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逼嫁 > 30-40

30-40(2 / 2)

冰冷死寂的气氛中,后方缓缓走来的脚步声,在这肃杀的幽夜里,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鼓点,一声声重重敲打在人的心上。兵士们自觉分开两道,两边火光的照映下,谢殊缓步走近前来时,晓霜等人都已被兵卒控按着跪在地上,谢殊冷冷望着院正中站着的两道人影,望着他们似是攥在一处的手,眸光深处的讥讽愈似风雪浓重,在他心头无声呼啸得遮天蔽地。

见谢殊走近,裴晏不由将阮婉娩的手攥得更紧,并挡身护在阮婉娩身前,尽管知道谢殊专横跋扈、不可理喻,但裴晏在此危急关头,还是只能试着用义兄的身份和裴家的威势,来极力维护阮婉娩,他决心今夜决不能让阮婉娩被带走,哪怕豁出他这条性命,却还未来得及开口说半个字,眼前便一道凛冽寒光闪过,挟着杀气朝他劈来。

在见谢殊走进院中时,阮婉娩便知今夜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了。她就打算请裴晏收留保护晓霜,而她自己任由谢殊决断生死。然而裴晏紧攥着她手不放,拼命以身护她,阮婉娩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走近前来的谢殊,明明唇边似还衔有轻淡的笑意,却陡然间就衔笑发难,抬手就掣出身边侍从腰间长剑,直接挥剑朝裴晏劈来。

阮婉娩心中大骇,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身体就下意识飞快扑前一步,反身拼命搂护在裴晏身前。预想中利剑穿身的剧烈疼痛并没有立即传来,而是发髻忽然一轻,似是锋利的长剑在她背后戛然而止,但凌厉的剑风仍是破空而来,削断了她几缕长发。

阮婉娩的半边发髻在夜色中松散地垂了下来,白日里在马车上时,谢殊亲手为她簪戴的那支流苏长簪,也“叮”地一声,坠在了地上,流苏断线,细碎的玉珠叮叮铃铃在地上滚跳如雨点,死一般的寂静中,这轻细的声音仿佛响在每一个的心上——

作者有话说:打酱油的男三:劈劈劈,有本事劈我,等你弟弟回来,看你怎么劈!

再过一个比较重要的情节点,弟弟就回来了[熊猫头]

第36章

谢殊在得知阮婉娩所在后,便亲自率兵前来。如他所料,阮婉娩的失踪,是她又和裴晏偷偷勾搭在了一起,她始终贼心不死,即使他给了她一次又一次机会,她仍是想要逃离谢家,仍是想要做裴晏的妻子、裴家来日的主母。

亏得她总口口声声说是阿琰的妻子、说要为阿琰守寡,在他逼她承认对阿琰无情时,她还哭哭啼啼,好像是他在逼她说违心的话。谢殊是在心中为弟弟谢琰愤恨不平,却又好像是在为他自己愤恨不平,好像阮婉娩不仅是背叛了他的弟弟,还深深地背叛了他,深深地有负于他。

这些时日以来,与阮婉娩宛如夫妻的种种美好之事,都因阮婉娩的出逃,像是一记无形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谢殊面上。那一声柔情缱绻的“二郎”,那一句温情脉脉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都成了阮婉娩对他的莫大嘲讽,她在假作温柔地对他说这些时,心中定在狠狠地笑话他,而他却当了真,竟真痴痴地当了真,还为此心头暖热不已,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暖流。

以为被玩弄的极度恼恨与被背叛的熊熊怒火,疯狂交织在谢殊心头,他在夜色中面色寒静,而心中正怒焰滔天。待走进院中,见阮婉娩与裴晏那般情形,谢殊不由想自阮婉娩失踪后,她与裴晏都在做些什么,是否如久旱逢甘霖,就在这处小院的房间内,一刻不歇地做那等男女苟且之事,从白日到夜晚,颠鸾倒凤,放浪形骸。

阮婉娩在他身下时,总是装得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略碰一碰她,她就身子僵紧,仿佛将要承受极大的侮辱,也从不会对他有任何主动的亲密之举。但在裴晏身下,她会是什么情形,是否会极为主动,媚态横生,婉转逢迎,是否她与裴晏在过去几年里,其实早就有过男女之事,不然裴晏为何对阮婉娩念念不忘、死心塌地……

越是深想,熊熊燃烧的怒恨火焰,就越是烧蚀侵吞着谢殊的理智。夜色中,阮婉娩与裴晏亲密依偎的姿态、紧紧相携的双手,仿佛是蝎子的毒针狠狠刺在谢殊眼中,他抬手就掣出侍卫所佩长剑,劈向眼前阮婉娩正亲密依靠的男子,似是要斩断裴晏正攥拉着阮婉娩手腕的那条手臂,又似要当着阮婉娩的面,直接将她的情郎奸|夫杀给她看。

却见阮婉娩竟挺身护在裴晏身前,若他收剑不及,那一剑会直接斩向阮婉娩后背。收不及的剑气冲散了阮婉娩堆云般的发髻,长簪坠地,满地叮铃铃的玉珠碎响,仿佛都是阮婉娩对他的嘲笑,为他谢殊,竟会为这样一个女子,险些失了智、失了魂。

成安从阮夫人失踪起,便心中忐忑不已,这一日他都侍随在大人身边,时不时悄然觑看大人面色,生怕大人在怒火的冲击下,会做出失了理智的事。尽管按往常来说,大人不管面对何种境地,都能够保持冷静,纵在春日里被勋贵宗亲联手针对,也能在那等险恶境地中,理智地想出了万全之策,可是只要事关阮夫人,便一切都说不准。

虽然在搜寻阮夫人的过程中,大人始终神色冷静淡然,但成安并不能为此稍稍放下忧心,反而因大人这异常的冷静淡然,心内更加担忧不已。大人异常的冷静,就好似是看着平静的水面,水面越是看着无波无澜,内里有可能的暗涛汹涌,就越是深不可测。

果然,当终于找到阮夫人时,大人骤然间就像失去了全部理智,竟拔剑斩向了与阮夫人身在一处的裴晏。裴晏是朝廷命官、裴阁老的长孙,若裴晏在今夜有个好歹,裴阁老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借裴晏的事将朝廷搅得天翻地覆,血淋淋一条人命的事实面前,大人纵再多谋善断,到时也难以从此事中全身而退。

幸而阮夫人拼命用她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裴晏,大人的剑也因此停在了阮夫人身后,没有使得今夜此地血溅当场。这一剑后,大人似乎恢复了些冷静,大人未再挥剑向裴晏,而只是手持长剑,语气平静地对阮夫人道:“过来。”

