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戚队,张魏出事了。”……
第五十五章
戚沨走出审讯室的时候, 江进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夏正等在外面,一路上都没说话。
直到两人来到戚沨的办公室,戚沨才问:“你是一直等在门口吗?”
夏正老实回答:“额, 我和江哥去了隔壁……”
戚沨点了下头, 似乎并不意外, 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微信发给罗斐, 大概意思就是告知董承宇会向他求证记事本上的内容。
再一抬眼, 见夏正坐在办公桌对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戚沨率先开口:“想问什么, 问吧。”
夏正这才说:“戚队,我感觉你还是很同情董承宇兄妹的,为什么能做到这么果断放弃董承宇?”
“我只同情董承欣。”戚沨说, “她和那些被坏人利用的‘烂好人’不同,她的弱是先天的, 缺乏识人的能力, 连生活工作都做不到独立。而董承宇,他对董承欣的保护令人动容, 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还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即便没有董承欣, 也会因为别的事触犯法律。这样的人是我当警察最头疼的,因为不管讲多少道理, 让他吃多少教训, 他都做不到知行合一。可是他的犯罪动机却又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私欲。”
至于“放弃”。
戚沨想了想, 说:“我原本的想法是,从董承宇的案子里挖出张魏的犯罪事实,再顺藤摸瓜, 利用后续刑拘和逮捕争取来的时间进一步挖掘他在其他案件里的嫌疑。毕竟发现张魏是从董承宇开始的,而且我很有信心能说服董承宇,这样一来,董承欣的刑期也有‘商量’的余地。但是……”
戚沨话说到一半,又将问题抛回去:“小夏,你说张魏和董承宇杀人案是什么关系?”
夏正快速回答:“如果不是因为张魏挑唆,董承宇也不会误认为贾强骚扰董承欣。张魏是整个案件的起因,而且张魏不只是捏造事实,还全程通话参与进一步教唆……不过我听江哥说,王队有新指示,时间又压缩了。戚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王队是打过电话。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夏正思考了几秒:“我可能也会放弃吧,只是做不到你这么果断,抽离这么快,我心里一定会觉得可惜、无奈,而这些情绪可能会影响我处理这件事的效率。但是我还是会告诉自己,是董承宇自己不信,这是董承宇的选择,我作为警察能做的都做了,不要太执着。我会强行将自己拉出来……”
是的,坚持了一段时间的事,而且信心满满,甚至规划了所有步骤,想要坚定地执行下去,并达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成果。
然而就因为外力的干预,所有计划和执念都要推翻,原本制定的目标必然不可能完成。换做是谁都会觉得泄气,需要一段自行消化时间才能放下。
但是戚沨却好像一下子就抽离出来。
戚沨说:“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课题分离’。”
夏正先是一顿,遂反应过来。
这个概念他自然知道,只是知道做不到。就像董承宇明知道杀人的后果并曾因为类似的事坐过牢,但他还是杀害贾强一样。很多事往往要等了时过境迁再回头看的时候,才能明白当时的自己有多傻。
“我明白了。”夏正深吸一口气,方才的困惑瞬间消散。
戚沨瞅着他笑:“还有问题么?”
“没了。”夏正说,“那我先去忙了。”
夏正刚出门,许知砚第一时间迎上来,小声问:“听说董承宇案要尽快了结,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怎么想,甘心吗?”
“怎么说呢,也没有什么甘不甘心,就是进门前还有点疑惑,和戚队聊完就没有了。”
很快,夏正就将戚沨的话转述给许知砚。
“哦,这么说也有道理。”许知砚一边琢磨一边说,“王队有王队的压力,他的‘任务’就是缩减时间,还要交出一个亮眼的成绩单。戚队也有戚队的考虑,王队给她布置了‘课题’,她要解决的就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画一个漂亮的句号。至于董承宇愿不愿意供出张魏,那不是戚队的课题,更不是你的,而是他自己的。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课题买单,我们作为外人,自然没必要为了他人的课题而后悔、惋惜、灰心,根本不值得。”
许知砚说完这一套,直接给夏正听愣了。
说实话,他心里原本就有压力,因听说戚沨在校期间犯罪心理的成绩最好,所以跟着戚沨办案,他私底下做过不少功课。
关于“课题分离”还是前两天晚上看书正好翻到,刚才在办公室才表现得可圈可点,没有像是个大傻子一样听戚沨科普。
而且看戚沨最后的表情和笑容,似乎很欣赏他的“知识库”。
夏正又想起之前戚沨的建议,是走一线实战还是走学术流派,三十岁以前要想清楚大方向,日后还有半辈子时间朝这个方向努力。
是的,人的精力有限,除非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否则不可能兼顾。可即便是天才,也需要后天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
夏正这阵子正在思考未来的职业规划,谁知道这会儿刚从办公室出来,平日对学术研究路线毫不感兴趣的许知砚,却能头头是道地说出一整套话,令他顿觉大家对他“表现突出”的评价都是谬赞。
“你早就知道?”夏正小声问,想不到他的进度落后了这么多。
“哦,我是昨晚才知道的。”许知砚却坦然说。
“啊?昨晚?”
“对啊,就是在宋老师的直播间,他昨晚专门聊了‘课题分离’,还举了几个非常生动的例子。比如生活里,人们在学校和职场中遭遇的不公,被孤立啊,被背叛啊,只要从课题分离的角度去思考,很多事在心理上就能做到豁然开朗。不过这还要看悟性,有的人就是一根筋,总想着对方怎么怎么样,一直在指责他人,钻了死胡同不肯出来,即便是知道这个概念也做不到超然。他还说,他们做心理疏导,遇到的大部分受助者都是无法做到课题分离才会产生内耗和情绪困扰,经典的话术就是‘都是某某怎么样,我才会怎么样’。非要将两件本来可以拨离开的事情硬拉上因果关系。其实只要将这层关系打碎,问题就解决了。现在有句话说的挺对的: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只要互不干涉,不介入,自己就不会有烦恼,也不需要去承担那个果。”
许知砚不仅绘声绘色,还摸出手机,调出记事本功能,将记录的重点指给夏正看,又说:“欸,你也去看看吧,他一周直播五天,虽然时间不算长,但给的都是干货,而且生动有趣,很容易就记住了,可比你自己看书有效率多了。哦,他每次都会留出十五分钟给大家提问,还会将其中一个问题作为新课题做个简单科普。可是直播间人很多,我之前的提问都没有被注意到,但我昨晚的问题被看见了,他还回答了!你猜我问的什么?”
