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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2 / 2)

赵淮渊怎么会跪地求饶呢,这辈子她还没见狗男人给谁跪过。

沈菀厌烦地收敛神思,摆摆手,不想让这等腌臜货色玷污他的安息之地。

五福使了眼色,让影七立即将人带走。

“主子,王府内外已经全部被咱们的人控制。”影七递上一份名录,“王府内愿意投诚的都已经留下,不愿意的,都已经妥善厚葬。”

沈菀淡淡道:“密室呢?”

“奴正要禀报。”影七忽然没了刚刚的底气,“密室入口已经找到,只是暂时还没有进去的办法。”

雨势渐大,久久没有止息的意思,沈菀趟着院落中的雨水进了书房。她很好奇,能让赵淮渊上锁的地方,会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通往密室的入口静静隐在摄政王书房,等候在那里的暗卫无声退开,一股熟悉的沉香气渗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这样迎面漫了过来。

沈菀在昏暗里,静静地呼吸着,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他的气息,无端地揪人心肺。

暗门后的通道幽深曲折,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颗夜明珠,温润的光晕照亮前路,也映出石壁冰冷的质地。

沈菀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粗砺的石面。凉意透骨,却让她想起多年前,他曾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说:“菀菀,我在府中各处的暗廊都装了明珠灯,从此以后,不论你要到何处寻我,都不必怕黑。”

那时她只当是少年郎讨人欢心的浮词艳语,心里还暗暗笑他幼稚。如今才恍然明白,那笨拙言辞背后藏着的,是生怕她受一丝委屈的周全。

只是当时未解,如今懂了,却再也听不到他唤那一声“菀菀”了。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终究是虚设。便纵有千般情意,万种思量,又能说与谁听?

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玄铁门,门上雕刻的纹样精细繁复,云蕾缠绵,合欢盛放,正是她常年佩戴的香囊上最喜欢的图样。

沈菀凝望着门上那具九宫锁,天干地支环环相扣,复杂得令人却步。可她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指尖轻颤,鬼使神差地,一下下转出了自己的生辰。

“咔嗒——”

锁芯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身后的影七与五福皆是心头一震,彼此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凛然。

“都在外头候着。”沈菀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影七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奴担心里头……还有未触发的机关。”

沈菀望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眼底一片沉寂。

“哀家命令你们,退下。”

踏过玄铁门,拾级而下,没入眼帘的景象,让沈菀方才那点决绝的念头,羞臊的无地自容——密室很大,四壁却挂满画像,全是她。

有初遇那年,她一袭红衣立在杏花树下,眉眼还带着少女未褪的骄纵。有新婚大典,凤冠霞帔下的娇美新娘。甚至有她伏案小憩的侧颜,日光透过窗格,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每一幅都精描细绘,连衣料最细微的褶皱、她笑时眼尾若隐若现的弧光,都被捕捉得一丝不苟,仿佛作画之人曾历经千百次临摹。

他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

密室中央,静静陈列着一座座木架。上面安放的,是岁月里早已褪色的旧物:她嫌过时随手丢弃的簪子、某次争执时被她摔断的半截玉坠、边角已磨损却绣着“菀”字的香囊……

每一件下方,都配着小小的鎏金铭牌,工整小楷记录着年月与事由,详尽得可怕。

沈菀的指尖颤抖着拂过那些被她遗弃的时光。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一只孤零零的锦盒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烧得焦黑变形的朱钗。正是五年前那场“大火”里,她戴在替身发间,用以金蝉脱壳的信物。

“疯子。”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连我拿来骗你的东西都留着。”

密室西侧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装订成册的记录簿。

沈菀随手抽出一本,只见上头写着‘永宁元年·冬’,内里事无巨细的记录着她每日的起居:

「初七,菀菀辰时二刻醒,进粥半碗,似胃口不佳。午间携菽儿于西苑赏梅,驻足约一盏茶时辰,笑一次……」

「廿三,菀菀夜惊梦,寅时初唤暗卫两次,问窗外何声。后难再寐,于窗前独坐至天明……」

甚至连她的月事周期都留有朱笔标注——「菀菀信期至,腹痛,巳时着人送姜茶入东暖阁,未饮。午后再差人送去,特嘱侍女莫言乃本王之意。申时回报,茶已饮尽。」墨迹在此稍顿,另起一行,笔力透纸,似蕴着无尽涩然:「她终究是……嫌弃我的。」

被窥视的愤怒如潮水涌上,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更无处着力的酸楚,密密麻麻啃噬着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赵淮渊……”破碎的音节哽在喉间。

沈菀蓦地抬手,狠狠扫落眼前一整排书册!

沉重的册子噼啪坠地,纸张纷扬如一场仓促的雪。在这片混乱的苍白中,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轻轻飘落,恰恰停在她脚边。

素白的信封上,是他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

「吾妻菀菀亲启:

待卿展信时,为夫应已身赴黄泉。此生杀伐半世,能取我性命者,唯卿一人而已。莫惧,莫忧,纵使剥皮拆骨,魂散形销,为夫亦无半分怨怼。此非卿之过,乃我命途所归。

王府暗卫三千,自昔年便为卿而设。今交于尔,望护吾妻余生周全。此为夫所能留于妻最后之倚仗。

忆卿常自梦中惊寤,眉间深锁,皆是惧我、怨我之痕。我心如亦如刀剜,却仍不肯放手。困卿于身侧,锢卿以权谋,是我此生最卑劣、亦最不舍之执念。

我惧江湖风雨摧折你羽翼,惧天地辽阔消磨你归意,更惧这红尘万千颜色,终有一日,会让你淡忘曾有一个我。

今时矣,枷锁已碎,高墙倾颓。此去山长水远,春樱冬雪,皆可由你随心而往。吾妻,本当是九天翱翔之凤,是我私心甚笃,囚尔多年。

我死后唯有一愿,愿卿此后,常欢常喜,无怖无羁。不必再为谁低眉,不必再因谁惊梦。只求菀菀偶于明月窗前、倦旅途次,或风起时、雨落际,能依稀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曾为你执辔牵马、目光不敢稍离你一瞬的青衫少年。

奚奴绝笔」

沈菀的视线渐渐模糊,死死攥着信纸,直到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被汹涌而下的泪水濡湿。

“赵淮渊,你这是死后也不打算放过我

了。”

她踉跄着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就在此时,密室东侧那座半掩的玉屏后,数颗嵌在壁上的夜明珠光晕如流水般漫来,无声地照亮后方更为隐秘而广阔的空间。

堆积如山的锦盒、木匣,整齐排列在檀木架上,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个盒子上都系着丝带,贴着素笺。

其中一只雕工繁复的紫檀盒尤为醒目,它被小心地放在最易触及的位置。素笺上,是他一贯挺拔的字迹:

「贺菀菀三十岁生辰。愿岁岁常安宁。」那是半月前就该送出的礼物。

沈菀伸手取下木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玉兰花簪,花瓣雕琢的手法透着小心翼翼的笨拙,想必是他亲手所制,就像当年的桃花木簪一样。

旁边散落着数张以金箔精心书写的贺笺。

她颤抖着拾起,一张张看去,从「贺菀菀三十一岁生辰」,到「贺菀菀四十岁生辰」、「五十岁生辰」……

时间跨度长达五十余载,祝词或简或繁,却年年不缺,仿佛他早已在寂静的岁月里,为她虚拟了一生顺遂安康的轨迹。

最后一张金箔,墨色最新,浓郁得仿佛昨日才搁笔:

「贺吾妻菀菀八十岁生辰。盒中所存,乃你我结发当日,悄然剪下的两缕发丝,结为此生同心。盼待吾妻百年之后,能将此结带入陵寝。奚奴纵使九泉辗转,来世碧落黄泉,亦必会循此一缕青丝,寻到爱妻。」

