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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一挽长发定终身 > 50-60

50-60(2 / 2)

“这一夜有几回,我觉得自己快要挺不过去了,心里竟想着,也好……那样也好。”

她虚弱不堪,有气无力地吐字。

“江宁……”

谢文珺:“皇嫂。”

“要好好赏她,孩子若是活不下来,也无需问罪于她,都是命……”

陈良玉按压着荀淑衡左手虎口,揉捏那处穴位能缓释疼痛,“昨日殿下已承继大统,这孩子生为天潢贵胄,福寿天成,定会无恙。”

荀淑衡疲惫到了极点,听到这话,也没流露出丝毫欢悦的神情。

朱影俯下身,从孩子口鼻中吸出一些黏液,吐在丫鬟举来的铜盆中,取来两枚银针扎在孩子虎口,又在脚心拍打数十下。

终于紧攥的拳缓缓打开,小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下。

几声微弱的哼唧后,一声清脆的啼哭声划破死寂。

小厮飞快跑去前厅报喜,谢渊闻声而到。

季嬷嬷将孩子裹在襁褓里,抱到谢渊面前,“奴婢恭喜皇上喜得公主,小殿下福大命大,母女平安。”

谢渊从季嬷嬷手里接过孩子,谨小慎微地抱在怀中,手指轻轻触碰她的眉毛、脸颊,轻声轻语道:“这是朕的孩子,朕有孩子了?”

他眼中满是新奇,笑着,平白冒出几分傻气。

陈良玉走出来,道:“恭喜陛下。”

屋内屋外齐声恭贺。谢渊道:“王妃如何?”

陈良玉道:“娘娘已无大碍,只是太累了,方才又昏睡了。小殿下降生得实在不易,多亏娘娘和小殿下福泽深厚。”

谢文珺不知何时站在陈良玉身后,“不如三哥给赐个封号,积福泽,自然越多越好。”

大凜公主虽身份尊贵,却不像皇子一般有自己的封地。可话说回来,虽无封地,却依旧可以受万民供养。

封号一定,便有了食邑。

公主的封号都是及笄出嫁之时才由礼部择选拟定几个,再交由帝后定夺,惠贤皇后诞下谢文珺时,宣元帝打破常例,未经礼部,即刻定了公主的封号。江宁县是富庶的大县,常居上万户人口,宣元帝以地名赐封,许她食邑万户,后来德妃屡次作梗,万户食邑便作罢,徒有一个封号。太子辅国后,谢渝做主将万户食邑还给了她。

“好。”谢渊想了想,道:“那便赐封号‘柔嘉’。这孩子长得像她母亲,希望日后品性也如她母亲一般,温柔敦厚,嘉言懿行,可好?”

谢文珺道:“自然好。”

谢渊将孩子还给季嬷嬷,叮嘱道:“照顾好王妃和小殿下,都去领赏吧!”正往外走,忽然想到什么,他往旁边一招手,“行谦,把画拿来。”

陈滦双手握着卷起的画轴,把裱好的画像递到谢文珺面前,鸢容往前一步接过去,他便又退回外院。

谢渊道:“江宁,王妃和柔嘉还望你多看顾。”

“臣妹知道。”

人群散去,内苑又变得宁静。

王府东边隔着一条河有片空旷的草场,依稀能听到小儿嬉闹,有些微风,从高墙外吹来一只断线的纸鸢。

荣隽眼疾手快自空中截下,细细翻看,确认只是一再普通不过的纸鸢,双翼绘着鹰翅,尾后粘上彩色的尾巴。

谢文珺接过去看,线断得不整齐。

“像你。”

陈良玉:“像我?”

“对,很像你。都有自己要去的天地,看似在身边,却抓不住,抓得紧了,宁愿将线挣断。”

陈良玉却道:“自己甘愿交付在别人手中的,不会断。”她头一歪,戏言道:“不然你试着抓紧些?”

谢文珺的目光不经意间瞟向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条流云纹锦帕,低首从陈良玉侧腰的革带中穿过去,打上一个死结。

陈良玉任她动作,末了没忍住,问:“有什么说法吗?”

腰间系帕,别是跟柳木刻簪一样是什么鬼风俗,再闹出尴尬的乌龙。

“你就当它是风筝线。”

什么鬼风俗也不是,陈良玉心里生出些微的低落情绪。

怎么能不是呢?

刻簪子这么无聊的事情都能成为风俗。

风筝线也行。

——君向浩渺逍遥处,自在缱缱掌控中。

陈良玉身上时常备着针线,舞刀弄枪衣料破了随时补两针。锦缎表面光滑,打上结也很容易开,不用人解,走两步就散了。

她将线绕开,穿针在谢文珺打的结上横针竖线地缝合,将帕子缝死在腰带上,“你去南境时给我个信儿,祺王暂时不会举全力攻过来,他定会先派先锋军试探临夏的兵力,解决完他们的前军我便能腾出手。就算快马急奔,我从前线赶到南境陆平侯府也要一日,你身边虽有荣隽,庆阁与赵明钦手中也有人马,可衡继南毕竟在南境统兵许多年,在军中威望尚存,千万要知进退,别把人逼急了。”

“我有点乱。”

“你先别乱,不是乱的时候。另立新帝这么大的事都没从你嘴里透出一丁点风声,你不是遇到事就会心乱的人。”陈良玉打了个线结,针线收回布包里,抬头看,恰见谢文珺眼眸中一片清辉向明月。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她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猛然想起,上一次她问出这句话时,接下来便发生了些令她昏头的事情。

脸颊轻微燥热,幸而路过的清风拂过面颊,带走了那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陈良玉道:“我该走了。”

谢文珺道:“你万事当心,此间诸事有我。”

“珍重身体。”

陈良玉只身向垂花门外走去,日晖将她的轮廓勾勒得不太真实,蓝墨色的衣袍鼓动、消失在门外。

不久,马群嘶鸣、奔腾,只余高墙下回荡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谢文珺:“荣隽。”

荣隽从垂花门外露头,“臣在。”

“新帝即位,喜获明珠,双喜临门,去请临夏的各位大人来王府喝喝茶。”

荣隽:“全部都请来?”

“凡七品以上的,都请来。”

谷燮道:“临夏留在城中的尽是文官之流,让行谦代荣大人去各位大人府上跑一趟就是。”

“眼下风声鹤唳,都怕这趟来了王府有去无回,能推拒的,那帮人定然找借口不来,陈行谦一副文弱书生模样镇不住场面,荣隽忙完这遭,有的是其他州、郡的人等他去请。”

谢文珺转身对荣隽道:“好好地请来,少动粗,礼便不必备了,免得日后背地里非议本宫借机讹诈他们钱财。”

荣隽:“是。”

暖阁点了一炉安神香,内厢房血腥气重,荀淑衡被移来暖阁休养,还睡着,朱影每隔一炷香的时辰便号次脉。又一次探过脉搏后,把荀淑衡的手放回锦被,“脉象已经平稳了。”

谢文珺坐在堂下,双手轻轻搭在座椅的扶手上,道:“有功当赏,你想要什么赏赐?”

