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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2 / 2)

圆润整齐的指甲掐在陈良玉颈间,似眷恋,又似掌控, 顺力一搡,谢文珺把陈良玉推坐在矮几上,背紧贴着窗下的墙体, 下巴扬起。

陈良玉被迫仰头与谢文珺对视。

谢文珺道:“本宫偏要你说!”

室内静默良久,陈良玉想拿开扼在她颈间的那只手,不知为何,手臂刚刚抬起又放了下去,撑在矮几案面上。

细小的风从窗户没闭紧的狭缝里吱吱呜咽。

陈良玉轻轻发出一声鼻音,“嗯。”

谢文珺:“没旁的?”

陈良玉:“嗯。”

难得她乖乖就范,谢文珺还想再逼问几句别的。

眼看陈良玉脸色越来越铁青,眼神愈发像是要吃人,谢文珺忽觉手在她脖子上再多一刻,只怕陈良玉哪怕被治犯上之罪,也要动手把她轰出良苑。

谢文珺想着见好就收,手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移到她下巴,轻慢一勾。

她噙着笑,问道:“生气了?”

紧勒的咽喉一松,陈良玉急促呼吸几口,凉气直达胸腔。

陈良玉声音沉沉,道:“以后别这么做。这不好。”

谢文珺道:“无趣。早知你这人不识逗弄。”

陈良玉道:“殿下如今在朝司事,人前该谨言慎行。方才那般言行,除了在我这里,切勿再那么做。”

她绕到屏风另外一头,那里与床榻隔开,放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圆桌上搁着茶壶杯盏。她没动茶壶,也没去翻杯子,背对谢文珺坐着,投半截影子在屏风上拉长。

谢文珺走到她背后,声音乍响,“无妨。”

陈良玉与谢文珺隔着那扇镂空梨木屏风,屏风刻的图案是大片干枯的沙棘,鹰旋高空。隐隐一个黑影就站在鹰爪之下。

陈良玉整个人都紧绷着。

屏风上苍鹰的爪子在灯影下仿若魔鬼的爪牙,将她按在那里定住,动弹不得。

谢文珺道:“朝廷那帮人今日又吵得不可开交,竟只是为了本宫是迁宫还是开府,便又是典史、又是先贤的吵上两个时辰。”

陈良玉道:“殿下自己的意思呢?”

谢文珺道:“开府。庸都有几处旧邸可选,着工部修缮一番,便可乔迁。”

修缮旧邸也要耗费不少工时,这里修修,那里补补,要将门窗木料、墙体瓦片换新,重新搭桥铺路再引活水入府,石雕木雕等祥瑞也要请匠人修饰,一时半刻,也挪不了窝。

陈良玉没考虑到这一点,当谢文珺即刻便要立府,“我得闲几日,你府上若有缺失,我去置办。”

“府中事务内司监会去办,不过,”谢文珺从屏风后走到陈良玉面前,坐在她身边另一把椅子上,道:“还缺一个执掌中馈的当家人。”

陈良玉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及此,反应了好些时候,才想明白隐在“执掌中馈”一词底下含意。

嘴角的弧度变得苦涩,她发现不了自己笑得有多勉强。虽如此,她还是顺着谢文珺的话说道:“都开府了,是该好好选一选驸马。”

谢文珺看过来,陈良玉在与她目光相触的一刻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谢文珺道:“要么,你来我府上主事?如何?”

“好。”陈良玉道。

她答应得不假思索,这超出了谢文珺的预想。谢文珺做足了心里准备等陈良玉分析一通“北境的军防与战局”,再苦口婆心说些“应以天下人为重”的言辞来推卸。可她只说了一个“好。”

陈良玉道:“殿下突然说及此事,是有了心上人么?”

“有。一见倾心。”

无比正色,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谢文珺又道:“可她无意。”

陈良玉道:“得殿下倾心,他无意?”

余光窥得谢文珺不似玩笑,落寞之意掩也掩盖不住,陈良玉戏说:“管他有意无意,把人绑了,禁在府里养着就是了。”

谢文珺原本紧抿的嘴角微微颤动,咳笑一声,道:“本宫倒真希望能如你所说,将她禁在府里养着。”

陈良玉蓦然起身:“我出去走走。”

不等谢文珺有其他的反应,她便披了氅衣逃离一般打开门,“殿下不要太劳神。”

谢渊登基的次月下令庸都解除宵禁,农耕不兴时,朝廷有意放宽商贾买卖,坊与市的界限也逐渐破除,陈良玉在坊间寻到一座尚未打烊的歌楼酒馆。

店小二在腰间系着的油渍麻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抹布搭在肩上,“客官,小店就要打烊了。”

陈良玉道:“我只买酒。”

店小二道:“您坐着稍等。”很快搬来一坛酒,两碟小菜,“客官来得晚,店里只剩最烈的烧酒,奉送客官两碟下酒小菜,一壶清茶。”

说着摆上水煮的毛豆和花生米,菜的色泽不鲜,似放了许久的。

陈良玉没动筷,猛灌几杯烧酒。

这酒味儿辛辣,性烈,一大口浇洒下去,如同将火种引向了堆积的干柴草下面,烈火由喉入腹轰燃。

她提起清茶压下灼心烧肺的热浪,悄然坐了一会儿,掏出钱袋扔了几枚铜板在古木八仙桌上,铜钱撞响酒器铿铿地在桌面上打了几个转儿。

不等店小二再次撵客,她自个儿摇摆不定地走出了酒馆,步态阑珊。

良苑卧房廊下亮着昏黄的风灯,在积云蔽月的天色下显得有些暗,一盏灯,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灯下一个身影兀自站着,似是在固执地等待着谁。

陈良玉一身酒气,走过去。

“殿下……”

她抬手,拇指滑过谢文珺的右脸颊,擦拭去她脸上一点尘污

谢文珺放下提灯,吃力地把她扶进屋,将她放在榻上,转身想去屏风后面的圆桌上给她倒水。

陈良玉拽住她一片云袖:“别走。”

她夜不安枕,一夜惊醒数次,似乎只在谢文珺身边才能安眠。

谢文珺捏了捏陈良玉的脸,看她不躲闪,也没有方才那般仿佛要杀人的凝厚眼神,于是得寸进尺,再次抬起她的下巴。

竟也没有反抗。

“要本宫不走,你待如何?”

陈良玉认真想了想,虔心摇了摇头。

谢文珺手臂撑在陈良玉身体两侧,姿态诡异万分。

今日饮下的酒不足以令陈良玉不省人事。理智告诉她应该避开谢文珺的接触,眼睫下的眸子中染上痛苦、克制。

似有泪光。

却又任由谢文珺一点点接近,更接近。

豁出去了!又不是没亲过。

陈良玉咬着牙,死抿着唇,主动凑上去轻轻碰了一下。

谢文珺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这样不够。”

这不对!

她与殿下,不应该这样。

陈良玉眉心轻蹙,别过脸去。

但很快,脸又被扳正。

陈良玉被一股力道推倒在榻上,那力道不重,她顺着倒下去,手臂已攀上谢文珺清瘦的腰身,继而向下紧紧禁锢,另一只手穿过她如瀑如墨的发丝往下扣着,在唇齿间肆意蔓延酒气。

紧接着柔软的触感在唇上延绵,体温渐高。

唇舌交织时,陈良玉不禁想问谢文珺的心上人,是什么模样?

