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许知意便出宫回尚书府了。
上一次许知泠算是不告而别,于是众人就算伤心,也只能在暗地里伤心。这会他们要直接送别许知泠,便又是一番不同的伤心。
许知意刚进府便哭了出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里走。
谁知府里好似并无人在哭泣,她睁眼一看,正堂里众人正在高高兴兴地用暖锅。
所有人都回首盯着哭红了眼的她,一时鸦雀无声。
许知意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咳了几声道:“阿姐都要走了,你们怎么还这般高兴?”
许尚书笑呵呵道:“好了,快过来一起暖锅。这会阖家团聚高高兴兴地吃一些,这不是还没到送你阿姐走的时候吗?”
“阿姐何时走?”
“后日。”
她心想,原来我来早了啊。怪不得所有人都没她这般难过。
她又抹了把眼泪,“我昨日也同殿下用的暖锅。”
她看了眼桌上的暖锅,“昨日我们放了蛤蜊和蟹,爹爹,你们怎么不放?”
“你们是在宫里,我们在尚书府,随便吃一些便好。虽说没有蛤蜊和蟹,但那几盘软羊和旋切猪皮肉都是特意给你备的,你放心吃便好。”
许知意坐了下来,瞅了几眼沈家小公子,开始吃软羊肉。
她边吃边想,真不知此人哪里好,居然能让阿姐抛下整个尚书府两次。
她想着想着便靠到了许知泠的身边,盯着她道:“阿姐。”
许知泠看着她笑道:“怎么了?可是软羊不够吃了,想吃我的这份?”
“才不是呢。”
“那你想说什么?”
“你一定要走吗?”
她把自己碗中的软羊都夹给了她,随后道:“那是自然。我们若是在京城待着,便不可能在一起,于是便只能出京了。”
她鼓着脸,闷闷不乐道:“好吧。不过阿姐你放心,我若是能当上中宫,你们便可放心大胆地在京城待着,绝不会有一个人敢阻拦你们。”
许知泠笑了,“好,棠棠有志气,我相信你,赶紧把你碗里的软羊都吃了吧。”
吃完了暖锅,许知意看不见许大公子的身影,于是问许尚书道:“爹爹,大哥呢?怎么没看到他?”
许尚书道:“他啊,在房中忙着收拾行囊呢。”
“他……要出京?!”
“是啊,今日你大哥被太子殿下指了一个官位,监当官,他呢,要监泰州海陵县西溪镇盐仓,这不,赶忙就要收拾行囊了。”
“那他不是气得要呕血?”
许尚书摇头,“那你便错了,他兴高采烈喜气洋洋,还对太子殿下感恩戴德呢。”
“监泰州海陵县西溪镇盐仓,是谁都知道有多辛劳吧?”
“话是这么说,但太子殿下特意把他找了过来,跟他说,这是范公当年在的位置,让他去当这监当官是为了磨炼他,既然他想要当盐铁使,便更需提前磨砺。他又说,他派你大哥出京,是为了让众人以为他不徇亲,等你大哥在京城外头磨砺好了,他自然会把他调回来,给他一个盐铁使的官位。”
许知意可谓是目瞪口呆。
被人送出京还要沾沾自喜的,也就只有她大哥了。
众人本来还想留她多待片刻,但听闻三皇子先前告发之事,便不敢多留,只催着她回宫。
许知意同许知泠依依不舍地说了几次,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尚书府的门。
她同春桃一起上了马车,往东宫去。马车开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停下,春桃为她掀开软帘,两人准备下马车,这才发现此处不是东宫,而是京郊。
此处荒无人烟,只有面前有间小屋。
二人都僵在原地,春桃颤着声道:“殿下,这是何处?”
许知意也不知所措起来,刚想说什么,却见面前的门打开,走出来的赫然是三皇子。
他笑道:“我便知道你会回尚书府,便让人在尚书府外蹲守,见你来了,便杀了你的车夫,好带你来此处,只是想不到竟然这般快,你便要急着回尚书府,真真是不费吹灰之力。既然如此,我不妨也让你体会体会我当初在大相国寺的感受。”
第67章
许知意压根没来得及说什么, 便已经被押了进去。
她很想问问三皇子到底想做什么,但他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把她关进去后整整几个时辰都没有进去见她。
许知意这个人最厌恶自己身边没有人陪着自己, 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但偏偏他又把春桃关在另一间房里,以至于她就这样一个人坐了许久。
她不用想都知道此人把自己关起来有何意图,不就是为了拿她的性命来威胁顾晏辞吗?
这法子也太陈腐了些, 前朝多少代的人都用过了, 他居然还在用。
她现下算是明白了,为何他做不了太子, 因为太不懂得变革了。
她一向是把所有事情都往好的结果去想的, 于是没哭没闹,反而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睡了一觉。
她嫌地上凉, 还把披帛脱了下来,叠好后垫在自己的脖颈下。
这一觉睡得格外悠长,醒来时她一睁眼,冷不防看见面前有个人影。她一惊,本能地退了退。
三皇子本以为许知意会在里头哭喊求饶,让他放她出去,可惜她压根没有。他以为她是吓晕了过去,谁知进去一看她竟然睡得香甜, 甚至还会用披帛做枕。
他气得咬牙,冷声道:“你倒是睡得不错。”
她慢吞吞爬起来,一张口便是道:“我有些饿了,三殿下, 可以给我口饭吃吗?”