朱影却没说要什么赏赐,眼神囧囧,在谢文珺脸上转了一圈,“你这身子骨不宜操劳过甚,做个游闲之人,好好养着,也能长命百岁。”

“多谢提醒。”

“我很奇怪,帝王血亲,脉象上怎么会有离魂引的迹象?长公主殿下。”

原来东胤那害人的秘术名为离魂引。

谢文珺道:“运气不好,替人还了冤债。”

“这离魂引呢,是东胤尤家始创,专为达官显贵养死士的,尤家本也是行医世家,后来做官去了,东胤那二世祖皇帝突然暴毙,旁系皇亲夺了皇位,很难说跟尤家有没有关系,只知道尤家很得新皇赏识。待上一代人死得差不多了,尤家后人突然就长出了良心,把这害人不浅的东西自行毁了。”

“我很小的时候,梁溪城经常丢孩子,我还见过离魂引的死士,应该是个没养成的,不过也没人样儿了,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到处抢吃的、伤人,被抓住打到半死。我爹想救他,便带他回山庄医治,他醒了竟差点剜了我爹的喉咙,最后还是没救活。”

朱影移来一柄鹤顶长足油灯,鹤的腹部便是添灯油的油壶,“人呢,像这油壶里的灯油,需插上灯芯慢慢地燃,离魂引是在油壶里点火,很快便烧尽了,想续命只能靠药吊着。外物终究不及五内,你症状虽轻,但它就像是一簇火种,不留神便会烧起来。”

谢文珺没被她唬住,付之一笑,道:“本宫好得很。”

“不见得。”

黛青:“大胆!”

朱影:“我好意提醒,不识趣便罢了,懒得管。床上那位没事了,按方子服药,多养些时候,这里若没有其他病人,在下告辞。”——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57章

花厅奉了新茶。

谢文珺正堂上座, 两边皆置了茶炉,炉里炭火正旺。

厅下撤了桌椅,只留下主案与一张椅子,故而其他人都只能站着。厅下二三十身穿官服、头戴官帽的人, 依着品级从前排到后。

气氛沉闷得像三伏天憋一场雨。

丫鬟们托着茶盘, 也依次奉茶。

谢文珺轻轻端起茶盏,凑近鼻尖, 细嗅那茶香, “这是宫里每年赏下来的龙茶团, 名为顾渚紫笋, 贡茶之中也属上乘, 请诸位大人品鉴。”

杯底芽叶泛紫, 卷曲如同笋壳的叶片舒展。

茶香四溢, 入口却品不出好味道。

幞头官帽下一个两个脸都恨不能耷拉到脚跟,活像是被押送刑场前喝断头茶。

不怪他们这副神情。

荣隽驱了两乘车去各府请人, 一乘轿舆,一辆囚车。到人府上先说明来意, 手持一张黑白画像,照脸比对了, 面带微笑,问一句:“大人乘哪辆?”

这不是抓案犯是什么?

不乏眼线甚广、消息灵通之人提前想辙——

装病者未遂,公出者遣回,躲进深山老林给菩萨上香的也被荣隽一一揪了出来。除司马随谢渊去了大营,临夏管界各县县令在内, 凡七品以上官员,一个不少,整齐划一地站在此处和气地品茶。

谢文珺捏着杯盖在杯沿旋了一周, 轻抿一口,便放下了,“各位看着不太高兴,怎么?嫌本宫这茶不好?”

“不敢,不敢!”

“宫里的茶,自然是最好的。”

……

谢文珺听他们虚情假意奉承一阵儿,打了个手势,王府的丫鬟们身穿短衣绣花罗裙,举着茶托走上前,茶杯逐一放还。

丫鬟们退出花厅。

“茶也喝过了,本宫就不跟你们绕弯子了,请诸位大人前来,是为了跟大家商议农桑署事宜。”

厅下开始嘁嘁喳喳,窃语私议。

一人道:“长公主,农桑署不是已下发公文废止了吗?”

谢文珺:“何时废止了?”

满座寂然。

片刻,又一人道:“三月废止农桑署的公文有荀相的署字,也有中书门下的官印,做不得假啊!”

谢文珺道:“庸都已被祺王掌控多时,连父皇都被他禁着,荀岘甘做爪牙,为虎作伥,他署字的公文也作得了数?”

王府周围布了重兵,正到换岗哨的时候,重甲齐声踏步,震得人心中惶惶不安。

花厅廊下四面都有东宫卫把守,两步一人。

里三层外三层。

荣隽那辆宽敞的囚车还停在府外。

“一国两帝,听起来属实荒唐。”谢文珺道:“可事已至此,本宫不知各位大人如今仰承谁?秉承谁的旨意?”

这话就重了。

若遵照庸都下发的公文废止农桑署,便等同于拥戴庸都那一位。

众官连站着的份儿也没了,急慌慌跪倒一地,袒露立场:

“臣等在临夏与慎王殿下共事多年,自然巴望着慎王殿下继承大统,吾等甘为新帝效犬马之劳,誓无二心!”

“臣等誓无二心!”众人附言。

谢文珺玉指半屈轻轻叩响桌面,指甲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击,仿佛在辨别他们话中几分真假。

“诸位大人既这般说了,便都是自己人,给各位大人看座!”突然话锋一转,道:“有件更急迫的事要知会诸位。”

屁股将挨着椅凳,谢文珺此言一出,大家又忙不迭站起身,弓腰伫候。

谢文珺:“坐。”

临夏刺史与司户站得最近,搓一下手心,全是汗。

“新皇亲自率军北上讨逆,诸位大人尽心尽力筹措军资,功不可没,本宫诏诸位前来,是为代三哥论功行赏!从龙之功,如此赫赫功劳,理当福荫子孙,诸位大人家眷、旁亲皆属有功之臣,只管呈报上来,分茅赐土、计勋行封之事本宫自有考量。”

听到这,经验老道些的官员已经长舒了口气。

又是囚车又是布兵搞出这么大阵仗,只是代新皇来笼络人心的,前头先给个下马威。虽有些手段,可多说些话便露了底。

厅下叨咕一阵儿。

有人道:“臣等感皇上恩德,可田畴归户部管,没有户部的田册,长公主殿下可知哪些地能拿出来封赏?荫官需经吏部盖印,户部与吏部的册印都在庸都,长公主殿下所言分茅赐土、计勋行封可别是一纸空文。”

“本宫养在先太子身边,在东宫长大,诸位可还记得宣元十六年末至十七年,不少高义之士自愿将名下私产奉公,以缓国之危难,那年朝廷收上来多少田亩、盐铁矿,没有比本宫更清楚的!自然,谁自诩聪明绝顶,耍手段避了过去,本宫心里也有本账。”

谢文珺玉手在扶手上微微施力,犹如苏醒的凤从巢穴中起身,烟云过眼般一扫,带起一股凉意从众人脊骨蹿升。

“农桑署必定重立!先太子设农桑署多年,说废就废,朝令夕改,往后朝廷政令如何令百姓信服?”

众官沉默不言,都在静悄悄埋头算账,心中像长了算盘,算盘珠子一刻不停地拨。

“诸位也不想新帝还没打到庸都坐上龙椅,便遭万民唾骂罢?与民离心,君威不存,诸位为新朝股肱之臣,何以立身?”