今夜事已至此,阮婉娩知她已不必再做出抉择、也没有任何选择,她身边不远处,晓霜还有裴晏的一众侍卫等,颈上都横着刀光,包括那个将她救出临江楼的妇人,妇人那样的年纪,应已有丈夫儿女了吧,谢殊在冷静下来后,会对裴晏的身份有几分顾忌,但对这些人,不会有什么忽如其来的善心,她不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身后谢殊的威逼中,阮婉娩面朝裴晏,微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晓霜”两个字,示意裴晏放她随谢殊离开,设法去救晓霜。但裴晏不肯放手,朝她轻摇了摇头,似是今夜誓要护她,决不允许她被谢殊带走,不顾安危生死。

阮婉娩只得开口轻道:“大人一向尊重我的意愿,是我自己想要回去,我没有办法按大人说的那样做,谢家对我有恩,我想要回到谢家,回到谢老夫人身边,替我的亡夫尽孝。”

情知她自己很可能就死在今夜,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日光,莫说替谢琰尽孝,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谢老夫人了,但阮婉娩为了此刻裴晏不再执着,还是这样对他说来。她见裴晏在她这样说后,依然神色纠结地无法放手,只得最后恳求地轻轻唤了他一声:“阿兄。”这是她作为义妹,对义兄的请求。

裴晏从前一向尊重阮婉娩的意愿,无论是阮婉娩不想嫁他,还是她想留在谢家,不管他自己心中有多不甘不舍,他都会尊重阮婉娩的选择。然而今夜不能,他曾在般若寺放手过一回,结果是阮婉娩在谢家饱受折磨,而今夜他这一放手,很可能明日就会听到阮婉娩暴毙的消息,他可以放下自己的执念,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阮婉娩去死。

裴晏只能不回应义妹对他的第一次请求,仍是强护住阮婉娩,他想,谢殊虽然来势汹汹,但在名义上仍是要打着带走弟妹的名头,不管私下里如何折磨阮婉娩,在外界行事,谢殊都需要这一层名义,他也只能试着通过击破这层名义,来打消谢殊行事的合理性与正当性。

而谢殊听阮婉娩唤裴晏为“阿兄”,只当是情哥哥、情妹妹之间的昵称,心中更是嘲冷不已,他冷冷望着眼前这对奸|夫淫|妇,在心中怒极之时,神色愈是沉冷,“阮婉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不过来,我就将你和你的奸|夫,一同捆送至阿琰墓前谢罪,再在天明时,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浸沉进沁江之中。”

不待阮婉娩言语,裴晏便厉声回击道:“谢大人何必这般不通人情,我与婉娩是义兄妹,义兄妹相见叙旧,乃是寻常之事,有何不可,纵是令弟在九泉下知晓,也不会有任何怨怼之语,更不会似谢大人这般来势汹汹、兴师动众!还是谢大人如此来势汹汹,并非是为令弟,而是另有私心,另有隐情,若是这般,今夜我作为义兄,断不能让谢大人带走婉娩,以防谢家有逼辱弟妹的丑闻传出,使得令弟在泉下死不瞑目、不得安宁!”

裴晏并非真以为谢殊是在觊觎弟妹,以为谢殊今夜来此是为亲自抓走逃跑的禁|脔。一直以来,裴晏眼中的谢殊,既是个不近女色之人,也十分仇恨地阮婉娩,想将阮婉娩控在他掌心中百般折磨。裴晏此刻说这番话,只是想试着用义兄的身份,压一压谢殊伯兄的身份,希望谢殊为忌惮他自己的名声,而行事有所收敛。

却见他将这通话说下后,谢殊一直沉冷如冰的神情,竟似破裂出几丝异样的裂痕。裴晏在一瞬间的不解之后,心头猛一惊颤,不由难以置信地往下深想,难道……难道……他由于心神震惊恍惚,不觉手上力气也微松开些时,眼前又一道寒光骤然闪过,裴晏身前怀中一空,阮婉娩被谢殊夺走的瞬间,一柄锋利的长剑,径刺入他的胸膛。

“……裴大人!”眼见裴晏血染胸襟,阮婉娩心忧如焚,急唤着想要扑到他身前查看,却完全无法回走半步,谢殊径拽着她一条手臂,头也不回地拖着她往外走,阮婉娩边一路步伐踉跄,边一直焦急地回头,见受伤的裴晏被他几名侍卫扶住了,裴晏负着伤还想上前,但更多的兵士将他围住,也完全遮住了她回看的视线。

刚被拖出院门,阮婉娩就被谢殊拽扔进了马车车厢之中,她担心裴晏的伤势,担心裴晏有性命之忧,不顾被扔进车厢的身上疼痛,忙挣扎着爬起,就掀起车厢窗帘,要向外看裴晏如何时,谢殊也已进入车厢之中,他径将她拽离了窗边,扯过她身上的轻纱披帛,就将她双手紧紧绑缚在身后,将她人扔在了车厢角落中。

理智冷静的谢殊,再如何怒气填膺,也不会真一剑刺向裴晏,裴晏那样的家世,那样的身份,若真有个好歹,谢殊再如何权高位重,也不可能做到当无事发生……谢殊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在他仍有理智的时候……但谢殊……谢殊像是已经疯了……阮婉娩心惊胆颤地背靠着冷硬的车壁,娇弱的身形,完全笼罩在谢殊的阴影下。

第37章

谢殊隔窗一声令下后,车马启行,阮婉娩身体微微颠簸,想自己今夜定会被谢殊扼死在马车中,上次她出门与裴晏私会,就险些被谢殊扼死在车厢里,当时谢殊就恶狠狠地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说若再有下次,绝不会饶了她,而今她又一次踏过了谢殊给她划下的禁线。

谢殊岂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他今夜这般来势汹汹、兴师动众,可见是如何怒气冲天,谢殊既已怒极到失去理智,一剑刺向了裴晏,对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子,又还有何理智可言,她今夜,怕是不能活着走下这马车,马车还未驶抵回谢家时,她恐怕就已经死在谢殊手下。

当光线昏黄的车厢内,面寒如冰的谢殊,挟着浓重的阴影与威压迫近她身前时,阮婉娩就以为谢殊要将她扼死,在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默默地闭上了双眸。

然而她等到的,却不是带着死亡气息、令人感到窒息的痛楚,阮婉娩忽然间身上一凉,晨时谢殊亲手为她挑选的清丽襦裙,此刻在谢殊手中被撕扯为无数碎片,轻纱薄罗被撕裂成一片片的声响,尖利地仿佛能刺透人的耳膜。