他羞辱她道:“太子妃来向我讨要吃食,真真有意思,看来你是真的饿极了。”
她却压根不理会他的嘲弄, 懒懒地靠在墙边,“你不给便不给,我便知道你这个人格外吝啬。不过我可要先告诉你,既然你连口吃食都不愿给,我便也没有任何气力去回答你的问题。所以,你不妨先出去,我要再小憩片刻,不要再打搅我了。”
他听了这话,猛地拉起她,紧紧攥紧她的手腕,“你都大难临头了,还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落得如此地步,所以若说我最想杀死何人,那个人必定是你。”
许知意这才稍稍正经了一些,试图挣脱他的手,但没能成功,只能忍痛道:“你要杀我吗?”
“你若是好好配合我,我自然可以不杀你。”
她叹口气,“你又要太子殿下做什么?”
“我要他在早朝之上认罪,认下私自将我囚禁在大相国寺的罪,还有这些年在朝中结党营私的罪名。尔后,他还要向爹爹请罪,请求爹爹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三殿下,我诚心诚意地提醒你,你还是莫要再尝试了,这东宫之位非太子殿下莫属,你何必做这些事呢?这也太可笑了些。”
他的手又收紧了些,“你住口!”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呢,若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知晓我一直未归,他们一定最先怀疑你。你私自绑架太子妃,这可是个不小的罪名呢。”
“你私自出宫,不做太子妃打扮,何人又知晓你是太子妃?我已经让人把消息传了出去,就说有人看见尚书府外有盗匪绑走了一位小娘子,如今已不知去向。对了,你不必担心他们不信,因为我已让人按照你今日的装扮假扮你,还有几人假扮盗匪,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许知意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最后什么话都没说,他也盯着她,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求饶的话来,谁知她只是格外旷达道:“罢了,那三殿下还是直接杀了我好了。”
他蹙眉,“你说什么?”
“反正我必死无疑,你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他以为她格外痛苦,谁知她压根没有,只有一种“我知道此事但我也就这样好了”的坦然,他恨不得让她清醒一些,但她显然不清醒。
“你告诉我,你是觉得他不会为了你而妥协,还是你压根不想拖累他?”
许知意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他,“我对我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你若是太子,到底是折一个太子妃,还是折了自己的太子之位?你应当会选前者吧?”
她想,果然此人不大聪慧,果然此人当不了太子。
如果事情到了那种地步,她觉得顾晏辞还是会选择保全自己。
夫妻啊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倒也正常。
她不抱任何希望地摇摇头。
他冷哼一声道:“未必会是如此。你且在此处乖乖等着,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弃你于不顾。”
大约过了一日,许知意被关着,也不知外头是什么情形。不过她也没有任何气力去管外头的情形,原因简单,三皇子压根没给她任何吃食。
她觉得相比于被杀死,自己会先被活活饿死。
被饿死是她最忍受不了之事,她只盼着三皇子能快些来,最好大发慈悲地给自己带些吃食。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见到了他的身影。
他满脸怒容,许知意虚弱道:“我都说过了吧?三殿下莫要挣扎了,太子殿下是不会救我的。”
他呵道:“你是在找死吗?你最好盼着他愿意妥协,否则我必定会亲手杀了你。”
“太子殿下说什么了?”
他一字一句道:“他说他不会来救你,让我自己看着处置你。”
许知意就算知道顾晏辞应当不会来救自己,但听了这话还是心中一凉。
就算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说得还是太难听了。
世间男子就是这样靠不住,更何况此人还是自己的郎君,那便更是靠不住。
不过她也坦然接受了一切,心想死了便罢了,但要是做了鬼,定会纠缠他一阵再走。
她幽幽叹口气,“三殿下,我也不大容易,陪着你一日多,既然我必定要死,你不如给我吃一顿断头饭?这样我做了鬼定不会去纠缠你。”
他恶狠狠道:“急什么?我再给你和他一日,若他还是不同意,再杀你也不迟。”
许知意心想,那还不是要多挨饿一日?既然都是要一命呜呼,为何她偏偏还要再多受一日的苦?
可怜啊可怜。
她就这样坐在墙边过了一夜。
本来昨日她还能睡得香甜,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居然辗转难眠了。
都是因为听了顾晏辞那番薄情寡义的话。
她不知自己是愤怒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她太了解顾晏辞,既然话说得这般坚决,一定是压根没想过要救她。
若是有下辈子,她必定不要当连命都保不住的太子妃了。
翌日,三皇子如期而来。
光看他的脸色,她都知道是何等结果。
于是她小声道:“三殿下,你就给我一顿断头饭吃吧?”