许知砚一聊到宋昕就停不下来,夏正好不容易有机会说话,连忙接道:“额,我想想啊……”
许知砚神秘兮兮地笑着,还给了提示:“和你正在处理的案子有关哦。”
“董承宇案?”夏正立刻开动脑筋,直到脑海中蹦出几个字,“主观恶意?”
“嗯……差不多吧,我问的是‘受助者恶意’。宋老师说,他做心理咨询最警惕的就是帮人的尺度。有很多时候,给了受助者建议,受助者根本不听,还会反过来跟他们杠,说自己来就是为了倒苦水,不是为了被说教。还有一些受助者会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花钱的是他,怎么像是交了学费跑来听课一样。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们的自尊心横在中间,无法做到虚心求问,反而还有一种心理咨询师什么都懂,过于优越,高高在上的感觉。也有一些学历高的受助者会说,咨询师学历还没我高,懂得没我多,年纪没我大,口才没我好,就这个水平也来辅导我?宋老师的意思是,即便是做心理咨询也会遇到这种情绪反弹和来自受助者的攻击,何况是生活里帮人,一定要注意好尺度和分寸,一旦引发了对方的嫉妒、不满、羞耻心,哪怕你是善意的,都可能会得到‘好心没好报’的结果。对方还会说‘我没让你帮我啊,我没求你啊’都是你自愿的这种话。”
这边,办公室外许知砚一股脑地分享着学习心得。
而办公室内,戚沨正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记事本看。
摊开的那一页上画的是董承宇案和郝玫案相关的记忆点,包括菜刀、剪刀,还有一对指向张魏的“双面人”形象。
随即她又从旁边抽出一张打印废纸,在中间写下“张魏”二字。
旁边还打了个括号,标注“戚原”。
从“张魏”出发拉出几条线,每一个箭头都对应一个名字:张城、宋昕、董承宇、董承欣。
笔尖一顿,又在董承宇的名字上打了问号。
显然,要挖掘张魏的犯罪嫌疑,从董承宇案突破的可能性已经变小了。
那么余下的就是宋昕这三个人。
她想了想,又画了一条线,并在末端写上三个字:福利院。
如果按照顺序排布,福利院的材料和董承欣的记事本都要先往前推进,等进一步掌握证据,再找宋昕要张魏的咨询记录。
至于张城,他应该知道张魏和他父亲的一些事,甚至是戚原和戚翠蓝的过去。虽然江进已经去调查过了,但那毕竟是站在外人的角度,或许作为亲戚张城能提供不一样的思路?
然而戚沨的思路正走到这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很急促,只有两声,接着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正是行色匆匆的夏正。
戚沨挑了下眉。
就听夏正说:“戚队,张魏出事了。”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这一次,应该所有人都会畅……
第五十六章
就在夏正向戚沨汇报工作的时候, 已有同事赶往医院了解过情况。
据说报警的是一位网约车司机报的警,而非张魏本人。
张魏受的是刀伤,其中一刀比较严重, 伤在腹部, 好在没有刺破内脏, 已经急救处理, 并无生命危险。
而另外十几刀则划破他身上多处皮肤, 都是皮外伤,有横有竖。
据说张魏是自己用手捂住伤口叫的车, 司机赶来的时候张魏已经倒在地上,周围还有些围观群众。
张魏虚弱地报上手机号,司机见状立刻将人送到医院, 还在半路上拨了120和110。
听到这里,戚沨心里快速生出几个疑问, 但很快就浮现出相应的答案。
安静了好一会儿, 夏正一直在等戚沨的指示。
没想到戚沨却这样问:“联系过董承欣吗?看看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夏正明显愣住, 反应了一下,追问:“戚队,你怀疑是董承欣?为什么?”
“虽然现在还没有结论, 但我认为她的可能性最大。腹部中刀,说明对方是正面出击。如果是不熟悉的人, 突然掏出一把刀, 张魏一定会防范, 不会让对方靠近。但如果是熟悉的,还是一个张魏认为根本不可能伤害他的人呢?而且这个人极大可能是女性,如果是男性, 力气更大,伤及内脏的可能性更高,张魏要挣脱也没那么容易。还有现场民警形容的胡乱挥砍的十几刀,只是划伤表皮,再次说明这个凶徒力气不大。有横有竖,不像是有目的性地伤人,更像是一种情绪发泄。”
那么是什么样的女性需要对张魏情绪发泄,还是在这个时候?
如今张魏面临的只是董承宇这个案子,有情感牵扯的女性只有董承欣。
戚沨一下子就想到罗斐身上:“这么看来,罗斐的话应该是起效果了。董承欣已经开始怀疑张魏……不,是质疑。”
“可是……”夏正正要开口,手机上却进来一条微信,是片区派出所的同事发来的。
他快速看完,惊道:“他们调了事发地附近的监控,还真拍到了董承欣……说是匆忙逃离现场,还将一个东西扔到草丛里,已经有执勤的同事去找了。”
消化完事实,夏正接着问:“可就算是情感欺骗,也不一定要拿刀伤人。特别是女性,出现这种血腥暴力事件的概率极低。难道董承欣和董承宇一样都有暴力倾向?”
一说到暴力倾向,就会想到遗传基因,既然哥哥有,那么妹妹是不是也有?