阮婉娩惊骇得张开双眸,却被迫在眼前的灯光,照映得几乎睁不开眼,谢殊一手控按着她的身体,一手拿着本悬在车壁上的琉璃灯,将刺眼的明灯贴近她的身体,阴鸷审视的目光仿佛是冷血的鹰鹫。

在灯光照映下,谢殊目光一寸寸地打量,仿佛是在检查审视一件瓷器是否有瑕疵,冷冷审视的目光虽然无形,却像是冰冷锋利的刀刃,一寸接一寸地剐在阮婉娩身上,剐得她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阮婉娩已接受今晚将会死去的命运,也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希望自己能够痛快地死,就痛快而迅速地被谢殊扼死,而不是在死之前,仍要被迫承受谢殊的侮辱与欺凌。

尽管这样的事,在绛雪院和竹里馆的榻上,已有过许多次,但她就要去地下见谢琰了,她希望她能够干干净净地去见谢琰,仍似谢琰记忆里的那般,而不是衣衫不整、饱受欺凌的模样,那样她有何面目去见谢琰,那样谢琰纵是早已死去的亡魂,见她那般,也会心碎的。

阮婉娩双手被绑缚在身后,身体被禁锢车厢的角落里动弹不得,无法挣扎,只能张口哀声恳求,“二哥”,她知道谢殊痛恨她这样唤他,但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用来恳求谢殊的,就只有她昔日与谢家的情谊,她只能请谢殊看在旧情的份上,在最后给她一个痛快。

然而谢殊似已对她厌恨到了极点,他像是再也不想听她说半个字,连她的声音都不想听到,未待她用旧情来哀求他给她一个痛快的死法,就将帕子攥成一团,塞堵住了她的声音,那方她曾在白日的车厢中,为谢殊擦拭所沾口脂的帕子。

谢殊似也不想同她再说半个字,连往日那些尖刻嘲讽的话语,都不想再说,他像是已不屑再用言辞来嘲讽她、侮辱她,就只是执着那一盏琉璃灯,用灯光照映她的身体,用冷酷的目光,无情地审视。

眼前的谢殊,已不再是近些时日,有时会对她言笑晏晏的谢殊,他面色凝寒,如覆冰雪,阮婉娩从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她想谢殊应是怒恨到了极点,但可怕的是,她此刻从谢殊面上眸中看不出丝毫怒气与恨意,谢殊像已完全封闭了他的感情,就只是对她做着他想做的事。

阮婉娩不知谢殊此刻近乎凌迟的审视,是在为何,只清楚这应是谢殊对她的又一次侮辱,在她死前的最后一次欺辱。阮婉娩心中无法承受此事,却身体受缚,被塞在口中的团帕也让她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眶无声无息地泛红,在灯下迸出剔透而绝望的泪意。

谢殊暂看不见阮婉娩的泪意,纵看见,也只会以为一再骗他的阮婉娩,又在做戏。他不会再被阮婉娩欺骗,不管是她的言语还是她的眼泪,他只会相信他自己亲眼看到的,他今夜亲眼看见失踪的阮婉娩与裴晏一处,看见他二人亲密的情状,看见阮婉娩竟为裴晏舍身挡剑。

他亲眼看到这样多,阮婉娩还有何话能再欺骗她,他从前能被她欺骗,并非是因她如何口若莲花、巧舌如簧,而只是因他的心不够坚定,他总对她留有旧情,有时他看着她,还会想起从前那个阮家妹妹,尽管他从来不喜她,但祖母、父母亲与弟弟阿琰,一直都很喜欢她,有的时候,他会被家人的感情所影响,所以从前才会一反常态,对她处处手下留情。

而今,再不会了,什么义兄义妹,他谢殊岂会被这种把戏蒙骗过去。车马队列在夜色中沉肃地行进,车厢之中,谢殊借助灯光,将阮婉娩身体几乎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些若有若无的红痕,似也浸染进谢殊眸中深处,他阴鸷的眸中泛起血色,在盛怒到已失去理智时,竟忘记这些痕迹也可能是他留下的手笔,忘记昨夜与今晨,他还沉溺在与阮婉娩宛如夫妻的日常中,他还对他的妻子,百般疼爱。

他对他的“妻子”百般疼爱,不想强迫于她,他想与她琴瑟和鸣,但阮婉娩呢,却处心积虑地逃离他的身边,逃到裴晏的怀中与身下,去跟裴晏卿卿我我、琴瑟和鸣。他想着两方皆欢才为好,遂无论如何难以自持,都始终没有对她做最后的事,但阮婉娩恐怕迫不及待地让裴晏对她那般,他的所谓克制、所谓自持,全都是一场笑话,一场自欺欺人、可悲透顶的笑话。

仿佛有呛然的嘲笑声回响在谢殊心房中,一刻不停地讥讽着他,每一道笑声都是刺向他心间的尖刀,刺搅得他心头鲜血淋漓。极度的嫉恨与愤慨之下,谢殊终是举灯向下,亲手去检查那处,阮婉娩绝望地瞪大了眼睛,因身心无法承受的欺辱,晶莹的泪水无声地涌溢出眼眶。

谢殊虽已年纪二十有余,但因此前从未切身那般过,对那事心中也有迷茫,并不能真就通过这样的检查,确定阮婉娩是否在那处小院里,与裴晏放浪形骸到了那一步。双眼不能辨别,那用身体就是,谢殊暂停了这场对阮婉娩来说有如凌迟的酷刑,抬眼见阮婉娩已泪流满面,她已无声地哭了许久,灯光下满脸泪珠泪痕。

谢殊心中已无怜悯,过往每一次他对阮婉娩兴起的怜惜之意,换来的,都是她的欺骗与背叛。他就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的泪水,冷冷看她在束缚下努力蜷起身体的动作,他像是已然血冷,不会再对她有丝毫疼惜,他就只是静静等着马车归府,在那之后,切身检查她对他的欺骗与背叛,而后,再不饶恕她。

侍从在外禀报马车抵达谢家时,谢殊也已将手缓缓拭净,他拿起车中一道薄罗披风,将几无寸缕在身的阮婉娩整个人都裹在其中,他令所有侍从都退得干干净净的,方打横抱起无法言语动弹的阮婉娩走下马车,在深沉的夜色中,一路走向竹里馆。

