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柚月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五, 斋藤晃司知道今天斋藤阳菜不在,他特意挑这个时间回家。
斋藤家是一座坐落在高档富人区的一户建,临近东京湾。通体的黑色建筑由著名设计师何由打造, 从外观看,这座房子冷得像一块方正的铁,重重地砸在了这片土地上,与周围的木质建筑格格不入。
奢华、深邃, 阴沉,门口有流水池塘, 泉水却没有任何声音, 平静得像一滩镜子。
斋藤立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摁响了门铃。
出来应门的是个年轻的女保姆,斋藤十年前离开家时她还不在。
女保姆将斋藤领进了别墅内。一楼的客厅被灰色的墙面包围,从天井上垂下一束四方形的阳光。
斋藤下意识地抬头看, 只看见二楼平台上坐着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正在看他。
女人坐在轮椅上,眉目和善,带着四分之一白人的血统的脸看起来十分深邃, 两片眼皮耷拉着,眼睛里面的光快要熄灭了。
斋藤远远地向她打招呼:“妈,您怎么出来了。”
“kouji,你终于回来了。”女人听见斋藤的声音,湿润着眼眶张开怀抱。
斋藤沿着旋转楼梯跑上去, 搂住了轮椅上的女人。
女人的两条腿已经安装上了机械义肢,从麻布裙子下面露出两条带着金属光泽的脚踝。
看来她的脑瘤已经到了影响走路的地步, 大概是中晚期。
“妈……”斋藤皱眉,心脏有些动容。他承认,他对斋藤阳菜的恨远远大于克莱尔。
“已经不能走了, 也不知道安装这个有什么用。”
斋藤安抚性地搂着女人的肩头,“芯片控制下是可以走的,您再多锻炼锻炼。”
女人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斋藤晃司的脸,“你离开家十年了……kouji,我没想过,在我死前你还会回来。”
斋藤晃司原本也不打算在回来了,在亲姐姐死后,他就恨透了这个家。冷酷无情的斋藤家,葬送了人性,也葬送了他姐姐。
“我知道你是因为柚月的事才离开的,你是个乖孩子,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和你母亲犯下的错,受到惩罚的竟然会是柚月和你……妈妈真的很对不起你……”女人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脑瘤已经影响到了她的语言功能,说话时总是粘连不清,连表达都十分费劲。
斋藤一听到姐姐的名字便心脏发紧,额头冒汗。
这些年他做足了脱敏训练,但没想到还是被姐姐的梦魇所笼罩。
“kouji,我和你一样,这么多年来没睡过一次好觉,每每闭上眼睛,柚月总是在我眼前,提醒我,我是个罪人……”
“妈,您不该跟我说这些……”
斋藤晃司闭眼。
他来斋藤家不是为了听这些陈年旧事的。
他的姐姐,斋藤柚月,在十年前死于自杀。
自杀的原因很复杂。
十二年前,斋藤阳菜和克莱尔接手了性别扭转药剂开发商的刑事诉讼案。
几十名患者因性别扭转药的巨大副作用死亡,医院不仅拒绝赔偿,而且还反上诉死亡患者的家属侵犯名誉权。
当时的开发商是一名坐拥千亿资产的贪污犯。斋藤阳菜被金钱所蛊惑,为此人做了无罪辩护,最终大获全胜。
开发商和制药厂逃过一劫,甚至用性别扭转药物继续敛财,后续又造成了十几名患者不同程度的残疾。
其女儿,斋藤柚月,也就是斋藤晃司的姐姐,大学刚毕业便投身于ABO性别扭转药剂的实验,受不了良心的谴责,选择了自杀。
而他的母亲,他的妈妈,这两个来自旧T市顶流律师事务所的掌权人,却把这件事归咎为女儿年纪小不懂事,抑郁症发作,全家人都漠视了斋藤柚月死亡的真相。
年仅19岁的斋藤晃司无法忍受在这个家庭里生活,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
他曾经是想学法律的,但也因直面了姐姐的死,他大学转专业去了临床医学。
斋藤阳菜为此大发雷霆,甚至主动要跟他断绝血缘关系。
斋藤晃司不后悔这些年他做的决定。
他轻抚着母亲的侧脸:“妈,已经没有如果了,当初那些事既然发生了,那么现在的结果就无可厚非。”
克莱尔看着面前冷漠的儿子,心如刀绞,“kouji,你也不原谅妈妈么?”