他幽幽盯了她半晌,断头饭居然真的端到了她的面前。
他冷冷道:“看来你还是看错了人啊,太子妃。”
许知意“噢”了声,专心致志地开始吃这断头饭。
“不过无妨,他此刻看似不在意,我便不信,若你真的死了,他还能无动于衷。只要他悔恨、痛不欲生,这便够了,就算达不到我的目的,我也并没有什么损失,毕竟你的死也不会同我有关。”
许知意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但是她吃着吃着便落了泪,因为这断头饭太香甜,明日便吃不到了,她难免会很难过。
她又开始哽咽起来,三皇子却依旧无动于衷,甚至冷声道:“给你个机会,你想要留给他什么话,我会替你转达的。”
他的目的是想通过她留下的话让顾晏辞悔恨,但许知意压根不在意,含糊不清道:“你告诉他,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这等人,冷酷无情。虽说他可以不来救我,但丝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些话还是太让我寒心了。所以莫要说下辈子再做什么夫妻了,这辈子死后我做了鬼,定会去纠缠他。”
他点头,转身吩咐让人将这些话转达顾晏辞,心里还希冀能有转机,于是道:“看他如何回应,若他后悔,你还有活路。”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等待着,等了一个时辰,那人才回来,对着三皇子道:“三殿下,太子殿下说他知晓了,至于太子妃……还是任由您处置。”
他咬牙,“罢了,看来今日只能动手了。对了,身后无人跟着你吧?”
“殿下放心,我派了另一人去传话,确定无人跟着后才将消息告诉我了,不会有人跟不上来的。”
三皇子叹息着走近许知意,从袖中拿出了一把匕首,“那便也没法子了,太子妃,阖眼吧,我且给你一个痛快,让你走得轻松。”
她颤抖着睫羽,下意识地阖眼,咬住了唇。
濒死之时绝不会有人能做到完全的坦然,至少对于许知意来说是这样的。她还是没忍住又落了泪,身子也颤抖起来了。
匕首冰凉的刀锋抵在了脖颈上,她感受到它正在逐渐贴近,划开了肌肤,温热的鲜血滚落下来。
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魂魄似乎都飞出了身子。
然而下一刻,刀锋却并没有继续深入,她听到了一声箭羽划破生死劫数的响声,尔后匕首从她的脖颈上掉落在地上。
她本能地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三皇子的手臂中了一箭,而他的鲜血都溅落在自己的脸上。
她顶着鲜血怔怔抬眸,外头拿着弓的人赫然是顾晏辞。
黄昏时分如同失火般的残阳落在他脸上,晦明晦暗,白色的氅衣被风吹动,似是被血染红。他站在原地,压根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三皇子,而是盯着满脸是血的她,淡淡道:“看来太子妃还是不大了解本宫啊。”
第68章
许知意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回东宫的。
她记得三皇子在自己面前跪下, 手里的匕首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尔后她看着顾晏辞朝自己走过来,她却一时失语,说不出话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地上的三皇子。
顾晏辞却依然平静道:“你还能走么?”
她下意识地点头。
“很好。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我派人送你先回东宫。”
她晕晕乎乎地往外走,到现在还记得鲜血飞落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感。一摸脸颊, 这才发觉脸颊上还有他的鲜血, 于是猛地擦拭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
她刚准备坐上马车, 这才发现春桃还在里头。于是立刻转身去找春桃, 让侍卫撞开了门,这才将春桃救了出来。
春桃的情况明显没有她好, 因为许知意虽然也吃不到什么吃食,但好歹她比较坦然,在冰冷的地上也能睡得香甜。春桃则不一样了,她每时每刻都在担忧许知意,生怕她有什么差错。
回去的路上,许知意先抱着春桃痛哭了一顿。
她这辈子从未哭得这般厉害过,果然劫后余生的痛哭才最惨烈。
春桃本来也想落泪的,见她哭得这般厉害, 顿时也不敢哭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好不容易把她哄好了,她忽然又道:“春桃, 这不是我在做梦吧?我们是真的出来了,对吧?”
春桃赶忙点头,又安慰了她一番, 她这才没继续一发不可收拾地哭下去。
一回去她便看见桌上摆着的都是吃食,见夏推着她坐下了,她愣愣道:“你们怎么知道我这时会回来?”
“太子殿下吩咐的,说您应当饿了。”
虽然已经吃过一顿断头饭了,但她方才哭狠了,这会确实饥肠辘辘,于是什么也没说,立刻享用起来。
见夏和其他宫女都围在她身边,啧啧称奇地盯着她。
她被盯得发怵,一边咀嚼着一边道:“你们盯着我做什么?”
见夏道:“殿下,快跟奴婢们说说,您这几日到底经历了什么嘛。”
许知意幽幽叹口气,故作为难地放下银箸道:“你们非要听的话,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跟你们说说了。”
几个人满脸期待地点头。
她挥挥手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三皇子这个乱臣贼子居然想要拿我来威胁太子殿下,我自然是宁死不从。”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了她一番,她又满意道:“到最后,他居然掏出了一把匕首,说要了结我。”
见夏害怕道:“那殿下当时一定很无助吧?”
“非也非也。我这个人呢,一向旷达,就算是死,又有何惧?我呢,一滴泪都未落,就这么坦然地阖眼了。”
其实她是哭了的,但她浑然忘却自己讨要断头饭、暗下决心说做鬼也要缠着顾晏辞、在最后一刻泪落沾襟、发现三皇子被射中后的茫然无措。
其实这都是人之常情,但她下意识觉得自己一直表现得英勇无畏。
众人啧啧称赞,许知意甚悦,继续喝着橘红汤,“如何?我是不是格外旷达洒脱?”
几个人都点头,她笑眯眯道:“春桃也担惊受怕了好几日,你们快端一碗橘红汤给她,再好生安慰她一番。”
她们正准备端着橘红汤离开,却听许知意道:“见夏你先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见夏应了声,“殿下想问什么?”
“这几日,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不知晓我不在东宫的事情吧?”