却在走过石桥后,看见深夜里祖母竟带着名侍女在绛雪院附近徘徊。谢殊心中也无丝毫惊惶之意,仿佛在这个夜晚,他的心已冰封如坚石,谢殊就淡然地问候祖母,一边抱着被披风裹着的阮婉娩,一边询问祖母为何不在清晖院中歇息,而在夜深时来这附近散步。

谢老夫人叹道:“实在睡不着,便出来走走,本想来看婉娩睡了没有,若她没睡下,就同她说说话,走到她这里后,见一片漆黑,才想起来她回娘家了。”

谢老夫人说着问谢殊道:“你弟妹回娘家有几日了?怎么感觉有一阵儿没见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啊?你成天忙着朝事,你弟弟在外公干,我就指着婉娩陪我说说话散散心,她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只能派人去阮家接她回来了。”

“弟妹才回阮家一两日,怎好立刻就接回来呢?弟弟阿琰不在家,弟妹一人在谢家也孤单得很,回阮家有几个堂姐妹陪伴着才不寂寞,还是让她在阮家再住些时日吧”,谢殊淡声回答祖母后,又道,“明日我让人将京中最红的戏班子请到家里来,排几出热热闹闹的好戏给您看。”

谢老夫人本就神志不清,听谢殊这样说,就以为婉娩才回了阮家一两日,是不好立刻就接回来。她懵懵地想了会儿谢殊所说的好戏,终于在夜色里注意到谢殊臂弯中像正抱着个人,谢老夫人看着那一缕从披风中垂下的乌漆长发,愣着问道:“……这是?”

“是与我相好的女子”,谢殊微笑着道,“祖母不是一直忧心我这方面的事吗?孙儿如今,终于算是开窍了。”

这般抱回来,当然不可能是哪家的闺秀,许是喜欢的侍女,又或是从宴上带回来的歌姬吧。谢老夫人愣了下后,心中也欢喜起来,她也不再多问,就道:“我回清晖院歇下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自听到谢老夫人的声音,被披风裹着的阮婉娩,便试图挣扎呼救。然而她本就被绑缚住的身体,在谢殊的禁锢下更是半点挣扎不开,她口中又被塞着团帕,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在披风下万般绝望地听着谢老夫人离去,只能被谢殊一路抱回竹里馆,被他扔在了那张熟悉的榻上。

第38章

时辰已过了子夜,帐篷中一盏油灯依然亮着,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连终日高唳的漠北苍鹰都收了声息,谢琰却还未歇下,正在这一盏孤灯的伴映下,援笔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兄长写信,告诉兄长这七年时间里,在他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当年瀚阳关外,谢琰自请断后,在戎军追击下,坠入冰川,自己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承蒙上苍眷顾,没有死在冰冷的河水里。当时重伤昏迷的他,伏在冰块上顺流而下,盔甲长剑等可以印证他身份的物事,都一路落进了水中,他人漂到了戎族九真部的地界,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是睁眼醒来时,因为脑部受到重创的缘故,暂时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是汉人这回事都忘了。

那时他想不起自己的过去,而九真部人将他当成从别部逃亡来的流民,他就浑浑噩噩地在九真部度过了几年,直到某一日,他忽然想起,为何在九真部胡民用胡语问他名字时,他下意识就张口自称为“休兰”,他想起了记忆深处花骨朵儿一样的女孩。

记忆的闸口一旦打开,过往种种便如流水倾泻,他记起了所有,他想要回到故土,回到兄长与婉娩身边,但不是以一个逃跑回去的败兵身份。当初他执意赴边从军时,是怀抱着建功立业、光耀谢家门楣的理想,他需得做出一番男儿事业,为了谢家,也为了婉娩,他向婉娩承诺过,会回去风风光光地娶她为妻。

他便以胡人的身份,蛰伏在漠北戎族,一步步地接近戎族王室,忍等机会。他通过献言献策,获得了左贤王丘林的信任,成为其帐下的幕僚,也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时机,他想利用乌屠单于与左贤王为一女子而兄弟阋墙的纷争,令戎族一裂为二,他欲劝服左贤王领兵出走、投向本朝。

在这过程中,他感觉到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操作,其所谋所想,似乎与他不谋而合。秘密接触之下,他听到了兄长谢殊的名字,这两年他已知兄长在朝中位极人臣,只是苦无机会与兄长联系,而今终于能通过这条秘密渠道,给兄长捎去他并未身死的消息,想来兄长定会喜出望外,婉娩也是。

油灯下,谢琰每写下一字时,唇边都噙着笑意。他向兄长讲述了他这七年里的际遇,为他们兄弟虽然身处天南地北,却在设法分裂戎族一事上,能够不谋而合,而感到欢喜。这便是“兄弟同心”吧,谢琰在信中这般写道,在将正事都讲完,并询问祖母近况后,谢琰将余下的笔墨,都留给了他心爱的未婚妻。

从恢复记忆起,谢琰便无一日不心念着阮婉娩,他毫不怪罪阮婉娩当时递来的一纸退婚书,他相信那不是她的本意,与那一纸退婚书相比,他更相信与阮婉娩共同度过的青梅竹马的时光,他相信婉娩对他的情意,不会因为谢家似有危难,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相信婉娩对他的爱,一如他爱着她那般。

谢琰相信婉娩对他的心永不会变,却也清楚地知晓,在七年前,他在婉娩那里,就已是个死人了。七年时间过去,如今他的婉娩……还是他的未婚妻吗?她会否已经另外嫁人,有丈夫……也有孩子?她会否已经有了和睦美满的新家庭,那个新家,容不下一个死而复生的未婚夫,他无法再回到他的婉娩身边……

谢琰并不是想要阮婉娩为他守寡终生,如果他真正死去,在黄泉地府,他会希望婉娩余生能够宽心展颜,而不是整日为他流泪伤心。如果婉娩在他死后,爱上别的男子,与别的男子成家生子,黄泉路上的他,虽心中会有嫉妒不甘,但也会祝福婉娩的婚姻,希望她的丈夫是她的良人,会好好待她一辈子,为她遮挡一世的风雨。

然而,他并未死……若是回到故土,见婉娩已为人妻,甚至已为人母,他该当如何自处呢……谢琰在笔下询问兄长有关婉娩的近况,每一字落在纸上时,都蕴着他心中的忐忑不安。终于将信写完时,忐忑不安的心绪,仍似无休止的雨点在谢琰心中跳落,谢琰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当年奔赴战场时,因他将这方帕子藏贴在心口处,才不致在后来的颠沛流离中使这帕子遗失。