还未问出口,便又已陷落。

陈良玉一个敏捷地翻转,将谢文珺压在身下,随手扯了床头一个软枕垫在她脑后,令谢文珺微微仰头。一只手扣住谢文珺的后颈,炽热的气息猛然扑面,席卷、碾压着那两片朱唇。

很快,她不满足于这种浅显的侵占,攻城略地一般撬开牙关,迫不及待地往里探。炙灼的呼吸在方寸之地愈喘愈重,在某一瞬,生命的某些缺口似乎正在被缝补、弥合。

不知是否因为谢文珺有意纵容,甚至引导,陈良玉在这亲密无间的拥吻中越陷越深,几次想要抽离,却又总被拖回去。

彻底唤醒她的是谢文珺喉间逸出的一声闷哼。

陈良玉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汇聚,看清眼前的一切后惊愕失色。身下之人衣襟被她扯得一塌糊涂,玉肌半露,还显露了几处淡粉色的吻痕。她的手指正勾在谢文珺的束腰上,那束腰不堪拉扯,已松垮了一半。

她自己也不曾好到哪里去。衣襟半开,不成体统。

陈良玉翻了个身,七手八脚把自己的衣服拢好,“对不起……殿下……”

她不敢看谢文珺,身后却好久没回应。

一转脸,谢文珺衣襟没去整理,半敞开,锁骨微微凸现陷在被陈良玉搞乱的衣料里,一片洁莹的肌肤宛如白玉雕琢,月光洒落。

那枚红痕如三月半的桃花瓣,在谢文珺颈下若隐若现,是她妄为的印记。

陈良玉又急忙转了视线,背对着她,伸一只手过去将谢文珺衣裳的对襟拉拢,合起。

“我去书房。”

陈良玉慌不择路,胯骨撞到了屏风,又撞在圆桌上,拨乱了一套杯盏,丁零咣当声音巨大。

谢文珺慵懒地起身,看她晕头转向地乱撞,心道真让她出了这个门,走不到书房就撞死了。

“你这个样子出去,不怕名节不保?”

陈良玉支吾,“我……没关系,都没关系!”

就算名节不保,也不能再在谢文珺这里待下去了,会出事!一定会出事!

她为自己对谢文珺萌生出的念头感到恶心。

只是拥吻,她尚能说服自己是为在彼此身边寻求一点慰藉,可方才她分明还想做些别的。

——尽鱼水之情,行男女之欢好

——宽衣解带,据为己有!

“阿漓,过来。”

几缕头发散在肩头,谢文珺一只手轻轻搭在榻沿。

陈良玉想着即刻破门而出,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谢文珺走过去,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平衡身体。

没稳住还是一倾斜。

谢文珺去扶她,触碰到她的一瞬间,陈良玉像惊弓之鸟一样避闪,躲开。

谢文珺啼笑皆非,“你这个样子,怎么好像我要欺负你?”

陈良玉似乎听到一个笑话,“你欺负我?”

谢文珺朝她伸出手,陈良玉还是惊慌躲避,可卧房除了一个屏风,便一览无余,她无处可躲。

陈良玉道:“殿下,别戏弄我……”

谢文珺道:“好啦。本来找你相商东胤之事,看起来只能等明日再议了。”

头一沾枕头,巨大的醉意席卷,困意紧接着滋漫而来。陈良玉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地,觉得好像有人将她揽入一个柔软的怀中,似乎还有体香。

陈良玉本能地往那边凑,嗅了嗅,觉得好闻,深吸了两口才终于安睡。

睡过去之前,她道:“殿下,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7章

太皇寺盘踞在山腰, 往上走,凿开的石阶直通峰顶,山巅矗立着一座巨石为基、坚实无比的观象台。

观象台石基之上以硬木架起多层塔楼。

钦天监阎天枢坐于高台,衣袂随山风轻舞, 仰首观星, 默默推算着星象变化所蕴含的天机。

夜色如墨,繁星镶嵌于晴空。

青铜铸就的浑仪、简仪等天文仪在星辉下泛着古朴光芒。四周静谧, 唯闻风声过耳与官员低声研讨的窃窃之语。

“主星光弱式微啊。”

“客星在南, 这?”

……

逐东水灾与临夏、罹安两地大疫, 已成谢渊心头之患, 故令钦天监夜观天象, 窥探天意。阎天枢占星卜术也未能寻到其理, 将自己置于观象台上多日不洗漱不换衣, 终于窥得一点头绪。

阎天枢连夜入宫,启奏道:“陛下, 紫薇星弱,周围出现一颗客星, 光辉已盛,臣观其星轨, 这颗星愈发趋近紫微星,有喧宾夺主、驱逐主星的征兆。是以上天降灾于大凜,以作警示。”

重大灾年的天象需史官笔录,经翰林院传抄在史馆存档,誊抄数份下发各部。

钦天监一言很快有聪明的头脑解读出来。

一音落, 群喧起。

还未等翰林院抄录,翌日便在朝堂上一石激起千层浪,殿阁诸臣吵了起来。多重歧见呶呶不休, 本该辰时散朝,却一直争论到午时,才终于大致解读出两种蕴意。

其一是,太上皇居南垣宫,位皇宫以南。紫微星象征帝王,宣元帝已退位,如今星辰所指便是新帝,宣元帝退居“客星”,却依旧过问朝政,压了新帝一头,令紫微星势弱。

其二是,新朝在各地兴办女子书院,允女子经擢考后入学国子监。有风声透露来年春闱或对女子放开恩科,准许她们考科举,实乃牝鸡司晨,主副颠倒。

而首要向女子授学的书院,便是苍南的翰弘书院。

除了翰弘书院之外,庸都还有一座规模宏大的、集女塾、学馆为一体的书院,因在院中可望见灵鹫山,故提名灵鹫书院。亦位处上庸城南面。

撺掇皇上对付老爹这件事听起来实在太大逆不道,有悖天伦,况且朝上站着的不少都是曾经的天子门生,如今的文官之首——国丈兼相国荀岘更是宣元帝在位时的大红人,于是这场文喧的火力不可遏制地对准了女子书学。

朝纲震动,朝野不宁。

散朝后,成堆成簇的折子顷刻堆来崇政殿,逼迫谢渊改政令,取缔女塾、女院等,使主星恒定,客星退却。

谢渊看着还在不断堆过来的奏章,长久凝思不语。

郑合川侍奉在一旁,将谢渊面前的明黄色杯盏撤去,新奉上一杯烫茶。

“朕就不明白,让女子去读个书,这怎么了?还能给朕读出瘟疫和水患了?瘟疫他们躲得一个赛一个远,逐东的水患要武安侯的遗孀和一个瘸了腿的人去治理,举国农事全是江宁一人在操劳,也不见他们谁站出来为朕分忧!如今咬着让不让人读书这样的小事不放,他们脸究竟往哪搁?”

谢渊气急败坏,唇舌燥热,刚端起御杯想饮口茶水,指腹刚触及杯壁便似被火灼了一般猛地收回,“郑合川!”

郑合川吓得哆嗦,跪下道:“奴才罪该万死!皇上,程令典程大人在外候着多时了,皇上见过程大人,再治奴才死罪吧。”

谢渊索性茶水也不喝了:“宣!宣宣宣!回来,江宁还在东宫吗?”

郑合川道:“回皇上,长公主昨日夜里和前日夜里都在宣平侯府。”

谢渊道:“她去宣平侯府干什么?”

郑合川道:“陈大将军病着,长公主去探病。”

“哦!”谢渊稍一忖,“她病了?等会儿你亲自去宣平侯府宣旨,看看太医院留值的太医是谁,一起带去。”

郑合川道:“皇后娘娘已令太医去过了,只是寻常热症,大将军身体无碍,活蹦乱跳的呢,昨儿还亲自骑马来宫门口接严军师。”

谢渊道:“她哪是接人?她是准备问南垣宫要人。”

郑合川道:“皇上,奴才愚钝,这不都一样吗?”

谢渊道:“愚钝点好,你若太过聪明,朕也留不得你在身边了。宣程令典进来。”

程令典双手捧着折子,还没跪,谢渊便开始冲他气咻咻道:“你若是也与他们一样,是为书院之事觐见,就不必再说了,朕这里已经一堆了!”

程令典诧异片刻,道:“陛下,臣不为此事。”

谢渊面色略微缓和,“那你所为何事?”

程令典道:“臣请陛下,再修衍支山行宫。”

谢渊恨不能拿起那杯烫茶砸程令典脑袋上,刚缓和下来的脸色比方才更黧黑。

他仰天长啸:“朕哪有钱啊!”