斋藤晃司说:“您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但很多人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十年前,您要赎罪的人有很多,不包括我,所以,不要问我。”
克莱尔面如金纸,“你、你怎么也这么无情,我快要死了,你都不能跟我说点好听的,你和你的姐姐一样,都比我残酷,都比我冷漠……说走就走,这些年来,你根本没把我当做你的母亲。”
斋藤晃司定下心,冷声道:“妈,想听好听的,可以推着轮椅去教堂找神父。而我……”
斋藤见克莱尔终于放下了慈爱的伪装,他突然觉得自己果然是太久没回家了,怎么会天真到以为自己这个辣手摧花的母亲在临死之际会变得良善。
“是这个家把我变成这样的,你该恨的人不是我,妈妈。”
克莱尔大抵是风烛残年,已经没有了嘶吼的力气,女人坐在轮椅上,面目紧绷,“就算你再怎么想撇清也撇不掉的,我是你妈,斋藤阳菜也是你妈,你终究要冠上斋藤家的名字。”
斋藤晃司瞥她一眼,说:“别动怒,脑瘤患者容易高血压、心肌缺血、心率加快。”
“你……”
“如果你很介意我的名字,我会改姓的。”
“改什么?改成宫本吗?”克莱尔声色俱厉。
斋藤有些庆幸,还好他提前回家,斋藤阳菜不在。
“您管不着。”
“kouji!”
斋藤晃司早就该预料到,他回家是没有好结果的,这一切都该在十年前结束。
斋藤晃司摇摇头,“妈,如果我回来的结果是跟你吵架的话,那我先走了。”
“你不准走!”克莱尔颤声,“过两天是柚月的忌日,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去墓园。”
她总归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斋藤每年的墓园都会去姐姐的坟墓上献一束百合花 ,往年甚至从没在墓园偶遇过他的两位母亲。
斋藤叹了口气:“您真的要去么?”
“我已经跟阳菜商量好了,等我死了,我就会埋在柚月旁边。”
斋藤看着轮椅上的女人,她刻薄着老去了,两鬓的白发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刚强。
她果然控制欲强到和斋藤阳菜是同一类人。
斋藤晃司点点头:“那我待到这周三再走。”
灰色的水泥墙上阴影慢慢倾斜。
斋藤看着轮椅上老迈的母亲,目光渐渐失去焦点。
这房间一直都是这么压抑,冰冷得像中央监狱的半地下室,两条栏杆象征性地防止越狱。
斋藤不说话,安静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从厉家回来后的几天,雾岛莲都不敢再见斋藤晃司,也没再主动联系他。
他回家之后疯狂洗了个澡,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冲了个干净,以防万一,甚至后面都用灌肠器洗了两三遍。
他想把那个陌生alpha的信息素气味洗掉,但是后颈上的牙印遇水反倒发炎了,脖子肿得跟包了个馒头似的。
星野空来他家送温暖的时候看见他的模样都震惊,房间里被alpha信息素给淹了,味道冲得他差点栽一个跟头。
雾岛莲皱着眉毛,疯狂给屋里喷空气清新剂。
星野空百无聊赖地坐在他的小白沙发上吃草莓果冻。
“别吃了,那是斋藤给我的。”雾岛莲拿拖把棍戳他的脚底心。
小男娘吧唧吧唧嘴,一脸哀怨,“说好了请我去环球影城的,你一个发热期咱俩就回来了,太可惜了……”
“你要去可以自己去啊,我在厉家等你。”
星野空愤愤道:“跟闺蜜一起去的O城,我一个人去游乐园,放着你在屋里发烧,我也太不仗义了。”
雾岛莲见他一幅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模样,把果冻从他嘴里薅出来。
“是么?还不是因为广濑家俩兄弟的车胎被划爆了,广濑非要揪出凶手,在厉家门口排查了四个小时。你被测谎仪给拦住了,不敢在厉家久留,这才跟我一起以发热期的名义逃出来。”
星野空笑笑:“别拆穿我啊。”
“不过广濑这老毕登还挺牛逼的,为了不耽误他哥的行程直接摇了架直升机。”
想起隔天早上的事儿,那个直升机的动静大得跟刮龙卷风似的。周围睡不着觉的人都来围观富豪。
星野空和雾岛莲两人也对广濑家的经济情况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雾岛莲见星野空一脸心虚,问道,“你该不会是知道他车胎谁划拉的吧?”