戚沨摇头:“不一定。认知层次低的人会更容易与人产生冲突,进而引发暴力行为,那是因为他们极度缺乏安全感,对自身不够有信心。而冲突是一种自我保护和与外人对抗的行为反射。但董承欣从来没有伤过人,而是一直被人伤害。如果是遗传,过去的经历就会表现出来,不至于忍到现在。”
“那这么说,是为了董承宇……”夏正接道。
“她哥哥应该占了很大的比例,但我想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
戚沨没有再多言,而是叫了参与董承宇案的几位组员进来,就在她的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
听到是董承欣刺伤了张魏,许知砚惊讶之余,忍不住说:“应该下手再重点……这种人渣。”
戚沨扫了一眼过去,许知砚又道:“反正她有智商问题,可以从轻。”
“那不是便宜他了。”戚沨说。
另一个组员说:“想不到董承欣会来这手,真是应了那句话,打狗入穷巷。非要给人家逼急了,也算是现世报了”
接下来两三分钟,几人很快讨论起来。
董承欣的确长期处于“受害人”的位置,弱者面具待久了,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只能被人欺负,并为先天的不足而感到自卑。
这样的人身上会更容易发生某个现象:因为他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他。
当然这个他指的并不只是异性,也包括同性。
董承欣过于自卑,认为不会有人喜欢自己,毕竟连她母亲都因为钱而令她不要认被贾强强|奸的事实。
董承欣不得已只能自我洗脑,将那种行为解释成“喜欢”。
当然贾强一定说过同样的话,这才有了他们一开始的“交往”。
“我被喜欢”在某种程度上就等于“我被认同、肯定”,这样的心理暗示就像是一剂强心针,令本就认知欠缺的董承欣,越发无法分辨复杂的人性。
似乎对她好,就是好人,对她不好,就是坏人。
然而人性是多面的,任何人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表现,只不过针对的对象不同。
董承欣历经许多难关,好不容易和一直保护她的哥哥重聚,还不到三年,又因为哥哥的急于保护而分开。
而当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因那个他们一直相信的朋友张魏而起时,她一定会第一时间跑去问本人。
罗斐的话就是催化剂。
可是当怀疑的种子埋下之后,目前没有工作且有大把时间胡思乱想的董承欣,一定会将过去发生的事拿出来逐一“比对”。
郝玫自残——张魏的确让她找过郝玫。
董承宇杀害贾强——他为什么要认定贾强骚扰过她?
这之后又发生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她的工作被停职。
她应该找过福利院,结果可想而知,以希悦福利院以往和张魏“狼狈为奸”的行为,不可能真是什么有恻隐之心的机构,更加不会对一个犯了错的“轻度弱智”手下留情。
走投无路之下,董承欣一定会想到张魏,可张魏却找了一些借口表示爱莫能助。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董承欣还能怎么做?
或许她还会想到,一直陪她找律师的张魏,为什么会在她停职之后声称太忙走不开。而在过去,无论张魏多忙,在这件事情上都会以他们兄妹为先。
张魏的行为在过去会被董承欣理解为是“爱情”,可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加上罗斐的分析和记事本上的记录,董承欣已经逐渐明白,自己即将被张魏一脚踢开,连同她哥哥的案子也会因为张魏的口供而越来越糟。
于是董承欣就拿了把小刀给自己壮胆,又一次去找张魏。
或许是言辞中张魏说了一些话,令董承欣的情绪起伏极大,直接刺了过去。
组员们讨论到这里,夏正也接到辖区派出所的电话,说是已经找到董承欣了,她没跑,而是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民警拍了很久的门,她才开,人已经带回所里,对于自己犯的事供认不讳。
不过张魏在接到警察电话之后,却说不追究,希望警方放人,自然也提到董承欣的智商问题,说都怪他说话不注意措辞,才会令董承欣误解,不是董承欣的错。
夏正挂上电话,折回来将情况描述了一遍。
许知砚冷笑着:“可显得他大肚,其实是怕董承欣把事实说出来吧。”
夏正看向戚沨。
只听戚沨说:“之前你们不是还在头疼找不到题目发挥么,这送上门来的案子,还不接住?”
等董承宇案的材料送上去,刚好无缝衔接“董承欣伤人案”。
“可是……”夏正犹豫了一瞬,“董承欣真是有点可怜。”
“只是皮肉伤,可能司法鉴定连轻伤都评不上,最多就是拘留几天。”许知砚说,“再说就算是轻伤,只要张魏愿意不追究,咱们调解一下不就行了?现在的目的是为了揪住张魏。拘留期间董承欣可能会说出很多‘故事’。”
“说得对。正是因为董承欣的记性不好,她的记事本才有机会派上用场。也许能从中找到连她自己都都没意识到的张魏的犯罪证据。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小事化大’。当然,还要和董承宇案切割开。就目前的材料看,董承宇案的补侦可能性不高,检察应该一次就能过。”
夏正应道:“好,那我这就走程序,让派出所将人送过来。”
小会结束,戚沨安静片刻,就拨了一通电话给罗斐。
第一通电话被挂断了,一分钟后电话又打了回来。
罗斐说:“刚才在开会,现在没事了。怎么了?”
戚沨开门见山道:“董承欣已经被拘留了——刑事拘留。”
“怎么……”罗斐的惊讶货真价实,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不会又是因为张魏吧?”