程令典却道:“陛下,此事,没钱也要办。”他将手里的奏折奉送到谢渊的御案上,静等着谢渊翻阅。

谢渊剑眉一蹙,拿起奏折,“你最好能道出个究竟,不然朕治你的罪!”

他阴沉着脸逐字看下去,眼中的怒火渐灭。程令典奏折上的一字一句如春风化雨,扑灭了谢渊这场火气。

谢渊道:“程爱卿,赐座。”

皇宫大殿的喧嚣自卯时沸腾,皇城西南的宣平侯府却未曾被惊动,良苑一片静谧。

陈良玉低热反复,至这日清晨才有退热的迹象。萦绕在她鼻头一夜的熟悉的气息还在身边,睁眼一看,谢文珺果真还在身旁睡着。

她侧卧在锦衾之中,面庞恬静,青丝三千肆意流淌在枕间,偶有几束垂散在雪颈,如绿池中一朵闭合的睡莲。

被陈良玉吮吸的那一抹桃红若隐若现。

陈良玉舔湿干燥的嘴唇。她昨日喝了酒,唇焦舌敝。她不喜饮酒,其一便是每痛饮过后,次日睡醒浑身便如大旱中龟裂的土地,又干又燥,亟待灌水。

她不露痕迹地闭上眼睛,想赖会儿。

顷刻,忍不住偷偷微睁双眸。

再细看,谢文珺颈间有一道很明显的暗□□线,那是她巡田在外奔波,曝晒留下的痕。卧榻枕侧这位在睡中也是一如既往地认真不苟。

“醒了?”谢文珺道。

将醒未醒的音色迷糊、含混,带着慵懒的气息,似隔着一道纱帘传来。

只是舔舐嘴唇润一下这样再微小不过的动静,也惊醒了她。

陈良玉声音同样带着些轻微的鼻音,“嗯。”

意识尚在朦胧间,她便习惯性地要晨起练剑。身旁之人似有所感,一条手臂从锦被中灵活探出,将她重又揽回。

谢文珺睡眼惺忪,道:“病着,多睡一会儿。”

揽她回来那只手自然垂落在她肩上,似乎不打算挪开。

陈良玉随她去,仰卧着。

“梁溪城的人叫回来了吗?”谢文珺话音里已没有太浓的睡意。

陈良玉道:“没这么快。殿下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谢文珺顺势将脸贴上来,“想知道?”

手臂不安分地环上脖颈,圈揽着。

陈良玉道:“殿下昨日戏弄臣还不够,今日还要继续?”

谢文珺捂着耳朵。

陈良玉:“……殿下的长公主府,选在何处?”

谢文珺道:“城南,旧惠王府。”

宣元帝的旧邸。

屋外传来鸢容的声音,“殿下,时辰到了,可要起早?”

陈良玉道:“什么时辰?殿下还有事在身?”

谢文珺抻了抻腰,宫女们捧着洗漱之物鱼贯而入。两国和谈,兹事体大,穿戴都需隆重些才不失体面。她坐在妆奁前,道:“东胤来使与我朝和谈,堕入温柔乡,这么一桩风流韵事。”

陈良玉道:“你给东胤来使下套了?”

黛青拈起铜黛,正要为谢文珺描眉,陈良玉从黛青手里抢过来,“让我来。”

陈良玉微微俯身,依着眉骨的弧度徐徐勾勒。

“殿下?”

谢文珺道:“梁溪城的凌霄山庄,不是荀岘干的,是东胤尤家。尤家以暗杀术离魂引发家,得势显要,凌霄山庄的老家主前往东胤游学时,听闻尤家发迹的一些传言,便有心效仿。尤家为了抹除旧日罪行,不给政敌留下把柄,到处追查通晓离魂引的人,查到之后便罗织罪名灭口。凌霄山庄不归属东胤,无法构陷,便只能买通江湖中一些亡命徒灭门。”

“皆因权欲而起。”

陈良玉听她讲着,目光落在谢文珺的鼻尖上,而后向下,是不着口脂却依然红艳的嘴唇。

唇似樱红。

看起来很软。实则也是。

眉画完,一双秀眉宛如春山含黛。陈良玉一点点挨近,再近。她心中想起一句诗,不觉间便念了出来,只念半句:“画眉深浅入时无。”

谢文珺眉峰一挑。

陈良玉骇然意识到这句话很孟浪,谢文珺已将前半句补阙,“妆罢低声问夫婿?”

陈良玉将铜黛搁置回妆匣,心里有些小小的触动。乍然听到“夫婿”二字从谢文珺口中说出来,陈良玉面对她,生出些缺憾的意味。

她见证岁月在她身上雕琢、悠悠长成,亦可得见她开府选婿,倘若有幸,还会亲眼目睹她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侥幸,如若有一天谢文珺深陷困厄,她也能执剑而起,于纷争之中无所顾忌地为她拼杀一场。

“心机深沉,不堪相与”几个字不堪与她相配。

她遥祝她,运筹帷幄,决策千里!

陈良玉道:“夫婿且问你,没打算要东胤使臣的命吧?”

被撩惹多次之后,陈良玉终于再不为所动,并狡狯地顺着她的话耍个巧思调侃,自认为狠狠地扳回一局。

谢文珺道:“要他命有何用?尤家在东胤富比王侯,他们东胤皇庭的钱本宫要,尤家的钱本宫也要。”

宫女托来一套宫装,鸢容、黛青上前来服侍换衣。

陈良玉移开视线,背过身去,戏道:“这般贪心?”

谢文珺道:“本宫,甚穷。”——

作者有话说:宣元帝:“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客星不是你爹,是你妹?”

谢渊:“爹,我觉得就是你。”

江宁:“爹,不管客星是你还是我,都得是你!”

第68章

李彧婧从倚风阁的百花房里醒来, 拿开床榻另一头的男子扣在她腰肢上的手,起身理云鬓。

此时月照纱窗,天色刚微亮。

男子闷哼一声,不再酣睡, 片刻后也从枕间坐起来, 到处翻找衣服。李彧婧只好先停下梳妆,服侍他更衣洗漱。

李彧婧道:“今日不是告病不早朝吗?”

与朝中大臣卯时上朝的例规一样, 倚风阁的姑娘们卯时也要更衣洗漱, 迎来送往。花魁娘子不需要遵守常例, 作为活招牌, 不接待入幕之宾时, 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敢来打扰。李彧婧的住处百花楼也是独门独栋的楼, 位于庭院深处, 桃林花圃环绕,等闲之人不可靠近。

鸨母是个身材丰腴、有点圆润的女人, 阁里人叫她殷妈妈,李彧婧唤她殷姐姐, 人道她是半老徐娘,可一问, 年纪也不过刚过三十岁。她脂粉铺得很厚,衣领常遮不住胸口,胸前袒露着一片好风光,在倚风阁大堂楼上楼下穿梭,扭着腰臀卖笑。

她常说, 皇帝大臣都不如阁里的姑娘舒服。皇帝有那么多事要忙,大臣随时都会掉脑袋,而这里的姑娘们只要费心思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讨恩客的欢喜, 便衣食无忧。

李彧婧只觉得天意弄人。

就好比眼前的“恩客”,多年之前曾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盛予安反问她:“那你呢?因何起早?”他张开双臂,方便李彧婧为他系好腰间的革带,“可不要说是为了前庭那个东胤人。”

李彧婧道:“那个东胤人可并非一般人,有权有势……”

盛予安一把捏起李彧婧的手腕,“有权有势?再有权有势又能怎样?你的身契在朝廷,难道还能跟他去东胤吗?”

李彧婧心觉好笑,嫖客和妓子的关系,竟也有心吃这种摆不上台面的烂醋。

盛予安又道:“阿彧,你当真这般自甘下贱?见着有权势的男人就上赶着贴?”