星野空嘟囔两声:“知道。”
“谁啊?这么牛逼,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雾岛莲吃瓜热情上来了,又给星野空塞了几个果冻。
“就,你老公的老公。”
“宫本凪?!”
“嗯。”
雾岛莲点点头,“有道理,也只有他这种人敢这么搞了。他这是干嘛?帮老婆出气?”
“应该吧。”
“也算是王牌对王牌了——”雾岛莲眼珠子一转,“要是我,我就给广濑柊的酒里下泻药。”
“你也是敢。”
“怎么不敢,会场人那么多。”雾岛莲喃喃,“要不是我发情热,我也要给他使个绊子。”
俩人聊得热火朝天。
星野空突然想起来,这些天光顾着遗憾没去成环球影城了,有个重要的事儿他一直没跟雾岛莲说。
雾岛莲狐疑:“什么事儿?”
“就是斋藤母亲的事儿。”
“怎么了?”
“斋藤家是女女恋,我查到他母亲是两个alpha。”
雾岛莲瞳孔地震:“俩alpha怎么生出一个beta来的?”
星野空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事情的重点好么。你知道他两个妈是什么人么?”
“什么人?”
“大妈斋藤阳菜,斋藤律师事务所掌权人,名下资产一百个亿是有的。二妈克莱尔·温斯莱特,A国政法大学毕业博士,母亲是前议员,跟斋藤阳菜俩人强强联合。”
“我去……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儿的?”
星野空把那天他躲在桌下偷听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雾岛莲。
雾岛莲嘴巴张得能吞个鸡蛋。
随着斋藤晃司的家世越来越清晰,雾岛莲心里突然有一丝难言的酸楚。
如果真的如星野空所说,斋藤跟母亲们断绝了关系,那么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有家不回,他自己在外面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想到这,雾岛莲突然很想见斋藤。
斋藤虽然坦率,但大抵不会告诉他太多自己的家世。
他是一个如此有边界感的人。
如果不是星野空偷听到了这一切,雾岛莲又会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雾岛莲静静地看着空气。
他和斋藤晃司之间就像隔着一张毛玻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但无论如何都摸不到他,想触碰他的心脏,一伸手是透明的冰凉。
雾岛莲恍惚间给斋藤发去了一条消息。
雾岛莲:斋藤医生,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主包正在尝试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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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其实我是站哥。
短信铃声响起的时候, 斋藤晃司正在老宅的书房里浇花。
这已经是他在斋藤家的第二天,昨天晚上斋藤阳菜回来,母子三人不出预料地又吵了一架。
斋藤晃司强压着内心的愤懑待到周三, 在此之前,除了保姆叫他吃饭,他就再没踏出书房一步。
看到雾岛莲的消息,斋藤先是一愣。
他还没做好和雾岛莲通信的准备, 只要看到雾岛莲line头像框的闪动,他就不自觉想起那天晚上的温存。
他还好吗?身体不要紧吧。
只是看到雾岛莲的“我想你了”, 男人的心脏就像是泥土里萌芽的种子, 根系已经在狂乱地生长,而他的动作却那么波澜不惊。
斋藤淡淡地回复:身体还好么?
他记得那天之后,厉家的保姆帮雾岛莲擦洗了身体。
斋藤第一次感觉到羞赧,打下这几个字之前反复斟酌了许多遍。
这样问他是不是有些莽撞?
万一雾岛不好意思呢?
“叮咚——”
雾岛莲:好多了, 多亏斋藤医生的帮助。
斋藤晃司心脏一紧。
他难道不为那晚的事尴尬或者害羞么?
雾岛莲:要不是斋藤医生急救,我腰上的磕伤要肿好几天呢。现在瘀血已经退了。
原来他说的是磕伤。
不对。
难道他忘了那天晚上,他们发情期在一起抚慰的事了?
斋藤晃司试探着打下几个字。
斋藤晃司:除了那之外, 还感觉有什么不舒服么?
雾岛莲的头像旁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斋藤就一直屏息。
雾岛莲:没有啊。
斋藤晃司呼吸。
他又不记得了。
想来也是,上次在监狱里,雾岛发情期来的时候也会失去意识。
斋藤又想到他之前一直对发情期免疫,这两次都是跟自己在一起才产生潮热和欲望。
而斋藤自己的信息素一直被控制得很好, 这两次也是因为和雾岛莲在一起才进入易感期。
没准雾岛莲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极高。
斋藤思索了片刻。
“叮咚——”
雾岛莲:斋藤医生现在在干嘛?在学校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及时回我消息吧。
斋藤晃司:在家。
雾岛莲:哇……好吧,那不打扰了。
斋藤晃司能想象到雾岛莲发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一定是想到自己跟宫本凪在一起特别失望,嘴巴撅得能挂两斤猪肉。
斋藤晃司笑了笑。
斋藤晃司:你在干什么?