茶喝了,话也说了,谢文珺便往外赶客了。

“今日的茶诸位大人品得不尽兴,本宫备了茶团,诸位带回去细品,可别辜负了这上好的茶。荣隽,好好地护送各位大人回府。”

出府时停在那里的大囚车已不见了,候了两排车舆,车夫等在马车旁,人手捧着一团明黄锦帛包裹的紫笋龙茶。

荣隽送行至府门外,道:“各位大人,恕不远送。”

一行人纷纷回了礼。

待荣隽回了王府,他们便言三语四地议论起来。

“子孙家眷皆受恩德,长公主行事不可谓不大气!可筹措军费的又不止我们临夏一个州,还有其他州、郡的同僚,这是一笔大账,长公主拿得出来那么多地来分吗?”

“能吧!你忘了前些年头先太子……”

说得好听,哪有什么高义之士自愿将财产奉公?

先太子与张相令天下豪绅迁徙至庸都的河芦镇上,驻军把守,昼夜监视。有些个家大业大的为了不挪窝都忙着贱卖产业,可穷人买不起,富人不敢要,实在没法子了,就只得上交官府,还能落一官府的褒奖文书。

可谓天下富人之财尽入国库。

如此一算,分发赏赐些田亩,添些官位以彰显新皇恩德,倒不至于赖账。

“那这官位?”

“稠了加水,稀了加米,从前哪有什么农桑署?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何愁缺官位?”

这些日子他们交出去的钱不是个小数目,好不容易巴望着农桑署废黜,还指望大捞一笔回回血,农桑署若重设,哪还有更好的财路?

江宁长公主赏赐下来,抵一部分,又给子孙小辈授官,这一算便都识趣,吃些亏只当是给自家人换了官职,免得最后两手空空什么也落不着。

茶喝得还算愉快,于是各位命官返家后连夜启书上表。

谢文珺宿在王府竹苑。

风雅之所,园中栽种着一片篁竹林,篁竹小筑隐在绿竹之下,古朴雅致。

谢文珺选此处只看上一个好处,那就是竹苑既通内苑,又通外庭。

晚间,篁竹小筑燃起明灯,竹影婆娑。

陈滦身后跟着几个身穿阑衫书生模样的人,穿林走过竹下的石板路,路不算窄,容得下两人并肩。

石板缝隙中趴着绿绒绒的青苔。

走到一半,就听见谷燮的声音从窗缝里荡出:“八竿子打不着!但凡沾点亲带点故的,都添到名册里了。”

谢文珺埋头坐在一堆名册里,把玩着陈良玉给她的铁錽信筒。她没看出信筒是用什么所铸,非铁非铜,亦非金非银,花纹远看平平无奇,近看却是漫天飞矢。

“不怕他们添的人多,只怕他们不敢添。”

谷燮撂了名册:“贪得无厌,尽失文人风骨。”

谢文珺道:“风骨何价?”

“风骨岂在锱铢之间?”陈滦站在门口行了礼,“长公主,姑娘。文人也并非全是挟风骨、气节待价而沽之徒,真正有风骨的文人,以黄白之物衡量,于他们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他身后的几个书生也跟着见了礼。

谢文珺把铁錽信筒收回袖袋,将已拟好的田亩簿交给他们,“明日便按名册去各衙门行赏,声势做足!”

陈滦道:“微臣遵命。”几人将名册与田亩簿归整了,收好,“天色晚了,若无其他事,微臣先告退。”

“陈行谦!”

陈滦才退行两步,便被谢文珺留住。

“长公主还有何事吩咐?”

“不算公事。”

谷燮一挥手,其余人便退出篁竹小筑,先行离开。

谢文珺道:“本宫是想问问你,她在家时,可有什么钟爱之物?”

“长公主是问良玉?”

谢文珺避着谷燮,目光瞥向他处,微微点了点头。

陈滦想了想,剑法,骑射,兵书,这些似乎都不能算钟爱之物,只能说她日常便是这么过的。

“回长公主,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是她一见便能开心的?”

陈滦:“微臣惭愧,确实不知。长公主为何不直接去问良玉?”

“本宫随口一问,你不知道便罢了。”谢文珺道:“那她可有厌憎之物,或是,不待见的人?”

陈滦猛地一抬头,他心里想着如何鼓足阵仗去各衙署翻风浪,脸上一下没掖住事。

——她最不待见的人不正是你吗?

谢文珺:“出去!”

“微臣告退!”

陈滦下了木阶,又转身,在门外回话,“微臣想到一人,良玉最为厌憎——北雍二皇子翟吉,扒了此人的皮给她,她或许会高兴。微臣告退。”

谢文珺:“想不到能让她开心些的是这个叫翟吉的人。”

谷燮纠正道:“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命。”

谢文珺隔着桌案递给谷燮另一个田亩函,比赏给各衙官的田亩簿薄许多,信封装着,只有一张纸,“苍南坞林有百亩良田,是皇兄给我的,即日赐予瀚弘书院做学屯,你拿本宫手谕给谷老太师,令瀚弘书院辟出一塾,向女子授学。”

“臣女谢殿下。”谷燮把信函与手谕收在胸前,“殿下要筹划女子书塾,又要重整农桑署,两者都绝非易事。”

谢文珺道:“欲开民智,先谋民生,吃饱才有力气想其他的。”

“是臣女没用,农桑署一应事宜帮不上殿下。”

谢文珺:“鸢容,黛青。”

鸢容:“奴婢在。”

黛青:“奴婢在。”

“那些田亩账,看出些什么名堂没有?”

“奴婢愚钝。”

谢文珺轻叹,“你们跟在本宫身边,想做一辈子伺候人的奴婢不成?”

鸢容、黛青一齐跪下。

“本宫并非责备你们,愚钝便慢慢学着,将来本宫或许要仰仗你们做事。即便不为本宫,你们难道就不想看看别的天地?去行医,参军,经商,去做幕僚,甚至做官为天下人谋?”

大夫,军士,商贾,幕僚……在宫里时,那是她们从未企望过的,甚至无法设想的人生。

可一路走来,她们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鸢容、黛青身子伏得更低,叩首,言辞恳切:“求殿下授业!”——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你们说句话啊老婆!!你们快说句话啊!!

是写的让你们没有评论的欲望吗?

e.g.实在不行找个茬呢~

第58章

狮虎纹的战旗在风中扬幡飘动。

大胜的军士们一刻不停地加固战壕, 搬开断裂的木头和石块,清理战后杂物,把散落的兵戈刀戟拾回来,集到一处摆放整齐。

伤兵不断被担架抬回伤兵营。

陈良玉在后营外下马, 四下张望了个遍, 没看到女兵操练。

初来乍到的新兵都由教头带领、训练,学会基本的战斗技能、战术、阵型, 才会叫他们上前线迎敌, 前线胶着时, 也充当“役夫”与“担架兵”。她往伤兵营那边一望, 果真有女兵正忙着救治伤员。

卜娉儿从伤兵营掀帘出来, 迈向她这边, “将军, 战况如何?”

陈良玉道:“包了锅饺子,没动用多少人马, 祺王的前军全俘了。”

俘虏用绳子反捆双腕,一个串一个, 被驱赶往临时用树枝、茅草搭建的临时营地。

“你带的兵怎么样?怕吗?”