沈菀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是无法抑制的、崩溃般的呜咽从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她瘫软下去,紧紧抓着那支未送出的玉簪和这封永远无法抵达未来的金箔,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原来他早已将她的年年岁岁,无声无息地,规划进了他孤独而偏执的爱里。

这满室珍宝、画轴、记录,都是一个被困在无望爱意中的男人,所能想到的,最笨拙、最绝望的陪伴方式。

可怜她亲手促成他的死亡,直到他尸骨无存,才终于读懂。

这迟来的、震耳欲聋的懂得,化为最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凌迟着沈菀仅存的所有知觉。

“主子!”影七急促的声音从密室外传来,似乎听到了里头的动静,便自作主张的冲了进来。

可是在赵淮渊的府邸,沈菀又怎么会遭遇任何危险呢。

两个时辰后,沈菀擦净了眼泪,彻底将密室重新封锁。

临走之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充满疯狂爱意的空间,注意到门后阴影处挂着一对束缚手脚的金丝镣铐,那尺寸似乎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沈菀笑了,忽又觉得,赵淮渊冥冥中似乎又给了她自欺欺人的理由,让她不必后悔,若是崖底的刺杀失败,终有一天,在赵淮渊的占有欲和爱念决堤的刹那,等待她的就是那根拴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的铁链。

当沈菀走出密室时,廊外飘进的雨水,彻底濡湿了她的乌发。

雨幕中,女人走向深宫的步伐越来越稳,背影也越来越孤寂。

赵淮渊,你赢了。

即使死了,还是困住了我。

往后余生,我只配在禁宫内枯坐着看云起云落,盼着死后在与你纠缠不休,可你说了,不想再见我。

原来我们之间,最绝望的那个,始终是我。

第107章 周卿 “……”几个意思,撵都撵不走,……

殿内鎏金兽炉吐着沉水香, 青烟缭绕如纱,一道绯红官袍的身影静立其间,挺拔如孤松覆雪。

周不良眉眼似墨裁寒星, 薄唇抿作刃,一身文臣的清贵气度里,却淬着多年刑狱浸出的冷戾。

即便他姿态恭谨, 温玉坠身,袍服严整得一丝不苟, 沈菀脑海中仍不受控的浮现四个字——斯文败类。

太后娘娘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姓周的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每次见她都像是刻意要演一出君臣惺惺相惜的戏码。

嗤,人倒是站得笔直,面上也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可那双眼总在她稍不留意的时候, 肆无忌惮的逡巡,着实不算安分。

执掌朝堂的沈太后最不愿意见的就是这位周大人, 这都还要从当年赵淮渊活着的时候说起。

当年沈菀受困于沈家, 被赵淮渊和沈正安联手设计, 逼着嫁给没背景的新科状元郎,也就是咱们这位周大人。

沈菀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就在婚讯穿的沸沸扬扬的时候,豁出命, 博得救驾之功, 顺利被陛下册封为永宁郡主,就此摆脱了和周不良的婚约。

那段时间她自然是顺心如意,只是可怜这位被迫订婚又被迫放弃婚约的状元郎,过得颇为灰头土脸。

大衍文臣的嘴有多贱, 沈菀心里有数,不用想都能猜到他一介书生会遭受多少冷言冷语的奚落。

从前赵淮渊还没倒台的时候,沈菀想过拉拢朝堂上的任何人,唯独周不良,她没有做过任何考虑。

后来他助她渡劫,明面上站入太后麾下,群臣皆视周不良为她手中的一把刀。然而沈菀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敬而远之。

可偏偏前些日子京都又闹出一桩诽谤案,几个醉酒的举子,也不只是受谁的挑唆,竟然当众大放厥词,诽谤沈太后牝鸡司晨。

此事皇城司掌印六爻正要插手,岂料当夜,周不良便带着大理寺侍卫将造谣生事的举子悉数鞠谳。

一番严刑拷打,大理寺给这些不长脑子的举子定下妄议政事、意图谋逆的大罪。

周大人又是个遇事喜欢抄家灭门、赶尽杀绝的性子,诽谤案一时拔出萝卜带出泥,顺手杀了一大批不安分的宗室亲贵。

外头都在传,近些日子大理寺內狱的地面都被血水泡的刷不出颜色来。

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沈菀当夜便有所耳闻。

若是换了别人,她自然可以心安理得的欠下这份人情,奈何她上次就用一串金刚怒目佛珠将周不良送的天大人情敷衍过去,事后又没有兑现任何好处,眼下又出了这么一遭要紧的事,一时间犯愁,不知该如何安置此獠了。

周不良此人,内里千回百转,面上偏要列出一条路走到黑的架势——生怕满京都的文臣武将不知道他是太后一党。

面对这般大张旗鼓、近乎逼宫的投诚,沈菀确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将他收入麾下。

此刻,这人便在她凤栖殿中请安。

沈菀目光垂落,不经意瞥见他脚下的青砖,竟是极轻地笑了。

周不良官至刑部尚书,权倾一部,可在她这儿,却像是给脚下画了个无形的圈。无论站坐跪拜,他的靴履始终只在那方尺青砖的范围内移动,一分不多,一寸不少。

你说他恭敬,他隔三差五借着朝事给她添堵,你说他意图不轨,他还明里暗里替她拔除政敌。

几番明里暗里的试探交锋后,沈菀得出一个结论——这人纯纯就是无聊。

他纯粹就是想给沈菀顺心的日子添点堵,看着她着急上火,然后再主动跳出来把风波平息,且次次都办的干净利落,让你挑不出错。

想想也是,当初能在赵淮渊手底下讨生活的,没几个正常人,更何况这位周大人似乎还混到心腹级别。

……嘶。

这话说的,倒把她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周爱卿身居要职,为朝廷自是尽心竭力。抛却前朝政务,哀家也关心臣子们的生活是否顺遂。”沈菀端坐凤椅,语气温淡,似闲聊般切入正题,“爱卿仪表堂堂,却至今孑然一身,总叫哀家觉得是一桩憾事。”

此事沈菀思量已久。一来想寻个温顺可拿捏的贵女赐婚,算是安插眼线。二来也盼着他成了家,寻个盘顺条亮的老婆,免得他成日里挖空心思给她添堵。

周不良闻言,面色倏然一沉,跪地道:“娘娘如此挂心臣的家事,莫不如将臣府中对牌交由娘娘保管。”

他音调平稳,字句不做丝毫退让:“臣此生别无他想,唯愿为朝廷、为娘娘,鞠躬尽瘁。”

沈菀正得意好不容

易能有机会拿捏周不良,岂不料对方一句话出来差点没吓死她。

把周家执掌中馈的对牌交给她算怎么回事?

难不成让她一个太后娘娘日理万机之余,还去操持他们周家的后宅!

她蹙眉欲斥,抬眼却见那向来神色冷峻、身姿挺拔的酷吏,竟耳根透红,紧绷地立在原地。

沈菀当即心头咯噔一下。

难不成这厮多年未娶,竟然还在惦记她。

她一个丧夫改嫁,又带着孩子操持家业的寡妇有什么好惦记?

更何况,周不良如今不过二十有七,里外里,沈菀可比她大三岁,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周爱卿到底年轻。”

沈菀强持镇定,垂眸轻抿茶汤,借氤氲水汽掩去眼底波澜:“休沐时不妨多出去走走。近来京郊马球场、各家诗宴茶会不断,我大衍风华正茂的美人亦是辈出。”

她语气放缓,似劝诫,又似划清界限:“人哪,眼界开阔了,便不会只固守一隅。万事万物,总得多看看才好。”

周不良缓缓抬眸。

那双惯凝着寒霜的眼,沉沉锁住她,眼底暗潮汹涌。

“臣自幼入京都学宫,该见的景色,早已见过。”男人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宛若誓言,“此生只愿效忠陛下,效忠……娘娘。”

最后二字,咬得极轻,却像是刻意碾磨过一般,听得沈菀眼皮子一跳。

又来一个死心眼。

上一个姓赵的死心眼尸骨未寒,眼下又冒出来一个。

沈菀强自镇定,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借机避开男人的视线。可那绯红官袍的影却仍在她余光里晃动。

周不良今日穿得实在太过端正,连领口的褶皱都一丝不苟,偏那腰身束得极紧,愈发显得肩宽腿长。这般风姿,哪里像个满手血腥的酷吏?倒像是画本子里走出来的清贵公子。

可沈菀知道,这都是伪装——当初赵淮渊也是艳若天仙的小狼狗呢。

人啊,年少时不好遇见太惊艳的人,若能厮守终生便是幸事,若是不能,往后余生再也瞧不上旁的人了。

若论男色,这世上谁能比得上赵淮渊。

“周爱卿忠心可鉴,哀家深感欣慰。”沈菀勉强挂笑,试图将话题引回正事,“武清候私结党羽一事似乎还未决断?”