雾岛莲:斋藤医生,你不对劲, 你怎么会关心我在干什么?
斋藤晃司:……
雾岛莲:我在练习剪发,我这周二要去涩谷的理发店上班,算正式入职。
斋藤晃司:很厉害。
雾岛莲:哼哼。(???ゝ?)
斋藤医生看着通讯器上那一方小小的对话框淡笑着。
好臭屁的小猫。
雾岛莲:斋藤医生,你真的喜欢绿色么?
斋藤晃司:怎么了?
雾岛莲:回答。
斋藤晃司:黑、白、绿。
雾岛莲:OK了解。
斋藤晃司:问这个做什么?
过了好一阵,雾岛莲才发了句。
雾岛莲:我在给你的后援会写投诉信,入会问题里有一个“斋藤老师喜欢的颜色”。我答了“白色”,他们说标准答案是绿色。
斋藤晃司:我还有后援会?
雾岛莲:????!你不知道?!
斋藤晃司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好久没觉得这么有意思了。
斋藤常年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和学术,根本没在意过这些东西。
雾岛莲:是我多嘴了,斋藤医生,你千万不要在网上搜“晃司の天使屋”。
斋藤晃司言出法随,马上就在网上搜到了这个网址。
打开之后一个巨大的单人肖像弹窗给他吓了一跳。他就这么在自己的后援会网站里待了一下午。
斋藤的账号原本叫“未命名B326”。他想了想,改成了“收留粉色流浪猫”。
让斋藤意外的是,他在交流贴里找到了一个叫“一朵小粉莲”的ID。头像是用两挫头发卷成的爱心,捏着发尾的两只手盈润纤长,特别漂亮。
“一朵小粉莲”只发了两条帖子。
第一条:有没有人能懂,斋藤教授冷脸也好帅。
斋藤晃司看着帖子,笑而不语。
第二条:五千出斋藤晃司厉家场内正装照,不戴眼镜,高清□□绝美侧脸。
斋藤晃司:???
他点进去一看。
沙漠玫瑰:内场?真的假的。
一朵小粉莲:包真的,我在后台偷拍了几十张,帅的人神共愤。
蘑菇云:你发张打码的出来验验货。
一朵小粉莲:【图片】【图片】
紫紫:我草!姐们是真有货。
一朵小粉莲:其实我是站哥。(扶墨镜)
沙漠玫瑰:怎么买,我加你line?
紫紫:我也要。
副会长:我们蒸煮不是普通的大学教授么,这谁放进来的黄牛?
一朵小粉莲:【该用户已被禁言】
斋藤晃司一脸黑线。
他算明白了,他把雾岛莲当小流浪猫,雾岛莲拿他当羊毛薅。
斋藤晃司当天百年难得一遇地发了一个朋友圈。
斋藤晃司:心寒。
星期三下午,斋藤晃司跟着两个母亲去了墓园。
这片山头密密麻麻都是庄严的墓碑,远看像是灰色的岩壁,斋藤柚月的墓碑就在一棵紫藤花架下面。
一晃眼十年过去了,这紫藤花的根系已经长得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粗壮。
斋藤回忆起十年前,柚月死的时候他才十九岁,少年穿着黑色的丧服走在最前面抱着姐姐的遗像,那天的小雨和乌云都来得恰到好处,搭配着他哽咽的恸哭,藤萝的花落了。
今年忌日他反倒没当年那么哀伤,斋藤把百合花放在墓碑前,朝墓碑鞠了三个躬。
克莱尔和斋藤阳菜也跟着朝柚月的墓碑鞠躬,依次献花。
斋藤晃司看着他的母亲们,事到如今,即便只是做做样子也够了。
克莱尔说:“你姐姐当年去世的时候也才29岁,跟你今年一样大。”
斋藤阳菜赶紧制止:“你咒晃司干嘛,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斋藤晃司抿了抿唇,看着墓碑上镌刻的字,喃喃:“没准也不是诅咒,是预言也说不定。”
“你说什么?!你存心是来气我的是吗?”斋藤阳菜大吼道。
斋藤晃司沉默了。
看见不说话的儿子,斋藤阳菜更加愤怒:“在家待的这几天你净给我们两个摆脸色看,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毕竟生了你养了你。”
斋藤晃司看着墓碑,头也不抬。
“死的是你的姐姐,也是我们的女儿,难道我们想让她死吗?还不是她脑袋不开窍,现在你也一样,固执又狠心,家里怎么会生出两个白眼狼……”