“他们不知。太子殿下都吩咐过了,绝不可将消息走漏出去。”
“那你知道他是如何找到我的吗?”
“这个奴婢倒是不知晓了,不如等殿下回来,您亲自去问他好了。”
用完膳,许知意经历过这么一遭,看东宫里的一切都觉得分外可亲。她又转悠到春桃身边,好生安慰了她一番,足足给了她两套金首饰,并且保证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等事。
见夏在许知意耳边小声道:“殿下,下次发生这等事,还是奴婢去陪殿下好了。”
她哼了声,“知道你不过是馋这金首饰罢了。你说实话,我不在这几日,你们到底有没有担心我?”
见夏点头,认真道:“那是自然了。不仅是奴婢,不仅是凝芳殿里的宫女,就连太子殿下身边的长乐都着实担忧呢。这东宫上下,何人不忧心殿下。”
许知意被说得轻飘飘起来,手一挥道:“赏,重赏。见夏你去搬钱,分给众人。只要跟着我,绝不会短了你们什么,见者有份。”
于是整个东宫都欢天喜地起来,活像新春之时。
许知意不放心地对见夏道:“你说,太子殿下并未把他杀死,他若是恼羞成怒,准备致太子殿下与死地,这可如何是好?”
见夏赶忙安慰她,说是她想多了,“太子殿下不是带了人手吗?您就莫要担心了,赶紧去歇息吧。”
“那太子殿下今夜还会回来吗?”
“奴婢不知,您还是去歇着吧。”
许知意“噢”了声,不情不愿地去歇息了。
但这几日她睡得也很香甜,甚至比平日里睡得还要多,于是上床后也毫无困意。
见夏对她道:“今夜奴婢守着您,春桃去歇息了。”
“我不想歇息,我要等太子殿下回来,要不你先歇着吧。”
“您不歇,奴婢怎么敢歇呢,奴婢还是陪着您吧。”
许知意也不想她因为自己而劳累,于是只能道:“好吧,你我还是都歇着好了。”
说罢她便装模作样地将锦被拉起来,盖在身上,阖上眼,实则压根没有睡着。
她等着等着便有些困了,但还是强撑着没睡。她发誓今夜一定要等到顾晏辞,再问问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又过了一阵,她终于听到外面有响动。
她立刻起身往外走。
见夏见她起身,没料到她竟然醒得这般快,在她后头追着道:“殿下且等等。”
她回头道:“怎么了?”
“殿下把衣裳穿上吧。”
许知意想了想,确实有些冷,便停了下来,穿上了氅衣。
顾晏辞远远便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寝衣,外头披着一件在风里飘动的氅衣的人正朝自己这边飞奔而来。
他吓了一跳,等她走近了些,这才看清此人原来是许知意。
他以为她会在被绑后精神不振,谁知她压根不是。他刚进东宫便听见宫女说今日准备的吃食太子妃不仅全部吃完了,还在吃完后发钱发了整整半个时辰,顺便还和众人说了自己被绑时从容镇定的场面。
他听完后十分诧异,完全不相信她居然能这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以为她可能会吃完那些吃食,但绝不会有什么兴致发钱,也不会神采奕奕地回味,而是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精神地看话本。
而现在他忽然发觉,她并不是变正常了,而是太不正常了。
谁会在这个时候不去安寝,而是直直地冲着自己跑过来?
他本能地停下,看着她向自己这边而来,本以为她会扑进自己怀里,于是微微伸手。
然而她也没有,而是愣愣地盯了他片刻,就在他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睡醒,还是这只是梦行之时,她忽然哭了起来。
顾晏辞迟疑道:“你……”
她愈哭愈伤心,他的手还朝她这边伸来,于是有些不大自然道:“你确定不需要我抱你一下么?”
其实如果她不来抱自己,他伸的手便显得有些多余,但他偏偏要说是她需要。
许知意也不管到底是谁需要,忽然便哭得泣不成声,猛地扑进他怀里。
她轻车熟路地一把搂住他的腰,慢慢把眼泪都蹭在他衣襟上。他的衣裳的布料都很滑润,眼泪洇进去,很快便无影无踪了。脸贴到的是柔软的、有香气的衣衫,她会觉得格外舒服。
他开始轻抚她的背,抚到后面便有些麻木了,夜里有些冷,他轻声询问道:“你不冷么?”
她没回应。
“还有,你可以稍稍停下不哭么?”
“不可以。”
“那我们进殿去哭可以么?”
“不可以。”
“那你为何哭?”
他本来以为她会说她此刻想到被绑时的情景还是感到慌张害怕无措,但她抹了把眼道:“殿下,我真的错了。”
顾晏辞挑眉,“嗯?”
“我不应该今日一整日都在咒殿下,我还咒殿下日后孤家寡人,孤独终老。我还发誓说,我做鬼了也要纠缠殿下。”
“嗯……你还咒我什么了?”
“我还咒殿下日后只要走路便会摔倒,饮茶便会呛到,用膳便觉得难以下咽,还有……祝愿陛下长命百岁,得不死之身。”
顾晏辞沉默片刻后道:“那你还真是……阴毒啊。”
许知意哽咽着道:“但那不重要,我此刻是真的后悔了。”
“为何?”