“她给了张魏几刀,大部分都是轻微伤,但第一刀比较重,要经过司法鉴定才能下结论。不过听医院那边的口吻,刀口不长,深度在2cm左右,所以有可能会定性为轻伤。待会儿人就会送到支队,你有时间过来办理一下手续。”
这对罗斐来说无疑会令案件处理变得更复杂,虽然戚沨这边的态度是将两个案子切割,但罗斐既是董承宇的辩护律师,如今又多了一个董承欣。
再说董承欣也是董承宇案的相关证人之一,而且整个案子的起因就是因为她曾遭到贾强的强|奸。
罗斐安静了几秒,说道:“对了,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一件事。董承欣有很多记事本,最近常带在身上的是编号15,这次见她的时候我翻了翻,还复印了一份。一会儿我过来的时候,正好把复印件给你们。”
戚沨不由得笑了。
他们到底认识了十几年,罗斐的心思一动,她立刻就能接收到信号,自然也能想明白他整个考虑的心理过程。
在之前的微信里他完全不提记事本的事,这会儿知道董承欣要接受调查,却突然提起来。还不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警方介入,董承欣的私人物品就会被以“合法取证”的名义翻出来,警方会拿到所有记事本,而15号记事本他曾拿去复印的事或许也会流到戚沨耳中。
当然,罗斐还会说因为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一下自己不住那么多,不小心忘了。
但戚沨根本不打算就这点瑕疵去追究理论,既然她心里已有答案,又何必非要他亲口承认。
戚沨只说:“好,那就辛苦你了。”
两人的电话刚挂断,夏正的微信就发了进来:“戚队,我刚才忘了问了。你说董承欣这事儿,下次审讯的时候要不要告诉董承宇?”
戚沨毫不犹豫地回:“后面的审讯我不会再参与,你看着办。只要确定你的选择对想达到的目的有帮助,就尽管做。”
放下手机,戚沨的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张纸。
上面写着以张魏为中心点的几个人名和“希悦福利院”。
她当时还在想,要从福利院资料和董承欣的记事本入手,如今“师出有名”,倒是可以快速推进了。
接着就是宋昕的咨询记录、张城对于张魏父子的背景揭露,还有福利院的相关工作人员,包括已经离职的何叶……
这一次,应该所有人都会畅所欲言吧?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
第五十七章
不出所料的是, 张魏听说董承欣即将面临刑事拘留之后,完全不顾自己还有伤在身第一时间赶到支队。
当然,作为受害人, 张魏也要做一份笔录。
接待他的正是夏正。
另一边, 许知砚也正在对董承欣进行讯问。
因考虑到张魏的伤情, 夏正制作笔录的时间不长, 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就让张魏回去养伤。
张魏不死心, 一直追问夏正能不能放了董承欣,他本人不想追究。
夏正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个我们会考虑。你要知道, 她这次的事性质很严重,不是你说不追究就不追究的。如果这次放了,以后她再伤害别人, 谁负责?”
张魏解释说:“她不会的。这是她第一次伤人,而且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私事, 她怎么可能会去伤害别人呢!董承欣是个善良的姑娘, 都是我说话分寸没把握好……”
这边,张魏尽可能地为董承欣说好话, 如果不知道内情,还真会以为他是满腔真心。
另一边,董承欣刚哭过一轮。
许知砚给她送了杯热水, 安慰了几句,说:“我们知道你这次伤人不是故意的, 一定有原因的对吧?你为了你哥哥的事压力很大, 工作又没了, 你心里很难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董承欣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有一种连日来的委屈和焦虑被人一语道破, 终于被人理解的感觉。
许知砚只能耐着性子等她哭完。
董承欣哭得太过投入,到最后还开始打嗝儿,喝了一杯温水才好转,只是脑子都木了。
许知砚又问:“你为什么要刺伤张魏?”
同一时间,办公室里,戚沨正在翻看从董承欣外套口袋里翻出的记事本。
她跑回家以后就将门反锁躲了起来,记事本一直随身携带。
据去过她家的民警说,书架上还有一整排记事本,外观一模一样,只是标注着不同的编号。
而这些记事本也在董承欣的同意之下带了回来,小组成员正在整理。
戚沨手里的是15号,不过她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而是根据日期标注精准地找出其中几页:董承宇杀害贾强那天、郝玫自残前一天、何叶接待郝玫的日子……
从董承宇杀害贾强开始,之后的每一天她都看得很仔细,直到最后一页。
董承欣的笔迹越发潦草。
这些字迹透露出那些不稳定的情绪,有焦虑、浮躁、痛苦、纠结、摇摆不定。
到了最后几页,有的笔画就像是飞了起来,还有几行字像是处于发泄而写,纸有揉过的痕迹,有的字上还有用力划过的痕迹,甚至还将纸划破了。
而被划过的字正是“骗子”。
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罗斐和董承欣只谈了那么一次,按照董承欣的智商和对事情的理解消化能力来看,应该不至于从怀疑一下子跃进到愤怒才对。
能埋下怀疑的种子就已经不容易了,可董承欣却在纸上明确写下“骗子”,说明已经完全认定张魏欺骗她的感情且害了董承宇的事实。
当然,在有了这层认知之后,她再拿刀去找张魏的行为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董承宇杀害贾强之前,并没有持械到现场,很显然他本意是去讲理。
而董承欣一开始就带了刀,即便没有明确想清楚是否要伤人,潜意识里也有要用这种方式“报复”张魏的意思。
那么基于这个前提,对董承欣的态度转变毫不知情的张魏,或许又说了一些自己没当回事,却对过于敏感的董承欣造成进一步刺激的话,加速了被刺伤的结果。
只是戚沨的思路刚走到这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是一组的组员:“戚队,罗律师到了。”
“好,这就来。”
几分钟后,戚沨拿着准备好的材料来到会客室,还没进门,就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相谈甚欢”的两个男人。
可不正是罗斐和……江进么?
不了解情况的人若看到这一幕,还以为这两人是多要好的朋友。
戚沨推门进来时,江进的笑都没有收,露着一排牙齿,笑眯着眼,而罗斐虽然笑容比较淡,却也不是皮笑肉不笑,看上去也不是之前那么客套。
戚沨到底是了解两人的,一眼扫过去,就像是探测器一样,分别“甄别”这两种笑容的成分,心里果断得出结论。
江进:要作妖。
罗斐:故意放低身段。
但……为什么?