李彧婧语气淡淡的,“盛大人,谁从前不是权势顶上的人?我父亲斩首之前两次登门,求你娶我过门,是你们盛家怕惹火烧身,执意退亲。退了亲,又屡次来倚风阁赠花、赏钱。你如今认为我下贱,焉知你们盛家不会在权斗中落得与我李家一样的下场?”

李、盛两家退亲之后,两个人身份地位在一夕之间便隔开天与地。

她沦落贱籍,他金榜题名。

盛予安曾在年轻一代的名门公子中堪为典范,洁身自好,才学出众,却在一场东府寿宴的斗词会之后,频频成为倚风阁的座上宾,为新晋头牌花魁“秦森森”一掷千金。

倚风阁将客人的赏钱称为“赠花”。

雏菊、蔷薇、白梅、芍药在倚风阁是白花花的银两,分别折价十两、五十两、百两与千两,花中之王牡丹的身价最高,一枝便是万两白银。将铜臭味强行附上风雅之说。

那些前来狎妓之人称之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意思是“我不能给你名分,只能送你一枝花”。

李彧婧以顼水河中一支水下舞名动庸都,成为倚风阁新的头牌。东府斗词大会后,她得老王妃亲笔题字,声名大噪,但凡有她的舞场,倚风阁花枝日日售空。

群芳之中每日只有三枝牡丹花,三千两。只要盛予安出现,其他人便知道今日又没机会再打牡丹的主意了。

盛予安手中力道加重,道:“你当日究竟是不得已委身于我,还是同我一样,忘不掉我们的夫妻缘分?”

李彧婧道:“盛大人说哪里话,三媒六聘,采纳问吉,那才叫夫妻缘分。你我今日只是风月关系,银子不能少给。”

懿章太子遇刺之后,能暗中庇护于自己的江宁公主逃亡南方,李家曾遭逢过磨难,她对权斗势力变更的敏锐超过一般人,所以庸都封城之后,她便利用盛予安这个兵部尚书之子的身份,再一次平安生存了下来。

这样想来,说是不得已委身也没错。

盛予安脸色红了又青,变过几轮之后,甩开李彧婧的手,“长公主几时到?当年退亲虽不得已,可我对你终究有愧。阿彧,我不怪你利用我。”

李彧婧一愣,哂笑道:“你盛予安心高气傲,岂会甘心被我利用?盛家曾投靠过祺王,如今是慎王登基,你盛家自危,不知道几时悬在头上那把刀便会落下来,盛大人肯钻我这低劣的圈套,不也是为了保住家族权势另投新主吗?演这么一出鹣鲽情深,盛大人自己感动不已吧?”

盛予安道:“李彧婧,你以为长公主回来了,你有了新的靠山,我这座旧桥便可以拆了是吗?”

李彧婧道:“盛大人,我想你还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今是你要以我牵线,搭上长公主的桥。求人办事,还这般盛气凌人,不好吧?”

盛予安道:“盛家是想搭上长公主,可长公主只把持农事,六部无人,可想而知,如今也急着收拢兵部罢?否则,岂会让你想方设法留我在此?”

李彧婧兀自笑道:“既然盛大人说了,尚书大人亦有心投效长公主,那便整好衣冠随荣大人去见殿下。”

百花楼房间内有一个小厅,平日用来会客、弹曲作词。小厅有一道暗门,可使人出入楼内楼外。

厅门打开,荣隽从里面走出,道:“盛大人,请。”

盛予安仿佛当头被浇一盆水。冷静下来才发现掉进了一个圈套。

兵部尚书盛修元是有意攀附长公主,可也仅仅是有意,虽说长公主眼下看起来有些权势,若比起巍巍皇权,盛修元认为江宁长公主手中的权势不足以保盛家昌荣。

盛予安有一点说得很对,比起盛家急着找寻新主,谢文珺更急需收拢六部之人。兵部在谢文珺看来确是六部衙门之中最薄弱易攻破的。

一着不慎,竟被李彧婧三两句话激得透出底牌。

若去了,盛家便再无退路,只能与长公主同一阵营。

可若不去……荣隽容不得他不去。

倚风阁大堂也是热闹非凡。

尤斐伯被谢文珺带走后,一夜未归,东胤其他使臣坐不住了,吵着、嚷着问驿丞要人,交不出人就要上书本国皇帝,出兵。

经不住闹,驿丞便将人带来倚风阁,跟龟公来到大堂二楼的一个上等包间。使臣打开门冲天的酒气灌入鼻腔,捏着鼻子往里去寻人,绣榻软帐,罗帷半掩,房中尽是香艳。

尤靖伯衣衫散乱,躺在七八个只穿薄纱、醉倒的女人中间,脸上酒醉后的两坨红还未消退。

来找人的使臣愤怒了,“尤靖伯!”上去便把人拽起来,一拳挥过去。

尤靖伯被这一拳打醒,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第二拳又过来了。他抬臂抵挡,被打得十分恼怒,索性跟那人对打起来。

姑娘们尖叫着往外跑。

不叫还好,这一叫,楼上楼下包房的门接连打开,栏杆上瞬间围了许多人,抻着脖子瞧热闹。

使臣逛青楼、狎妓。这于哪国皇上脸上都没光。

来找人的使臣拳头更密集地往尤靖伯脸上挥去,“又寻花问柳!我让你寻花问柳!你不要脸,别出来丢陛下和国师的脸!”

尤靖伯彻底被打清醒了,“燕长青你脑子被狗吃了?看不出来老子是被人陷害的!”

“你被人陷害到青楼陛下脸上就有光吗?”

谢文珺的车舆从倚风阁后院的桃花亭过,刚走近大堂,一截竹竿便从楼上飞了下来。

黛青忙挡在谢文珺前头:“殿下当心。”

那是倚风阁用来挑幔帐的黄竹,不知被谁扔下来的。

“长公主到——”

闻声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全挤进门里,扒一丝门缝往外看。

尤靖伯捂着一只眼睛,“长公主,你我无冤无仇,何故害我?”

谢文珺自责不已,“是下面的人招待不周,委屈了大使。”

尤靖伯跳起:“什么招待不周,分明是你下药迷晕我,构陷于我!”

谢文珺点头道:“是,”跟尤斐伯身旁叫燕长青的使臣道:“确实是本宫将尤大人迷晕,带来倚风阁的。燕副使勿怪尤大人。”

“不是?”尤靖伯急道:“属实是你构陷我啊!”

谢文珺再向燕长青道:“属实是本宫构陷尤大人。”

燕长青的拳头越攥越紧,脸部抽搐了几下,才向谢文珺行礼道:“长公主不必袒护,我东胤也有国法!带回去!”

手下一拥而上,将尤靖伯五花大绑。

看尤靖伯脸上的惊恐之色便知这遭“国法”不是面子上的大惩小戒。

各国都有应用最普遍的刑罚,大凜是杖刑,俗称打板子,连军中惩戒犯错的军士也是军杖;东胤是刺鞭,正如其名,是扒光了用带刺的鞭子抽打,两鞭下去已皮开肉绽。

尤靖伯向谢文珺扑,“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杀了我啊!你不是会杀人吗?”

燕长青脱口而出:“你闭嘴!”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掠过来朝尤靖伯就是一脚,尤靖伯往后倒撞裂了门轴。

“岂止她会,我也会。”

尤靖伯脸上的惊恐转移到燕长青脸上,他忙挡在尤靖伯前头。

看清来人,尤靖伯也再不敢叫嚣,他深知这位是真的与东胤有着深仇大恨、恨不能将他们杀之而后快的人,况且太子殿下和十几万军士还在她手上。

燕长青道:“陈大将军,息怒!两国交战,不杀来使,尤靖伯言语对长公主不敬,在下自会以国法处置。”

陈良玉等了一会儿,道:“没了?”

燕长青很识时务,道:“请长公主、大将军明示。”

陈良玉幽幽地道:“你们太子殿下说他思念故国,不如尤大人就留在大凜,侍奉左右。”

这便是要留人了。

燕长青道:“长公主,大将军,要强留使臣?”