素白的帕子上,绣着一幅精致的花鸟图,日暮时归鸟栖在花间,画面无限静谧美好。这是婉娩从前绣送给他的,他从收到这份礼物起,就一直带在身边,纵在失去记忆的那几年里,记不起帕子的由来,却也在每每看向帕上的花鸟时,便心头涌起一股无以言说的暖热,丝丝暖意熨帖着他的心,仿佛天地再大,他也有个归处,一个温暖的归处。

他怎能舍弃他的归处,他此生唯一的栖身之所,便是婉娩的身边……纵是她已为人妻、已为人母,只要她心中还有他,只要她还念着他,他便不能放手,他也不可能做到放手……油灯火焰微弱,谢琰心中的决意,却似烈火在炽热地燃烧,他归心似箭,迫不及待想将眼下这件大事尽快做成,尽快回到婉娩的身边。

千里外的帷帐深处,也似有烈火正在炽热地燃烧,但那火却像是从极寒之地的冰川中淬出,幽冷沁骨,越是深拥,就越是令人感到齿寒骨冷,没有浓情蜜意的亲密暖热,只仿佛是在一厢情愿地饮鸩止渴,明知酒中有毒,却还是无法自制地沉溺其中。

谢殊抛却以往所有的克制与忍耐,任由自己在今夜失控,完全失控地跌进紊乱的激流里,随波逐流,似是一叶飘在深海上的小舟,任由命运将他推向任何方向,或就彻底倾覆,就被浪潮所淹没,淹没在空无一物的幽海深处,他本来就待在那样的地方,他心底的世界,本就似虚无空茫的幽海,他本就是孤独一人,无人伴他前行,无人在后等他,他得不到一句真心实意的“我等你回来”,便只能不顾一切地抓住他所能得到的、他想到得到的。

谢殊像是终于得偿所愿,却又像是在绝望地自弃,他已无可救药,却又脱身不得,只能无望地沉陷,不停地往最深处沉陷,几乎惨烈的纠缠中,那团帕子早被他扯落,他侵占着熟悉的柔软,他听到她仿佛被撕裂的痛叫声,这使他心里浮起某种扭曲的快意,无论如何,在这一刻,她是他的,她完完全全只属于他,她的所有感受都是真实的,都是因他才有的,没有丝毫伪饰,没有半点虚假。

如此,他似乎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拥有了些什么,他的心似就不会再那样空茫,空茫地像有无穷的海水要将他自己淹没。却又仿佛还不够,他还想要些什么,他极力去占有,却占有地再多也无法填满他自己的心,只能在无可救药的沉沦中坠向最深处,仿佛此夜漆黑漫长无尽,永不会再有天明。

是夜对阮婉娩来说,无异于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刑罚终于停止时,她似是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仿佛周身都被烈火淬过,心也被碾踏成无数碎片,被烈火烧成了冷灰。她无力地伏在榻上,痛倦到似连眼皮都无力抬起,只是听到谢殊起身披衣的动静,听到谢殊撩起了帷帐,点燃了榻边几上的纱灯。

灯光映亮帷帐的瞬间,阮婉娩不由闭上了双眼。那刺眼的灯光,仿佛不止是烛光,还是世人的目光、是谢琰的目光,她不愿在他们的目光下暴露出所有的不堪,她宁愿仍躲进先前的黑暗里,就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无声无息地消失,任谁也找不到她,她也不想再见任何人。

在刚将阮婉娩扔到竹里馆榻上后,谢殊便挥掌将榻边烛光扇熄,因他不想再看阮婉娩那双惯会惑乱人心的眸子。谢殊将自己沉沦在黑暗里肆意泄愤,一直到此刻天色将明,方才暂止兵戈,尽管心头仍是愤恨难平,但他人似终于稍微恢复了些冷静与理智,他将榻边的纱灯重新燃起,在灯光下回看榻上,并没有见到他不愿去看的那双眸子,阮婉娩此刻正闭着双眸,不知只是痛倦到无法睁眼,还是被他折磨地昏了过去。

若说阮婉娩从前似是花朵、珠玉与冰雪凝就的女子,那此刻,花枝似遭了半夜风雨摧残,珠玉似已不堪一击,脆弱得稍微一碰就会碎裂,冰雪也失去了往日清澈的容光,仿佛周身披散着一重死气。在望着这样的阮婉娩时,谢殊心中忽似浮起悔意,并又难以自抑地浮起怜惜之情,但下一刻,他就暗暗咬牙,咬断了莫名的悔意与怜惜之情,并为自己今夜所为,找到了坚实的倚仗。

榻上凌乱衾褥间,并无任何落红痕迹,阮婉娩一直在骗他,她所说的对谢琰真心、对裴晏无情,全都是假的,她对阿琰负心凉薄,在过去几年里,早就与裴晏有了男女之实,昨日在那处小院里,她与裴晏定也行了不少苟且之事,那也许就是他们从前幽会苟且的地方……她这般不知廉耻、满口谎言的女子,他怎会还为她动摇过心念,怎竟还有段时日,与她宛如夫妻!

“……你是何时与裴晏有染?!”谢殊敛下所有不该有的心念,目含暴雪,沉声逼问。

第39章

阮婉娩听到谢殊正喝问她什么,但她什么也不想说,不仅仅是因为身体受到摧残的痛倦,她的心,像也已经倦累到了极点。

她不想再向谢殊证明她的清白,不想再同谢殊赌咒发誓,说些她深爱阿琰、对裴晏绝无男女之情的话,谢殊不会信,谢殊……已不是她的谢家二哥,从很久之前,其实就是这样了,但她直到今日,方才认识到了这一点,或者说,才终于正视了这件事。

阮婉娩仍是闭着双眸,一字不语,她人伏在榻上,却像是正陷身在泥泞的沼泽中,虚无缥缈的意识仿佛要飞离身体,而沉重的躯壳正不断地下沉,泥泞深处,暗无天日,若是舍弃这副躯壳,是否就可以得到解脱了呢……

一声斥问后,谢殊没有听到任何回答,他见阮婉娩已到如今这般地步,仍不肯对他说一句实话,心中愈发恨意沉冷。谢殊径上前攥住阮婉娩一条手臂,意欲再逼问时,阮婉娩赤着的身子却似柔弱的柳枝,就软而无力地就从他臂弯中垂了下去,她仍是双目紧阖,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坠入了虚无的黑暗中。

似是跌入了一个幽黑的梦境里,梦中漆黑一片、空无一物,只是有人声不断在阮婉娩耳边回响,来自裴晏的劝告,来自乳母的恳求,来自晓霜的呼唤……他们似都在劝她回头,可她还是在一意孤行地往前方走,因前方隐隐似有天光,是她目光可及处唯一的光亮,那光亮似是温暖的,不似她身边像是浸满了冰冷的河水。