罗斐见到戚沨,第一句就是:“对了,复印件我带来了。”
他边说边从手边拿起董承欣记事本的复印件,戚沨坐下时顺手接过,又顺手将余下几页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辛苦了。这是后面的。”
罗斐收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
江进瞄了过去:“有什么发现?”
“董承欣写了‘骗子’二字,上面还有胡乱划过的痕迹。”戚沨很快将自己在办公室思考的过程和结论道出,在江进消化时,又转向罗斐问,“你都是怎么和董承欣聊的?”
显然,她已经将那次单独谈话和董承欣刺伤张魏的事联系起来。
罗斐看上去有些意外:“她当时还是半信半疑。不,虽然她选择相信我的话,但她对张魏的信任感还很充足,不至于这么快就反转。”
戚沨观察着他的表情,又想到罗斐在见完董承欣之后发来的微信。
也是,十几年的信任岂会因为律师的几句话就推翻?
江进顺着问:“会不会是董承欣回过头来想起一些事,又对比记事本上的内容,发现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疑点?”
说这话时,江进随手拿起复印件一页页翻看起来。
“你们问过董承欣了吗,她怎么说?”罗斐问。
戚沨回道:“还在做笔录,我估计时间会很长,她被带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哭。”
哭是一种情绪波动大的表现,而人在这个情况下会丧失一部分思考能力和记忆力,会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痛苦之中。而回忆过去和进行客观分析都是需要理智的。
戚沨将材料递给罗斐,说:“这差不多是你要的所有材料,我估计这星期之内还会有一到两次审讯,就会走检察院。”
“这么快,可你之前不是说……”罗斐惊讶道。
“之前是之前,现在情况有变,董承宇案要尽快落实。我想两院那边也不会拖延,开庭时间会比你以为的要早。”
罗斐不知道王队的两通电话,却也从中听出来一点东西,显然戚沨是受到了督促,既然能督促她,两院那边自然也会面临同样的压力。
“明白。”罗斐接过材料之后起身,“那我准备去见嫌疑人了,先走一步。”
从这话落地到罗斐出门,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罗斐临走前还面带浅笑,顺手将门关上。
直到他朝走廊的另一边走去,江进才来了一句:“这回庭审有兴趣去旁听吗?”
戚沨双手环胸靠着椅背打量他:“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江进眨了一下眼睛:“没聊什么啊。”
“你在撒谎。”戚沨平静地落下结论。
“我的天,戚副支队长,能不能不要把你那套透过微表情看本质的技能用在同事身上?你这样会让人很有压力。”
“那你们聊了什么呢?”
“……”江进默了几秒,问,“你怎么不自己猜猜看?”
“我需要提示。”
“哦,提示就是和郝玫案以及董承宇案有关。”
“这两个案子的唯一关联就是张魏,可现在案件调查已经切割开了,张魏的事不该跟他说太多。”
听到这里,江进也靠向椅背,歪着头打量戚沨。
“你看什么?”
“你俩真是和平分手吗?”
又是这个问题。
戚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一向公私分明。他是董承宇的律师,的确不该介入对张魏的调查。”
“你是公私分明。可我总有种感觉,你对罗斐的防范和警惕不像是因为案件切割那么简单,好像还有针对这个人的意思——是因为你对他足够了解才导致你现在的行为。”
一阵沉默。
意外的是,戚沨居然没有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江进。
江进挑了下眉:“我猜对了。”
“希望你的敏锐能用都在案件调查上。”戚沨只说。
“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
“你要是闲的没事干,我手里还有几份案件分析报告要做,小夏那里也有研究要发表……”
“好了好了,那我下次再问。”江进一乐,算是混了过去,“欸,庭审那天你来吗?”
“你真的要去?可董承宇的案子你没有参与调查,你的点是什么?”
“哦,我对张魏这个人有非常浓厚的兴趣。”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聊什么呢?”
第五十八章
不到半个月, 董承宇案如期排上庭审日程。
而关于张魏教唆的调查依然进展缓慢,始终没有掌握强有力的证据,自然也无法申请逮捕。
虽然董承欣在记事本上记下了自己的行程和生活工作中需要提醒且相对比较重要的事情, 但董承欣的语言表达能力与常人不同, 而且这些记录也没有明确地表现出张魏教唆的意图和具体事实。
就好比说董承欣去找郝玫, 她并没有将说了什么写在本子上, 只在本子上标注了要和郝玫谈一谈那已经因意外去世的儿子张晓。
张魏的说辞是:“我又不能未卜先知, 我怎么知道谈到张晓就会导致郝玫自残?再说也没有证据证明,郝玫要自残是因为董承欣提到张晓啊。我就不相信, 在那天之前就没有人和郝玫谈过张晓。他们夫妻俩总会聊起来吧?那怎么郝玫之前都没有自残?”
除了对话之外,董承欣当天还将一个文件袋交给郝玫,夏正几人曾坚信, 那袋子里的东西一定有古怪。
可张魏却从福利院拿出来一份副本,说董承欣带过去的只是张城夫妇领养小孩的所有材料原件, 因为评估不通过, 他们院不方便留原件,只留了副本。
而董承欣说, 她从没有打开来看过,并不知道袋子里具体是什么。
再说何叶提供的说辞,无论张魏是否曾经故意令福利院的孩子“走失”, 这和警方要追究的教唆罪都没有直接联系,何叶也提供不了任何实质性证据。
结果兜了一圈, 所有怀疑猜测都停留在证人们的证言上。
只有证言, 那就是孤证。
直到董承宇案开庭这天上午, 戚沨提早十五分钟就坐在法院的走廊里,思路仍停留在对张魏的调查上。
她有些心不在焉,手机振动了几次, 拿出来一看,是有段时间没联系的主编叶晋辉的微信。
叶晋辉:“你之前说的精神病杀人案的构思要先停一停了,我们这边刚过了一个选题,和你这个有点撞。不是不能通过,只是不好同期推出。你这里还有别的议题吗?”
茧房:“暂时还没想到,等我稍后有想法了再联系你。”
叶晋辉:“也行。不过我这里有几个备选,我先发你,你看看有没有灵感?”