谢文珺道:“本宫身体有疾,或只有尤家之人能医,若尤大人愿意留下自然是好,若不愿,本宫自不会强留。请便。”

燕长青看了尤靖伯一眼,“走。”

他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拖拉拽扯着下楼。

荣隽目送一行身穿东胤服饰的人出了门,小跑到谢文珺身边,道:“殿下,司农寺盛予安在百花楼。东胤使臣闹出的动静太大,眼下带他过来惹人注目,属下让他等在李姑娘那里。”

谢文珺道:“今日不见。”她转身问陈良玉:“你怎么来了?”

陈良玉道:“闲来无事。”

谢文珺道:“今日或有旨意到,你不在府里等着?”

陈良玉道:“这就回。”似乎她跑来倚风阁只为了踹尤靖伯一脚。

“你身体不适?”陈良玉问。

谢文珺道:“诓他的。看出来了吗?尤靖伯并非东胤正使,那个占副使名头的燕长青才是。”

“看出来了。”

陈良玉扯过她的手,将袖口撩上去一小截,按在脉搏上。真的无恙。

可她只能把出浅显的脉象,心里还是没底。

谢文珺道:“本宫没有骗你。”

陈良玉道:“姑且信你。我来时路上听闻,今日朝堂大乱,似乎是为女学之事。”

踏出倚风阁,车夫赶车过来。谢文珺踩着矮凳上车。

陈良玉在骑马还是与谢文珺同乘车舆之间踟躇片刻,也跳上马车,掀开轿帘钻进去。

谢文珺道:“似乎与星象有关。钦天监说紫微星南出现一颗客星,有驱逐主星之意。朝堂意见不一,有人说是因父皇干政,也有人说是因大兴女学,多数朝臣倾向第二种说法。可朝臣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兄在意什么。”

治理临夏一个州,与治理天下终归不同,谢渊自知他眼下并无制衡所有人的能力,他靠谢文珺制衡世家、管理农事,也默许她兴办女塾、女院。

兴女学这件事,更像是皇帝与长公主之间不露声色做的一场交易。

短时间内,他不会去想打破这个平衡。

谢文珺道:“相较于谁去读书、谁考科举,皇兄更在意天下是谁说了算。他的心病从不在女学,而在南垣宫。”

车舆停在宣平侯府正门前,宫里宣旨的公公正巧也在这时赶到,“骠骑大将军陈良玉接旨——”——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9章

陈良玉坐在黄沙中一间荒废的茶棚里, 卜娉儿和林寅在她身后站着,棚外守着身披鹰头甲、腰佩环首刀的兵卫。

远处的黄雾里传来厮杀与铁蹄声。

这里是北境朔方商道中程的一段路,不远处是尧城——一个夹在北境婺州与逐东之间的三不管地带。

起初,北境与草原的商贸很发达。草原部落的人驱赶牛马羊进城, 换中原的茶叶、布匹、粮食, 草原人野性,豪迈, 不讲价。主要是不讲价。故而吸引来许多南方茶商、布商、粮商不远万里经过逐东来到北方与草原人做生意。

渐渐的, 开辟出了一条繁荣的商道。

尧城坐落于朔方商道中段, 商队来来往往, 茶水是供求最多的, 因而那时尧城前后的这两段路上, 走几步便搭着一间烧水的茶棚。

宣元帝与北雍开战后, 城池时常封闭,没几年商业便没落了。

草原的牛马羊不能换成粮食半数活不过冬, 生活在草原的人因果腹的粮食、御寒的衣料短缺,人口骤减。一个接一个的小部落像沙漠里被蒸干的水洼般, 消失不见。

后来,强壮些的草原人自发组成更大的部落联盟, 骑着大马、提着大刀入城劫掠。

这群人自封草原“刀马客”。来者是客。

民间叫他们刀马贼。

朔方商道自逐东始,斜跨北境婺州榆城、中卫城,延至草原内陆。在逐东、婺州与草原形成的三角尖尖上,挤着一个尧城。

人口稀少,地处偏远, 兵防薄弱,治安很差。

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尤其受刀马客的青睐, 屡次光顾。

尧城守军不敢与野蛮残暴的强盗硬碰,象征性拦了拦便躲去一旁了。

这些人每年都来那么几回,朝廷都不管,他们何必卖命?反正也只是被抢些财物、女人,若是死了几个人,给家属送些铜钱瞒下来,大家相安无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陈良玉接了北境三州的帅印,圣旨之上,祯元帝谢渊在“骠骑大将军”的军衔之前重墨加以“辅国”二字。是为辅国骠骑大将军。

后世人将其军衔简略,称辅国大将军。

她离开庸都之前最后去皇陵祭拜过亲人与懿章太子,接着,去太皇寺给惠贤皇后的灵位上了三炷香,没叫任何人陪同。之后打了个弯从逐东绕了一圈,送过严姩与严百丈才从朔方商道回北境。

不知是陈良玉运气太好,还是那伙自称“刀马客”的马匪运气差到了家。一群刀马客进城大肆烧杀掳掠,足有一两百人马,浩浩荡荡。

满载而归时,不偏不倚地撞到了陈良玉脸上。

她身后跟随着千数重甲骑兵。

两拨人马都默默注视对方愣了一阵儿。

刀马客对那身令他们畏惧的铠甲并不陌生,当即便知这是碰上了鹰头军。

马蹄四散,抢掠的人、粮食、器物扔了一路。

陈良玉下令:“留张嘴。其余一个不留。”便下马走到一间屋顶漏风的茶棚坐等。

这条商道上,这样破烂的茶棚还有很多。屋顶茅草多半都不齐全了。

兵刃碰撞的叮咣霹雳声不多时便停止。

景和马前驮了个人来,那人身上裹的衣服很符合草原的特性,喜欢在布料上绑一块兽皮,以虎豹皮为尊,牛羊皮为卑。这个人裹的是羊皮,看样子是草原部落里地位低下的小人物。

走近茶棚,景和大手一提,把人从马背上掀下来摔在地上。

那人摔得痛了,“哎呦”一声。簌簌发抖。

景和在他脖子上挂一串儿耳朵,还在往外渗血。刚从他死去的同伴身上割下来计数的。

陈良玉走上前,浅问几个问题,“哪个部落的?”

那个人惊恐地看着陈良玉。

他听不懂汉人的语言。

不同草原部落之间的语言也不互通,而且他们的语言听起来叽里咕噜,毫无章法,似乎就怕人能听懂。

陈良玉用最常见的一种部落语言接着问:“奎戎,酋狄,还是樨马诺?”

那人答:“酋狄。”

如今草原上的三巨头,奎戎、酋狄与樨马诺已差不多完成了吞并,将众多小部落蚕食,草原一分为三,重新划分了地盘。

酋狄的部落首领名为酋戎,是来大凜边城抢掠最多的一个人物。

陈良玉道:“回去告诉酋戎,”指了指他脖子上串成串的耳朵,“胆敢来犯,便如此般。”

她没有发怒。

声音、表情都似在与人闲磕牙,说罢还抬头看着漫天黄沙,掩了掩口鼻。那个草原人匍匐在她脚下,如同等待被踩死的虫蚁。

终于,他眼前那双令人胆寒的军靴从他前头挪开,走了。

十几个女人灰头土脸,坐在荒地上搂成一团。

陈良玉道:“景和,护送人回去,东西还给百姓,将折损记下来,本将去找酋戎算账。尧城守将是哪个?叫来见我。”

许是经常遭刀马客骚扰、残杀,尧城守将经常更换,眼下不知道换到谁头上了。

景和道:“是,小姐。正想去瞧瞧是哪个孬种。”

卜娉儿围着女人堆转了两圈,十几双眼睛跟着她的步伐走位来来回回转头。等她“不怀好意”地转着圈打量够了,女人们早已赧红着脸,头埋在胸口,忐忑不已。

卜娉儿道:“就这么被欺负?”

没人理会她。

卜娉儿又道:“想打回去吗姑娘们?”