“殿下都把我救出来了,我还这样咒殿下实在是无情无义。而且,既然我没死,那方才咒的那些也着实不大好,陛下长命百岁固然好,但股革除弊政的锐气没了也不大好,还是要新皇登基朝政才有希望嘛。所以吧……之前我咒的那些话就当我没有咒过好了。”
顾晏辞再次沉默片刻,“我原谅你了。”
许知意摇头,“我没原谅我自己。”
“你原谅你自己吧,因为我着实有些冷,不如我们回凝芳殿再说?你不会想在咒了我这么多以后,还想让我在外头受冻吧?”
许知意这才“噢”了声,被他牵着手拉进去了。
两人进去后,顾晏辞看见她脖颈上沾到了片外头的落叶,刚想替她摘下来,她却本能地躲开了。
“你怎么了?”
“我害怕。”
“怕什么?”
“我一看到这个便想到今日那把匕首架在我脖颈上的样子。”
顾晏辞点头,从袖中拿出了那把匕首,“你说这个?”
许知意瞪大眼,“它怎么会在殿下这儿?”
“他都准备拿它杀了你,我能不把它带回来么?给你,你要如何处置都可以。”
她含恨看了那把匕首一眼,把它接了过来,“那……三殿下呢?”
他随意道:“你不是看到了么,他没死成。”
她迟疑道:“什么叫…….没死成?”
“就是这次没取他性命,但不久后便会了。”
许知意惊得险些把匕首扔了出去,结巴道:“什么?!殿下要杀人?他好歹还是皇子吧?”
顾晏辞“嘶”了声,不解道:“你弄清楚了吗?他都想杀了你,还留着他做什么?”
许知意语无伦次道:“殿下这么想着为我复仇,我自然很是感念。但是呢……若是我们没成,那不是又被他拖下水了吗?所以我这个仇,迟点报也不是不可。”
顾晏辞把她摁下,让她坐在床上,“陛下都有不死之身了,你还预备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我做鬼了,尔后一起去报复他么?”
她摇头,“殿下说错了,兴许我们活得比他长呢。”
“噢,那是等着他做鬼来纠缠我们?”
她顿时觉得越说越说不清楚,决定放弃。
但顾晏辞却道:“你且宽心,我自然有万全之策。对了,你都不问问我是如何找到你的么?”
许知意一拍手,“我方才就想问殿下了,但是我忘记了。我来猜猜,殿下是不是找了之前说的那个算的很准的卜者,让他帮忙看我在哪个方位的呀?”
“你说的那个卜者,我已经问过了,他好似对每个找过他的名门闺秀都说她有凤命,所以你日后莫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还有,你觉得我会去问他么?我自然是有我的法子。”
“那……殿下是如何知晓的?”
“你这次回尚书府,我特意派人去跟着你。所以你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京郊,我都知道。只是后来上了山,他便没有跟上去了。”
许知意恍然大悟,“怪不得殿下一直说不关心我的死活,原来是为了让三殿下反复派人来询问,这样好知道具体在哪儿啊。”
他欣慰地点头,“不错。”
“那三殿下此刻在哪儿呢?”
“他?我把他送进宫去了,准确来说,他正在爹爹面前跪着。”
许知意再次险些将匕首扔了出去,“什么?”
“所以我此刻要进宫。”
“那殿下还回来做什么?”
“我怕你刚被绑,心智不大正常,也担心你一时想不开寻死觅活,便回来看看你。”
第69章
顾晏辞进宫后, 许知意并不清楚到底是何等情况,翌日醒来时只知道三皇子照旧安安稳稳,朝中一切未变, 她想了想,兴许是因为天子还是最疼爱他,就算知晓了此事, 也还是不了了之了。
后来顾晏辞回来了, 她也就忘记去问了,只听说三皇子只是被禁足了一月, 对外则称说是在养病。
她默默冷哼了几声, 心想他还是去大相国寺禁足比较好。
其实她忘记去问是因为顾晏辞的生辰快到了。
这也算是自己为数不多需要去费心的事情。
整个东宫的事宜自然不需要她打理,但是呢, 她自己又觉得,如果连顾晏辞过生辰都不费心的话,会显得自己很不像太子妃。
她还在苦恼想送什么给顾晏辞,毕竟她觉得这个人好似什么都不缺,也完全不需要自己送些什么。
她还在苦恼之时,忽然听闻了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还是她在福安郡主府上听闻的,简单来说,就是福安郡主悄悄把她拉到一边, 有些吞吞吐吐道:“我上次进宫时,听说了一件事,不过我也不知要不要告诉你。”
许知意一听这话眼眸都亮了,拉住她的手道:“告诉我嘛。”
福安郡主咳了几声道:“我听说, 陛下想要给太子殿下纳妾。”
许知意捂住嘴,诧异道:“真的吗?是哪位小娘子呀?”
“好似是纪家的三小姐。”
许知意迟疑了片刻后忽然发现,如果说福安郡主都知晓了, 那么顾晏辞日日进宫,必然早就知晓了。
看来此人确实深藏不露,丝毫不坦诚。
福安郡主看了片刻她的脸色后很乖觉道:“你可莫要告诉太子殿下是我告诉你的哇。”
她仗义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他的。”
等回了宫,许知意平复心境,继续为了顾晏辞的生辰宴而操劳。
但忙了片刻后她便觉得怒火难以平复了,自己在这儿为他的生辰宴操劳,结果他却不告诉自己陛下要让他纳妾的消息。
非人哉。
见夏压根不懂得察言观色,拿着纸上去道:“殿下,这宴请的人还未定,要不去问问太子殿下?”
