会发作,只是每一次他头疾发作时,她都不在场、也理应不知情。

是谢殊不想让她知情,她知道的,一次她走到谢殊窗下时,正听到里面谢殊头疾发作的动静,听到谢殊在吩咐侍从不许告诉她、若她来也先拦着。那日她悄悄地离开了,等过了一两个时辰,再去看望谢殊时,谢殊含笑迎她,面上云淡风轻,仿佛她之前所听到的痛苦动静,都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此时室内的沉寂,仿佛是沉默的尖刀,因谢殊紧咬牙关,阮婉娩此刻连一声痛苦的呻|吟都听不见,却又仿佛被无数无声的痛苦所淹没。万千乱绪被尖刀挑起,在心头揪绞在一处,阮婉娩沉默僵站地仿佛要窒息,她决定出门去找孙大夫过来,却才刚侧身向外走了半步,身后那个垂首将她推开的人,就仓皇转身,紧紧地抱住了她。

“……不要走……你不要走……”他埋首在她肩上喃喃,轻颤的唇齿间,溢出破碎的痛楚。阮婉娩被这样细碎无尽的痛楚冲击着,喉咙似也变得酸哑起来,她一时酸涩地说不出半个字,好一会儿后,方才能开口说道:“让我去找大夫过来。”她犹豫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抚上谢殊肩膀,轻声说道:“大夫来了,就会好些了。”

第49章

“……没有用……不会好了……”谢殊低哑的嗓音,不知是在说他的头疾,还是在说他自己的心。阮婉娩今日眼中的谢殊,不仅身体有疾,心也像是病了疯魔了,可是谢殊似在告诉她,若她当他是病了疯了,那他这疯病也似是无法根治的顽疾,她是他唯一的药引,她若离开,他永远都不会好。

阮婉娩不愿想得太深,她不愿去想,也不能去想,就只想专注于谢殊头疾发作的病情,就只是对谢殊说道:“让大夫过来看看,开一剂安神的汤药吧,若是能睡过去,我想……应该多少会好受一些的……”她手搭在谢殊臂上,沉默了片刻,又道:“你听我的,好吗?”

谢殊沉默抱着她许久,终是缓缓地松开了手臂,只是仍低着眼垂着头,像是不想叫她看见他正在忍受痛楚的狼狈面容。阮婉娩将谢殊扶坐在椅上,拿帕子为他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就道:“我这就去找大夫过来。”

阮婉娩说着就向外走,在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原先低着头的谢殊,却正抬着眼帘看她,谢殊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只是紧抿着苍白的唇,无声地看着她,像是孩子被大人留在了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大人走远,明明心中害怕大人再也不回来找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守等在原地,害怕而又听话地等着,眼巴巴地盼着。

明明已走出房门、拐过廊角,那眼巴巴的目光,仿佛还黏在她的背上。阮婉娩停步在廊中缓了片刻,才又抬步去找孙大夫,等她将孙大夫请到书房后,孙大夫忙为谢殊把脉探看,开了安神的药汤。

成安连忙安排侍从去煎药时,阮婉娩又与孙大夫一起,将谢殊扶送回了休息的寝房。因谢殊仍头疼欲裂,孙大夫无法向病人询问具体病情,就在寝房外间向她询问谢殊头疾发作的事,问谢殊是毫无缘由地突然发作,还是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还是因什么朝事动了怒气。

阮婉娩无法说出谢殊受刺激的因由,孙大夫在等了一会儿后,见她总不开口,也就捋了捋白胡子,不再追问了,只是说谢殊身边不能离人,得有人一直守着照顾,防止谢殊疼到昏死过去,或是疼地摔在地上,让本就未曾伤愈的身体,更加地雪上加霜。

孙大夫叮嘱了照看事宜,朝她拱手离去时,成安将刚煎好的药放在房中桌上,同孙大夫一起退出并将房门也带上了。阮婉娩只能端起药碗,走进寝房内间,她劝谢殊将安神的汤药喝下,要将空碗拿出房间时,一只手被谢殊拉住了,谢殊也不说话,只是垂着眼,鬓发因冷汗湿垂着贴在额上,挡在眼前。