陈良玉额头冒出三条黑线,“你还真是到哪都不忘本职。”

林寅也道:“你招兵也不挑时候。”

卜娉儿道:“招兵拣什么时候?挑时候我就不要你了。姑娘们,随大将军参军如何?”

林寅嘁她一声。

她跟在陈良玉身后喊,“陈良玉,陈……大将军。”

陈良玉道:“何事?”

林寅道:“鹰头军为何不要女人?”

陈良玉道:“谁说不要?”

林寅道:“可我一个也没见着啊。”她揣摩着。

陈良玉站定,认真跟她解释:“鹰头军每年一次擢选,在肃州大营摆擂台比武,赢过十二轮便可领鹰头甲、鹰纹刀。云麾军的女兵今年刚来,还无人比试过,你自然见不着。”

卜娉儿不知几时冒出来的,“末将应战。”

林寅道:“我也应。”

“好啊。”陈良玉嘴角轻扬,笑容舒然。

多年前她上点将台比武,赢过前面十一轮,意得志满,在营帐中擦拭长枪准备应战第十二轮时,听到帐外一些刺耳的话。

“平时哄她玩儿得了,连鹰头军选拔都这么儿戏?”

“谁都知道怎么赢的。侯爷和少帅都在底下看着,谁敢赢她?真有那个本事,去和景副将过过招,景副将可不让她。”

“可不就是。景副将在鹰头军擢选的事上一点儿不近人情,打赢景副将,才真有人服她。”

两道黑影从帐上飘过去,走远了。那一场,她使尽不要命的力气,打赢了景明。

那一年她十五岁。

她立在高处,手持一把红缨长枪,站在点将台猎猎旗帜之下,独占鳌头。此时,距名扬天下的祁连道马蹄谷之战不足一月。

林寅道:“那我定要做第一个打进鹰头军的女兵。”

陈良玉已经纵身登上马背,声音从高处降下来,“那很可惜,你做不了第一个了。”

林寅也不气馁,道:“如果做不了第一个……”

卜娉儿道:“做不了第一个你怎样?”

林寅比出两根手指:“那就做第二个。”

卜娉儿上了马:“以为你要发什么毒誓!”

林寅也翻上马背,道:“毒誓怎么能乱发?”

千骑卷过,黄尘似乎更浓了。

铁蹄踏远后,那个酋狄人才慌张摸索着找到仅留下来的一匹马,跨上马背飞逃。

毒誓属实是不能乱发的。不久之后,林寅应战第二轮对上卜娉儿便败下阵来。

她被卜娉儿一枪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将泥尘在身上裹匀了才站起来,冲到陈良玉的主帐,道:“大将军,这比法根本就不合理!”

陈良玉头也没回:“败了?”

“是。”林寅道:“可战场用兵,难道只拼蛮力吗?”

陈良玉道:“那你想比什么?”

“兵阵!”

陈良玉眼睛盯着沙盘,手里还握着一道手谕,一面想朔方商道如何拓宽,一面琢磨怎么让酋狄再栽一个大跟头。

前不久她处置了尧城守将,捣了酋狄的老巢,逼得他们部落北迁,朝廷突然要与奎戎、酋狄、樨马诺三个草原大部商议岁贡,勒令她停战。

有件有意思的事情,谢文珺还真把杜佩荪发落来婺州这三百里不毛之地了。在她接到谕令之前,杜佩荪已先一步前来告知她。

“朝廷正与酋狄,奎荣,樨马诺三个部落的首领商议岁贡,意在重新打开朔方商道,与草原互市。你追着酋狄打,酋狄部落的老窝搬了一处又一处,朝廷遣去的使者到了地方一看,尽是些遗弃的牛羊圈、草木屋,根本找不着人,这还如何商谈啊?”

陈良玉略一思索,道:“长公主又缺钱了?刀马贼的生意也要做?”

尤家听闻中凜长公主和陈良玉要留人,想到在逐东惨死的一百多个世家子弟,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托人,送进东宫和宣平侯府四百万两白银。

无战时,大凜一年所征税银也不过两千万两。

这笔银子经中书都堂入案,以赔款名目进了国库。

杜佩荪道:“您这报损折子,酋狄宰杀了几只老母鸡,打碎了几只不值钱的瓦罐子,最值钱的,也就是一只小羊羔,因此就要与酋狄开战,这,说不过去啊大将军!下官已是第二回来当说客了,您非不听,朝廷已经有人上折子参你了。”

“一面要封禁灵鹫书院,一面上折子参我,诚心与我过不去是不是!说我因为几只鸡就要打仗,那日我恰巧经过,他们才只杀了几只鸡,若我没去呢?今天宰几只鸡,明天杀几头牛,后天死几个人,都是小事,都不值得开战,那敢问杜大人,什么地步才值得打仗?非要等失了地,丢了城,再整军讨伐收复失地?酋狄的刀没架你脖子上,尽会说风凉话。”

说及此事,陈良玉就来气。

“我还没说你呢杜大人,你这个婺州刺史怎么当的?尧城几次三番遭刀马贼抢劫,你眼睁着看百姓遭难不管,当日痛骂长公主的骨气呢?骨头软了?”

杜佩荪:“下官也只是来向大将军传达各位大人的意思,大将军要骂,也别迁怒下官啊。”

陈良玉:“你既然替他们来,就活该你挨这顿骂!”

杜佩荪道:“非本官不愿管。就是因为常遭洗劫,城里百姓大多迁走了,剩下一些死活不愿离开故土的,劝也劝了,没法子,那座城偏远、人口又少,历来朝廷的粮草都不往尧城拨,驻不了重兵,只能让婺州守备军在那一带常常巡视。您不是向来主张能不打就不打的吗?怎么为了几只鸡非要打这个仗?”

陈良玉道:“酋狄多番骚扰我大澟边境,我不主张打仗,那也得把他们打退了打怕了,日后想来犯掂量着自己的斤两,我朝黎民才有安生日子过!若一味地退让,龟缩,遇事便遣派使者和谈,只会叫他们觉得我大澟软弱可欺!”

杜佩荪道:“下官劝不动您,过几日您自个儿跟长公主说吧。下官这就准备折子跟长公主请罪。”

陈良玉顿然抬头:“长公主要来北境?”

她一年只有述职之期或受传召才能回庸都,如今不到述职之日,亦未接到传召,那便只能是谢文珺北上途经北境,才可见面。

杜佩荪道:“您没接到长公主手谕?”

“是有一封手谕。”陈良玉道。

她本以为手谕上无非还是让她别再追着斩杀酋狄部落那些话,决定速战速决、打完再看。如此,不算抗旨。

杜佩荪走后,陈良玉七手八脚把那块明黄绫锦翻找出来。果真是谢文珺的字迹。

祯元二年六月,谢文珺第二次巡田,北上——

作者有话说:下本《青春摆烂文学》大纲初定,存稿ing

破镜重圆,1v1,he,就是作话这本,可以预收咯,感谢思密达~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0章

肃州定北城宣平侯府。

这是昔年宣元帝赐给老宣平侯陈远清在北境的老宅, 门庭还算气派,雕梁、漆柱老旧了,与庸都那座府邸没法相比。

后院厨房里摆着几口大缸,下人们正挑着桶往里倒满清水, 遮上木盖。

陈良玉难得过问后厨的事, “添满了吗?”