可周不良却不打算就此揭过,绯红袍角拂过地面,破天慌的跨出地上那一块青石方砖。

“周爱卿这是……”沈菀慌得一批。

“娘娘明鉴,此乃武清候结党营私的证据。”周不良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神却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灼穿,“臣愿为娘娘分忧,这些乱臣贼子,臣都会一一料理干净。”

沈菀心头一梗。

这哪里是在呈递证据,分明是在向她展示能力与忠诚。

沈菀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忧虑,半天才憋出句:“周爱卿有心了。”

周不良漆黑的眸子直视着端坐高位的娇媚女子,心头漾起欢愉:“娘娘可还记得,当年景皇帝陛下赐的琼林宴?臣初见娘娘,娘娘着一袭天水碧罗裙,簪一支白玉兰,站在杏花树下……”

沈菀心头一震。

不正是她被逼与周不良订婚的那年。

她当年赴宴,满脑子想的都是救驾立功,摆脱婚约,没想到姓周的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哀家上了年纪,近些年总是记性不好。”风华正茂的太后娘娘耍起了流氓。

周不良不以为意,又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沈菀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娘娘可以忘记,但臣不能。“男人声音郑重,”那年臣初入仕途,一无所有,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娘娘釜底抽薪,臣不会有任何怨怼,只是……”

沈菀心头警铃大作:“……”这是要表白的节奏。

周不良道:“只是如今,臣得以侍奉在娘娘身侧,臣的心意,一如当年,从未变过。”

这已不仅仅是投诚效忠,而是赤果果的爱情宣言。

一个手握重权的酷吏头子,竟对她这个太后存着这样的心思,简直荒谬至极!

“周不良!”沈菀面色郁色,“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周不良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如初,只是抬起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臣知道。”他一字一顿道,“娘娘需要一把刀,臣愿做这把刀。至于其他……臣可以等。”

等你妹。

沈菀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招惹了一个比赵淮渊更难缠的角色。

至少赵淮渊的爱恨都是明晃晃的,而眼前这个人,表面恭敬温顺,内里却藏着令人心惊的执念。

沈菀也摸不清对方话头的虚实,周不良可是她手中的一把钢刀,稍有不慎,搞不好会反噬,毕竟这些年下权臣的脾气都不怎麽样,尤其是这种貌似听话的,实际上最是难缠。

沈菀内心哀嚎,一定要引以为戒,这样的年下狼狗,莫要在轻易招惹。

都怪最近五福的饭做的太好,撑得哀家珠圆玉润,勾的这些登徒子一个两个的扑上来表白。

沈菀只管冠冕堂皇道:“周爱卿忧心国事,当真是群臣表率,是哀家冒失,天子尚不干预朝臣的内宅之事,哀家自然也要恪守礼法,我瞧今儿时辰不早了,周爱卿不妨”

“娘娘,武清候私结党羽一事还未决断。”

“……”几个意思,撵都撵不走,你还想逼太后加班!

沈菀尴尬笑笑:“周爱卿言之有理,是哀家懈怠了。”

“……”哎,哀家有段日子,没活的如此卑微了。

君臣一来一回的商议着,沈菀正头疼的时候,外头总算来了救兵。

第108章 菜氏 仿佛那层慈悲温和的皮囊之下,某……

“主子, ”影七的声音隔窗传入,飘忽不定,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礼部尚书现下正在外头,又来催问,摄政王何时临朝。”

沈菀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赵淮渊坠崖身亡的消息早已传遍京都, 偏这群内阁的老狐狸一个个装聋作哑,探询的奏本一日比一日递得勤。他们不是不信, 是不敢信,亦或是不愿信。

她眼风若有似无地掠过静立下首的周不良。这位新任的兵部尚书低眉顺目,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去告诉赵大人,”沈菀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内显得格外清冷, “摄政王突发恶疾, 需静养半年。朝中诸事,照旧由陛下与本宫共理。”

影七的气息悄然远去。

窗外的雨声密集起来, 敲在琉璃瓦上, 淅淅沥沥, 像极了那日崖底奔腾不休的激流。

沈菀感到尖锐的头痛袭来,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赵淮渊最后望向她的那双眼睛——翻涌着无尽绝望。

她蓦地将奏折掷在案上,锦缎封面与紫檀木相击, 发出沉闷一响。

“赵淮渊当真是混账。”她压低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怒意, “堂堂摄政王,满脑子儿女情长,执掌权柄多年,竟连一件能制衡三十万大军的信物都未留下。他倒是一死了之, 留下这烂摊子……”

殿内沉寂片刻。

“娘娘息怒。”周不良适时上前一步,话语稳如磐石,“摄政王御下一向严苛,余威犹在。即便如今‘病重’,各方势力短期内亦不敢妄动。只是这兵权归属……”

他略微停顿,言语间斟酌分明:“终究是悬顶之剑。北营统帅是王爷心腹,西营将领又素与内阁亲近,眼下皆在观望。娘娘若要平稳接手,恐需缓缓图之,步步为营。”

沈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一片疏淡的平静。

“周爱卿所言甚是。”她语气客气而疏离,“是哀家心急了。”

朝堂上那些伏低做小的臣子,边境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还有宫里宫外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都在等着看,等着她这个凭摄政王之力才走到如今的太后,如何在失去倚仗后,从这权欲深渊里摔得粉身碎骨。

雨势渐狂,重重宫阙笼罩在氤氲水汽之中。

影七的声音再次隔窗响起,压得极低:“主子,护国公府蔡夫人轿撵现已入

宫,西直门无人上报,也无人阻拦,皇城司心腹管事通禀了六爻,才有所察觉。”

沈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护国公府那位长年茹素礼佛的舅母,向来深居简出,几乎不踏出府门半步。

此刻宫门将锁,夜雨潇潇,她竟然堂而皇之的闯进来了。

“既然知道了,宣。”

沈菀正想让周不良退下,不料一抬眼,却见这位大人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侧那座紫檀木嵌云母屏风后,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垂首肃立,宛如一尊早已摆在那里的石像,彻底敛去了气息。

“……”

沈菀一时无言。

她往日怎么没察觉,这位周大人还有这般狗皮膏药似的黏人本事。

脚步声已近,此刻再将一位尚书“撵走”,反而显得失礼。

沈菀遂不再理会屏风后的人,只抬手示意宫人将垂落的珠帘细细理好,自己端坐于御案之后,恢复了太后应有的雍容姿态。

蔡夫人踏入殿内时,也携入一缕雨夜的湿寒之气。未待宫人完全引路,便已稳步跨进来。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蔡氏温润平和的眉眼,沈菀有一瞬恍惚,竟似瞧见壁画中走下莲台的观音大士。

蔡夫人虽年过四十,却也是丰韵犹存的年纪,浑身却笼罩着一种霜雪般的清寂,腕间一串深色佛珠,随她行动间发出极轻缓的磕碰声。

“臣妇叩见太后娘娘。”蔡夫人敛衽行礼,连兜帽也未摘下,声音飘渺如烟,“深夜搅扰凤驾,万望娘娘恕罪。”