阮婉娩就将空药碗搁在榻旁的小几上,捋了捋谢殊挡在眼前的几缕湿发,道:“你睡吧,睡一觉就会好了。”她扶谢殊躺在榻上,仍要拿帕子给他拭汗时,谢殊却拉着她那只手,一直拉往他的身后,令她的手落在他的后背上,仿佛是在拥抱着他,令她的身体也跟着前倾,倒在他身边柔软的榻上。

谢殊沉默地“被”她“拥抱”着,将头埋在她的身前。阮婉娩能感觉到谢殊身体仍在疼得发颤,便无法用力地将他推开,她也沉默着,沉默地不动不语,只是在谢殊隐忍痛苦的轻微呼吸声中,目光无声越过谢殊的身体,看向他身后的帷帐花纹。

银枝蔓草,不是她以前看到的金缕云纹,曾经在那金线织成的囚笼里,她在绝望地忍受谢殊的侮辱欺凌时,目光越过谢殊的身体,盯着帐上一团团的金缕云纹,仿佛其中的每一根金线都死死地勒在她的眼中,勒在她的心上。

那样多绝望的日日夜夜里,她忍受着谢殊的侮辱欺凌,她感受到被撕裂般的疼痛,却在今日,听到谢殊说他深爱着她,听到谢殊向她忏悔,说他从前做下那许多错事,都只是因为他那时不明白自己的爱,因为他那时不懂得要如何爱她。

似是极为荒诞可笑的,简单的几句话,就将她那时所承受的侮辱与痛苦,全都转为他的爱意。可是事情又并不荒诞,因谢殊为她从崖上跳下、为她抵挡乱石,都是那样的真实,因谢殊落下满身伤和难以根治的顽疾,也是事实,因谢殊此刻在她怀中轻颤的疼痛,同样是真切无比的,他忍受痛楚折磨的呼吸,正隐忍地轻喷在她的颈侧,他无声地依恋着她,全身心地依恋着她。

也许不仅仅是谢殊受了刺激,这一日她自己所受到的刺激,也同样严重,同样地使她身心倦累之极。阮婉娩似同时想着许多的事,又似什么也无法深想,只是渐渐地,就在似无尽头的静寂中睡了过去,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就在谢殊的身边,就在这张曾带给她无数噩梦的榻上。

再醒来时,周遭暗影沉沉,似天已入夜,也不知是夜里什么时辰。来自谢殊的熟悉呼吸声仍在她的身边,只是在她睡着前,似是她“抱”着谢殊,而这会儿,情形像已反了过来,阮婉娩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循着谢殊呼吸的热气,摸索着抚上了他的面庞,手下干燥,没有涔涔的冷汗,谢殊像是已从头疾中缓过来了,只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阮婉娩很快知道谢殊是睡是醒,她要将手收回时,指尖被谢殊轻轻捉住,谢殊在黑暗中轻握住她的手,一时没有其他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直到她想要将手抽回,想要在黑暗中起身离榻时,谢殊的嗓音忽地轻轻响起道∶“……你没有走,是因为……可怜我吗……”

阮婉娩沉默不语,只听黑暗中有窸窣的衣响,谢殊更深地将她揽进他的怀中,不是以往强势得令她感到窒息的禁锢,而是动作轻轻的,谢殊的手臂中绷紧了力量,但他似宁愿那力量伤了他自己,也不愿伤了她,他埋首在她肩上,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请求,“我不要你可怜我,我要你爱我。”

谢殊在黑暗中寻吻上她的脸颊,喃喃恳请,“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他几是哀声求她,“从前都是错的,如果我们能好好地开始,未必不能成。”

“不要去找阿琰,不要总想着他了,你总想着去找阿琰,可有想过,阿琰可愿见你这样放不下他?可愿见你轻生随他而去?如果易地而处,是你先离开人世,阿琰依然活着,你愿意见阿琰被愧悔和悲伤纠缠折磨到死吗?你愿意见阿琰为你断了生念,年纪轻轻就去寻短见吗?”