这里的下人们大多是北境侯府的老奴,自小看着陈良玉长大的, 不与外面人一同称呼她“大将军”, 还和以前那般叫她小姐。

一个布衣下人回道:“小姐, 差两口缸就都添满了。”

忽然间陈良玉脑袋里灵光一现, 想起一个能把酋狄首领——酋戎从草原逼出来的法子。

这个酋戎与沙丘里刨洞穴的沙鼠一般, 吃了几次瘪之后, 再看到中凜守军便遁入无垠的草场、荒漠, 不出来正面迎敌。汉人不耐旱,在大片无处庇荫的、风吹日晒的裸地上会有脱水而亡的危险, 过度深入草原也会有辎重无法及时补给、从而损失惨重的情况。故而大家虽然对酋狄消极应战的态度很愤怒,但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这也是草原部落得以存续的缘由之一。无法对其完全清剿。

草原入冬很快, 庸都的夏季走不到末尾,草原便越过秋天进入早冬。冬季是部落最艰难的季节。此时已是盛夏, 再有一月半,部落粮仓里屯不到足够的粮食和淡水,今年隆冬便难熬了。

若有运送水、粮的商队过路,哪怕知道可能是圈套,酋戎也会甘冒风险出来劫一把。

“景明, 景和,娉儿,林寅。”

陈良玉喊了一圈人名, 只有景明一个人理会她,她环顾一圈,冲一个敦实的后背喊道:“景和,你耳朵聋了?”

景和似乎才从发呆中回过神,立即笨重地跑过来,“小姐,我在。”

陈良玉又朝周围看一圈,“她们两个呢?”

景明道:“不是你让她们两个去深山老林里斗阵法了吗?”

陈良玉这才想起来,林寅输给卜娉儿之后心中一直郁郁难平,在兵阵操练中大放厥词,要让卜娉儿“全军覆没”。她心道这姑娘身上还存着薄弓寨里带出来的草莽劲,谁知几个月下来,竟发现她真的能在变幻莫测的兵阵中快速找到阵眼、破绽,不怎么费力就破了阵。

在陈良玉赞许的目光中,她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姓林!大当家那个林!”

于是陈良玉就把她丢进遍地是兵阵、陷阱的深山老林里去了。

多历练。

陈良玉对景明道:“集结人马,这次必定把酋戎从老鼠洞里撵出来。”

“还要打?”

“打啊,当然要打!”

景明道:“长公主的车马可快到北境了。”

“长公主不是已经到了吗!”柴房里出来一个抱着扫把的男人。他说完才惊觉嘴巴漏风了,赶忙捂住。可为时已晚。

陈良玉走过来,“你说什么?”

男子捂着嘴摇头。

陈良玉道:“荥芮!不要忘了是谁把你带来肃州的。”

荥芮丢下扫把,抱头蹲在一旁,“大将军,卑职也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去婺州。”

陈良玉道:“她在婺州?”难以置信,“她先去了婺州?”

没来我这?陈良玉突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她为何会如此笃定?笃定谢文珺来北境必定先到肃州。

我在肃州啊。她在心中无言咆哮。

人在很想见另一个人时,常常会错以为,那个人也一定非常想见自己。

陈良玉低头抿了下嘴。

景明道:“那还打吗?”

“还打什么?再打就有人来削我了。”陈良玉又冲挑水的下人道:“水别挑了。”

人都没来还蓄什么水!

“给我备马。”

景明道:“你去哪?”

陈良玉道:“婺州。”她咳了咳嗓子,道:“去巡查婺州的军备,顺便去尧城看看。”

景明道:“景和留守肃州,我同你一起去。景和?自从回来便整日魂不守舍的,中邪了?”

景和如大梦初醒,“我听到了。你和小姐去婺州找长公主。你们去吧。”

陈良玉:“……”

蒙着传奇色彩的北境三州,在陈良玉又一次痛击了边境的草原部落——酋狄之后,成为了更令人心向驰往的英雄之地。

文人墨客口舌之上、笔墨之中,唱下“羊群似雪漫丘冈,心醉无垠绿野疆”,也唱“无边绿翠凭羊牧,一马飞歌醉碧霄”。

好山好水好风光。

“绿”和“翠”这样带着旺盛生机的字眼,从来不是陈良玉眼中的北境。

陈良玉与景明带队出定北城。

城外是无垠的荒原。荒原重点在于一个“荒”字,荒凉,荒芜,荒土。许多地方只有夏季长草,其余时间放眼远望都是无边无际的沙漠戈壁,北境也有牧民,每年过冬时节,牧民都只得再迁草场。

他们从官道往婺州方向去,路上有男女老少手捧形状不一、大小也不一的瓦罐围着一片坑洼之地。沙子里没水,有水井,都是土井,上面厚厚的一层死老鼠兔子,还是得搅开继续喝,不然就得死。

过眼是大片大片的盐碱地,种不出粮食。正常的田亩所产的粮也不过其他地方的十之四五,这还得是不受灾的丰收之年。

这里最缺的,还不是粮,是水。

干净的水。

出了城,景明严肃道:“你从庸都带来那个叫荥芮的,什么底细你摸清了吗?”

陈良玉幽幽吐出三个字:“检人司。”

“你知道啊?”

“我知道。”

景明道:“谁的耳目?”

陈良玉道:“从前是东宫懿章太子的人,现在检人司在长公主手里,自然就听命于长公主。没有他也会有别人,至少,他不害我。”

景明道:“别掉以轻心。”

从庸都到北境的路程,谢文珺足足走了小半载才到。

她身边带了文臣、笔吏,沿途将各州、郡、县的土地亩数、收成、例税一一清查记录。也带了长宁卫。

相比于第一次出庸都巡田,这次的阻碍似乎少了许多,一路上竟没怎么有人行刺、追杀,反而处处受敬。走到哪里都有各地的世家子弟前来拜见。多半都被荣隽回绝了,极少数,赖着不走,非要谒见长公主献宝。诚然,这些人里的多数都并非存着行贿的心思来的,他们对谢文珺由衷的崇敬且感激。

万僚录定规“凡朝廷所赐田亩,家中子嗣不分嫡庶,皆均分承袭。”

那些求见长公主的世家子弟多是家中庶子。

到婺州之后,与杜佩荪一同接见谢文珺的人叫石潭,家族亦是一方世家,家中庶三子,今任正六品婺州长史。他有一位在庸都做官的嫡长兄,六品小官和庶子的身份本让他处处低人一头,可谢文珺“均分田亩”的条例一出,他在家中、在人前似乎都有了地位。

由此,在接长公主驾时,石潭此人比刺史杜佩荪更殷勤,更上心。

杜佩荪将长公主歇脚之处安排在驿馆。

石潭说:“大人不可,如此过于怠慢。”

于是毛遂自荐包揽了谢文珺的落脚安排,把住处定在了群芳苑。群芳群芳,苑中分割出各色花圃,百芳争艳。

石潭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株花色以粉白为底、密撒着深粉色的斑点、还是苞状的花骨朵,密集的斑点恰似小鹿身上的斑纹。

“长公主殿下,这花叫摩罗,下官手上这盆是摩罗花里一个稀罕品种,名鹿子。鹿子娇气,不适应婺州的气候,下官惭愧,只养活这一株,来献予殿下。”

谢文珺看着那盆婀娜的鹿子,并未流露出很高兴的神色。

黛青看了看谢文珺的脸色,走上前道:“大人,婺州地干,缺水,养花需保持土壤湿润,群芳苑这么大片花圃,要使多少水才能滋养出来?养这些娇贵花儿的水,能浇灌多少亩农田?”

石潭笑脸一下子僵了。

杜佩荪摇摇头:“献媚争宠,拍马蹄子上了吧?”

黛青道:“杜大人,马蹄子可是说我家殿下?”

杜佩荪脸也僵了。

身后其他婺州官员眼看刺史和长史接连吃瘪,都低下头,绷着脸。笑也不敢笑。

黛青道:“几位大人好意殿下心里明白,只是诸位大人将心思更多地放在务民生上面,殿下才更高兴。”

庭中众官纷纷点头称“是”。

群芳苑正门镇着两头威武的石狮子,众官拜别长公主,从正门出来,杜佩荪对着其他属官训道:“极个别人!想拍马屁,也得知道长公主心里想什么,想要什么,做点正事才是真的。谁再把心思放在这种佞幸之事上,本官严惩不贷!”