事实上,戚沨现在完全没有讨论议题的心情,她满脑子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漏洞百出的张魏,居然令现有的司法程序和他们的调查手段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一边想着一边眼睛发直地看着手机屏幕,叶晋辉的文档发了过来,她却没有点开,余光就在这时瞥见了走廊另一边自远而近走来的身影。
戚沨下意识转头看去,刚看清来人,眼底就快速蹦出一丝惊讶,进而拧起眉头。
“干嘛这么看我?”
直到江进走近,他边整理西装外套边说。
“你这身……”她倒不是没见过江进穿正装,但是像这样穿的跟要当新郎官似得……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戚沨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要出庭?”
“是啊,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董承宇案移交检察院之后,戚沨就没再过问,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调查张魏的教唆实据上。
戚沨想了想,又问:“可你是以什么身份出庭,董承宇案是夏正负责的。”
“这话说的。我不也帮了点忙么?还大老远去了一趟林新,怎么转眼就忘啊。”江进话锋一转,“欸,你知道吗,我这身衣服除了今天就穿过两次,如果等我结婚的时候身材还没走形,就穿这套去拍红底儿照片,怎么样?”
戚沨投来古怪的一眼:“可以是可以,但前提是你要先有个愿意和你拍红底儿照片的对象。”
“对象可以慢慢找,也不能耽误我先许愿啊。”
“你在林新是不是另有收获?”戚沨出其不意地问。
“你怀疑我藏私?又不是我的案子,我犯得上么?再说我藏来干嘛?”
“既然没有,那么大家的信息应该一致,为什么是你来作证?”
“那你要问罗斐啊。是他提议,我觉得没什么大碍,就同意了。再说诉讼法早有规定,任何知道案件情况的人都有作证的义务。”江进快速回答,又跟着问,“对了,你知不知道这案子的检察官是谁?”
“是张检。”
“错,已经换人了,就前两天的事儿。”
“换的谁?”
这话刚落,就见走廊尽头走来一行人,除了罗斐和团队里的两个人,还有身着制服的女检察官及助理。
待几人走近,戚沨和江进不约而同站起身。
“林检。”戚沨微笑着率先开口,一直盯着走在中间的女检察官。
这位检察官名叫林一唯,四十几岁,朝戚沨和江进看来,同样露出笑容:“前段时间就听说你升职了,恭喜。”
“想不到这个案子会是林检负责,让人很期待接下来的庭审。”
林一唯笑着说:“昨天见到王队,他还不停地夸你。看来咱们以后会经常打交道。时间快到了,先走一步。”
直到林一唯走进法庭,戚沨这才移开目光,转向罗斐,收起笑容的同时面露狐疑。
罗斐看上去很淡定,眉眼中毫无波澜,还有一种暗藏的自信。
戚沨却问:“会紧张吗?”
她指的是和林一唯打对台。
罗斐意会:“对手变成林检,是有点压力。”
“你们俩在搞什么?待会儿不会有‘惊喜’吧?”戚沨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用眼神示意罗斐,又瞥向江进。
江进说:“不是说了么,只是作证。”
“你会不会太敏感了。”罗斐接腔。
“说我敏感,就说明我不好糊弄。”戚沨毫不放松,漾出笑容的同时,犀利的目光缓慢扫过两个男人,“如果嫌疑人、辩护人对公安机关出具的证据存在异议,或认为公安机关非法收集证据,或是对勘察、搜查、侦查、司法鉴定等一系列手段存在较大异议,或是证据存在瑕疵,是有权利要求公安机关出庭作证的。请问罗律师,在这个案子里,我们符合哪一项?为什么法院的手续没有经过支队?再说就算要来,也不该是江进。除非……”
“又不是备考,规定背得这么熟,像话吗?”江进接了句下茬儿。
罗斐跟着轻咳两声。
戚沨给了江进一眼,继续道:“除非,江进不是以支队办案刑警的名义参与,而是以目击证人或普通公民的身份。”
江进耸了下肩:“我这警察身份明晃晃的,法院想视而不见也不行啊。”
“其实还有两种情况。”罗斐说,“警察在执行职务期间目击犯罪情况,或是案情重大,对社会影响较大的案件,法院认定人民警察有必要出庭作证。”
“哦,所以你目击了什么?”戚沨问。
“也不能说是目击……”江进只说了半句就拿出手机示意戚沨,“时间真的要到了。罗律,还不赶紧准备?”
戚沨没有继续“纠缠”,一言不发地坐在旁听席上,直到江进隔了一个位子落座,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先斩后奏。如果惊动王队,你自己打报告。”
“听说王队今天在上面汇报工作,肯定要提这个案子的庭审。惊动是必然的,报告我昨天就写好了。”
“真有你的。”
这四个字落地,戚沨旁边适时响起一道声音:“戚队,你也来了。”
戚沨下意识转头,刚好对上宋昕带笑的眼睛。
“宋老师。”
宋昕径自坐在戚沨旁边,低声问:“方不方便加你一个联系方式,之前忘记了。”
“哦,是啊,我还说要请你来讲课。”戚沨将手机里的二维码调出,和宋昕加上微信,又留了电话。
直到审判长一行人入席,嫌疑人董承宇也站在被告席上,正式开庭。
前半程都是正常的庭审流程,无论是辩护律师罗斐还是检察官林一唯都是按部就班地发挥,没有“意外”,更没有“惊喜”。
戚沨时不时走一下神,一会儿想到江进的证人身份,一会儿又想到张魏的教唆举证。
直到手机里进来这样一条微信,来自宋昕:“不知道我提供的咨询记录有没有帮上忙?”