卜娉儿道:“谁头一回亲眼见着血肉横飞的场面,都犯怵。”

卜娉儿担任女兵教头。

陈良玉对女兵很重视, 第一批人带不出来,娘子军的筹谋便毁了大半,所以她在后营时一直是亲自教,不在时便由卜娉儿带着。

这支队伍来得不易。

那日在募女兵的摊子边上,陈良玉给卜娉儿立下目标:先组一什, 再组一队。

一什十人或许不难办,总有几个胆儿大的冲军饷和管饭而来,一队五十人便有稍许棘手。

先是几个豪气冲云天的大姐, 结伴而来的,寻常农妇打扮,一手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嗓门大,中气足,探问了几句:

“女人也能去打仗了?”

“发钱不?”

“管饭不?”

“俺行不?”

……

卜娉儿一一答了,“能”,“发”,“管”,“行”!

大姐们当即表示要入伍,登记姓名时费了一番工夫,平民目不识字,更不要说会写,卜娉儿只能依照姓氏与名字的发音为她们一一登记入册。

之后虽有人来询问,却无人再报。

等了大半日,她恍然醒悟,如此守株待兔不可取。

于是另辟蹊径。

带上几个大姐手走街串巷吆喝,挨家挨户去敲门,化缘式募兵,这才凑了近五十数。

剩下的几个空缺还需抽空再募,填上。

陈良玉往伤兵营走。

卜娉儿跟随上,“江教头手底下的兵吓哭了两个,软了一个,江教头一人罚了他们两军鞭。你看那边。”

陈良玉往卜娉儿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整齐的新兵方阵前头,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子正立正挨训,旁边还趴着一个涕泗横流的,果真腿软站不起来。

教头的怒骂声引得其他兵营的人也陆续出来,站得远远的,隔岸观火。

“你们这些都像什么样子!你他爹的就是个软蛋!上了战场就是去送死!”

教鞭从他眼前扬过去,啪!地面上砸出一道沟壑。

咆哮声再次灌入耳道。

“去了那边好好给你祖宗八辈儿磕头!他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卜娉儿瞧着这一幕,不觉间摇了摇头,“虽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可穷苦与穷苦还真不太一样。姑娘们自小勤快,粗活儿、农活儿、琐细活儿一个也不落,孩子养不起了,先弃女婴,若有吃的穿的,便都是先紧着家中男丁,如此经年被亏待,姑娘们反而更坚韧。见着那些断肢残臂,血肉淋漓的,连最小的也没像那样,吓得扑地上,瘫了,江教头提都提不起来。”

陈良玉掀开伤兵营的帐帘,朱影那黑布把自己裹成一个神秘的黑影,在穿梭忙碌的伤兵与军医中格外扎眼。女兵操练后,被朱影借调来伤兵营救治伤兵,正搭手为受伤的军士包扎止血。

高矮胖瘦体型不一,还有个干巴瘦的小萝卜干。

陈良玉打量一眼头发枯黄稀疏、扎两只草髻的“小将”,吸了一口气,“这孩子几岁啊?”

卜娉儿道:“她爹娘说她已满十四了。”这孩子是她才带来的,陈良玉还没见过。

“胡扯!”

陈良玉看着这孩子,无故想起从那片荒废民宅里带出谢文珺的时候。

这萝卜干比初见时的谢文珺还要再小一匝,怎会年满十四?

那时候谢文珺应该不过十二岁吧?身量纤小,比陈良玉小不了几岁,一同前行却无故令人觉得不是一辈人。

明明害怕得瑟瑟缩缩,却还板着脸扮大人。

陈良玉胸口忽然像挨了一记重拳。

她那么单薄,只要张开手臂,就足以圈揽她整个人。

当时怎么就不愿屈下那条腿?

你明明看得出来她的惊怕、不安,为什么不愿意蹲下抱一抱她,轻声告诉她不必怕?

那些曾经的漠视与疏离,像春后回寒的一场雹 ,砸在一起结成冰凌,刺痛了她自己。

陈良玉问萝卜干:“你多大年岁?”

萝卜干伸出手比出五个手指头,“十一岁。”

还不识数!

民间的生辰惯例虚两岁,萝卜干满打满算也不过九岁有余。

陈良玉转头看着卜娉儿,“你把她弄军营来?做口粮啊?”

卜娉儿把萝卜干提溜到跟前儿,“你前头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十四了。”

萝卜干嚅嚅,“爹娘叫我一定这么说。”

啧!

这事儿闹的!

“要不,养养?”卜娉儿道:“养养就长大了,小孩子长身体很快的。”

“谁养?”

卜娉儿噎了一下,道:“多好的亲兵苗子,自个养大的,将来用着放心。”

“我养?”陈良玉指了指自己。

陈良玉扔了一把朴刀,刀鞘向萝卜干压去,“接着。”

萝卜干勉强接住,抱着朴刀踉踉跄跄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多好的亲兵苗子。

卜娉儿:“……”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陈良玉:“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什么地方?养孩子,亏你想得出来,这么点大,哪天不留神一支流矢就把她射穿了!”

卜娉儿道:“她爹娘送她来之前,正跟人牙子讨价还价,没商量成才送来我这里。明摆着,家里孩子太多养不起了,要卖……把她送回去,保不齐比上战场死得更快。”

来都来了!

陈良玉略一沉吟,“叫什么名字?”

卜娉儿:“没名字,家里姓胡,是个女孩,就叫她胡女。”

“会写吗?”陈良玉问萝卜干。

萝卜干鸡啄米似的点头。

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献技般飞快地用手指在地上划出扭扭歪歪的“胡女”二字。

卜娉儿才教过她。

“这名不好,名也——性也、命也,不可随便。”

亲缘已尽。

自此生不奉养,死不送葬,姓氏便也可以弃了。

陈良玉抬起脚,一抹,抹平了“胡”字,蹲下身去,指腹在地上划拉几笔——鹄。

鹄女。

“生处蓬蒿地,身微似芥尘。当有鸿鹄志,莫为燕雀行。”

陈良玉站起来拍拍手。

“往后,你便叫鹄女。”

鹄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先跟我回王府吧,要参军打仗也等再大几岁。”

鹄女看了看卜娉儿的脸色,见卜娉儿对她点头,才放心地走向陈良玉。

“你今日便走?几时回?”卜娉儿问道。

“三五日,南境的十万兵马调来,即刻挥师北上,直攻庸都。”陈良玉牵着鹄女准备走,“我们打到庸都之前,你把女兵扩成一曲,我记你一大功。”

一曲,五百人。

“感到为难?”

卜娉儿:“末将竭尽全力。”

“几百个人就要竭尽全力,将来一营、一军,岂不是要你的命?”

“末将领命!”

远处寺庙的钟声刚响过三声。

临夏守城的军士看到一队人马自地平线处疾速涌动,扬起阵阵烟尘。

守将认出为首之人,立时打开城门放行。

马蹄声急促地踏过城门道,门轴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声响,门扇紧接着又缓缓关闭。

陈滦正在花厅与几个人梳理田亩账册。

陈良玉将鹄女交给陈滦,“二哥,给她找个住处,回头请个先生来教她认些字。”

“谁家孩子?”

“就当我捡的吧。”

陈滦道:“正巧,瀚弘书院刚开设一处女子学堂,姑娘过几日来,让姑娘带她回书院。”

陈良玉:“鹄女,可愿去读书。”

“愿意。”

问也白问,她没得选,旁人做什么决定她都只能接受。

“真的?”鹄女仰着小脸,满目祈盼。

她虽不知道读书是什么样子的,却也知道读书人受人尊崇,家里出一个读书人,是再光宗耀祖不过的事情。

竟是真的愿意,那自然好。

陈良玉:“真的。长公主几时走的?”