沈菀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心中却想:这般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人物,怕是连佛祖也愿多照拂几分。想必是西直门当差的禁军,看在外祖的份上,这才擅自将人放了进来。

“舅母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谢娘娘恩典。”

待蔡夫人侧身落座,沈菀才借着明澈的烛光,细细打量起这位在当年护国公府滔天风波中,竟能独善其身、保全满门的一品诰命。

从前她对这位舅母的印象仅止于“佛堂里的贵人”,知道她不简单,却也未曾真正费心关注过一个远离红尘的寡居之人。

“秋雨寒重,舅母身子可还安好?”沈菀语气亲昵,带着晚辈的关切。

蔡夫人眼帘微垂,双手合于膝上,腕间佛珠静伏:“劳娘娘挂心,臣妇粗陋之躯,尚算康健。”

反倒是蔡夫人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菀笑容未减,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她熬过多少惊涛骇浪,才走到今日,纵是王公重臣,在她面前亦需敛容低眉,谨守臣礼。可眼前这位舅母,言语虽恭,那双眼眸深处,却寻不见丝毫敬畏,甚至比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国公夫人,更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疏淡。

仿佛那层慈悲温和的皮囊之下,某些东西悄然不同了。

殿内一时只闻更漏与雨声。

珠帘之后,太后雍容含笑。客座之上,命妇静穆如莲。君臣的名分,亲戚的伦常,在这暖阁之内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紧绷的网,每一句寒暄之下,都藏着未出口的机锋与衡量。

见蔡夫人气定神闲,只安然静坐,似乎并不急于道明来意,沈菀眸色微深,索性也不追问,只闲闲提起话头:“听闻护国公府近日新添了男丁?国公爷总算是后继有人,哀家该恭喜夫人。”

她将“舅母”的称呼悄然换作了“夫人”。

这细微的变动,是在无声地划清界限,也是在暗暗的警告,亲戚私谊是情分,君臣之分才是纲常。

蔡夫人闻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裴家旁支今晨才诞下一个男婴,论辈分该唤她祖母,她确有意将其过继至本家承嗣,可此事尚未着手操办,没想到消息竟已到了御前。

妇人眼睫微垂,掩去一闪而过的锐光,心中暗道:到底是能从先帝和摄政王手底下讨生活的女人,看似恭喜,实则是敲打,沈太后在提醒她,护国公府一举一动,宫中皆了若指掌。

“劳太后娘娘记挂,”蔡夫人抬起眼,面容依旧平和,“老身总算没有辜负裴氏先祖的托付。”

沈菀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这话回得倒有些不识趣儿了。

当初护国公府风雨飘摇,是哀家多番提点支援,将整个护国公府保全至今。

如今时过境迁,蔡氏旧事不提,还抬出“裴氏先祖”,倒像是要刻意淡化了这份恩情。

一丝极淡的不快掠过沈菀心间,但转瞬即逝。无论如何,蔡夫人是裴野的母亲。只凭这一点,沈菀便会保她余生尊荣无虞。

“夫人福泽深厚,自有祖宗庇佑。”沈菀笑容宽和,仿佛未觉任何异样,继续将话头绕在琐事上,耐心十足。

见她这般滴水不漏,迟迟不入正题,蔡夫人手中那串佛珠的捻动,终是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瞬,终于忍不住了:“回禀太后娘娘,臣妇此番夤夜入宫,一则为向娘娘请安,二则……”

老妇人略作停顿,说出的话却重若千钧:“听闻娘娘近日为国事忧劳,夙夜难寐。臣妇不才,或可为娘娘解一解这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四字,被她用一种近乎慈悲的口吻说出,尤为突兀,甚至僭越。

沈菀心头蓦地一冷,面上笑意却未减分毫。

她如今的燃眉之急是什么?满朝文武、天下诸侯都心知肚明——无非是赵淮渊死后,那三十万虎狼之师悬而未决的兵权。她空有太后尊位,却无接掌军务的信物与名分,全赖赵淮渊旧部尚存一丝对“旧主遗孀”的观望与情面,才未即刻生乱。

这素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蔡夫人,此刻竟如此直白地触及沈菀最敏感的命脉。

她究竟意欲何为?

沈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目光落在蔡夫人那张依旧慈和宁静的脸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副菩萨低眉的面容之下,或许藏着另一副她从未看清过的面孔。

“哦?”沈菀尾音轻扬,那恰到好处的疑惑之下,是无可置疑的威仪,“不知夫人所指的‘燃眉之急’,究竟是何事?哀家愿闻其详。”

见沈菀依旧不动声色,将问题轻飘飘抛回,蔡夫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她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御案一角,那里正压着一份玄甲卫密奏的边角。

妇人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声音愈发温和:“看来太后娘娘并未寻到所想之物?”

烛芯恰在此时“噼啪”轻爆,迸出一星火花。

沈菀面上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意敛去,心弦骤然绷紧。她果然小觑了这位深居简出的舅母。

“蔡夫人此话,倒叫哀家不解了。”沈菀目光阴沉下来,识趣儿的,应该知道收敛了,“哀家需要寻什么?”

“自然,”蔡夫人迎着她的视线,不闪不避,语气竟带上几分笃定,“是那可以制衡三十万大军的兵符信物。”

妇人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又似在揭露:“当年国公爷蒙冤下狱,裴家倾覆在即,赵淮渊那逆贼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拿到了国公爷的信物,这才将裴家旧部收归麾下。”

“逆贼”二字,被菜氏咬得清晰又冰冷,且反复鞭挞。

沈菀听着刺耳,一股逆反的怒意混着嘲讽涌上心头。若他还在……你们谁敢在禁宫之中,如此堂而皇之地叫嚣?

她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借此压下翻腾的心绪:“蔡夫人对前朝之事,倒是了若指掌。”

“娘娘谬赞。”蔡夫人微微颔首,神情却无半分谦卑,反而有种沉静的自恃,“护国公府世代忠君,自当时刻想着为陛下、为娘娘分忧。赵淮渊此獠嗜权好杀,祸乱朝纲多年,早该伏诛。”

菜氏说这话时,眼底那抹深藏的怨毒昭然若揭。那绝非一个常年浸淫佛法、心如止水之人该有的眼神。

沈菀凝神审视着她,心下恍然:是了,她终究是裴野的生母。丧子之痛,经年累月,早已发酵成无法消解的毒。

裴野的死至今都让很多人耿耿于怀。

“夫人今夜前来,就是要与哀家追忆这些陈年旧事么?”沈菀语气转淡,透出几分不容错辨的疏离与一丝不耐。赵淮渊已死,裴野的仇她已经亲手了结,她不想,也无需再与人反复咀嚼这份血腥的过往。

蔡夫人却似未察觉到她的情绪,从容地从广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呈上。“明日早朝,”她声音压得低缓,却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名录之上的朝臣,自会配合娘娘,共议废黜逆贼赵淮渊身后名位之事。”

老妇人压根就没有退让的意思,抬眼望向珠帘后的沈菀,继续道:“至于摄政王权柄空缺……臣妇斗胆,可举荐一人,暂代其职,为娘娘分劳。”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唆使朝臣,裹挟太后,行废立褒贬之事,更欲安插亲信,直入大衍权力核心。这已

不是简单的进言或献策。

沈菀静静地看着眼前依旧面带慈悲、仿佛在布施恩泽般的蔡夫人,一股冰冷的厌恶与凛冽的杀意,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屏风之后,周不良的面色晦暗,眼眸透出阴狠。窗外渐沥的雨声,绵密地敲打着这片陡然变得危机四伏的寂静。

“蔡夫人,”沈菀的声音沉下来,“近来秋凉,夫人还是好生在府中将养为宜。今夜所言,本宫念在故去的小裴世子份上,只当从未听过。”

话中的警告,已清晰如刃。

蔡夫人却恍若未闻,甚至未曾因这直白的威胁而动容半分。她缓缓站起身,竟未再行礼,只淡淡道:“多谢娘娘挂怀。那便当老身今夜与娘娘打过招呼了。明日朝会,自有分晓。”

“站住。” 沈菀冷声道,“夫人还是今夜把话说清楚为好。”

蔡夫人脚步微顿,侧过身,却未回头。她的声音在雨夜中传来,褪去了所有慈悲的伪装,浸透着尘世欲念的冷硬:“太后娘娘,您可知,那逆贼赵淮渊,每年清明都会去国公府别院的莲池边‘辟谷’静思?”