斋藤晃司打断:“你如果只是把儿女当成提供物质回馈的投资和提供情绪价值的工具,那么这一切都是必然的结果。母亲,你骂我,我可以接受,但是姐姐已经死了,你积点德吧。”
一直忍耐的克莱尔几乎从轮椅上站起来,他指着斋藤晃司的脸说:“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下你的妈妈们呢。当初那个性别扭转药剂的发展前景是一片蓝海,我们只是做了律师该做的事,用这些钱养育了你和你姐姐,我们为这个家族的发展——”
“如果是用不义之财来供养家族,这个家族活得也没有那么体面,不如趁早断了。”斋藤晃司冷声道。
他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讨论,毕竟当年如果他能说服他的母亲们,他就不会离开家了。
“kouji——”
斋藤晃司转头向墓园门口走去。
查兰已经开着他的那辆防弹劳斯莱斯就位了。
少年毕恭毕敬地跟斋藤晃司问好,随即打开车门请他坐进车里。
斋藤阳菜趿拉着她的木屐,穿着端庄的和服,根本追不上斋藤晃司的脚步。她只能眼看着车缓缓消失在视线里。
等她回到克莱尔身边的时候,只见女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几口粗气。
克莱尔的脑瘤本就很危险,十二月的天气风冷太阳大,她在墓园撑不了太久。
斋藤阳菜连忙扶着妻子的轮椅:“我们回去吧。”
克莱尔望着斋藤晃司已经消失无踪的轿车,悲伤地望了一眼斋藤阳菜:“原本我想把视频给晃司的,但是看他的样子……还是那么极端。要不就算了。”
斋藤阳菜说:“小白眼狼,也是快三十的人了,竟然敢跟亲妈那么说话。”
“阳菜,别说了。”克莱尔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说话放慢了许多,“等我死了,你就把这个u盘放进我墓碑里。”
克莱尔将一个金属小方片放在了斋藤阳菜手心。
“真的不给他么?”
“给他,他会做出什么事,我不敢想。”
斋藤阳菜担忧地看了一眼形容枯槁的妻子,两人对视后点了点头。
一个星期后。
雾岛莲身上的alpha信息素味道依然很浓,临时标记也没有消除。
他有些慌了,既怕自己被别人标记的事被斋藤晃司知道,又怕他太久不出现会降低在斋藤眼里的存在感。
他躲在涩谷的理发店里每天拿头模做造型,心烦意乱地给头模的假发染成鸡毛。
焦虑的时候他又开始穿孔,把即将愈合的锁骨钉捅穿之后,那种酥麻和疼痛感让他暂时不那么焦灼,做事的注意力也更集中了一些。
又过了三天,雾岛莲索性不给斋藤发消息了,他看见斋藤的信息框就想见他。
现在雾岛莲这副模样,还是不说话的好。
在此期间发生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斋藤的后援会,有个ID叫做“收留粉色流浪猫”的人加自己好友。
雾岛心说,自己都被会长给禁言了,这人不会是来钓鱼的吧。
但本着他手里还有几张斋藤的靓照能卖,所以就通过了好友申请。
但这个“收留粉色流浪猫”根本不问关于照片售价的事,上来就问他最近心情怎么样。
雾岛莲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
多半回答“不好”、“就那样”、“太忙了”。
直到这天晚上,星野空带了三瓶酒去找雾岛莲聊天。
这个名叫“收留粉色流浪猫”的号一直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忙什么。
雾岛莲:忙着喝酒。
收留粉色流浪猫:对身体不好。
星野空喝得已经酩酊大醉,雾岛莲有些微醺,突然,这几天的委屈涌上心头。
他想见斋藤晃司,甚至想亲亲斋藤晃司,但他不敢给斋藤发消息,又怕被斋藤觉得太主动。
他猜这个“收留粉色流浪猫”应该是个斋藤的后援会迷妹,干脆跟对方随便倾诉。
雾岛莲:其实我最近有了个新对象。
收留粉色流浪猫:嗯?