许知意拿过纸,冷哼一声,抱着纸笔就去崇明殿了。
彼时梁瓒还在,许知意像是未看见他一般,径直朝着顾晏辞走了过去,冷着脸把纸笔扔了过去,“写。”
梁瓒和长乐默默对视了一眼,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顾晏辞却好似习以为常。
他觉得许知意这样的反常行为属于被绑后的正常反应,他应当包容她直到她真正正常为止。
于是他也神色未变,反而提起笔,好声好气道:“写什么?”
许知意抱着手道:“写殿下想要宴请哪些人。”
说罢她又不咸不淡地瞥了梁瓒和长乐几眼。
两人被盯得冒汗,梁瓒有眼力道:“殿下,臣便退下了……”
许知意手一挥道:“梁舍人且慢。”
他谄媚道:“太子妃有何吩咐?”
她平淡道:“这生辰宴我一人操劳着实有些难,梁舍人不如帮我分担一些,下帖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他点头,一连声道:“是是是,臣遵旨。”
顾晏辞一直在写,好不容易写完了,刚将纸递给她,她在看了一眼后,却已经蹙眉将纸递了回去,“殿下的金错刀我可看不懂,还是写端正些吧。”
梁瓒几乎是咬紧了牙关,紧急时刻出来道:“太子妃莫急,反正这下帖子的事情是臣来做,臣能看懂太子殿下的金错刀。”
许知意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盯着他。
其实她在思考,思考如何反驳,让顾晏辞重写,但她思考时在梁瓒看来完全就是冷脸,于是冷汗都冒了出来,下意识看向了顾晏辞。
他指望着顾晏辞来解救自己,谁知对方一个东宫太子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卑微,居然神情未变道:“太子妃说得对,这金错刀确实难懂。”
许知意正愁自己没有好理由让他重写,谁知他居然主动让步,于是也松了口气。
顾晏辞这辈子只有稚子时写过这样端正的字,认认真真写完了,这才将纸重新交给了许知意。
她随意瞥了一眼,气若幽兰地“嗯”了声,又用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了一遍,最后抱着纸笔又走了。
她走后,三个人都沉默了。
梁瓒酝酿了许久,这才吞吞吐吐道:“殿下,臣不知太子妃今日是怎么了,着实有些反常……”
顾晏辞半蹙着眉摇头,“梁舍人你告诉本宫,若是你被绑走,命悬一线,好不容易回来后,你会直接恢复如常么?”
“应当不会。”
“你不会,所以太子妃这样已经很好了,她只是这段日子会偶尔爱耍性子罢了,不论你我,还是东宫上下,都应当包容她。”
梁瓒连连点头,长乐却大着胆子道:“可是奴婢来看,太子妃是从开始给殿下办生辰宴才这般的。”
顾晏辞颇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睨着漂亮的眼道:“你又懂什么?太子妃从来从未插手过东宫事宜,这次是为了本宫生辰才会操办的,若是有些烦躁才是正常。”
长乐心想,我一个永远不会娶妻的人当然不懂,所以你一个娶妻的为何要在我面前说这些。
他颇有些委屈地闭上了嘴。
梁瓒明显发现和这位主子在许知意的事情上说不清,于是选择了明哲保身,点头哈腰地承认了他说的话是如此正确,最后终于能够离开崇明殿。
回去后,颇有眼力的春桃问许知意道:“殿下还准不准备送太子殿下贺礼了?”
她一边苦恼地看着纸上的人名,一边答道:“我还是会准备的,最后送不送就要看他喽。如果他最后交代并且想办法拒绝了此事,我就原谅他了。”
见夏好奇地凑过来道:“殿下准备送什么呀?”
许知意鼓着脸想了半晌,“做一份点心给他?”
见夏僵硬地笑道:“殿下……太子殿下生辰那日,还是让他吃些好吃的吧。”
她又思考道:“我给他绣一幅绣样?”
见夏又道:“可是……挂在哪儿呢?崇明殿吗?”
“可以呀。”
“那去的人都能看到了。”
许知意有些心虚道:“好吧,绣样便罢了。”
“那……绣一个帕子给他?这样他们总看不见了吧。”
见夏和春桃都点头,表示赞同。
许知意满意道:“好了,就送这个好了。”
“殿下准备绣什么呀?”
她又心虚道:“你们觉得哪个最简单呀?”
最后三个人围在一起商议了半晌,准备绣两只鸳鸯在戏水。
许知意迟疑道:“这会不会有些……轻浮?”
见夏摇头,“不会的。”
“为何?”
她脱口而出,“因为兴许也看不出来是鸳鸯戏水。”
春桃连忙推了推她,谁知许知意却毫不在意,甚至欣喜地赞许道:“你说得对哎。”
她这便开始忙碌起来了。虽然她自己还在生闷气,但既然决定了要准备绣帕子,她也不想让顾晏辞提前看到。
她正在床上认真绣帕子时,忽然听见顾晏辞走过来的声音,连忙将帕子塞进锦被里。
但这鬼鬼祟祟的动作还是被顾晏辞尽收眼底,他装作没看见,随即走开了。
只可惜只要他一从她身边经过,她便会猛地将帕子收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顾晏辞好心提醒她道:“我可以不看你在做什么,你不必这般谨慎的。”
许知意强装镇定,微笑道:“殿下多虑了,我可不是怕殿下在看哦。”
他浅笑道:“原来如此。那你是怕谁看呢?这周围只有你我二人吧。”
她沉默了,但还是硬撑着昂着脑袋。
顾晏辞摸了一把她的额头,奇怪地“嘶”了声。
她推开他的手,“殿下又要做什么?”