“听闻他会在野儿的衣冠冢前,枯坐一整日。”

提及此事,菜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楚与极致不屑的扭曲神情。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那似菩萨般慈悲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阴森。

菜氏转回头,目光穿透珠帘,笔直地钉在沈菀身上,一字一顿:“可真正欠了野儿的人,是您啊,太后娘娘。”

这句话,如同最钝的刀子,狠狠捅进沈菀心口,并缓慢地搅动。

那个鲜衣怒马、笑容明亮的少年,他戛然而止的生命和凄惨的死状,是她多年来不敢深触的梦魇,也是她对赵淮渊恨意的根源之一。

沈菀喉头发紧,指尖冰凉:“夫人今夜,是来向哀家寻仇的?”

蔡夫人竟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疯癫:“娘娘说笑了,您是大衍国母,万金之躯。老身只是没想到,您能亲手了结赵淮渊。”

她收敛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您这份心狠,着实让老身敬佩。怎么算,娘娘都是替我儿、替裴家雪恨的恩人,自然也是老身的恩人。”

说完,菜氏不再停留,径自转身,踏入殿外浓稠的雨夜。那串佛珠在她腕间晃动,发出规律的轻响,渐行渐远,最终,只留下一阵近乎疯癫的大笑声,久久回荡在凤栖殿外的长廊,令人毛骨悚然。

廊下值守的玄甲卫手已按上刀柄,只待太后一声令下。

沈菀僵坐在御座之上,望着那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终究没有吐出那个“杀”字。

明日早朝,不知这看似疯癫的蔡夫人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局。但可以预见,必是惊涛骇浪,一个不慎,不仅她自身难保,连龙椅上的小皇帝,乃至刚刚喘息的朝局,都将被再度卷入腥风血雨。

屏风后,周不良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立于灯影之下。他抿了抿唇,素来温和的嗓音此刻透着不赞同的凝重:“娘娘,您不该放她走。”

沈菀何尝不知。

可那是裴野的生母。即便她狂妄僭越,即便她包藏祸心,可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得沈菀鲜血淋漓,裴野确是因她当年的疏忽而殒命。这笔孽债,她终究难辞其咎。

“哀家对外祖,对表哥,心中有愧。”沈菀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蔡夫人这些年,想必也未曾有一日真正快活。只盼着赵淮渊死后,我们这些活着的鬼,能将心头的怨恨,慢慢散去。”

周不良沉默了片刻,似是将劝谏之言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低声道:“娘娘其实不必……事事都逼自己做得如此周全。那样,太辛苦了。”

沈菀微微怔住,望向这位总能看透她几分心思的臣子,倏然间,唇角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浅笑,那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深深的倦意:“周爱卿,听哀家一句劝,还是早些成家立业为好。否则,似你这般心肠,容易被女人的鬼话骗得倾家荡产。”

周不良:“……”

第109章 谎言 她连恨都恨错了人。

京都霜寒, 风雪呜咽,朱红色的宫门微微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

太极殿上,群臣激愤。

裴野一身玄甲, 静立如刀,眉目间不见当年纵马踏花、醉笑风月的少年意气,唯余眼底一片沉冷肃杀。

他身后, 沈翰林跪伏在地,双手高举密函, 声音尖锐如裂帛,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赵淮渊的罪状——

“先昭皇帝之死,非天意,乃人祸!”

“摄政王下毒鸩杀先帝!”

“赵淮渊贪腐军饷、结党营私,更操控朝局多年!”

……

沈翰林字字句句皆是对赵淮渊的控诉, 朝堂之上, 唾骂赵淮渊的声音更是激愤难消。

沈菀高坐凤椅,九凤珠帘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看着裴野冷峻的侧脸, 恍惚间, 又瞧见城墙外的那个寒夜, 一盏人皮灯在枯枝上摇曳,火光映出灯面上扭曲的、恶寒的枯影。

这盏人皮风灯像噩梦一样在她往后的人生中摇曳了多年。

让她寝食难安、痛苦焦虑又无以复加的愧疚。

而如今可笑的是,风灯上的人皮似乎变成了画皮,生出了瓤子, 然后像鬼故事里描述的那样, 老早就死了的人毫发无伤的站在她的面前。

往昔含冤死的而今伫立朝堂,往昔被骂奸佞的却暴尸荒岗。

沈菀垂手,低低笑了。

是啊,假死脱身的诡计, 从来都不是她一人专属。

当年她用这一招对付赵淮渊,让他痛不欲生的煎熬三年,如今她最信赖的好表哥,又用这一招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裴世子既然没死,为何多年不曾送家书回京?”

珠帘玉幕后的温声软语,相较于中气十足的讨伐唾骂声,略显疲惫。

“世子爷可曾想过,京中还有日夜为你焚香祈福的亲人?”

裴野身形微顿,眼底似有刹那波澜,却又转瞬归于沉寂。

少年将军经历边关之苦,早已蜕变成杀伐果决的领头人,面对故人的质问,也只是稍作难堪,瞬息过后,目光又恢复了寒铁般的冷硬。

“当年末将遭赵淮渊这个逆贼追杀,恰逢边关战事吃紧,裴家军生死一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太后娘娘明鉴。”

他语气平静,肩膀上的兽首纹络在宫灯下泛着冷光,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常年拉弓布满厚茧,看起来,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臣所做一切,皆为大衍江山,望太后娘娘垂怜。”

边关将领的铠甲一向是银白色,裴野如今这身却沉淀着黑红交错的色泽,想必是无数次血战后留下的痕迹,煞气夹杂着杀气,倒是让沈菀有些毛骨悚然了。

一别多年,当年那个纵马长街、笑掷金丸的护国公府世子,被边关风雪重新雕琢后变得冷硬似铁,耳后添了道寸余长的疤,像条蜈蚣般从下颌蜿蜒至前胸,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沈菀指尖微颤,开口无言,半晌,妥协道:“裴卿忧心国事

,躬亲劳瘁。朝廷得此股肱,实乃社稷之福。”

年少时那恣意潇洒的小表哥,如今竟成了她心头最忌惮的存在。这京都城啊,从来不是清浊分明的水——它是一池熬煮了太多野心的浓墨,人人都在其中染透一身洗不净的因果。

如今回头望去,赵淮渊那张总是噙着讥诮的脸,竟模糊成一片可悲的剪影。可怜他因为一个假死脱身的裴野,凭白被她记恨这么多年。

嗤,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可怜,她连恨都恨错了人。

惨白的天光映照着大殿上每一张扭曲的面孔,沈菀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那些曾匍匐在赵淮渊脚下谄媚讨好的嘴脸,此刻正因愤怒而涨红,那些曾受他提拔的将领,此刻却高举刀剑,誓要将他钉死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他们的唾沫横飞,言辞激烈,仿佛从未得过赵淮渊半分恩惠,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忠肝义胆的直臣。

赵淮渊即便死了,依旧是风暴的中心,千夫所指,罪孽滔天。

沈菀内脏翻江倒海般的涌起痉挛,这世道、这人心都令她恶心,就连她自己都觉的自己恶心。

这诺大的京都城,这满殿衣冠楚楚的朝臣,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虫豸,他们此刻撕咬的不仅是赵淮渊的尸骨,更是她自以为稳固的权柄。

沈菀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讨伐声中,只觉得眼前浮起一片白茫茫的雾,竟一时间看不清,这诺大的棋局背后,究竟是谁在执子。

她缓缓闭眼,疲倦的回忆里仿佛又听见赵淮渊临死前那句——“沈菀,我倦了。愿今生来世,死生不复相见。”

悔恨如带血的刀锋,一寸寸蚕食着沈菀的心,恍惚间又看见前世的冬夜,她因中毒惨死,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跪伏在榻前,用沾满药汁的衣袖一遍遍擦她唇边血迹,那样笨拙又赤城。

“请太后娘娘下旨,清缴赵淮渊余孽。”

阶下响起裴野霸道的催促,沈菀冷漠的态度刺伤了将军的自尊,他死而复生,他凯旋归来,沈菀不应该高兴吗?