她像是跋涉在深可及膝的水间,执意拨开一重重的芦苇往前走时,那些人声都渐渐地远在两畔。眼前天光处,依稀是有少年郎的身影,她拼命地涉水扑上前时,那身影却在她怀中消失、又出现在远处,一次又一次,她总是不能够拥抱住那熟悉的身影,就像是凡人无法将天上的月光拥在怀中。

阿琰回不来了啊……她在梦中冷静地想,七年前,阿琰让她等他回来,说他一定会回来,可是他食言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么,等待的人,就从她变成了阿琰,是阿琰在彼岸的另一头,一直在等待着她,等待她到他的身边去,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姻缘,出生时是一起来到这世间的,此生在一起时才能圆满,不管将谁独留在尘世间,那人都孤独残缺。

阮婉娩将这场梦做了很久很久,梦中,她在想明白这一点后,终于能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拥在了怀中,她放弃了一切尘世的束缚,任自己沉入水下,来到彼岸与阿琰相会,他们相拥在一处,絮絮地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再也没有人会孤独,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们分开。

最终从梦境中醒来时,时间已是一日一夜之后,阮婉娩终于恢复了些意识,但还未睁开双眼,只是感觉口中浸着酸苦的药味,听到外间离她不远处,有人正说话的声音,似是成安正在向谢殊禀报一些事宜。

默然听着成安的禀报,意识半昏半醒的阮婉娩,大抵拼凑出了那夜之后的事。那一夜,晓霜在她被带上马车后不久,就被裴晏拼力救出,裴晏到底是阁老的长孙,当时又身负剑伤、流血不止,负责押走晓霜的那几名兵士,并不敢承担害了裴晏性命的罪名,都不敢顽抗,伤在了裴晏剑下,裴晏在救出晓霜之后,人几近昏迷,被他的随从亲信等,火速送回裴家医治。

裴阁老为此大发雷霆,一为他所看重的长孙,竟做下和寡妇幽会被人“捉奸”的丑事,二为谢殊竟跋扈到那等地步,那般不将裴家放在眼中,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剑伤了裴晏。

裴阁老为此怒火中烧,却最终,还是硬咽下了这口气,没有把这件事闹到官府朝堂里,非要给受伤的裴晏讨个公道。毕竟,若真闹到明面上,裴晏被“捉奸”的事也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裴晏一生都得背负这这桩耻辱,裴晏的名声将无法洗刷,裴家作为名门望族的声名,也要饱受世人非议。

裴阁老最终选择硬咽下这口气,也是因为裴晏所负剑伤虽然不轻,但并无性命之忧,如果裴晏重伤死去,那么想来裴阁老无论如何,都不会咽下这口气。此外,裴阁老虽没有拿裴晏的伤势和谢殊对簿公堂,但有令手下言官对谢殊发动弹劾、给谢殊的新政使绊子等,誓也不让谢殊好过,此刻成安正向谢殊禀报的,便是这些朝廷上的事。

阮婉娩并不关心谢殊的那些事,她只要知道晓霜和裴晏都平安就好了,如此,上苍也不算是完全无情。她睁开了眼,手撑着床褥,欲要坐起身的一刻,外间帘影一动,有急促的脚步声奔近前来,被撩起的帷帐在她眼前一晃,阮婉娩又看见了谢殊的面庞。

眼前的人,就只是谢殊而已,并不是她曾经的谢家二哥,谢殊位高权重的次辅身份,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阮婉娩硬撑着依然不适的身体,欲起身下榻,但被谢殊按住肩头,阮婉娩没有做无谓的反抗,就只是静静地仰脸望着谢殊,哑声说道:“你不是想听我说实话吗?带我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我发誓没有半句虚言。”

谢殊对眼前的阮婉娩感到陌生,从前他并没对她做什么或只是略施薄惩时,她望着他的眸子也总是噙着惶恐与不安,而今,在他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后,她望他的眸中竟无丝毫恐惧与惊惶之意,静淡的就似一池无波无澜的清水,池水清透,可一望到底,他却从中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只是觉得空净到了极点。

那天在阮婉娩昏迷过去后,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令大夫来把脉、令侍女来照看,毕竟,他要长长久久地折磨阮婉娩、报复阮婉娩,不容她轻易逃避。但纵然大夫施针、侍女灌药,阮婉娩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昏迷,大夫说阮婉娩身体并无大碍,按理休息半日就会醒来,她一直未醒,倒像是她自己潜意识不想醒似的。

谢殊在此期间就守在榻边不远处,一直没有离开,他在等待阮婉娩醒来,却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那晚的狂乱就像一场暴风雨,完全摧毁了他与阮婉娩的从前,不管是他自以为宛如夫妻的那些时日,还是更久之前阮婉娩随阿琰唤他“二哥”的过去,将所有痛恨不甘都发泄殆尽的一夜狂乱后,仿佛是一地狼藉,满庭花树都被风暴卷走,只留下残枝败叶,那一晚,他拼命地想要得到什么,但他,真的……得到了什么吗……

在阮婉娩昏迷的一日一夜里,谢殊始终想不清,心中也并没有报复的快意,不仅没有快意,他甚至还忍不住去想,若是阮婉娩一直醒不过来呢……明知应没有这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要深想,想如果阮婉娩一直昏迷不醒,甚至就此死去,那……该当如何……那他……该当如何……

阮婉娩的生死,竟与他有关吗……谢殊心头悬浮着的此念,似被无数杂乱的线头包缠着,他试图去辨析清楚,对成安正禀报的内容,心不在焉地听着时,忽然听见内间似有动静,下意识就起身撩帘向内,见阮婉娩果然醒了,正要起身下榻。

谢殊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只感觉仿佛揪悬了一日一夜的心,在一瞬间,忽然就沉落了下来,沉落了,却不是安稳地置在心间,而像是落在了满是裂痕的冰面上,不知何时,就会因寒冰碎裂,坠入更加凛冽刺骨的深水中。

往常阮婉娩在看见他时,或会惶恐万分,或会眼含愧疚,又或会装得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从未似此刻眼前这般,这般叫他无法看透,叫他……竟是有些不知所措。每每对阮婉娩似有些不知所措时,他就将迎来阮婉娩新一轮的背叛与欺骗,谢殊正强逼自己冷硬下心肠时,又听阮婉娩说了那样的话,登时就冷声反问道:“带你去哪里?裴晏的病榻前吗?别白日做梦。”

谢殊为将那些不该有的心绪全都压下,继续语气冷硬道:“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我要让你说实话,有的是办法,谢家的家法、刑部的刑罚,稍稍使一使,你能受住几样?”