陈滦道:“前日整完田亩簿,昨日辰时便动身了。”

他梳理的田亩账册并非只有谢文珺赏赐出去的田地,而是包括此在内,还有受赏的那些官员的属地所有田地应收的税银。

地方上的官绅瞒报田亩、逃避赋税的手段层出不穷,是以民间多胡侃——

当官好,官绅不纳粮。

借着此次大封大赏,谢文珺命邱仁善暗中取证,各家瞒报多少田亩她心中大致有了数。

荣隽珠玉在前,陈滦后面的差事办得顺畅无比。

不止相邻的崇安、苍南两郡,甚至东南至庸都一带的官员都知悉临夏州的同僚接连升官发财。

长公主亲自批文封赏的。

陈滦路上奔波虽辛苦些,却无论去哪处请人,那些地方官都是堆着笑脸迎出来,不用多说,便跟他来了。

众官聚在王府,满心欢喜等着喝茶领赏,谢文珺一则敕令发配杜佩荪去了婺州。

考虑到两军交锋,恐他死在半道上,没让他立时动身。

北境三州,犹数婺州最贫穷。

治安混乱,刁民野蛮。

州分八级:府、辅、雄、望、紧、上、中、下,州的地位越靠前,刺史的品级越高。临夏州属“辅”,刺史乃正三品官衔,而婺州属“中、下”,是中还是下暂且没个定论,但无论中下刺史皆是四品衔儿。

此番看起来杜佩荪是从五品郡守升任四品刺史,却是明升暗贬。

如此看来,长公主不仅要论功行赏,还要秋后算账。

杜佩荪仅筹出一百两纹银交差,百两银票,还附赠一封书信,愤而斥责朝廷多苛捐杂税,末尾,很硬气地留一句:多了一个子也没有!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瞧热闹,也有人暗自嗔怪他蠢。杜佩荪此人清贫,务实,当得起一方父母官的称谓;不争功劳,不求闻达,吃些亏也不计较,守着崇安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没钱是真。

可好歹先把分摊下来的差事办了,以后再说,他这一调走,崇安百姓可还有谁庇护?

如此岂非因小失大?

发落了杜佩荪,谢文珺愁容满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嗒”“嗒”

指甲与桌面碰击,叩得人悬心吊胆。

“本宫近日有桩烦心事。”

“长公主为何事心烦?”

“南境衡家不愿出兵,本宫忧心,若衡家相助逆贼,三哥没能登上皇位,本宫即便有心顾惜诸位的前程,再赏赐千顷万顷良田,又岂有兑现之日?”——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59章

庆阁没有率永嘉城守军前往临夏大营, 而是收到军令原地驻守。陈良玉行至永嘉城对庆阁交代几句,率一队亲兵继续往南行。

将要赶到陆平侯府时起了雾,暮色四起,眼前是无尽的灰色烟云。

陈良玉心里隐隐闪过一丝不安。

或者说, 怯意。

据陈滦所言, 谢文珺与诸官商议后,认定衡继南绝无出兵的可能, 反倒是衡家大公子衡邈似乎有心。

同在一个地界儿上司职, 免不得时常往来, 多打听些, 便能摸清一个人的底细。

陆平候衡继南是军户出身, 祖父那辈是伍长, 父亲那辈也只是个百夫长, 到了衡继南这一辈,恰逢五王之乱, 人骁勇善战,屡立战功, 这才封侯。

南北两境的衡家与陈家虽都是侯门,宣平侯母亲却是先帝的嫡出公主, 正儿八经的皇亲贵胄。衡家没有倚仗,家门荣耀全仰赖君恩,是以在择立新君时格外谨慎,上一次跟对了主子,拜将封侯, 这一次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满门萧索的下场。

衡邈却不这样想。

爵位只可由一人继承,而嫡子袭爵已成惯例。

他自认为谋略的筹算与行事的果敢都不逊色于任何人, 而人称小侯爷的衡昭,无非是仗着出身,论真才实学远不及自己。

衡昭去庸都之前,常身着色彩艳丽的华服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有一次刚与狐朋狗友从酒楼出来,喝得脸上两大坨红晕,正被人一口一个“小侯爷”极力恭维着,恰好被衡邈逮个正着。

衡昭酒立时醒了几分,“大哥。”

衡邈气得当街喝斥:“北境的陈麟君像你这般年纪时,军中已称少帅,你却还顶着家族世荫哗世取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小侯爷?你这副德行哪里配!丢人现眼,滚回家去!”

纵有诸般不服,却不得不屈从于命运的划分。衡昭再怎样玩世不恭将来也是衡家家主,而他无论再怎么才能兼备,也不过是个得力的属臣。

衡邈不甘屈居人下,便会压上身家性命赌一把。

言谈间,有人提及来时曾在临夏附近见过衡邈,谢文珺差陈滦去寻,还真将人找着了。

没把人请到王府。

衡邈没露面,即是对前路还无甚把握,陈滦自请前去做这个说客。

陈滦道:“所谓不破不立,太平无事时,规矩是用来守制的,逢动荡之际,陈规也是可以破例的。”

风云开阖,被规训的人性露出獠牙,撕咬,争抢。

你死我活。

兵燹之世意味着一切的摧毁,破碎,也意味着秩序的重建。有人江河日下、一落千丈,也有人青云直上、一日千里。

“爵位只有一个,嫡长子继承一制虽不可废,可一门两侯也并非无前例。”

一门两侯,便是宣平侯府。

侯爵世袭,宣元帝却又加封陈麟君为武安侯。

“我爹卸任北境兵马大元帅后,便是由我大哥代掌北境兵权。顺时者昌,大公子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英豪。”

衡邈琢磨透了陈滦意中所指,当场声称愿拥戴慎王殿下为帝,为新帝尽忠。

陈滦道:“大公子该尽忠之人不是新帝。”

衡邈:“那是?”

“长公主。”

陈良玉愈听下去,愈觉得浑身滚烫的血液凉透彻了。

谢文珺欲仿效先太子对付宣平侯府的先例,使衡继南兵权虚置,由衡邈代掌南境兵权。

一头初生的牛犊,装着满腔不知死活的孤勇,认为自己头上那两把犄角可以将沙场厮杀多年、掌十几万兵权的戍边大将一脑袋顶死。

“荣隽与谷燮没有劝阻她吗?”

陈滦道:“姑娘为长公主测了一卦,此去大吉。”

大吉个屁!

吉人天相吧……

陈良玉原以为,谢文珺此去陆平侯府只为施些恩德,给点好处,坐下来好商好量,成与不成都不打紧,待她布兵后,赵明钦再煽动其纠集的南境旧部向衡继南施以重压,便可逼衡继南出兵。

谢文珺竟想的是釜底抽薪,褫夺兵权。

衡家镇守南境数年,衡继南又是历经五王之乱的宿将,这邻近南境的几个州、郡,乃至东百越八城之中,岂会没有耳目?

衡邈来了临夏,与陈滦暗中交谈过,又去过慎王府上,衡继南难道会不知道、猜不出他的意图?