为何会那双多情的眼睛里他读出了厌恶。

清缴赵淮渊余孽?荒唐,哀家也是他留下来的余孽。

沈菀看不见裴野眸中的失落,满脑子涌入的都是赵淮渊,他看似疯癫的毁掉了所有人的一生,却又给了所有人活下去的慈悲。就连假死的裴野,他也愿意在清明的时候守着他的墓碑坐一整天。

他们这些人,包括沈菀自己在内,生前作践他,利用他,诓他剜眼、赴死,就连死后也不打算放过他。

“传旨。”沈菀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幽魂,“摄政王赵淮渊倒行逆施、暴虐无道,命大理寺联合三司抄家清算。”

话未说完,沈菀喉间突然涌上腥甜。

原来最烈的毒,从来不是鸩酒,而是迟来的悔恨。

朝堂上的声讨仍在继续,可沈菀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已经死了,却仍旧要她当着天下人的面再杀一次他,只因为所有的人都畏惧他,唯有他形神俱灭才能高枕无忧。

凤袍逶迤,沈菀目光冰冷地扫过裴野以及珠帘外的所有人。

淮渊,此生我再无颜面再见你,但那些害过你的人,一个都别想逃,包括我自己。

夜深,更漏滴到三更,裴野的玄甲撞碎了凤栖殿的寂静。

沈菀望着殿门处那个醉醺醺的身影,忽然又想起了赵淮渊,当年纵有十万火急的军报,他也只会候在丹墀下等她起身。

他如此的小心翼翼,为何她全然都见不到,当真是眼盲心瞎。

“这些年表妹过得可好?”裴野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甲胄上的风雪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

沈菀拨弄着鎏金手炉里的香灰,忽地轻笑出声:“裴将军在边关厉兵秣马,哀家在京都自是高枕无忧。”

炉中炭火蓦的炸开一朵火花,映亮了沈菀眼底的寒:“只可惜哀家亲缘寡淡,生性又凉薄猜忌,此生鲜少有高枕无忧的日子。”裴野,我究竟该不该让你偿命呢?

裴野腰上依旧悬着佩剑,浑身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表妹这是在气我当年不告而别?当年裴家落难,境况何等的窘迫,你是知道的。”

是啊,裴家险些倾覆,可又能怪的了谁呢,她不是也倾尽全力的保全,怎么如今反倒成了最不知情识趣儿的那一个。

沈菀冷淡的态度,拒人千里的客套,漫不经心的敷衍,这一切都让裴野抓狂。

他自幼便是众星捧月的世子,走到哪儿都有人赔着笑脸讨好。即便后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也始终被将士们敬重。如今大权在握,巴结奉承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

这些,到沈菀这里,全都戛然而止。

今日大朝会散后,他在府中等了一整日,迟迟没有等到她召见。

最终,只能自顾自的闯了宫。

憋闷的空气中透着湿漉漉的潮气,是风雪遮天的前兆,沈菀并不想离裴野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太近,因为一旦死了的人在重新回来,就很难确定回来的是人还是鬼了。

事到如今,就连她自己都很难分清,算人?还是算鬼?

可偏偏裴野强势的厉害,固执的拘泥于过去的温存,偏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二人的距离很近,已经超过礼法尺度,超过兄妹之谊。

沈菀甚至从裴野身上闻到混着佛堂檀香的酒气,酒是可以解忧的杜康,香却是蔡夫人身上才有的檀香味道。

想必裴野入宫前见过蔡夫人,京都和边塞想必早有勾连?思及此,年少时的情分顿时化作氤氲的潮气,风一吹,烟消云散了。

“……赵昭和赵淮渊像两头豺狼,虎视眈眈的盯着裴家,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假死脱身,你当年也被他们联手逼迫过,表妹应当懂我。”

沈菀自然听出裴野言外之意,没错,她有什么资格指摘别人,假死的事情她也做过。

沈菀忽然觉得眼前的裴野如此的陌生,或许这位自幼闻名京都的纨绔世子爷从来都不是表面上表现的那样简单。

如今想来,诺大的国公府怎么会放任嫡系的唯一继人整日在外胡作非为?

一切嚣张跋扈,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荒唐戏码。

“是哀家眼拙,一早就该看出表哥的雄才大略。”沈菀浅笑,九鸾金钗的流苏缓缓摇曳,“哀家早该想到,蔡夫人能一夜之间将小芦氏盘踞在国公府三十余年的势力铲除,绝不是寻常内宅的女流之辈。”

或许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曾在史书上留名的人,可笑我坐在史料馆修了十余年的史实,都没能参透这样的道理。

“当年还要谢过表妹,是表妹解开我的心结,这才与母缓和关系,步步谋划到今日。”对于蔡夫人的韬光养晦,裴野是心虚的。

要翻脸吗?事情到这个份儿上,早就能翻脸了。

啧,只可惜实力不够,裴家至少握着边陲十万兵马,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数目。

沈菀指尖抚过凤栖殿内的木鱼和念珠,这些东西都是六爻才着人送来的,杀人诛心,没人比咱们六爻公公更精通此道了。

沈菀敛去眉宇间的波澜,平静道:“父母之爱。为之计深远,裴世子只要自幼不学无术,既能保住爵位,又能让朝廷放心,毕竟龙椅上不论坐着谁,都愿意看见裴家出个草包继人,好成算呐?”

裴野闻声,如鲠在喉,却是再也辩解不出。

瞧他的样子,沈菀便知道自己全都猜对了。

可笑,她重活一世,自以为是执棋的智者,殊不知早早掉入别人的彀中。

满天的鹅毛大雪悄然飘落。

沈菀虔诚的跪在蒲团上,素白的双手合十,长明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双曾经灵动的杏眼笼罩在死寂之中。

“夜深了,裴将军回吧。”

笃、笃、笃的木鱼声,像丧钟一样敲在裴野的心上。

这敲击木鱼的声音曾经像噩梦一样笼罩着裴野的少年时代,年少时,蔡夫人守着青灯古佛冷漠无情的样子让他至今恐惧。

当初那个不惜自伤也要救她的灵动姑娘,如今也要变成一尊冰冷的活死人,他心底的恐惧正在无限的扩张成深渊。

“表妹。”

裴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间像是堵着一把沙。

他急迫的向前跨步,靴底碾碎了一地寂静:“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亲自去天牢救我,也是这样的天?”

木鱼声不曾停顿一息,仍旧一下又一下的响着。

裴野的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沈菀,你说过永远都不会丢下我”。

他的声里带着破碎的颤抖:“现在整个大衍的军权都在我手里,赵淮渊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裴将军,哀家如今是太后之尊,将军慎言。”沈菀的声音在度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野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他踉跄着推开寝殿内的雕花木门,寒风灌入内殿,吹得长明灯剧烈摇晃。沈菀的背影纹丝不动,素色宫装裹着她单薄的身躯,仿佛已经与那尊鎏金佛像融为一体。

“看着我!”裴野不甘心的转身回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捏着她的下颌如同触着冰凉如玉石。他强迫她转过身来,却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年的关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漠。

沈菀轻轻抽回手,扭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被他碰过的地方:“裴将军僭越了。”

“僭越?”裴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癫狂,“当年你不顾男女之防救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僭越?外祖重病,你抱着我安慰的时候,怎么不说僭越?”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伤疤,“这一箭是为谁挨的?沈菀,你的心被狗吃了吗!”