众官再称是。

杜佩荪道:“石潭,尤其是你。”

石潭道:“大人,下官明白。您放心,群芳苑属实是下属疏忽,下官绝不再犯蠢,定能如长公主殿下的意,好叫您早日调回崇安。”

一番激昂之词将杜佩荪震得粉碎,他指着石潭,嘴唇颤动,“你,你,你这个……”

石潭知道自己又讲错话了,忙反思,手一拍,想到婺州刺史好歹是四品大员,崇安是个郡,最高做到郡守也是个五品,让杜大人调回崇安,那不是咒人贬官吗?

随即道:“调回庸都!”

杜佩荪甩袍走了,边走边道:“蠢成这样你也不容易。本官只求你少在长公主面前露脸,今日这蠢事,做一次便够了。”

那间本用来接待谢文珺的驿馆客房终是没有空置,陈良玉先到驿馆给马喂过草料,才往群芳苑去。

她也给谢文珺拉了一车东西。

谢文珺掩着鼻子,被臭气熏得睁不开眼。

黛青拦在谢文珺前头将她往后面挡,“殿下您离远一点。大将军,这一车臭烘烘的是什么东西?”

陈良玉道:“前些日子杀了些刀马贼,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皮子。”

谢文珺道:“扒一车?”

陈良玉道:“啊!”

黛青护着谢文珺,唯恐她家殿下稍不注意被这一车皮子熏死了,“好臭,大将军,怎么这么臭。”

陈良玉道:“那些草原人不干净,很少洗澡,这皮子不知道几年没洗,自然臭。不光皮子,那衣裳布料泡水里水都是黑的。”她左看右看觉得少了个人,“鸢容没来?”

谢文珺走远了一些。味道有点大。

黛青替她说道:“殿下让鸢容留在庸都处理账册。鸢容已经很厉害了,她能独自绘完一整本鱼鳞图籍,能算出每个州、每个郡大致的田亩数和应收粮税。”

陈良玉听黛青说得眉飞色舞,道:“那你呢?”

黛青苦楚着脸,“奴婢看到那些账目就头昏眼花的,还是跟来伺候殿下的好。”

她伸出手,往后撤着身子,掀开几张皮子,看到里面有一些类似文字的图案。捏着鼻子凑近一点看,将那几行小字读了出来,“胥滕——寰咲,寰首幺子,成丁。”

这张皮子的主人叫胥滕,是寰咲部落的人,寰咲部落首领名叫寰首,这个人是他最小的儿子,刚行过成丁礼。成丁礼在大凜叫冠礼,意味着男子成年。

这个部落几年前已经被酋狄灭了,占了寰咲的领地和人口。

陈良玉愕然,道:“你认识草原的字?”

黛青道:“从前跟着殿下读书看过一些,识得不多。影大夫,大将军来了。”

朱影从花圃中揪一篮子有安神药效的花,正往这边来,“听到你们说话了。”她还是黑纱覆面,不知是不是错觉,陈良玉觉得她清瘦得有些厉害。

陈良玉道:“罹安的疫情怎样了?”

朱影摇了摇头,道:“官兵封锁了罹安和临夏,只留了太医,将未染瘟疫的人隔在其他地方月余便遣走。我也被遣出了。回到庸都,长公主正准备北上,便随着过来了。”

她说着话,始终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这些花能凝神助眠,北边风沙大,长公主奔波劳累,晚些时候沐浴将花瓣撒进去,多泡些时候,能去乏。”

黛青接过花篮,“多谢影大夫。”

群芳苑装潢得有点像庸都那座鼎有名的酒楼,粤扬楼。

陈良玉也没想到婺州众多黄土坯中还藏着这么一座黄金屋,她看到满园争奇斗艳的、开得繁华的花,皱紧了眉。心中想得和谢文珺一样。

养这些花的水能种多少粮食!

天色已稍晚,群芳苑开始往膳厅传膳。陈良玉肚皮一咕噜,不等谢文珺相邀,便坐在了膳桌前。

“草原人那些皮子,除了有个装饰的用处,最重要的是御寒。我们的布虽好,却抵不住草原的严寒,所以他们需要在衣衫外头罩一层兽皮。如果我朝子民能接受兽皮制成的衣裳,便多一条商贸之道。行商我一窍不通,沈嫣近来若无事,我去信请她来肃州一趟。”

她咬字加重了“肃州”二字,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谢文珺。

谢文珺似乎在思考什么事,须臾,道:“我与皇兄商定,重开朔方商道,与草原部落互市。如此,朔方商道便要由户部经手接管。”

陈良玉瞪大眼,不可置信。

“北境的军费开支十之二三都来自朔方商道的税银,原本府兵自务农耕,我们都是一文钱掰两半用,勒紧裤腰带、咬着后槽牙硬撑,现在募兵要发军饷,你把朔方商道收归朝廷,税银全进国库,军饷、辎重全要仰户部鼻息!跟户部要钱比要他们命都难!翟吉趁乱从庸都逃回北雍,街溜子似的整天带兵在那晃,奎戎、酋狄和樨马诺时不时来抢、来杀,万一哪天两军交锋,我兜里比脸干净,北境二十万大军等死啊?”

陈良玉越说越往谢文珺身边靠,说完了,脸也快贴着谢文珺了。她伸手往谢文珺额头上探,“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你糊涂了?”

谢文珺轻斥,“你放肆。”

陈良玉道:“你少来这套!这回由不得我不放肆。”她捧住谢文珺的脸,上下左右地细看,“再让我看看,什么鬼斧神工的脑袋瓜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谢文珺本就在佯装肃然,听她这么一说,扭过脸去,撑着膳桌失笑。她哭与笑都隐忍,几乎不怎么发出声响,笑到浑身颤抖也只听出几声哼唧。

陈良玉身子往后一仰,“有话直说。你真正图谋的绝非朔方商道。”

谢文珺道:“本宫想收复南洲。这也是皇兄的意思。”

陈良玉等她说下去。

谢文珺道:“上次南洲动乱是你带兵去平复的,你一定知道如何攻打!”

陈良玉道:“为何突然要派兵收复南洲。”

谢文珺淡淡嚼出两个字,“缺钱。”

传膳的人从门口列队走近膳厅,陈良玉余光中映进一片片白色衣袂。她们默契地不再谈论朝政。

陈良玉眼神聚在膳食汤羹上,乍一抬眼,看到一男子传过膳后没有与其他人一样离开,而是快要挂在谢文珺身上了,正体贴地将夹在谢文珺碟中的菜品先用银针试过,再往自己嘴里送。

陈良玉呵斥道:“试菜就试菜,你挨那么近做什么?”

男子白肤粉面,长得俊朗,可衣着却是极其不得体。

陈良玉注意到他的衣衫是合欢衫。

衣如其名,衣襟半开,袒露胸膛和锁骨,合欢之意。

男子听她呵斥,不惧反笑。笑容里竟还有那么一抹……娇羞?

似乎在笑她不懂情趣。

陈良玉呆若木鸡,愣了又愣。她往四面八方一瞧,方才传膳的男子皆是一样的装扮。膳厅里足足站了十几二十人。

男子立在谢文珺身边,笑意盈盈,“小人陆苏台,伺候殿下用膳。”

谢文珺冷言道:“不用。退下。”

陆苏台看了陈良玉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容退下。并很有眼力劲地将其余人也一并遣走了。

陈良玉心想什么意思?我多余了?本将在这吃个饭耽误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的,只知道走进膳厅的时候肚皮咕噜叫,出来时还是咕噜叫。她自己好像听不着。

走出群芳苑,景明已经牵了马等在石狮子那里,见她魂不守舍,问道:“怎么了?长公主与你说什么了?”

陈良玉面色阴翳,沉默不语。

好啊。让他勤政,他殷勤到这种事上面来了!

“景明,去把杜佩荪的脑袋拧下来!”——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石潭:“这事儿办得漂亮!长公主也是女人,没个夫婿,属下挑选的是全婺州最俊的儿郎,二十几个,定能把长公主伺候好!大人坐等着升官吧!”

杜佩荪:“老夫这条命早晚葬送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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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跪道歉,这章没写到晋江不让写的。真不是诈骗,请相信我,我已经很努力在排剧情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