“你不愿意,你定不愿意,若是你先走一步,你定希望尚有大好人生的阿琰,能够好好地过完这一生,希望他能尽快走出你离开的阴影,希望他不要终日地悲伤难过,希望他能放下过去向前看,希望他身边有爱他、陪伴他、照顾他的人,希望他能无风无雨地安然度过这一生,最后在家人的关怀下,平安顺遂地走到人世的尽头。”

“反过来,阿琰对你也是一样。你以为你一死了之,阿琰会高兴与你在地下重逢吗?你以为你始终放不下,阿琰在另一个世界能高兴地看着吗?你这样,只会让阿琰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得安宁,也始终不放心你,让他走也走得不安心。”

“阿琰不希望你这样,你对阿琰的放不下,是你的一厢情愿,对于早该投胎转世的阿琰来说,完全是沉重的负担。阿琰定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定希望你好好地被人爱着,好好地过完这一生,而不是总被困在过去的岁月里,总是愧悔,总是难过。”

“好好活着,只有好好活着,才是对得起阿琰”,谢殊轻吻着她的掌心,喟叹着道,“你我都要好好活着,我们是这世间与阿琰最为亲近的人,在他走后,本该在对他的思念中,互相扶持陪伴着度过这一生。从前是我错了,错得厉害,给我一回赎罪的机会,给我一回爱你的机会,阿琰的在天之灵,定希望他喜欢的女子和他敬重的兄长,都能够走出过去的阴霾,好好地活在这世间,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黑暗中轻低的诉说与请求,如夜色下的流水娓娓道来,丝毫没有往日的强横与专制,却似比往日那些强势威吓的命令,更加有分量地压沉在阮婉娩的心上。

无论怎样,谢殊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若她与谢琰易地而处,她定不希望谢琰为她的死亡永远悲伤痛苦,不希望谢琰为他轻生自尽,她会希望谢琰能放下她,能再看到人世间的温暖美好,而不是永被思念的悲伤,困在无法走出的牢笼中。

是否一直以来,是她自私了……她对谢琰的悲伤、思念与愧悔,是否都只是为了她自己,心中能够好受一些,却丝毫没有考虑到谢琰的想法,没有考虑到谢琰在天之灵是否愿意见她这样……她应该继续一意孤行下去吗,她的一意孤行,是否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是夜阮婉娩还是离开了谢殊的身边,只是她人虽离开了,谢殊的那些话,却像还一直留在她心里,还有谢殊在白天所说的那些可怕的话,他的恳请,他的哀求,他头疾发作时隐忍的痛苦呻|吟,太多太多,都沉沉堆堵在阮婉娩心中,也像拖拽住了她本来坚定的心,她意欲离去的步伐。

阮婉娩仍是暂时没有离开,没有执意去往边关或是到深山中守坟,她像是被谢殊仍未痊愈的身体绊在了谢家,又像也因为谢殊的那些话。她心中很乱很乱,什么也想不清,什么也不愿深想,只是一日又一日浑浑噩噩地待在谢家,心也越来越麻木,她像是在等待谢殊彻底伤愈,可是孙大夫总说谢殊的头疾难以根治,她可以离去的日子,像是遥遥无期。

一日日的浑浑噩噩下来,阮婉娩在这晚晚膳时,要了一壶酒。她酒量浅,也极少主动饮酒,在嫁进谢家后的几次沾酒,都是被谢殊逼的,被谢殊逼着喝了一盅喜酒,被谢殊逼着饮他所渡来的。在那之前,她自己主动饮酒,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她知道自己酒量浅,少女时在宴上饮酒时,也只会喝一点点就放下了,只有一次,不慎贪杯,真的喝醉了。

那一次,她和谢琰都像醉了,他们都低估了那甜酒的烈度,以为像平时喝的果浆一样,喝多少都没事,拿了几壶,带着茶点,就悠悠泛舟在一池春日杏花天影下。天光流云飘忽,小舟飘飘摇摇地靠在水畔的一树杏花下时,她醉了,比她酒量要好很多的谢琰,也像是醉了。

醉了的她,凭靠在舱内的小几上,向脸色微酡的谢琰吃吃地笑,一手朝他的脸指着比划,说他的面庞上,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谢琰也来笑着比划她,说她的脸比他的要红多了,比划着比划着,他们烫热的脸就贴在了一处,衔着酒气的唇就碰在了一处,像是果糖被舟外的春日日光晒化了,丝丝绕绕地黏化在一起,甜津津地分不开了。