戚沨犹豫了几秒没有回复,只是明显感觉到宋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片刻后,宋昕又发来一句:“看来是没有。我很遗憾。”
“我什么都没说。”戚沨快速打了这样一句。
“可你的表情和态度告诉我,我提供的记录没有击中要害。”宋昕打字道,“我对法律没有那么了解,想不到教唆罪的定罪难度这么高。”
这话落地,宋昕又打了两句:“你之前提到的讲课,我回去以后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题目。不过教唆这个点倒是提醒我了。你说如果我针对这个议题,从犯罪心理的角度展开分析,大家会感兴趣吗?”
从教唆出发?
戚沨侧了下头,瞥过宋昕的侧脸,他发完消息后就目视前方,直到感受到戚沨的视线才转过来,微微笑了下。
戚沨又看向手机,回复道:“听上去很有意思,可以试试。”
这话刚发出去,手机里又进来一条微信,是隔壁的江进:“聊什么呢?”
“聊讲课。”
“讲什么课,犯罪心理?宋昕?什么时候决定的?”
戚沨吸了口气,打字道:“就董承欣刺伤张魏那天,宋昕和张城也来队里做笔录。”
“哦,我记得,张城和张魏还在队里撞上了,差点打起来。”
……
这事儿江进当然有印象,但他并没有亲眼目睹。
事发时,他刚和戚沨开完小会,前脚才离开,后脚就发生了争执。
等江进回来时,时态已经平息。
他还是从夏正的描述中得知,原本张城和张魏是分开两个房间,距离比较远,按理说不该碰面,再说也没有人想到看上去斯文老实的张城会主动闹事。
据说当时张城原本是要去洗手间,正巧经过张魏做笔录的房间。
房门没有关严,张魏的声音漏了出来,还提到董承欣,张城一下子想到妻子郝玫的惨死,直接冲进去找张魏理论。
戚沨和夏正几人赶到时,张魏的伤口已经因为挣扎而裂开。
旁边几位民警将两人分开,试图说理。
而张城全程都没有动拳头,警察也不好暴力压制。
“张城,你先冷静。你这样做达不到任何效果,有事好好说,慢慢说!”其中一位民警规劝道。
夏正说他记得很清楚,就在这句话之后,他清楚地听到戚沨叹了一口气,然后对他说:“小夏,你去。”
显然,戚沨已经预判了这番规劝的无力无效,接下来还要磨合好一会儿。
可夏正刚上前一步,正准备开口,就从另一边走出来一个人,那人还非常果断地叫出张城的名字。
“张城先生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行为不是在讨公道,反而是在帮助张魏先生。”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宋昕。
就是宋昕这句话,令现场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自然也包括戚沨。
张城几乎是立刻安静下来,盯着来人,停顿了两秒,问:“你倒说说看,我这么帮他了?我这是在揭发他!”
夏正说,就在宋昕半道杀出后,戚沨一把就将他拉了回来,还说:“先看看。”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宋昕已经走到证人席,面向……
第五十九章
宋昕给人的感觉一直都很注重个人形象, 似乎他就没有邋遢的时候。
因为滤镜技术已经达到“整容”的境界,很多公众人物在直播间里是一个样,在生活里又是另一个模样, 可宋昕却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甚至比镜头里的他更为抢眼。
即便是面对现场这么多双眼睛, 他依然很冷静从容:“张魏先生受了伤, 伤口开裂, 急需重新包扎。出于人性考虑,在场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同情他。而您的态度比较强势, 无视他的伤情,即便您在您说的事情上真的占理,在这一刻也属于理亏的一方。我想您要的效果, 并非是将自己的优势变成劣势。可您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说出来的所有对张魏不利的话,听在他人耳中都会打一个折扣, 因为这里面带有强烈的主观认定, 不仅过于绝对,还有夸大的可能。那这不就等于是在帮他吗?”
张城是生意人, 懂得和气生财、以和为贵的道理。若不是因为妻子郝玫死得不明不白,他还从没有和人红过脸。
作为生意人,考虑最多的就是利益。无论张城去福利院讨说法, 还是到警局来做笔录,目的就是为了说清事实, 揭发张魏的教唆行为。可如果适得其反, 令他和张魏的位置调换过来, 害人的反而成了被人同情的“受害者”,还是他一手促成的,岂不是更恶心?
见张城终于冷静下来, 旁边的民警也松了口气,告知张城他们一定会调查清楚事实,依法办理。
张城却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只对宋昕说:“你是张魏的心理咨询师,对吧。”
“我姓宋。”
“宋昕,我知道你。我看过你的直播。”张城说,“说真的,我心里非常不痛快,如果将来我找你做咨询,你愿意接吗?”
“当然。您的情况我也有所了解。”
“你所说的了解,是不是张魏跟你说的?”
宋昕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下。
正是这个笑容,令张城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他扫向被民警搀扶着且正在往里面走的张魏。
张魏正好回过头来。
张城就在这时说了句:“走着瞧。”
这件事之后,许知砚不停地赞扬宋昕,还做了很长一段笔记,恨不得将宋昕每一句话都逐帧分析,再配合张城当时的心态,解构出一整套“谈判思路”——为什么宋昕几句话就平息了张城的情绪,令张城冷静思考?为什么之前大家怎么说都没用,张城就是一根筋?
许知砚还不忘将“研究成果”向夏正展示。
大多数人在劝阻他人时思维都是“不要怎么做”,然后用这样做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为基础,试图让对方出于自保的心态而放弃。
然而这种劝阻只会有反效果。
公园里总有一些“不要乱扔”的标语,可人在阅读信息时,会忽略“不要”和“勿”这样的否定字眼,更会记住“乱扔”二字。
至于让对方去思考自己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这样的方式,前提必须建立在对方真的会做这样的思考。
可问题是,如果在情急之下还能做到冷静思考的人,通常不太可能情绪失控。所以要求一个已经情绪激动的人多考虑一下其他角度,几乎可以说是超纲了。
当然还会有一些人提出疑问,你怎么就不多考虑一下后果呢?然而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是没有后果考虑这个命题的。
也就是说,这些劝阻只是一种行为上的表现,实际效果微乎其微。
而就在这个时候,宋昕提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提到的角度。
后来听说支队有个请专家来分享经验的授课活动,许知砚立刻向戚沨提议宋昕。
但夏正却认为,戚沨决定这件事并不一定是因为许知砚的提议,就在宋昕阻拦张城的时候,夏正就观察过戚沨的表情,她看宋昕的眼神很不一样,透露出非常明确的欣赏。
不过这段夏正并没有告诉江进。
……
再说眼下。
庭审进行到中段,开始请证人登场。
宋昕已经走到证人席,背对着旁听席,面向审判长。
检察官林一唯问道:“请问证人,你给被告做过多久的心理咨询?”