雾岛莲:他是……一个alpha。
收留粉色流浪猫:谁?你的男朋友是个alpha?
雾岛莲想了想,互联网上身份是自己给的,还是不要透露太多关于那个alpha的信息。
雾岛莲:不对……
雾岛莲:我出轨了,我一边跟一个beta谈恋爱,一边跟一个alpha上床。
收留粉色流浪猫:……你出轨了?
雾岛莲又想,这么说会不会有点模棱两可。他还是得说明白事情。
雾岛莲:嗯,我原本有个beta对象,他是个医生。最近这几天我没有见他,是因为我出轨了一个alpha。
收留粉色流浪猫:……
收留粉色流浪猫:真的吗?
雾岛莲:就是说,我现在很纠结,因为我好几天没和那个beta医生见面了,但是我总不能带着一身出轨对象的信息素跟他在一起。
对面突然沉默了。
头像框旁边也没有继续输入文字。
雾岛莲继续发。
雾岛莲:呃……我跟我出轨对象睡了,这事儿我还没跟我的beta男朋友说。
收留粉色流浪猫:你和出轨对象睡了?
被标记应该算是睡吧。
雾岛莲:嗯。
收留粉色流浪猫:。
雾岛莲:你帮我分析一下,你觉得我的beta男朋友会生气吗?
收留粉色流浪猫:你这些天没去找他就是因为跟出轨对象在一起?
雾岛莲心说,这小姐姐还挺会脑补,都自动补全他跟那个alpha的一夜情了。
雾岛莲:只睡了一次。
然后对面长久地沉默了一会。
收留粉色流浪猫:我劝你跟他坦白,然后结束这段关系。
雾岛莲:……我怎么感觉你生气了?
收留粉色流浪猫:没有,我只是不想跟感情不专一的人讲话。
雾岛莲:……
晚上,书房。
斋藤晃司看着通讯器频繁响动的铃声,咬了咬牙。
原来这些天他突然冷淡消失,是因为有别人了?
第28章 惊天大误会
之后的几天雾岛莲跟“收留粉色流浪猫”发消息, 对方明显不积极了,要么说在忙,要么就直接不回。
斋藤晃司也是, 雾岛莲发:斋藤医生在干嘛?
对面则是彬彬有礼地回答:学校的选修课月底就结课了,以后都没什么时间回复,特效抑制剂会寄给你。
雾岛莲更加失落。
怎么前几天还好端端地聊天,现在又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 雾岛在理发店正式入职,他后脖颈腺体上alpha的临时标记也消得差不多了。
雾岛莲挑了个周五的傍晚, 准备去旧T大咖啡厅等斋藤晃司。
眼看着快到十二月中旬, 天气越来越冷,傍晚的旧T城天空飘落了冬季的第一片雪花。大家小巷充斥着快要过年的氛围,女人们身着和服盛装打扮上街,寺庙口的香火在冷凝的空气中化为几缕青烟。
这些天星野空工作的酒吧倒闭, 他就直接在旧T大的咖啡厅上全职班,老板看他长得乖巧可爱,工作勤快, 给他的待遇不低。
雾岛莲坐在咖啡厅里,看着星野空来来回回给客人端杯子,瞪得俩眼珠子发干。
玻璃门一开一合,冷风直往青年的领口里灌。
突然,雾岛莲面前出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那是斋藤后援会的人, 金发的副会长,厌世脸女孩副会长。
她们背着书包, 撇着八字眉毛,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
“真无语了,斋藤老师也太严了, 竟然给我打75分。”
“你ppt标题写错字了,他这个人最看重细节。”
“以前他都没发过火的,这两天怎么了?每天看起来心情都不太好,说话也不怎么用‘请’字。”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聊天。
雾岛莲伸着脖子朝后面看了几眼,始终没看到斋藤晃司那高挑的身影。
“诶,你不是那个涩谷潮男么?”会长说。
雾岛莲不敢承认自己被她移出了粉丝群,满脸堆笑地说:“会长,好久不见。”
几人看起来都恹恹的,雾岛莲笑着问:“怎么了?我听你们在讨论斋藤老师的事。”
会长说:“是啊,斋藤老师最近好像在忙人工腺体的研究——我听权老师说的。”
“怪不得,以他的学术精神估计都没空睡觉吧。”副会长说。
雾岛莲心里突然有些安慰。
这证明斋藤晃司是确实忙,不是有意敷衍他的。
几人正说着话,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风铃碰撞声。
雾岛莲转头,只见斋藤晃司满脸的冰冷,一只手提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
他像是没看到雾岛,径直走向了柜台的星野空。
雾岛莲有些讶异。
“哇,是斋藤老师……”会长满眼小星星地看着斋藤晃司。
男人风度翩翩地拿起咖啡菜单,半个月不见,他的眼镜换成了无框款式,沉木色的瞳孔十分深邃,举手投足间不像是点咖啡,而像是在点一杯优雅的勃垦第葡萄酒。
星野空差点也看直了,愣了两秒才说:“您好,想点什么?”