那一年,她十五岁,谢琰也十五岁。她醉醒之后,羞得背过身去,不肯看谢琰,谢琰在她身后,悔急地不停道歉,一会儿说他今天不该这样、不想这样,又一会儿又说他心里是想这样,一会儿又说他不能这样、不该这样,语无伦次得让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轻笑一声后,她又将声音板起,似是有些生气地嗔责谢琰道:“我还没有及笄呢。”嗔罢静了片刻,透舱摇曳不定的和煦春光与涟涟波影中,她又声音轻轻地说道:“……再过两三个月,我就及笄了……”

极轻的一声,蕴着她所有的少女情怀,羞低得像是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却被她身后的谢琰,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知道!”不知谢琰是在回答她的话,还是在告诉她他知道这件事,就听少年郎清澈的嗓音,带着世间最明朗的喜悦,像是春日里柳叶做的哨笛,轻快地响在融融的暖风中,“等你及笄,我就上门提亲!”

真的要将一切都放下吗……若真将过往放下,与悲伤和痛苦一并放下的,还有那许多许多闪闪发光的回忆……醉意朦胧之时,眼前的一切,也像在灯影下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阮婉娩衔醉望向对面的谢殊,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成年后的谢琰——

作者有话说:几章内,弟弟归来。

第50章

谢殊与谢琰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其实相貌从小就有几分相似,只是他二人性情气质几乎南辕北辙,一个沉静冷冽,一个明朗活泼,像是冰与火的两极,完全迥异的气质似乎影响了外在的相貌,让人一般想不起来他二人容貌的相似度。

阮婉娩从前也不大想的起来,但近来,谢殊由于负伤在身,不仅身形比往日清瘦了些,连往日冷冽如冰的气质,像都因为伤痛的折磨,而融化了不少。谢殊在她面前时,竟有时候会性情温和地像是谢琰,会对她说一些谢琰有可能说出的话,会对她做一些谢琰有可能会做的事。

谢殊从前凌厉如峰、线条冷硬的面部轮廓,有的时候,像是会变得线条柔和。就像在此刻,阮婉娩在灯光下朝神貌温和的谢殊醉眼望去时,仿佛能够透过谢殊的面容与身形,隐约看到谢琰的影子。

如果谢琰未死,如果当年十五岁的少年郎,平安地度过了这七年,是否谢琰如今会与眼前之人有七八分相像……阮婉娩在醉意朦胧的时候,不由地如此想,不由地用醉亮的目光,一分分描摹眼前之人的轮廓,在心中勾勒谢琰若是活到如今的模样。

谢殊早注意到阮婉娩在凝看他,只是不知为何。今晚的阮婉娩,像与平时没什么区别,膳中照旧不怎么说话,却又与平时明显不同,破天荒地主动要了一壶酒。

用膳时,阮婉娩一直在自斟自饮,连饭菜也不怎么用,就只是一味地饮酒。期间他多次提醒她少饮一些,防止醉了,防止伤身,她也不理会他,就只是一杯杯地喝着,喝着喝着,抬起已荡漾着醉意的眸光,朝他看来,在灯下长久地凝视着他。

那日他向阮婉娩剖陈心意、那夜他求阮婉娩给他一次机会后,阮婉娩没有再执着地要去边关寻找尸骨,或是到松山祖茔守坟,仍是待在了谢家。她像是在等待他身体彻底痊愈,她像只是因为可怜他头疼发作时的情形,而沉默地暂时留下了,他不知她是否真的给了他一次机会,只能每日竭尽全力地弥补她,竭尽全力地待她好,每日里忐忑害怕她还要离去,每日在心中希求她给他一点希望。

今夜似乎,确实是有些不同以往,至少以往,阮婉娩从不会这样长久地凝视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微微摇曳的烛影,似轻轻跃在了谢殊心里,他很想开口询问阮婉娩为何这般看他,却又怕他说错了话,不慎打破眼下这样宁和的氛围,令阮婉娩收回目光,甚就起身离去。