“没有发热啊,我还以为你看见了什么怪力乱神呢。”
许知意冷哼一声,“我可不心虚呀,才不怕什么怪力乱神呢。”
“那我既不心虚,更不信怪力乱神,是不是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啧了几声,“哎,心虚不心虚的,只有天知地知你知罢了。”
顾晏辞虽然不明白她为何今日忽然像是吃了整个庖厨里的柴火一般一点就着,不点也着,但还是试图理解。
反正他虽然平日里厌恶有人莫名其妙就这般刁难自己,但对于许知意,他有着前所未有的宽容,于是仍旧是清清淡淡的口吻,“你说得对,那我走了,何时我能回来,你让春桃告诉我一声。”
说罢他就带着本书又回了崇明殿。
长乐见自家主子回了崇明殿,以为是被许知意赶出来的,心里骇然,暗想,太子和太子妃竟然不睦至此,太子妃真真太骇人了,居然能将顾晏辞赶出来。
他怜悯地看着顾晏辞,陪着他待了片刻,最后道:“殿下今夜是不得不在崇明殿过夜了吗?”
此时春桃正好进来了,对顾晏辞道:“太子殿下,太子妃让奴婢来请殿下回凝芳殿。”
顾晏辞睨了长乐一眼,“胡吣什么呢,太子妃这不是请本宫回去了么?”
第70章
还有几日便到顾晏辞的生辰, 许知意的手帕绣了一半,她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几日顾晏辞的脾气好到惊人,好到她怀疑先前那个牙尖嘴利的人不是他, 但他同时却也丝毫没有要向她坦诚的意思。
许知意实在忍不住,心想此人若是真的隐瞒,她这帕子便不绣了。为了绣这帕子, 她已经吃了不少苦了, 手都扎破了好几次,确实是难以坚持, 此时放弃也不错。
于是她终于在某日去了崇明殿, 一句话未说,只是一味磨墨。
其实她是在思考, 到底该如何询问。
她是应当气势汹汹一些还是温柔可人一些。
最后她选择了用非常麻木的口吻发问,冷不丁道:“其实我给殿下准备了生辰的贺礼。”
顾晏辞以为她喜欢上了磨墨,因为她已经磨掉了两根墨条,而他正好心递给她第三根墨条。
他思索片刻后谨慎道:“所以你是想让我问你贺礼是什么么?”
许知意停止磨墨,摇头,“但我又有点不想给了。”
他了然,把磨了一半的墨条接过来继续磨,“你是不想继续做了?”
他猜到她估计是在给自己做些什么帕子之类的东西, 可能是觉得太难,心生懈怠,不想再做了。
但她一时听错,居然听成了“你是不想继续做太子妃了”。
她心想, 就是不给贺礼罢了,他居然要威胁自己不做太子妃。
看来此人确实是有了异心啊。
她一咬牙,忍不住道:“怎么?我不做太子妃, 那谁来做?不会是纪家的三小姐吧?”
顾晏辞听后也愣了,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她。
他是真的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为何会忽然扯到什么“做不做太子妃”之事,甚至后面那个什么“纪家三小姐”,他都闻所未闻。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
许知意是这样想的:看吧看吧看吧他心虚了。
顾晏辞则是这样想的: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不会真的自上次被绑后便疯癫了吧,那他绝对要亲手杀了罪魁祸首。此刻找个太医来看看也是不错,再不济只能把那个说她有凤命的卜者找来了。
他安抚道:“你先待在这儿。”
她以为他是要落荒而逃,一把拉住他的袖道:“殿下要去哪儿?”
他无奈,只能转身回来道:“好,我不走。”
说罢他转头便将长乐唤了进来,让他去将李太医请过来。
许知意狐疑道:“请李太医做什么?”
顾晏辞把她摁了下去,让她坐好,“让他替你瞧瞧,很快便好。”
她立刻激动道:“我又没有患病,他来替我瞧什么呀?”
他又把她摁了下去,“棠棠,安静待着,让他替你瞧瞧。”
许知意气得咬牙,“明明是殿下心虚,居然还让李太医来替我瞧病,实在是不可理喻嘛。”
话音未落,李太医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行了礼后便在许知意的手腕上搭了块帕子。
许知意对李太医解释道:“李太医,我没有患病。”
李太医看过太多硬是说自己没有患病的人,于是也敷衍道:“是,但也请太子妃让臣瞧瞧。”
搭脉时,许知意气得不知如何是好,鼓着脸忿忿地瞪着顾晏辞,结果搭完脉后,李太医沉吟道:“太子妃这是急火攻心……”
“我何时急火攻心了?!”
“太子妃此刻就是急火攻心。”
她只能缓和了口吻道:“那是因为方才搭脉时我太过恼火了。”
“敢问太子妃恼火什么?”