宋昕回答:“将近一年。”
“那么被告人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找你做心理咨询,心里有什么困扰?”
“有。具体是因为被告人检查出间歇性精神分裂,吃药经常断,症状得不到有效缓解。他对过往一些事耿耿于怀,一直处于精神内耗,仅凭自己的能力已经无法负荷,于是才通过希悦福利院的介绍找到我。”
宋昕语速不快,用短短两句话就透露出几个重点。
接着,林一唯又问起希悦福利院,以及董承宇的精神分裂。当然这部分在笔录中也有体现。
直到过场结束,林一唯接着说:“我想请问,以你们行业的经验,你们给受助者做心理咨询,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出精准的判断呢?”
“最少要半年吧。”宋昕解释道,“不过还要视乎咨询的频率和心理咨询师的专业素养。如果半年时间只做了几次咨询,根本谈不上了解。如果心理咨询师的专业不够扎实,对受助者的情况不够上心,那么做几次都不会有进展。”
林一唯很快呈上一份已经经过专家评估的报告,证实宋昕的专业水平值得信服,此前也有辅导精神病患者的成功记录,而且宋昕对董承宇的情况倒背如流,借此证明宋昕的话有一定可信度。
林一唯说:“你提供的咨询记录和笔录中都提到,被告人曾多次向你反复提到他的心结,就是贾强当年疑似强|奸董承欣一事。被告人还说,非常后悔当时将继父打进医院,而不是第一时间冲到贾强家里杀死贾强。如果当时就杀了贾强,他的心结或许早就了结。请问证人,基于你的专业判断,你对被告人这样的心理会有怎样的结论?”
宋昕:“被告人一直坚信‘心病还需心药医’,认为贾强是他心理病的来源,只要去除这个来源,他的病就会好。而我也曾多次告诉他,贾强只是起因,并非病根。被告人需要从心态上调整状态,只有放下过去的事,才能摆脱心魔。”
“反对。”罗斐提出异议,“检察官的提问带有引导性,证人的判断过于主观。即便被告人真的这样说过,也不能证明被告人杀害死者是早有预谋。不要忘了,被告人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时候没有持械,他是因为受到死者的语言刺激而激情杀人。如果死者当时没有进一步刺激被告人,而是将事情解释清楚,被告人不会砍下那一刀。而且在砍下那一刀之后,被告人没有继续追砍补刀,而是被自己的冲动行为吓了一跳,说明被告人事先没有预谋。”
接着轮到罗斐对宋昕提问:“证人,你在笔录上说,当被告人得知贾强至今仍在骚扰董承欣之后,在去找死者以前,这期间曾找过你一次,对吗?”
“是的。他那天情绪起伏很大,受到极大困扰。”
“那么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他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想不到那个人渣逍遥法外十几年还不满足。他很担心因为工作太忙没办法时刻保护董承欣,害怕再发生当年那种事。因为这样,被告人已经连续几天失眠,白天还要不间断地送外卖,持续头疼,脾气逐渐暴躁。”
“那么基于你的经验和判断,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进一步刺激到被告人,还说出一些令被告人无法忍受的话,拿被告人最在意的事开玩笑,会不会令被告人做出极端行为?”
不等罗斐回答,林一唯便说:“反对。辩护人的提问同样带有引导性。即便死者曾经在语言上刺激被告人,这也不是杀人的理由。”
罗斐接道:“这的确不是杀人的理由,被告人从没有否认他杀害死者的事实。而我提的问题,是被告人犯案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我们不能不问原因和动机,只看结果,就轻易裁定一个人的行为。”
直到宋昕忽然说:“我可以回答刚才的问题,用我的专业判断。也愿意为我接下来的话负上法律责任。”
“证人,你可要想清楚。”林一唯提醒道。
宋昕点头,遂看向审判长:“被告人最后一次找我,情绪的确很激动,也表示出极大的困扰。可当我们聊了半个小时之后,他的情绪就逐渐好转,还说了一句令我印象十分深刻的话……他说‘如果我再因为这个人渣坐牢,也许我以后都见不到我妹妹了,她一个人无法生活,她需要我’。”
“正是这句话令我肯定,被告人已经打消找死者寻仇的目的。被告人认为比起死者过去做的事,他妹妹董承欣的未来更为要紧。他有责任照顾智商方面有缺陷的董承欣,因为要送外卖,害怕丢失现在的工作,就连去精神科看诊都不敢用自己的身份。他曾说过不能靠拿低保生活,他还要给他妹妹存嫁妆,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选择忍下来。所以后来当我听说被告人去找死者理论时,我感到非常意外,因为这和他那天的保证完全相悖。”
“基于我的经验,我当时的直觉就是这中间一定发生了某些‘意外’。如果被告人一开始就决定找死者,那么他就不会连外卖都不送而跑来找我。他这份工作对好评率和全勤考核十分严格,他请假就意味着当月可能无法达标。而他来找我,这个行为不仅是求助,也是一种自救的表现。一个求生欲这样强烈,在发现自己情绪极度不稳,还能生出自救意识的受助者,要令他做出杀人行为,这种‘意外’所带来的刺激一定强烈到足以突破他的所有精神防线。否则以被告人当时的理性思考,但凡有一点时间缓冲令他想清楚,他都不会砍下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