马身飞快穿过雾气,千百人的队伍行出千军万马的阵势,似要冲破天幕下这一片厚重的迷障。

这片城郭她来过,原本热闹的街道一片死寂。

街边房屋树木满是刀砍斧凿的伤痕,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盔甲与兵器的碎片。

越近陆平侯府,兵乱的痕迹越重。

雾气悄然在暮色中滚得更浓,门匾弹指之间变得有些倾颓、破败。

陈良玉顾不上许多带兵冲进陆平侯府。

没有人。

荒凉的死寂被突如其来的兵甲踏破,陈良玉抽出佩剑,“搜!”

没有灯火。

鹰目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都让她心惊,军靴踏在落尘的地面上踩得没有章法。

后面忽然飞起惊鸟。

陈良玉拔腿往那个方向跑,兵卒也紧急跟上去。她记得陆平侯府中大致的弯弯绕绕,从这里穿过后花园有四间翼楼,翼楼过去是一处方塘水榭。惊鸟便是从那里飞起的。

从翼楼包抄过去,只见方塘有重兵把守,举着火把,看到有人带兵闯入却不拔刀相迎,水榭檐下四面都点了灯笼,灯笼下有人。

恭候多时了。

方塘水榭有两处,以短廊相连接。

谢文珺在偏后些的水榭中,倚在朱漆美人靠上凭栏而坐,衡邈正与她相对而站。

荣隽与赵明钦也在。

一人挲挲走来,道:“陈将军,请。”

便引她走上平桥。

此人手持佩刀的刀柄上刻有“衡”字,陈良玉认出他是衡继南的贴身亲卫之一。顷刻,他又递来方帕,“陈将军,擦擦汗。”

“多谢。”

平桥伸入水中,水汽将雾色染得更重。

灯笼映衬下,那通红的双目似两口深潭被烈焰炙烤过,陈良玉目光紧锁着坐在水榭中与衡邈谈笑的人。

她一步一步穿过雾气,只看得见那个人。

周围的一切都被白纱笼罩,模糊不堪。

倒春寒的时节已经过了,水面来的风吹散她一身薄汗。

直到荣隽动手推了她肩膀,岸边的军士换过新的火把,她方知自己一言不发在谢文珺面前站了多久。

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又抬起,她往后看,衡邈举着两样东西——

衡继南的军印与兵符。

“南境兵马听任调度。”

陈良玉道:“我与长公主有话要说。”

谢文珺斜靠在栏杆上,底下是一汪清水。几人散去,她身姿更随意了些,眉梢挂笑,等着听陈良玉对她的恭维。

陈良玉许久不作声。

“从什么时候,长公主殿下这般提防我了?”

谢文珺道:“从不曾。”

陈良玉:“今日所为之事,为何不与我提早商议,为什么要以身犯险?”

语气如常。

内心无法言说的波澜早在目光里翻涌。

谢文珺向她释白,道:“你手握重兵,若等你前来,衡继南必然有十二分防备,只有我替你动手,攻其不备,胜算才更大!衡继南手底下的将领早有人上谏,让他出兵,可他这般前怕狼后怕虎,畏缩不出,早收拢不住人心了,我不过让赵明钦联络起以往赵周清手下的旧部,衡邈取了他的军印与兵符,策反他身边近卫,他便再无人可用,徒作困兽之斗。本宫实在想不明白,应通年间雄杰辈出,他这样的气魄与胆识,怎能位列天下十二侯?莫不是来充数的。”

应通年间的天下十二侯并非真的王侯,乃是五王各自麾下的首将与军师,陈远清、林鉴书、严百丈、江伯瑾俱是其一,只看末了谁家主公登上皇位,谁便当为万户侯。

那样一场豪杰并起的大乱斗后,真正封侯的,只剩下陈远清与衡继南二人。

陈良玉道:“如果失算,你想过会是怎样的后果吗?”

谢文珺道:“无论何种后果,本宫都承受得起。”

“可我承受不起!”

陈良玉终于崩溃:“你若有差池,我如何对惠贤皇后交代?”

谢文珺蓦地从美人椅上站起来,带起一阵微风,“说到底,你想护我周全,还是只因母后临终所言。”

陈良玉:“因为什么重要吗?”

“只有对你不重要。”

谢文珺低语,似怕人听不见,又怕她听见了。

那一种畸形的、难以言说的情欲在陈良玉对她的日渐纵容下疯长。

她很痛苦。

“既然一开始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你不一直讨厌下去?我不需要你护我周全,我根本一点儿也不需要!我绝非经不起风雨的雏鸟之辈,我能助你,我可与你一同筹谋,可与你同步前行,陈良玉你睁开眼睛看清楚究竟谁才是那个可用之人!”

陈良玉:“快十年的旧账你也翻?”

谢文珺对上陈良玉的目光,那目光里是十分的清澈,清澈到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去,背对着她,不愿再说话。

陈良玉在她身后默默站着,过会儿,见她果真不愿再讲话,道:“若殿下当真不能释怀,你也可以讨厌我。不过,也不要讨厌我太久。”

谢文珺依旧不愿说话。

陈良玉心道不对,明明她是要兴师问罪,怎么反倒成了要哄人的那个?

她从背后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谢文珺的衣袖,问:“你那秋后算账的名单里是不是也记了我一笔?”

谢文珺道:“我记你不止一笔。”

陈良玉道:“那你就记着,慢慢地算。慢一点算。”

周围的雾气在碧波上低低地悬浮着,似有若无地亲吻着平静如镜的水面,水下有游鱼。谢文珺望着脚下鱼儿游来游走,雾霭腾腾,她只看得到近处。

“为何?”她转过身来,“慢一点?”

陈良玉腰间缝上的锦帕还牢固地扒在那里,谢文珺不经意瞄过一眼。

陈良玉道:“我还不想那么快扯平。”

这句话说得顺嘴。

如果不是正经八百地从陈良玉口中说出来,谢文珺乍一回味,俨然像是被存心捉弄了。

“我此次带兵一走,便不知再见是几时了,你……”

突然,谢文珺猛地抓起她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翌日点兵后,兵马分两拨,步兵大军行进缓慢,陈良玉与赵明钦带骑兵营先赶赴阵前。

谢文珺随同衡邈与大军后行。

陈良玉骑马来到一个路口,勒马停下,与赵明钦说了几句,便掉转马头向另一个方向驰去。

身后两伍人马也脱离行军,尾随她去。

梁溪城似乎在一旦一夕中便换了副光景。

很多街坊铺子都营生不下去关了,陈良玉来到糖铺门前,斑驳褪色的木门紧闭着,残叶无人清扫,荒凉一片。

她抬腿正要走,那扇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探出身子,布裙布鞋,将一盆水随手泼在门口的阶上。

这家糖铺子是夫妻铺,女人是老板娘。

陈良玉走上前去,女人瞥见有个人影朝她走来,抬眼看,“对不住啊,今儿不巧,小店关门了。”

“今日为何这么早打烊?”

“不是打烊,干不下去了,跟男人孩子回乡下。要打仗,官兵不知何时就来搜刮了,家家户户都愁往后的日子怎么填饱肚子呢,哪里有那个余钱闲心吃糖?”

陈良玉低下头,静默片刻,拱手作了一揖,准备离开。

女人却唤住她,道:“姑娘留步。”

陈良玉止步,回头看。

女人道:“家里还有些余糖,不过得等一会子,酥糖要现出锅的才好吃。”

“会不会太麻烦您?”