但眼前弱不胜衣的阮婉娩,眸中却依然没有丝毫惊惶,她就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静静地说道:“带我去谢琰的衣冠冢前,你不是一直认为我满身罪孽、需要赎罪吗?那便让我在谢琰的墓前,坦诚一切罪孽,向他忏悔吧。”

谢殊以为阮婉娩醒来后和他谈条件,是在关心裴晏的生死,是想到裴晏身边去,未想到她会忽然这样说。但她所说的,似乎确实就是他想要的,当初他逼阮婉娩和阿琰的牌位拜堂,逼她嫁进谢家,将她关在谢家,就是为让阮婉娩忏悔赎罪,只是阮婉娩总不认罪,总是说她对阿琰是如何情深不悔。

谢殊沉默着时,又听阮婉娩沙着嗓子道:“我昏过去多久了?今日是初六还是初七,初七是谢琰的忌日,让我在他的忌日向他忏悔,不是很好吗?”

阮婉娩望他的眸光依然沉静,但面上却浮起几许淡渺的笑意,在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上,隐隐呈现出一丝奇异的光彩,“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何时与裴晏有染吗?让我在谢琰的墓前,好好地说与你听。”

第40章

除了想在阿琰的衣冠冢前忏悔外,阮婉娩还说,她想在出门前,和祖母见上一面。在提出这样的请求后,阮婉娩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似以往为某件事请求他时,总是目含恳切、万般恳求,像是眼下这两件事,他允许也可,不允许也并没什么。

谢殊最终将这两件事都答允了下来,一来,他逼嫁的初心,就是为让阮婉娩赎罪忏悔,为告慰亡弟在天之灵,怎会阻止她这样做,二来,谢殊打算以后都将阮婉娩囚在他身边,断绝她与外人的一切往来,包括祖母,他打算让祖母和阮婉娩再见最后一面,在此期间寻个由头,让祖母对以后长久见不到阮婉娩这件事,不会心生疑惑。

在他答允后,阮婉娩便坐到了寝房的镜台前。谢殊在与阮婉娩宛如夫妻的那段时日里,令人将绛雪院内阮婉娩的物件,都搬到了竹里馆中,故而他从前所使的镜台上,如今也有许多女子用物,只是平日里,阮婉娩从来不点唇描眉,端阳那一日,还是他特意令侍女为她穿戴妆扮的。

想起端阳那日,他还曾拿起眉笔,为阮婉娩轻轻地描了下翠眉,谢殊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冷脸坐在不远处,看阮婉娩在镜前认真梳妆,点唇描眉,簪钗佩环。在将长发梳挽成髻时,阮婉娩似将每一缕青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中间有几度,谢殊都感觉到阮婉娩似是体力不支,中途需将抬起挽髻的手,垂放下来休息片刻,但即使如此,她还是那般认真,似不容自己今日的妆饰,出现任何一点差错。

原本苍白憔悴的面色,在她的精心妆扮下,如是雪后初春,折现出令人眩目的清丽容光。谢殊为此心神微恍时,又不由感觉,眼前阮婉娩的妆扮,似乎有些眼熟。当阮婉娩起身披衣,不似从前穿得素净寡淡,而是选了一件绯色的衣裙时,谢殊忽然明白了感到眼熟的缘由,阮婉娩被他逼进谢家的那个成亲之夜,她便是梳着这样的发髻,描画着这样的妆容。

那一夜,他替弟弟挑起了新娘的盖头,大红的盖头滑落,露出了阮婉娩泪水涟涟、如梨花带雨的面庞,当时在场宾客都似有怜惜不忍之意,独他为这场报复深觉解恨,只是那时的他,再怎么也想不到,他对阮婉娩的报复,后来,竟会到了床|笫之间……

谢殊感觉头在隐隐作痛,似头颅深处正有隐秘的痛意在钻髓蚀骨,怎就到了这一步,他像是想将从那时到现在的事,都完全在心中梳理清楚,却千头万绪,怎么也找不出最初的线头。正心绪如一团乱麻,堵塞在他心头时,谢殊又见阮婉娩已穿戴完毕,正缓缓地向他走来,等他带她去清晖院。

从前他对她还算是处处手下留情时,她面对他常是惶恐不安的模样,但在那夜他对她毫不留情后,她却反常地放下了以往的恐惧。是她从来都不畏惧他,从前只是伪装,而今撕破脸皮已没有伪装的必要,还是另有他由……谢殊望着眼前的女子,迫使自己去想她的种种虚伪狡诈之举,道:“到了清晖院,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知道。”阮婉娩淡淡地回应他,在随他到了清晖院后,也确实很是乖觉,不该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讲出。谢殊本还怀疑阮婉娩非要见祖母一面,是打着想向祖母诉苦求援的算盘,但看阮婉娩在见到祖母后,并没有告诉祖母那一夜的事,就只是向祖母问安而已,不知是阮婉娩本来就只打算这般,还是因他一直跟随在旁监看,使她无法寻求祖母的庇护。

谢老夫人见婉娩从娘家回来,当然很是欢喜,就让婉娩和同来的谢殊一起陪她用午饭。陪祖母用饭时,谢殊就将他想好的理由对祖母说了,说是这顿饭后,阮婉娩就将启程离开,朝廷有公文下来,弟弟阿琰将在他如今公干的黎州任官,短时间内回不了京城,阮婉娩作为家眷,决定去往弟弟所在的黎州。

本想着和婉娩一起等待三郎回来,却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谢老夫人乍听谢殊如此说,甚是惊诧,转脸看向阮婉娩问道:“婉娩,是这样吗?”