谢殊遂忍着喉头的痒意,压着疑惑不问,只是也拿起酒壶,自斟了一杯酒。大夫有告诫谢殊养伤期间需得禁酒,谢殊本也并非嗜酒如命、难以自制之人,只是在此时此刻,他情不自禁地太想饮上一杯,与阮婉娩一起饮上一杯。

谢殊就无言地啜着酒,与身边的阮婉娩在暖黄的灯光下,在垂帘轻摇的纱影中,他望着她的眼睛,她亦凝看着他的面庞,他与她之间,像难得有这样的时候,谢殊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就像是窗外怡人的夜风,轻轻地吹拂在他与阮婉娩之间。

阮婉娩像是醉了,又像是仍有清醒的意识,她再饮一杯后,便不再看他,垂下眼帘,手撑着膳桌站起,说她累了,要回房去了。谢殊看阮婉娩身形不稳,担心她自己走摔了,便搀扶住她一条手臂,要送她回房去,谢殊也仍眷恋着今晚阮婉娩看他的眼神,不舍得今夜就这样离开她。

阮婉娩现住在竹里馆的另一处寝房中,离谢殊起居的房舍不算远,就几十步路。被送回房的一路上,阮婉娩的步子都摇摇颤颤的,像是被酒暖透了浸软了,谢殊看着像是在扶阮婉娩往前走,却其实手臂托住了阮婉娩大半个身体的重量,他几乎是在搂抱着阮婉娩向前,看阮婉娩不仅步子虚浮地像在云里走,双颊也落染着酡色的红云,蔚然蒸腾似春日里的桃花。

在送阮婉娩回房的路上,谢殊就提前吩咐侍女在房中备好盥洗的温水,等将阮婉娩送回房中后,谢殊又吩咐侍女去煮一碗醒酒汤,而后将门掩了,小心翼翼地扶阮婉娩坐在了她的绣榻上。

令阮婉娩在榻边坐稳后,谢殊就要去旁边的镜台盆架那里,拧挤一道温毛巾,来为阮婉娩擦脸。只是,他才刚侧站起身,就将坐在榻边的阮婉娩,给扯扑到了他的身上。原是在送阮婉娩回房的一路上,阮婉娩系裙的丝绦同他腰上一枚悬系着的玉佩,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他起身向外的动作,径牵扯起阮婉娩,令她扑在了他的后背上。

“疼不疼?”谢殊连忙转过身去扶阮婉娩,并轻轻地揉她撞得微红的鼻子,他重将阮婉娩扶坐在绣榻边沿,自己就坐在绣榻的脚踏上,微仰着脸,伸手去解他们之间紧紧绕缠在一起的系裙丝绦与玉佩系带。

一边解着,一边谢殊见阮婉娩低着眼眸,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像个孩子不知事似的,清透眸中萦漾的点点醉意,似倒映在湖水中的星光。谢殊在阮婉娩的宁静注视下,心仿佛是徜徉在星湖中的小舟,悠悠漾漾,在静谧的夜色下,愿随逐波的流水,无论去往何方。

谢殊终是情难自禁,手抚着阮婉娩的面庞,便凑近吻了上去。原坐在阮婉娩下方的他,渐渐起身将阮婉娩拥在了怀里,他极尽小心温柔,几乎是以虔诚的心,在完全讨好地亲吻阮婉娩。

谢殊努力克制着躁动的欲念,努力克制着自己骨子里的强势专横,只想让阮婉娩从中得到欢喜。他知道他从前有多自私粗暴,他知道他错了,他想将一切重新开始,他不要阮婉娩再畏惧他的接触,他要阮婉娩从身至心地舒适欢喜,他要给她最好的,要世间无人能比他给她的更好。

谢殊知道,他从前带给了阮婉娩诸多伤害,尤其是在那个夜晚,他完全被嫉妒愤怒冲昏了头脑,竟那样粗暴地有了与她的第一次,还在事后,不仅没有半点温存,还拿裴晏来侮辱她,无情地粉碎了她最后的自尊,逼她走上绝路,使他险些就永远地失去了她。

谢殊悔之晚矣,只能在如今尽力弥补,他想给阮婉娩留下温柔美好的记忆,想用新的温柔美好,覆盖掉过去的粗暴蛮横,他无法剜掉过去的存在,只能试着通过洗刷记忆的方式,试着让阮婉娩不再畏惧和排斥与他亲近,他小心翼翼,极尽温柔,温柔到此时几乎……就像是在伺候阮婉娩。