“那不会,家里就是做这个的,如今铺子一关,左右也是闲着。你进来等吧,外头风大。”

“多谢店家。”

“甭客气,你随便坐。”

女人围上旧而整洁的围裙,取了一些混着青色麦子嫩芽的黏米,用透气的蒸布挤出汁水,倒入锅中起火,开始忙活。又烧起一个小锅,将一些芝麻和花生碎倒进去干炒,撒了些晒干的桂花在上面。

柴被小火烧得噼里啪啦。

“您赶巧儿,要是明儿再来,可吃不上这口了。我家的手艺是祖上传的,别处寻不着。”

陈良玉缄默着。

女人手里的活一刻不停,偶尔对着锅灶自言自语。

“不知道这仗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啊?”

她打开锅盖用铁勺不停地搅拌,锅里的浑白的水慢慢变成了枣红色。

陈良玉无法回答她,她自己也不知道。

女人将炒熟的芝麻和碎花生在案板上铺了厚厚一层,舀出熬好的糖浆浇在料上,圆杖来回轻柔地擀。反复几次,将混合好的糖和物料一起放入一个模筐,趁着还有余温将糖块压实,翻倒出来拿刀切成规整的四方小块,放入油纸包好,递给陈良玉。

陈良玉拿出钱袋,女人摆手制止她,“眼下也不做生意,几块糖只当送你吃,给钱就不值当了。念着这口儿,仗打完了兴许这铺子还开张,姑娘再来。”

陈良玉将两块碎银放在灶台上,“今日麻烦您特意做了回糖,在此谢过。乱世不易,善自珍重。”

她踏出糖铺子的门。

身后残败的木门又轻轻地合上了,像一声无力的叹息。

随她而来的两伍人马在路的尽头等着。

那日谢文珺的马车也是停在此处的,身心交病,一丝两气,吃不下任何东西,唯她买来的酥糖多进了些。

陈良玉抬起一只手,握住小臂。

浸在无尽的思绪之中,她轻轻转动了两下手腕。

不用捋开袖子,她也知道衣料下藏着一排青紫的牙印。

陈良玉把裹着糖的纸包交给一名都伯,命他快马前往后军行进之地。

她骑上马,带领其他人抄小路去追前军。

乱世之中,人就如同水上枯叶,随波逐流。陈良玉再忖想起翟吉的话,意味似乎有那么些不同。

“战乱不休,赋税不减,何谈安居乐业?”

“天下大统,战乱辄止。”

天下大统,战乱辄止!——

作者有话说:本章节加更半章。

艾玛,更半章的老毛病又犯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0章

谢文珺于承天门外匆匆下了马车, 快步向崇政殿起行。

前来迎她的是宣元帝身边的孙公公。

彼时,金銮殿中、龙椅之上坐着的人是谢渊,改年号为祯元。工部加急修缮了南宫,宣元帝移居此处, 称太上皇。

谢文珺道:“东胤的使者已到了吗?”

孙公公道:“回殿下, 东胤来使几日前已抵达驿馆。逐东天堑河溃决成灾,临夏与罹安相继起了瘟疫, 皇上这会儿没心思理会他们, 宣平侯与大将军不发话, 亦无人敢去接待。”

而今是陈滦承袭宣平侯爵位。

陈良玉带兵赴南洲平乱时, 宣元帝封她为二品车骑将军, 谢渊登基后, 又擢升她为骠骑将军, 官至一品。武将之中骠骑将军品级已属最高,故而有时会加个“大”字, 以示尊崇,称为骠骑大将军。

谢文珺急遽穿行过宫前殿, “武安侯是怎么死的?”

孙公公道:“山洪。八月是汛期,已经过了, 可突发一场大雨,引发山洪,武安侯是去撤民的。东胤先找到了武安侯的尸身,将武安侯的尸身拖回去,吊在城楼上……曝尸。”

谢文珺身形一顿, “大将军眼下人在哪里?”

孙公公道痛惜地叹一声,道:“整日待在墓陵,家也不回, 守着她爹娘和大哥的墓。”

谢文珺垂下眼皮,眼底隐去一丝疼色。随即又问:“俘了东胤多少人?”

孙公公道:“没细说,乌压压的也点不清数,十七八万是有的,军报上呈写十七万。”

谢文珺略一忖,“东胤派来攻打逐东的有这么多人吗?”

孙公公道:“没有。这事儿就离奇了,九月那场洪灾过后,天堑河水位一直居高不下,今年寒冬降得特别早,刚入冬便天降大雪,气温骤寒,天堑河冰冻数尺,千军万马踏过去如履平地。大将军率兵越过天堑河,攻破了东胤边防,夺回武安侯的尸身后,又攻占东胤三座关要边城,直驱腹地俘了在帝丘城点兵的东胤太子。”

“杀了吗?”

孙公公道:“大将军处死的名册上没有东胤太子,但人是不是还活着,不好说。听说锁在水牢,是生是死,也就大将军自己知道了,这眼下谁去问,那不是没眼力见儿吗?”

九月洪灾。

可陈良玉夺回陈麟君的尸身时,已经是十二月了。

“曝尸三月,难怪陈良玉发疯。”

谢文珺将走到崇政殿外,便听到里头有大臣嚷叫。她一晃神,没听出是谁。

陈麟君从北境肃州、婺州调兵从朔方商道奔赴逐东,从东胤手中夺回失守的城池。九月,原本天堑河秋汛之期已过,陈麟君在中游碰上一小股东胤的人马,顺手料理了,将要回营时从暮色中瞧了一眼天象,弯腰捏了把岸上的泥土,在指尖碾开,“今儿怕是有场大水要来。”

天堑河下游有两个不小的村落,住着上千户人家,陈麟君估摸着位置,带了几百骑兵快马往下游去疏散。

刚出发不久,果然落雨。

雨势没有从小雨淅沥到倾盆的过渡,直接便是厚重、磅礴的雨幕猛烈地砸下来,砸得地面与山脉震动巨响。水花四处飞溅,在两岸的山脉上汇成一条条湍急的河流,注进天堑河。

河床很快堆积了混着枯树枝泥浆,水位不断上涨,已没过马的小腿。

景和大声道:“少帅,别去了,很危险!”

北雍陈兵边境,时不时来扰,却不发起总攻,陈麟君摸清这是要等他与东胤两败俱伤后捡现成的。他留了景明在北境指挥三州守军与北雍周旋,身边只带了不怎么机灵的景和。

景和截停了陈麟君的马,“少帅,我去!你先回!”

陈麟君道:“你再拦我,便更慢一步。”

村子里的屋舍一半已浸泡在大水中,村民不得已爬上屋顶、树木求生,远远地望见几百身穿战甲的人快马踏水而来,激动地舞动手臂,呼喊。

“是鹰头军……”

“鹰头军,是北边的鹰头军!”

“有救了!有救了……”

游过污水将人救起来后,兵马分成两队,一队护送村民往高处远处转移,陈麟君率领另一队人马往那座更远些的村子去。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山上汇聚的水流瞬间变得汹涌澎湃,巨大的水流裹挟着泥沙、石块冲向村庄。

是泥流!

陈麟君即刻下达军令:“撤后!”