佛堂外,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沈菀毫无波澜的脸。她垂下眼睫,指尖拨动念珠。

“哎,往事已矣,裴将军何必执着。”

“好,往事已矣,好得很。”

他掏心掏肺爱了十五年的姑娘,如今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既然太后娘娘心意已决,臣明日就带着北境十万大军,另寻良主。”

木鱼声戛然而止。

沈菀终于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野捕捉到这一丝波动,心脏猛地抽痛,原来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能谈的竟然只有兵权,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这些年的出生入死,痴心守候,都抵不过她的太后之位。

“裴将军,北境十万大军要如何才肯为哀家所用?”

“我要你。”

裴野孤注一掷道:“只要你肯放下这尊木鱼,跟我走。赵淮渊能做到的我也一样能做到,什么江山社稷,我全都捧到你的裙下。”

沈菀的眼神渐渐冷却,嘴角勾起嘲讽一笑:“裴将军醉了,哀家是大衍的太后。”

裴野像是被她嘲讽目光烫伤的野兽,有些气急的嚷道:“好一个大衍的太后!”

他在跨出门槛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菀已经重新跪在佛前,木鱼声再次响起,与风雪声混成一片。

“沈菀,别以为拿个破木鱼就能打发我。”裴野对着那个背影怒吼道,“这辈子你只剩下我了。”

凤栖殿内外的侍卫宫女全都如木偶般垂下头。

夜色中,裴野的身影渐渐远去。

沈菀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发抖,一滴水珠落在檀木佛珠上,不知是屋檐漏下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五福~”

“奴在。”五福持剑从内殿的密室中闪身而出。

“传哀家懿旨,擢裴野为护国大将军,授开府仪,袭护国公爵,加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许剑履上殿。”

凤栖殿这份赏赐里透着的拉拢和安抚显而易见。

五福看了眼夜色中已经走远的裴野,越发心寒,主子抱着那盏渗人的风灯熬了这么多年 ,竟是一场谎言。

第110章 落款 前尘旧恨,新仇旧怨,已然分不清……

丑时。

身量纤纤的小女使沿着狭长幽暗的宫墙狂奔。

紫鹃是宫里长大的, 知道眼下的时辰宫门早就落锁,可是她没退路了,只能咬着牙, 用袖子狠狠抹去嘴角渗出的血,继续向更深、更暗的廊道里奔跑。

再往前,就是低阶宫人日常出入的小黄门, 只要进了门,或许就能保住这条贱命。

许真是命不该绝, 昏暗里,竟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一辆运送泉水的破旧板车,正吱呀呀地朝着小黄门方向慢行。赶车的内侍呵欠连天,并未留意周围。

小女使仗着十二、三岁的瘦小身量, 闷头就钻进了车后那只硕大的杉木水箱里。

“哗——”

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间吞没了瘦弱的身体。

小女使强忍着呛水的冲动, 死死憋住气,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沉在箱底。

水不断从口鼻挤压进来, 胸口憋得像要炸开, 耳边只有沉闷的心跳和车外模糊的轮响。她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冷中,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板车摇摇晃晃,载着水箱里这只侥幸的“蝼蚁”, 缓缓穿过了那道厚重的宫门。

寅时, 送水车到了敬事房。

水箱里几乎要溺死的小女使扑腾出来,拼尽力气,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奔跑。

再往前就是皇城司的直舍,也不知是不是泉水太冰, 她只觉得鼻子眼睛都在淌水,浑身也越来越凉。

黑夜中瘦小的身子踉跄的奔跑着,终于瞥见直舍内亮起的烛火。

岂料耳畔一阵疾风闪过,一把锋利的短刃霎时洞穿她的脖子。

行凶的似乎是个谨慎性子,生怕这命大的丫头死不成,便又甩出腕上的丝线,狠狠勒住其脖子,直到听见颈骨断裂的脆响儿。

“什么人!”

到底是皇城司,丁点的风吹草也瞒不过去。

行凶者受惊,顾不上收尸,甚至连那缠绕在小女使脖子上的丝线一并弃了。

待持刀的禁军赶到后,只剩下一具直挺挺立在原地的女尸。

此处,距离皇城司大掌印,六爻居住的耳房不过五百米。

卯时。

六爻恭恭敬敬的站定在洗漱更衣准备上朝的沈菀跟前。

“人果真死在你皇城司耳房的门前?”沈菀也是惊讶不已。

六爻点头,看不出悲喜,但沈菀知道,他闷不吭声的时候,往往就是要发狠了。

沈菀叹息道:“小丫头怎么死的?”

“宫里的仵作也说不清,只说应该中了毒,偏巧是个命硬的,一路狼狈的跑回宫里,可宫门落锁,又是个孤苦无依的,硬着头皮钻了小黄门的送水车,三四月份的山泉水带着冰碴儿,浑身冻得半截僵,拼了命才跑到奴的耳房外……只可惜还是被勒死了。”

这些年,鲜少有能让六爻动怒的时候,今天这件事,算是彻底的剐了他的逆鳞。

“难怪宫人们都说是站着死的,原逃命回来的时候,身子就已经冻僵了。”

沈菀这些年杀的人多了,自诩不是个心软的,可还是被这惨死的小女使弄得心里不是滋味,“宫里赏赐给护国公府的侍女和仆从还剩下多少?”

六爻平静道:“昨夜跑回来的是最后一个,旁的,没了。”

沈菀嘭的掀了净面的金盆,清水嘭溅满地。

“人都跑回了皇城司,就站在六哥的耳房门前,可还是遭了毒手,当真是一点薄面都不留呢。”

六爻垂眸道:“即便是那位,生前威风最盛的时候,奴也没被如此下过脸面,裴家人,过头了。”

“将小女使妥善安葬,原就是活不下去了奴才,好容易在你手里寻了条生路,死之前还不顾一切的往回跑,可见心里是惦记你这位主子的。”沈菀在一瞬的愠怒过后,又变成了那个端庄有礼的太后娘娘,“将那些死在裴家的暗桩都接回来,都是认了主的奴,别扔他们在外头当游魂野鬼。”

六爻抬眼,万年不变的沉静眸子,泛着刺眼的红晕:“谢主子体恤。”

已经跨出正殿门槛的沈菀

忽又收回脚步。裙裾在青石砖上轻旋,带起细微的晨风。

她转身望向静立身后的六爻,目光如穿过殿内缭绕的檀香,直直落在他沉默的侧影上。

“六哥。”她声音很轻,却让檐下的风静了一瞬。

六爻闻声微怔,缓缓转过头来。

沈菀一步步走回他面前,在一步之遥处停下。她仰起脸,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眉间那道惯常蹙着的浅痕。

“你和那个小女使不同。”她伸出手,指尖在将要触及他衣袖时又轻轻收回,“同情、悲悯、哀伤都可以有,但无需感同身受,因为你是我六哥,并非孤苦无依的奴才”

说完这话,沈菀不再停留。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去,步下石阶时裙摆绽开又收拢,像一场无声的叮嘱。

六爻仍立在原地,良久,喉头滚动,眼底的灼热终于可以决堤。

沈菀就像收容风雨的屋檐,给了他们可以依靠的家,唯有在家里,他能这样狼狈地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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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半月不见踪迹的影七,终于带着枚玉佩回凤栖殿复命。

沈菀仔细打量,羊脂白玉上雕刻着并蒂莲纹,以及‘恭淑’二字,唯独边缘处沾染着经年未褪的暗红有些特别,旁的再也瞧不出玄机:“当真是先温淑皇后的贴身之物?为何会出现在蔡夫人密室的暗格中?”