“一杯生椰拿铁就好。”
“直接喝还是打包?”
“直接喝。”
雾岛莲依然在女生堆里,他跟其他人一样遥望着斋藤晃司。
斋藤一转头,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女学生,笑着跟星野空说:“再点三杯……”随后又柔声问女孩子们的意见:“也喝生椰拿铁么?”
会长满脸激动,其他几个小姑娘也跟着点头。
“都可以,教授请客么?”
“嗯。”
“哇,谢谢教授。”
“教授,我们还以为你最近心情不好呢。”
斋藤晃司笑笑说:“快过年了,工作比较忙。”
“不是生我们的气就好。”
“怎么会呢。”
女孩们纷纷围上了斋藤,将他簇拥在人堆里。
雾岛莲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斋藤曾经用充满复杂的眼光瞥到了他,虽然只是一瞬间。
四肢百骸像是被烙铁烫伤,让雾岛莲原地颤抖了一下。
“斋藤老师,您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我们这个组的调研不太顺,进度往后推迟的话,是不是得扣你绩效啊。”
“不会的,重要的是你们能在我这节选修课学到东西。”
几个女孩想起刚才斋藤晃司在组会上那张白得跟纸扎人似的脸,再看看他现在如沐春风的脸,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面前的斋藤晃司才是以前的斋藤晃司啊。
几人谈笑风生间,雾岛莲觉得自己就像是空气。
他为什么这样?
没有原因,不明不白地冷落自己。
雾岛莲直冲过人堆,掀开了吧台前的围栏,进到柜台里。
星野空正在咖啡机前冲咖啡,见雾岛莲这架势,忙想阻拦,要是被老板发现他要扣工资的。
雾岛莲冲他挤了挤眼睛,又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斋藤晃司。
“求你了,就一会儿。”雾岛莲用唇语说。
星野空只好作罢。
雾岛莲佯装刚看见斋藤,朝人群中高挑的男人打了声招呼:“诶,斋藤教授,您怎么来了。”
斋藤晃司不得不抬头看向站在收银台前的雾岛莲,像是刚刚发现他,声音温柔得没有波澜:“啊,是雾岛先生,好久不见。”
雾岛莲嘴角不自然地勾了勾。
跟他装瞎是吧。
雾岛莲满脸堆笑:“医生,你喜欢喝生椰拿铁啊,我怎么记得您喜欢喝卡布奇诺。”
“我都可以,看心情。”
雾岛莲岔开话题:“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您看起来跟慈善晚宴上一样光彩照人。”
“哦,不说慈善晚宴我都要忘记了,雾岛先生劳心费力地跑去那么远,为了帮我拍几张内场照片高价出售,实在是太麻烦您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女孩都向雾岛莲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雾岛莲心脏一咯噔。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内场偷拍他。
就算他知道好了,为什么要公开说。
“斋藤医生、你这么说也太生分了,我们……”雾岛莲刚想说出“是什么关系啊”。
马上接收到斋藤晃司冰冷如刀刃一样的眼神。
雾岛莲的嘴唇马上抿成一条线。
周围的几个女孩都满眼狐疑地看着他。
对,自己只是生气于斋藤的冷漠,但他是万万不能在斋藤学生面前说破他俩的关系的,这会给斋藤的形象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雾岛先生,我们还没有很熟吧。”斋藤冷声说。
“斋藤医生……”
雾岛莲的喉咙像卡了跟鱼刺,他吐不出也咽不下,沉默间,两只又大又圆的眼睛微微泛红。
斋藤看着他,兀地垂下了头。
“是,不熟,抱歉。”雾岛莲连忙逃也似的从吧台里钻了出来,冲破人堆,跑向了咖啡厅的厕所。