泥浆、巨石滚滚而下。

战马受惊嘶鸣,却来不及奔逃,被奔腾的大水卷入天堑河。

景和喉咙深处发出悲痛欲绝的嘶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泥流顷刻之间吞噬掉陈麟君最后一片衣角,“少帅——”

也看着另一个村子整个被埋在地下。

一座村落眨眼间无影无踪,仿佛不曾存在过。

山洪过后,东胤再次纠集兵力。

祺王压下逐东紧急军情,拒不出兵驰援。失四城。

谢渊的兵马攻破庸都后,陈良玉用澜沧剑斩杀了祺王,未及新皇登基大典,便又一刻不停地调兵遣将,奔袭逐东。

东胤士兵拖着陈麟君的尸首阵前挑衅,试图乱她心神,她留存近乎堙灭人性的理智,判断敌军兵力部署、阵法、后援,没出一厘偏差。

是以逐东这场谢渊准备倾全国之力迎战退敌的仗,仅打了四十三日。

陈良玉尽收失地。

四海共贺。

而就在这场为“忠肝义胆、用兵如神”的狂欢中,陈麟君的死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以至于大家都忽视了一个人的情绪积蓄太久,一旦寻到那么一丝宣泄口,即会变成不可遏制的海啸山崩。

十二月,铁马踏冰河。

陈良玉攻破东胤边境军防,抢回陈麟君的尸首,占三城,俘东胤军十七万,在陈麟君的棺椁前处死了东胤大小将领一百三十余人。

崇政殿又传出另外一人的声音:“那一百多个东胤将领多数都并非草根,是东胤各大世家眼看大军攻占逐东,塞了各家的子弟来蹭军功的。”

军功册上提一笔,对他们将来在朝中擢升大有助益。

没想到抢功劳不成反倒丢了命。

殿前太监去通报了,谢文珺走进崇政殿。

六部尚书皆在。此外殿内还站着御史中丞江献堂,庸安府尹程令典。

见谢文珺纷纷行礼,“长公主。”

“见过长公主。”

“见过殿下。”

长公主这一身份听来尊贵,历来却无权登崇政殿与朝臣议事,如今六部尚书与御史中丞、庸安府尹都对谢文珺如此毕恭毕敬,是有些缘由的。

祯元帝谢渊自临夏亲征,谢文珺坐守临夏,征集军费粮草使大军后方无忧,此乃其一;

押禁陆平候衡继南,调动南境兵马,此乃其二;

编纂万僚录,提“从龙之功,福荫子孙”,赏田授官,使在朝官员子孙后辈皆受君恩,此乃其三;

重设农桑署,仿效先太子与张殿成亲自下民间巡田,抑制官绅侵吞民田之风气,守住了国本,此乃其四。

……

此刻殿上站着的大臣,无一不是受过“万僚录”恩典的人。

谢文珺刚从张殿成曾遇刺过的钟吾城巡田归来。

前禁军统领林忠伙同祺王谋逆,伏诛后,钟吾城林氏大势已去,谢文珺巡田之际,发落了林氏余孽。

自此钟吾城再无世家。

她此番巡田回宫,大凜全境多半农桑署均已重立,并下令,农桑署一应陈情诉状,皆由长公主亲自裁定。

也算为谢渊消解了最重的一桩心事。

谢文珺见礼,“臣妹参见皇兄。”

谢渊道:“江宁一路辛苦,给长公主赐座。”

“多谢皇兄。”

谢文珺就着软凳坐下,道:“东胤来使者所为何求?”

御史中丞江献堂道:“回殿下,东胤遣派使者前来与我朝商议,归还大将军占据东胤的三座边城,放东胤太子与战俘回去,条件都好谈。陛下令鸿胪寺卿李鹤章李大人去着办此事。”

谢文珺冷冷地道:“归还城池和战俘?东胤以什么筹码来谈?”

无非是想用一纸降书与黄白之物来换。

“大将军怎么说?”

江献堂道:“大将军说,不还。”

谢文珺道:“那便去告诉李鹤章,不还。”

“不还?”

“不还!”

庸安府尹程令典道:“城池不还,可这……战俘与东胤太子也不还?”

江献堂道:“人被陈良玉扔水牢泡那么久,东胤就算把人要回去,还能是个啥啊?”

说着,几位堂官都望向谢渊,谢渊也正看着谢文珺,似有不理解。

两国交战拼得你死我活,可一旦战乱平息,有和谈的余地,强势之国便也自觉留三分余地,换来短暂的和平世道。

当年与北雍一场仗打十六年,北雍降后,签订永不再犯的契书,赔了金银财帛,俘虏能放走的也都做了顺水人情还给了北雍。

“她说不还便不还,她自有她的道理。”

谢文珺有些坐不住,起身挪两步,再向谢渊行过一礼,这是准备走了的。

“皇兄,她并非拎不清、意气用事的人,既说不还,必有因由,先问清楚才是。”

谢渊点点头,表示赞许。

程令典道:“长公主有所不知,大将军近日脾气大得很,陛下体谅,不许任何人前去触怒大将军。大将军只说一个不还,却没说缘由,亦无人敢问呐。”

谢文珺道:“本宫去见她。”

宣平侯夫妇与武安侯陈麟君皆葬入皇陵。

皇陵入门是仿皇宫内金水桥修的五道石拱桥,车舆驶过桥后,沿一道高筑的红墙往里去,行不久,来到一堵高门前。

谢文珺从轿厢里头掀了帘,抬头望。

那扇高门之后,也是惠贤皇后与先太子谢渝的埋骨之地。

穿过陵墓的望柱便是神道,神道两旁置十二对镇陵石兽。

车轿接着颠簸了一会儿,停在一处地宫前。

再见之期已是又一场春和景明。

二月莺飞草长,桃花流水。

陈良玉周身却笼着一片冷寂,似化不开的冬日寒冰。

谢渊登基后谢文珺回过庸都,礼部定谢渝谥号为懿章太子,她亲自操持了谢渝的丧仪。只是那时陈良玉已率兵驰援逐东,故而二人并未相见。

谢文珺本以为见到她时,她多少会沾些颓废自弃的模样,却没想到——

她在种树。

陈良玉很少穿白衣,今日却穿了一身素白,翻领窄袖,衣袖挽在小臂之上,脚边堆放着挖出来的土与银杏木的种苗。前头已立了一排。

她又扶一棵幼树栽在刨开的深坑,一锹一锹铲土往坑里面填埋。

谢文珺唤:“阿漓。”

陈良玉扭回头,有些憔悴,除此外看不出与平常有何处不同。

仍是一如既往的不兴波澜。

哪里就“脾气大得很”了?

“你回来了,累不累?”她尽可能以再寻常不过的话音与谢文珺寒暄。

可眸底流露出的痛色先被谢文珺捉到。

谢文珺不想与她扮人人都好、处处皆安的假模式,走近了,拨掉她白衣上沾的尘屑,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再拉起手,掌心摊向自己,拭去她指间的泥土。

指尖擦过鬓边与手心,陈良玉身形有些摇晃。

她本就如同狂风骤雨摧残后的孤树,只要再卷过一阵风,或是路人无意中推一把,看似苍虬的树干便会轰然倒塌。

陈良玉身体一倾,扑上前,紧紧抱住谢文珺。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自眼眶中决堤而出。

皇陵清冷。

待陈良玉将这些日子的痛楚哭尽了,她听到谢文珺在她耳边低语,对她道:“我们回家吧。”

“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可能有糖。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