“先温淑皇后是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据说当年得了恶疾,仓促薨逝,可这白玉沁血,色泽乌青,像是中毒之人常年佩戴的物件儿。”影七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惊动了凤栖殿外游荡的冤魂,他打进宫的第一天就觉得,这金砖红墙的皇宫里头,到处都是冤死的亡魂。

可怜他的主子如此妙人,却要将往后的半辈子埋没在这宫墙里。

六爻将玉佩接了过去,担心上面残留的毒素伤害沈菀的身子:“回主子,此事奴也是疑惑,便去太医院翻找当年先温淑皇后的医案,发现这位娘娘好生奇怪,自进宫后就很少宣太医诊脉,就连平安脉也是依照年节该有的礼制才有少许记录。”

沈菀思量:“说明先温淑皇后生前体魄康健且小心谨慎的脾性,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端暴毙。”

六爻目光透着无限赞许,在这深宫大院里,有主子这样一个聪慧有趣儿的美人,属实是幸事。

“主子心思玲珑剔透,自然瞒不过您的慧眼。”

六爻嘴甜起来,也是个会哄人的,小皇帝就被他成日哄得五迷三道。

“奴又去翻阅了二十四局当年的记载,终于在尚仪局和内侍监的人事簿子上找到当年服侍先温淑皇后的老宫人,怪就怪在,这些老宫人要么暴毙病故、要么下落不明,唯有两个,出宫后改名换姓的回了老家,这才安稳的活到现在。”

“先皇后的贴身女官和内官,即便放出宫也是体面的存在,何至于下场如此悲惨,居然还有人隐姓埋名?”

六爻贴心的位沈菀点上一盏茶,见她忧心,便十分妥帖的为其按揉起了双鬓的穴位。

见沈菀眉宇间的紧绷松弛些后,六爻才缓缓道:“据两位在世的宫人交代 ,先温淑皇后暴毙前曾招娘家姐姐入宫照顾,您猜,她这位娘家姐姐是哪一位?”

沈菀反复思量,盈盈的眸子只管看向六爻,这厮的美貌比女人更甚,虽是个内侍官,没了男人的根本,却仍旧能惹得阖宫上下的女子倾慕,当真是祸水一样的妖孽。

“六爻大人,您就别跟我卖关子了,菀菀打小就领教过你的手腕,哪里猜得到你费尽心思才调查出的东西。”

沈菀不耐烦的嗔怪,落在六爻眼中那样的娇俏,这些年他又敬她,又倾慕她,当真将这位小主子疼进骨子里。

“主子都是作娘娘的人了,怎么还如此沉不住气,以后怎么斗得过那心狠手辣的蔡夫人。”六爻宠着,提点着。

“好端端的提什么蔡夫人,真是惹得我……”沈菀忽然顿住,而后目光与六爻不期而遇,“你是说先皇后召见的那位入宫陪伴的娘家姐姐是蔡夫人?”

六爻笑眯眯的点头。

这结果倒是让沈菀着实吃惊。

六爻继续娓娓道来:“咱们这位蔡夫人是先皇后的表姐,虽然姓氏不同,但自幼一道在深闺里长大,及笄后一个入护国公府当主母,一个入宫封皇后,当年老国公的长子裴大将军,也就是主子您的亲舅舅战死沙场,蔡夫人被先皇后以抚恤的名义接进宫里住过一些日子。”

沈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讥讽:“舅舅当年的死,本就蹊跷,景皇帝生性多疑,心胸狭隘,早就容不下功高震主的裴家,只是碍于外祖父功勋卓著。偏舅舅也是个难得的将才,年纪轻轻就官拜北境兵马大元帅,这一门双虎的威势,怎能不招来杀身之祸?”

各种玄机,沈菀竟然猜了个七七八八。

“让堂堂皇后照料丧夫的妹妹,呵,说得好听是安抚,实则,是怕裴家咽不下这口气,怕裴家起兵造反,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要挟监禁。”

前尘旧恨,新仇旧怨,已然分不清孰对孰错。

沈菀忽然想起蔡夫人那双永远低垂的眼,口中日日诵念的佛语梵音——原来念的不是超度往生,而是诅咒仇人永堕地狱的恶意。

菜氏与舅舅是少年夫妻,恩爱十几年,眼见心爱的男人被人设计害死,她恨毒了大衍皇室,她要大衍皇室血债血偿,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如今朝堂上的年幼天子。

“去查,这些年蔡夫人见过谁、做过什么,盯紧她的一举一动,若她胆敢接近菽儿,立即杀掉。”

赵菽是沈菀耗尽心血教养的孩子。

多少个寒暑更迭,她才在那孩子心里种下慈悲,让他懂得体恤黎民疾苦。

沈菀抬眸望向虚空,喉间泛起苦涩:“舅舅,对不住了您在天之灵,定不愿见到结发妻子沦为这般阴毒的怪物。”

六爻见沈菀心绪难宁,便启声道:“奴的罪过,菜氏既然是狼子野心的毒妇,便不能再留,此事奴会办妥。”

“我知六哥为我忧心,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即便时候到了,她也不想让六爻卷进这危险里头。

前世沈菀被沈正安挑唆着,一门心思想入宫,想要作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萱夫人改变不了女儿的心思,只能在死前替女儿将该铺的路铺好。

年少被送进宫的六爻,便是萱夫人未雨绸缪中最重要的一部棋。

六爻是个稳重且忠心的,上辈子被她拖累致死,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白白惨死。

裴家的野心远超沈菀的预期。

仅仅半年,内阁三分之二全都换成裴府赏识的旧吏,京都城内如今已经没有能够制衡裴家的势力,裴野也顺利的掌控了护国公府,成了新一任国公爷。

年仅三十四岁的国公爷,手握重兵,年富力强,任谁看了也是京都城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如今能够牵制裴家的,只剩赵淮渊生前留下的三十万大军,只可惜沈菀始终没能找到能顺利接管三十万大军的办法。

又是一夜忧思难眠,沈菀睡不着,再一次翻出了赵淮渊送她的那些精巧礼物。

一样一样小心用秀帕擦拭干净,而后又一样一样的放回

箱中。

确实没有兵符之类的信物,但是她无意中忽然瞧见几张礼单上的落款——江南道顾十三娘。

“来人,将摄政王府的私账拿与我看!”沈菀激动的站起身,“赵淮渊诺大的家业,生前也数次同她提起过江淮道的生意,如今他死了,可江南道的生意理应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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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江南道,夜雨潇潇。

“主子,奴已经查实。”费电单膝跪地,雨水划过他凌厉的下颌,当即分成两股,“那位生前佩戴的断刀,三日前出现在两淮地界,传言今夜子时将在鬼市拍卖。”

赵淮渊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刀当年确实在河谷中遗失,没想到辗转竟然到了两淮。

沈菀突然心跳的厉害:“顾十三娘可有消息?”

“江南道商路上确实有顾十三娘的名号。”费水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但此人行踪诡秘,从不与官家打交道,只认熟客,据传此女掌控着大衍六成的私船,西南道的粮草、东南郡的盐铁,甚至北境的战马走私,都要经她的手。”

“赵淮渊身边还有此等会敛财的女子,哀家竟然毫不知情,看来这位顾十三娘绝非等闲角色,难不成还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也不知是不是暗卫敏感,他竟然从主子的口中听出一丝醋意。

沈菀果决道:“先去鬼市,务必拿到赵淮渊的长刀。”

费燃气似乎有些犹豫:“主子,我们几个去就行,鬼市近些年趁着边境战乱兴起,其背后的势力鱼龙混杂,六爷说,此行最重要的是顾及主子的安全。”

“我的三位费爷,若是找不到接管三十万大军的办法,你们以为哀家还能活多久。”

费水:“……”

费电:“……”

费燃气:“……”

沈菀叹气:“那把刀是赵淮渊生前不曾离身的信物,若有此物傍身,届时见到顾十三娘也算多了件谈判的筹码。”

费家三兄弟还想劝阻,可在看到沈菀决绝的眼神后,只得低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