在他同祖母扯那一番谎言时,阮婉娩神色淡淡的,并未出声揭穿,在此刻祖母询问她时,她依然是那般静淡的神色,就微微颔首道:“是,我要走了。”谢殊见阮婉娩在他的注视下,对祖母温声说道:“我要到三郎身边去了,我不在的日子里,祖母一定要保重身体。”

谢老夫人心中很是不舍,她舍不得婉娩离开,也叹息三郎还不能回家来。但她不能为自己的不舍,将婉娩强留在她身边,小两口在一块儿过日子才好呢,谢老夫人就强压下心中的不舍,握着阮婉娩的手,慈爱地对她道:“那你就到三郎身边去吧,你们夫妻能天天在一块儿,你也就不会因为想念三郎,再想出相思病来了。”

是他醉酒到绛雪院的那次,他醉酒那夜后,阮婉娩卧床不起,祖母误以为阮婉娩因想念阿琰想出病来了。谢殊心中想着时,见阮婉娩在祖母的话中眉眼微弯,微衔笑意的神态间竟似有几分小女儿娇羞的姿态,他看得一怔时,见阮婉娩又对祖母说了些珍重身体的话,而祖母让阮婉娩不要为她担心。

“不必担心我,我在家里有许多人照顾,也不寂寞,应该很快就有新孙媳来陪我了”,谢老夫人说着,小孩似的朝阮婉娩招了招手,让她靠近前来,附耳对她轻道,“你二哥他人终于开窍了,被我瞧见有相好的了,他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娶妻成家了,到时候,府里会渐渐热闹起来的。”

谢老夫人说话声音虽轻,但一桌的谢殊都能听得清楚,他听祖母忽然提及那夜,心头突地一跳,却见阮婉娩面上表情无甚变化,仍是淡淡地微笑着,仿佛那一夜被祖母所看见的、被他用披风裹抱在怀中的女子,并不是她。

从清晖院出来后,阮婉娩回绛雪院取了一只小包袱,便与他登上了去城外祖茔的马车,在车上时,她就只是抱着那只小包袱坐在车窗下,闭目养神般安静地阖着眼睛,并不向外张看什么,也一句话都不说。

谢殊并未去特意检查那只包袱中有什么,他不认为有什么能脱离他的掌控。谢殊人坐在车厢中,冷眼看着窗畔的阮婉娩,猜想到她到底是要诚心忏悔,还是在酝酿着又一场出逃。

也许裴晏贼心不死,阮婉娩也贼心不死,这一趟去郊外祖茔,会有裴晏派出的人,来接应她的出逃,但裴晏与阮婉娩都休想得逞,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从前是他心软大意,才让阮婉娩屡屡有机会逃离,但现在,他已收起了不必要的留情,阮婉娩只要活在这世上一日,便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一路无话,只是夏日里车厢闷热,使得车内气氛仿佛是风雨来前的压抑与凝滞。谢家墓园位处城郊松山坡下,车马终于驶抵时,四野风声渐起,天上也有乌云堆积,似是真将有一场大雨来临,谢殊下了马车后,见阮婉娩抱着那只包袱,四处张望地往里走,眸光匆匆、步伐急促,像是迷失在荒野里的孤魂,在不停张看着寻找家的方向。

谢殊缓步踱走在后,冷眼看阮婉娩这般作态,看她在望见阿琰的衣冠冢后,未急着上前表演忏悔,而颇有耐心地先去他父母坟前祭拜,阮婉娩在他父母坟前上香磕首毕后,方起身走到了阿琰的衣冠冢前,她将那只包袱放在阿琰的墓前,抬手抚上墓碑,在轻轻抚摩几下后,将脸贴上了幽凉的碑石,仿佛是正贴着心爱之人的脸颊。

谢殊厌烦阮婉娩这般作态,就似厌烦她每一次和他说她有多么深爱阿琰时。那些话总是十分地刺心,眼前的一幕也十分地刺眼,谢殊就走上前,冷声令阮婉娩有话快说,又道:“不要再和我耍什么花样,你知道再耍花样会有什么后果。”

阮婉娩未对他的话说什么,就只是将脸缓缓离开墓碑,跪坐在衣冠冢前,打开了她带来的那只包袱。包袱里,原是一件大红的女子嫁衣,谢殊认出这嫁衣是阮婉娩被他逼嫁进谢家那天所穿,上绣着百蝶穿花、并蒂连枝等花样,记得那夜他抱着弟弟的牌位与她拜堂时,灯光下她嫁衣细绣的金丝银线,随她俯身下拜动作波光潋滟,晃眼得有一瞬间,似是能令他忘记自己正做什么。

“这是我自己亲手所绣的”,阮婉娩的声音打断了谢殊的遐思,她声音平静地道,“从我幼时开始学女红起,我就想为自己将来成亲时,亲手绣一件嫁衣,描改花样,选线比线,我花了许多的心思,终于在十五岁及笄前,将这件嫁衣绣完,我以为最多一两年内,我就会嫁给谢琰了,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时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谢殊年幼时就失去长兄,后未长大成人就又陆续失去了父亲、母亲,家中祖母年迈,他虽年纪尚少,但整个谢家只能由他担起来,幸而他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一起长大的弟弟,外人都觉得他对弟弟严厉,但其实不然,他对弟弟在功课上的那些要求,远不及他对他自己严苛。

有时他看着弟弟,就像在看着另一种可能的自己,他本来行二,在长兄未死时,他本也不必板着性子,可以活得轻松一些,但上苍并未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对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其实是宽容的,他甚至私心希望弟弟不必活得像他这般,可以洒脱自在一些,他这做兄长的,可以将谢家撑起来,为弟弟提供庇护,连带着庇护弟弟所喜欢的女子,尽管他自己很不喜欢。

也因太宽容,他虽一直不喜阮婉娩,却也未逼弟弟退婚,然而世事变幻,最后先行退婚的,竟是阮婉娩,她的一纸退婚,间接断送了弟弟的性命。当弟弟身死的消息传来时,一边是受到打击卧榻不起的祖母,一边是弟弟的丧事,那段时光,在他记忆里,永是暗无天日,他需在病到神志不清的祖母面前,强颜欢笑,告诉祖母弟弟在外打了胜仗,过些日子就会回来,又需背着祖母,悄悄为弟弟办丧事,连具尸骨都没有的丧事。

弟弟下葬前的一夜,他在弟弟的绛雪院独自坐到天明,一件件地选择将要埋下的衣冠,从衣衫鞋袜到帽巾腰带,每选一件,他心中便如摧心剖肝,一夜的痛彻心肠,又有谁人能与他分担分毫,那时阮婉娩在做什么呢……那时的她,怕不是已经认识了家世显赫的裴晏……

怎能不恨,纵已过去七年,谢殊每每想起那段往事,心中仍是暗无天日。负在身后的手不由暗暗攥紧,谢殊恨切地打断阮婉娩的话,“一切是你咎由自取,作茧自缚!”

“是我作茧自缚”,阮婉娩轻轻地接了他的话,将精美无比的嫁衣,牵起一角到燃起的香烛上,香烛火苗在锦衣上一舔,便摧枯拉朽地烧了起来,将满目盛大锦绣,烧成了一寸寸的红烬与冷灰,阮婉娩的声音似飞灰在将雨的风中空灵地飘忽,“听我说下去吧,让我将一切都说出来,这是我最后的忏悔,最后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