然阮婉娩仍像是有排斥之意,一手抵在他的身前,醉亮的眸子,无声地凝看着他的面庞。谢殊便一点点地亲吻阮婉娩的指尖,更加耐心地劝哄,更加细致地温柔,求哄他怀中的女子再给他一次机会,许他在红尘温柔乡中拥抱她陪伴她,让他给她极致的愉悦与温柔。

终是月上中天,绮帐摇红。捧来醒酒汤的芳槿,朝房中深处看了一眼,见榻边地上有凌乱衣裳,榻上帷帐轻颤如涟涟波光,便无声无息地将醒酒汤端出,并将寝房房门轻轻地带紧了。月色默然流转半夜,至天将明时,隐在层云之后,阮婉娩在淡蒙的天色中睁眼醒来,寝房内正处在半明半暗的迷蒙光影中,似人心中一般混乱地迷惘。

阮婉娩知道此刻在她身边的人是谁,昨夜虽然醉酒,但她并非完全失了清醒意识,在拿谢殊面庞在心中描摹谢琰的容颜时,她心里一直都清楚地记得,她的阿琰,早已不在人间,知道在她眼前的人,不过是一道容貌有些相似的影子。

她可以将那道影子推开,在昨夜,尽管她醉了,但并非没有推开的心力。然不知是醉意让她心志疲惫,还是对“放下”的思考,让她累得什么也不愿再想,她到最后,竟心中像是浮起自暴自弃的念头,就任自己沉沦在了醉乡中,就任自己,被世事推着随波逐流。

直到此时醒来,满心混乱的迷惘,又像令昨夜自暴自弃的念头,变成了自我厌弃的心念。阮婉娩无声地坐起穿衣,在谢殊尚未醒来时,就离开了这里,她独自走进了薄透如雾的天光中,披散未挽的长发如沾染了绵延的雾气,漆黑湿润地垂在身后。

谢殊昨夜极尽小意温柔体贴,竭尽全力要令阮婉娩享受极致的欢愉,在后来终于搂着阮婉娩睡去时,便睡得极沉,直到天明方才意识初醒。谢殊朦朦胧胧就要醒转时,下意识伸手去揽阮婉娩的腰,却完全捞了个空,登时心里也跟着一空时,人也猛地惊醒过来。

眼见身边空空,谢殊在起初的惊怔之后,随即骇得心头乱跳。他不知阮婉娩哪里去了,也不知她做什么去了,匆忙披衣趿鞋,就推开门寻找。侍从禀报阮婉娩去了绛雪院,谢殊便一边系衣带,一边急忙往绛雪院走,他生怕到绛雪院会看到什么可怕的情景,一路急走得面上热汗直冒、后背冷汗直流。

慌忙推开绛雪院院门时,谢殊几乎将心吊在了嗓子眼、人也屏住了呼吸,幸而映入眼帘的,不是骇人的画面,阮婉娩只是正坐在院中梅树下的秋千架上,她见他来,微抬眸看了他一眼,就又将目光移开了,仍是手揽着秋千绳,目光静静地看着前方的虚空。

昨夜有多么甜蜜与心满意足,今晨谢殊睁眼见阮婉娩人已不在时,便有多么恐慌与惊惶。他仍是看不透阮婉娩的心,昨夜尽管他对她千求万哄,但其实心中做着随时会被阮婉娩拒绝的准备。但阮婉娩最后竟未拒绝他,他就以为他所爱着的、心地柔软的女子,愿意给他爱她的机会。就在他已以为是如此时,却又在今晨睁眼醒来后,见阮婉娩不知何时,已默默无声地离开了他。

谢殊看不透阮婉娩的心,只知阮婉娩心志决绝起来,无人可拦阻,她是世间心地最柔软的女子,她会对他人抱有善意、温柔以待,无论面对何事,都很难下手害人,却在戕害她自己的性命时,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她对她自己最狠,谢殊担心阮婉娩忽然又有死念,一路急走至此,虽见她仍好端端的,却也不能松一口气,像是一辈子都不能松这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