“因为我压根没有问题嘛。”
顾晏辞适时接话,几乎是恳求道:“你从京郊回来后没几日便有些反常,定是那件事给你留下了心病。李太医给你抓点药,你调理着便能大好了。”
许知意“噌”地站起来了,“我是有心病,那纪家三小姐便是我的心病。”
顾晏辞无奈抚额,“这纪家三小姐到底是何人,你且告诉我。”
她顾及着李太医还在,家丑不可外扬,于是忍住道:“我就不点破了。”
“你还是点破好了。”
李太医眼看形势不妙,立刻揪着长乐,借口说要抓药,随即溜了出去。
许知意选择立刻点破,“她都要进东宫了,殿下还不知此人到底是谁吗?”
顾晏辞再一次确信许知意病了,忍不住苦笑道:“谁许她进东宫的?”
“陛下许的。”
他顿时头疼起来,“你说什么?”
许知意鼓着脸道:“殿下可莫要说不知道此事哇。”
“我确实不知道,此事不会是你听旁人胡诌的吧?爹爹何时说过此事?”
她见他神色不假,旋即道:“殿下真的不知晓啊?”
顾晏辞已经反应过来,眯眼,“你莫要告诉我,你这几日这般反常,都是因为此事。”
许知意立刻有些僵硬地笑了起来,“此事千真万确,我以为殿下一定会知晓,谁知陛下都未同殿下说过此事啊。”
顾晏辞咬牙,“那你为何不来问我?”
“我本来想等着殿下自己觉悟后来同我坦白的嘛。”
“那你今日为何又要开口问了?”
“因为……那个贺礼我有些做不下去了。”
顾晏辞冷脸,一字一句道:“许,知,意。”
许知意小声道:“回殿下,妾在呢。”
他却一把掐住她的脸,“你此刻回去乖乖把贺礼给我做好,我兴许还能放过你。”
许知意立刻道:“我知道了。”
说罢她便回了凝芳殿,二话不说便开始重新绣帕子。
晚间在床上时,许知意忍不住又问道:“那个……”
顾晏辞及时打断她,“你最好莫要再提什么纪家三小姐。”
“我不提了,但是殿下准备如何处理此事啊?”
“等过几日,我会直接告诉爹爹,让他莫要打这样的主意。”
“殿下觉得陛下会同意吗?”
“他到时自然会同意,因为过几日便有件大事会发生,他也没什么心思再操心纳妾之事了。”
许知意探头,“什么大事呀?”
他把她的脸推了回去,“到时你自然便会知道。”
她悻悻道:“噢,反正殿下的生辰还是要过的。”
“那是自然,毕竟我还等着你的贺礼呢。”
她想到自己绣的帕子,颇有些心虚起来。
翌日,顾晏辞从宫中回来,对许知意道:“明日你莫要出宫去找福安郡主了。”
许知意困惑道:“为何?”
“你留下陪我。”
“殿下一个人不能在东宫待着吗?”
“是。”
她愈发不解,“到底是怎么了?”
顾晏辞显然是无奈至极,“爹爹说明日让纪家三小姐来东宫一趟。”
许知意凑热闹道:“那殿下去见就好喽,反正我是要出宫去见福安郡主的。”
他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面前,恳求道:“许棠棠,你就帮我这一回。”
她勉为其难道:“哎,好吧,那只能这样了。不过,我这次没有去见福安郡主,殿下可要准备赔礼给她呢。”
其实她自己也很好奇纪家三小姐到底是何模样,天子指派的人应当不会差。
第二日,顾晏辞还有些担心道:“你能应付得来吧?”
许知意拍着胸口道:“殿下放心,我和谁家小娘子都能玩得来。”
他心想,最好是这样,因为他明显应付不来。
最后,纪家三小姐就在许知意的翘首以盼下进东宫了。
许知意勉强维持着太子妃的礼仪,忍住自己一睹芳容的冲动,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到她行礼后,这才放眼去看她。
尔后她才知道为何天子要指派纪家三小姐了,因为此人同自己样样南辕北辙。
如果天子为顾晏辞指定太子妃的话,她一定是最佳人选,而不是她许知意。
许知意几乎是叹为观止地看着她,冲着她笑眯眯的。
三个人坐了半晌,顾晏辞一言不发,一直是许知意拉着她说个不停。最后那纪家三小姐都有些忐忑不安了,问许知意道:“太子殿下为何一言不发?”
许知意继续笑眯眯道:“哎呀,殿下就是这样的,他平日里一向寡言少语,白日里我们几乎不说什么话。”
至于夜间嘛,那也是行床笫之事时说的最多。
顾晏辞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示意她谨言慎行。
许知意一对着那纪家三小姐便开始没完没了地说起来了,顾晏辞坐得都有些倦,咳嗽几声示意她可以停下了,她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三小姐的手。
顾晏辞旋即对着她道:“时候也不早了,三小姐不如先回吧。”
两个人望着明晃晃的天,一时说不出话来。
依旧是顾晏辞所谓的“时候不早”,反正只要想赶客,什么时候都可以是“时候不早”。
他又道:“虽说陛下今日有意让你进宫,但本宫无意纳妾,几日后陛下便会不再打这一主意,你也可正常婚配,所以,三小姐你不必担心。”
三小姐一时愣住了,半晌才应了声。
许知意还恋恋不舍地对她道:“过几日我让福安郡主邀你去她府邸上聚会,到时你我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